jazspidLv.13
独角兽

昙特巴斯如何解析梦境

第十三章 老古董新知

第 13 章
4 年前

老古董新知

Oracle Machines and Archmages

摘自白胡子星璇笔记(如有侵权当删除):


艾奎斯陲亚运输基础设施发展之突飞猛进,甚于我所料千年的进步也。过去从国土之一端行至另一端,虽有魔法相助,亦需数月(天马不计);而今纵无魔法,亦几日可达。如此快速于我的震撼,一如数月前吾之离于虚境。


从那时起,我时常有这般感觉:我的天,火车。究竟为何小马能不惧而围之?庞然巨物高速运动,其声音也可怖。火车移动时必伴有不安的颤动,使我始终感觉引擎即将震散。火车之每一部件都不可理喻,然而它存在。


不幸之甚,火车为今日长途旅行的主要方法。火车速度快,且价廉,诱惑十足。我不到万不得已不坐火车,因为风险巨大。此外,一千年前可以步行,为何如今不可?吾游历现代艾奎斯陲亚,皆为徒步。乘坐火车无异于与危险调情。



“请全体旅客登上开往死亡的‘致命死亡陷阱’号列车!444次!”检票员嚷嚷。


全小马国的火车站好像都一个样。一个站台、几张长凳、一个旧式屋顶、一个超长的建筑用来……不知道用来干什么。星璇就知道这么多,不过这一座车站全部用砖头封死了,要想离开车站就必须上火车。


火车的引擎鼓得老大,锅炉里的压力高得爆表。蒸汽从每一条缝隙溢出,而缝隙多如牛毛,发出的尖叫声就像一群花栗鼠在葬礼上演唱挽歌。尖刺在锅炉外壁上排成一排,时刻准备趁马不备飞出去。哪怕在星璇看着的时候,就有一个盖子崩飞,一个铁刺崩出来,扎进砖墙里。他咽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向火车靠近一步,引擎鼓得更大了。


他再次尝试召唤魔法逃跑,并再次失败。愚蠢的梦中逻辑。


“还是火车?真的吗?”


星璇向侧面瞥了一眼,有一只满身星星的天角兽正在用关心的眼神看他。她不是主要矛盾,因此他把注意力转回火车。“无所谓,马上就要炸了。肯定的,锅炉里的压力太高。”一个螺栓像火箭一样射过他们之间的空间。


天角兽用蹄盖嘴,没捂住一声笑。“你这么聪明,也会犯傻啊。真正的蒸汽机的锅炉周围有的是泄压阀,才——算了,拉倒。”她从星璇耳朵后面摸出一个图钉,掷向火车。


蒸汽机车像气球一样“啵”地爆掉了,没有伤马。原来引擎的位置上留下一团白雾,向四周扩散。星璇长舒一口气,躺倒在长凳上。火车死了,谢天谢地。“谢谢你。”


“客气啦。”天角兽把一扇门像贴纸一样巴在墙上。“闲话少叙,。我叫月亮狗。妈妈——我是说露娜——把我造出来,让我帮她打理梦境。她还说我应该向你介绍我自己,我说不用,因为你没做噩梦,而她一直说——”


星璇没有听。“可以让我继续做梦吗?这样好些,谢谢。”


“……啊那好吧,没问题。”月亮狗敬个礼。“再会了朋友。”然后就消失了。


星璇盯着机车的遗迹看。火车是安全的,他告诉自己;小马们知道它如何运行,他告诉自己;暮光也许能滔滔不绝上几个小时,他告诉自己;他就是在犯傻,他告诉自己。改天,总有那么一天,他要自学火车的工作原理,这样就可以乘坐火车在合理的时间内到达全国各地,不至于步行累个半死。


不过现在不着急,等等,再等等。



昨晚我的梦颇不寻常。我做了一个极为可憎的噩梦,而后一个缥缈的天角兽进入我的梦,化解了我的忧虑之源。她向我介绍自己,名字是“月亮狗”,并声称自己是露娜公主的造物,助她行使夜间职责。我沉浸于放松,不能对话,于是她旋即离开。此后我不再做噩梦,而这一段梦在我脑海中却格外清晰,仿佛真实发生过一般。


假设她存在,而非我臆想之物,则她掌控梦境的能力甚至能与露娜媲美。也许她真是露娜创造之物。若如此,我羡慕露娜的才能。在我的时代,制作傀儡是困难的技艺。而这一个不但有智力,而且言行举止自然,不禁令马感到她真的氵











星星在上啊



一道强力的魔法轰开了露娜的卧室门。星璇站在门口,“你创造了生命?”他大喊。


创造生命历来是,或者曾经是魔法研究的禁区。最主要的原因是小马们对此一无所知。诞生于魔法的心智会如何思考?它会把自己置于小马之上吗?或是一味尽自己所能收集邮票?万一是后者,但它发现屠杀小马有利于自己更高效集邮?谨慎与偏执如胶似漆,常常不能分割。于是有能力用魔法创造生命的小马都不愿哪怕试一试,小心驶得万年船。而露娜直接将这样一个造物丢进小马们的脑子里,实属不妥。


现在是正午,露娜对于这指责的回应丝毫没有庄重的样子。“许多母马都会,在一生中的某个时间咯,”她嘟哝。她翻了个身,像猫头鹰一样看他,不过这是一只非常醉的猫头鹰。“有些公马也会,如果一条咒语出错。或者成功,看怎么用咯。”


星璇大步走到她床前,想用严厉的眼神瞪她。露娜毕竟是露娜,没有理睬他。“你创造了生命。”


露娜拉起被子遮住头。“意外。”


“你意外创造了生命?”


“如今这样的事在这个年纪多了。我做的自动化实验品超出了我的预料。我负责。”


星璇一把拽下她的被子。露娜没有用怨恨的目光把他当场气化的唯一原因是她眼睛睁不开。尽管如此,他发誓他感到自己漂亮的大胡子尖儿烧焦了。但他勇往直前。“就算创造生命没有被禁止——”


“不禁止了!已经六百多年了!”露娜扯回她的被子,蜷成一个球。“那些法律都被推翻了。”


“你完全不知道你的……作品可能造成多大破坏吗?”


“我一知道她有生命,就尤其害怕这个,但我多虑了。”露娜在小球里调整翅膀。“星璇,虽然我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但现在是中午,我很困。要不我半夜来打搅你,我们再继续聊?”


如果星璇明智,而不仅是聪明,他就能悟出露娜听到自己创造了生命却还是想先睡觉是什么意思。“如果我意外‘放跑’了一个有自我感知的构造体,我希望我第一时间就醒!”


“此非意外,本宫之女亦非‘放跑’。绝无后顾之忧。”露娜从她的小球中探出一只蹄,愤怒地朝星璇的方向指。“勿扰我安眠,星璇子,否则本宫之不知疲倦子嗣将降于汝,其或变汝夜间遐思为无尽折磨之漩涡。汝之公主迫切需要休息。”


“我只是希望——”


迫切!”露娜的角一闪。等到星璇总算从城堡的垃圾堆刨出来的时候,他决定还是不要激怒大权在握者为好。但也许另一位能听进去。



星璇赶上塞拉斯蒂娅的时候正好是午饭时间。塞拉斯蒂娅正在一边读报,一边优雅地吃苹果。他清了清嗓子,却没引起她注意。“公主殿下,你可知——”


“大概知道。”嚼。


“……你可知你的妹妹——”


“八成知道。”咽。塞拉斯蒂娅甚至没正眼瞧他。


“……具体的说,她——”


“很可能知道。”咬。


“——她创造了生命?”


“我知道,而且我的外甥女是个小工作狂,我都找不出时间好好宠宠她,刺激刺激露娜。就算有这个时间,也往往是她宠我,而不是我宠她。”塞拉斯蒂娅看着报纸,给了星璇一个十分欠揍的微笑。“我确实说我‘大概知道’。”她给星璇一个眼神,又啃一口苹果,继续埋头看报。


星璇愣了一下。在他的年代里,塞拉斯蒂娅就有些俏皮,而一千年的成长已经让她锋芒毕露。“我希望和你谈话,就现在。”


“你现在正聊着呢。”咔嚓。这个苹果怎么他就那么脆。


“你知道我说的是面对面——你读什么报纸?属下给你汇报新闻要快得多!”


“我读的是漫画。瑞文是个出色的助理,不知帮了我多少忙。但她对漫画时间没有概念。嘘,驮特森总算恢复更新啦。[13.1]”咔嗞。


星璇瞪了塞拉斯蒂娅一眼。“公主,我——”


塞拉斯蒂娅掩面而笑。“天啊,那可太惨了。”她咯咯笑。“写得真绝。”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那是当然。”咔吧。“你说的全是我知道的,你到我这里来,说露娜创造了生命,就不说别的了。那我该说什么呢?我当然知道她创造了生命,但你没有给我需要担心或值得讨论的信息。”


“你以为这还不值得讨论吗?”星璇指向门外。“露娜说这是意外。那好,她的下一个意外何如?要是下一个不这么顺从呢?要是——”


塞拉斯蒂娅叹了口气,合上报纸。她直视着星璇的眼睛,星璇后退了一步。“星璇,你信任露娜吗?”她的语气严肃了一点。


“信,但是——”


“你信任露娜吗?”


星璇咽了口唾沫。“……信任。”


“你信任我吗?”


“信任。”


“我同样信任露娜。那么,你觉得如果这月亮狗真是个问题,露娜会放任自流吗?我会袖蹄旁观吗?”


又咽了口。“……不会。”他告诉露娜她创造了生命的时候露娜没有惊慌失措或者询问此事,他早该明白的。


“那么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此事是你大惊小怪了呢?”


星璇咬着一缕胡须。“……我承认也许是这样。”


“我不怪你,”塞拉斯蒂娅的语气温和了许多。“我刚知道她的时候和你反应差不多。而我冷静下来以后,我意识到有露娜管着她,我不必担心。即使有时她交流重要信息还有困难。”她的翅膀抖了抖。“给她传个纸条,就说你想聊聊这个月亮狗。她很乐意在属于她的时候聊。暮暮和她的朋友研究过月亮狗。如果你白天的时候想读一读他们的发现,你可以到城堡档案馆去。问他们要‘梦境小马报告’他们就知道了。”她又拿起报纸。“事先警告一下……读起来非常费劲。”


用笔写下的记录?好极了。绝大多数科研成果都印在书上。草甸清溪发明一种有用的药水和初级炼金术士挤破脑袋发文章的根本区别,就是草甸清溪的手稿写得更好。“好。”星璇的头倾向塞拉斯蒂娅。“读书可以。也许可以在天黑以前读完呢。”


塞拉斯蒂娅的笑容更加欠扁了,这真的可能吗。“相信我,你读不完。”咔嚓嚓嚓。



档案管理员在星璇桌上撂下字典那么厚的一本书,发出“当”的一声巨响。“《对名为月亮狗的幻马的华胥学分析》”她气喘吁吁。“作者:暮光闪闪公主、星光熠熠、隙日。第一部,第一卷。”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第一部,”星璇自言自语。这本书有那种学术专著特有的毫无吸引力的封面,只突出标题和作者,并假定读者已经了解相关内容。也可能只是省钱。毕竟看起来这本书已经在挑战装订技术的极限。“这一部共有几卷?”


“三卷。”


“那总共有多少部?”


管理员面露难色。“二十四。”


“啊。”星璇翻开前几页。目录有四页,有点长,但还好……直到他发现这是目录的目录,实际的目录占了三十好几页。“……这一部是不是篇幅相对短?”


“嗬。你咋知道?”管理员哼了一声。“我们只有一份这玩意儿,可还是占掉了两个单元。可不是两个书架哦,是整整两个单元!”


“你能带我去吗?我想我自己在那里翻阅,就不用麻烦你帮我一本一本的拿了。”


“那是当然。先生,请跟我来……”



我发誓,这所谓“报告”乃是文字堆砌成的迷宫。每一节都引用至少五节的内容,而且前后文都有。书的重量都足以击沉战舰。近一半的常用短语在报告中都有专门定义,术语表本身自成章节,而且更类似一本辞典。每一条等式都需要证明四五个定理,每条定理又需要若干引理。


最糟的是,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把内容组织起来。构成这“月亮狗”的魔法本就十分伤脑筋。魔法能让我琢磨已经是不知多少年前的事了,而这里的每一页都需要反复阅读才可理解。诚然,如此高级的傀儡魔法在我的时代还是天方夜谭(也许现在仍是,毕竟月亮狗活在梦中嘛!)。不能想象,即使在今日这也是登峰造极的魔法。必须使用如此周密,如此蜿蜒的解释才能不让文本全无头绪,但仍然十分困惑。在每一个自然段,我都能嗅到编辑挥舞着墨迹斑斑的砍刀,竭力砍去每一个不必要的字的样子。他竭力想达到文章简洁易读的状态,却只是徒劳。这系列本身只有这么短的篇幅已经是奇迹。


因此,虽然我只读了不到百分之一便放弃,但我并不羞愧。吾生有涯!而且我自己的咒语工作还一筹莫展。


不管怎么说,我向露娜公主寄了一封信,为我之前的行为道歉,并约定谈论月亮狗的时间。我之前的思虑已经是多余的。不管露娜与塞拉斯蒂娅怎么说,月亮狗凭自己的动机在几秒内就结束了我的噩梦。至少她看起来对我族类是友善的。如果友谊大学有哪怕一丁点用,我也当然应该意识到这一点。不过,纵使我知道她是安全的,我求知的欲望不灭。



星璇独坐在餐桌前,翻看着菜单,却想不到该点什么。有些地方不对。其实,失谐之处比比皆是。也许是窗外看不见地平线,只能看到山脉在非常低的地方。也许是这里铺着桌布,却没有桌子。也许是周围的顾客全是同样的三四小马,重复一遍又一遍。也许是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餐馆,连这地方叫什么也不记得。以上还只是眼前的事。不过他觉得他挺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读到菜单的最后一项时,他的猜想得到了证实。


心  跳  骤  停  堡 *  *  *  *  *  *  *  *  * 三层草饼、六个煎蛋、九层芝士、一条培根、更有满满一管氯化钾,在黄油里浸透了猛煎数小时!

“她的幽默感还真不寻常啊,不是吗?”


时机刚刚好,星璇丝毫没感觉到惊讶。他抬起头,看见露娜坐在他对面,穿戴和平时一样庄严,面无表情。星璇保持坐姿,尽量鞠了一躬。“可以这么说,”他答道。“我想这就是你半夜来打搅我的时候?”


露娜微笑了一下。“恐怕不是,才十一点半呢。”


“你知道我可以醒后来找你。”


“我当然知道,我只是想让你也见见月亮狗。”


话音刚落,一只布满星斑的马蹄凭空探出,拉起不存在的帘子。月亮狗从帘后走出,穿着一身服务员的制服。“晚上好,先生和女士。”月亮狗鞠了一躬。“我是月亮狗,今晚为各位提供扭曲现实的服务。”从她的微笑中只能看到真诚,很难解读出别的东西。“各位有什么需要?”


露娜白了她一眼。“我要一个惊喜。”


“呃……”星璇向月亮狗眨了下眼。她真的……就像这样而已吗?“没有,谢谢。”


“没问题。”月亮狗敬个礼。“马上送到。”她退下,就消失了。


吸取昨天的教训,星璇已经知道武断决策是愚蠢的行为。可是……“你把她带到这里来就是服侍我们?”


“是她的主意。我提议的是在集体无意识区聊一聊就好。而她坚持要有这些……”露娜比划四周。“……华而不实之物。”


桌子旁边的空气拉开一条缝,月亮狗探出头。“可你不得不说,这样更好玩儿!”然后就又不见了。


露娜又白了她一眼。“她还希望能让我们都舒服。我一直提醒她不需要把她见到的每一匹小马的梦境都变好,可她就是不听啊。”


“说的好像助马为乐是坏事一样!”空间弯成月亮狗的形状,她端着两个碟子走来。放在露娜面前的是芝士焗花菜,而星璇拿到的是……


“这什么?”他瞪着碟子中……不可描述的食物。他只能看出来这东西勉强像面包,但是缺少颜色。不是灰扑扑的意思,而是完全无色,既没有黑也没有白。他想戳一下,但蹄子径直穿了过去。


“这就是没有!”月亮狗回答。“和你点的一样!”她的笑脸的欠揍程度几乎和塞拉斯蒂娅一样了。露娜“噗嗤”一笑,从鼻孔里喷了些花菜出来。


也许真的什么也没有吧,但当星璇试着用刀切它的时候,没有没有被切了下来。好奇心占了上风,他尝了尝。是没有味道,比他预想的味道重一些。


“那么现在呢?”月亮狗坐下,却没有椅子。“妈妈,这是你的节目,我来这只是因为你叫我来。”


露娜正视星璇。“嗯?你想和我聊什么呢?”


星璇看看露娜,又看看月亮狗。虽然情况没有不愉快,但是打乱了他的计划,要不……“我可以分别和你们谈吗?这样有点太正式了。”


“当然可以。”露娜说。她给月亮狗递了个眼色。“你——”


“我不介意,我没问题。”月亮狗从没有椅子上跳起来。“你们先谈着,我去管理梦境,直到你们聊完。有需要我先处理的地方吗?”


“我没想到。”


“那好,无论你们需要什么,只要吱一声,我立刻就到。”月亮狗挺起胸脯,敬了个礼。“再会了母亲,再会了朋友。”然后她消散在一团闪着光的烟雾中。


露娜把视线转回星璇,但没有言语。他清了清嗓子,然后说:“公主殿下,我为我今天早上的言行表示诚挚的歉意。我和冥影……不和的经历早该提醒我,我有时会仓促下结论,又难以放下成见。幸好,这一次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


“只是这样吗?”露娜来了些兴致。


“我反思了一整天,塞拉斯蒂娅很能说服我。我想如果你当时清醒,应该比她更有说服力吧。”


“很好。”露娜倾斜着头。“我原谅你。”她啃下一头花菜,舔了舔嘴角的芝士。她把碟子推给星璇,仍然是满满的。“你要尝尝吗?不会发胖的。”


星璇隐约发现自己没有在梦中体验过味觉。是时候用新体验补充新知识了。他叉起一块花菜,送进嘴里。这与真正的花椰菜毫无二致。无论是花椰菜本身偏寡淡的口感,还是芝士的层次感,都能以假乱真。“你经常这么做吗?”他打量起四周。“就像这样逍遥一晚上?”


露娜哼了一声。“当然不是,月亮狗自愿来张罗这一切。如果是我来做,我不仅要当顾客,还得当服务员;既是大厨,又是小工;既得端菜,又得倒酒;盖房子的是我,装修也是我,扫地还是我。等等。谈何逍遥。而且,我做的菜还差点意思。”


她随意举蹄招呼看不见的侍者。从空中露出一个酒瓶,先倒出一个酒杯,再把酒杯斟满。露娜一撤蹄,酒瓶便消失了。酒瓶又出现在星璇旁边,给他也倒了一杯。


“她对味道的把握总是比我强。”露娜像是对自己说。她晃了晃细长酒杯中的酒,凝视着液面。“我不明白是怎么做到的,我甚至不知道她有能力分辨味道。”她喝了一口。“你试试。实话告诉我是什么味道。我知道……不怎么样。”


星璇迟疑地看着玻璃杯,而后鼓起勇气抿了一口。酒质不劣,但有些陈,丰韵不足。“可以接受,”他评价。“尝起来像是早了十年出窖的酒,不算糟糕。”


露娜无动于衷。“但也算不得好啊。”一只服务铃在某处发出清脆的响声——星璇发誓他听见其中伴随着说话声,但就是听不清。片刻过后,一个黑洞在桌子上方张开。月亮狗从洞中伸出蹄,拽走两个玻璃杯,再反拽回两个一模一样的酒杯,最后把洞关上,用时不过一秒钟。露娜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喝了一口。相比于她自己的酒,这一口她用了长的多的时间来品味。


星璇也尝了尝,口感确实有天壤之别。这酒醇香而不浓烈,保留了葡萄味但不至于太重,闲适而不至于慵懒。还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回甘,就像眼角的余光看见的物体,虽有印象,却是朦胧。这酒可以跻身他喝过最好的酒了。


露娜放下酒杯,咧开的嘴唇上沾满了自豪。“细腻吧?她甚至从来没有喝过酒,谢天谢地。”她笑了一声。“不过,她依然有许多要学。她的方法有时不够委婉,而且我不提醒她,她就不会注意梦中的心理问题。”


“但她——”星璇在最后时刻收住了话头。露娜对于他想问什么清楚得很,而且拐弯抹角只会让她恼火。“她有学习的能力,是这样吗?”


“噢,那还用说。如果你看见她诞生一个月后的模样,你压根就不会考虑这个问题。她……”露娜顿住,翅尖微颤,但脸上挂着一抹微笑。星璇认得这表情,只是距离上次看见已经过去不知多少岁月了:她想要夸奖却难为情。“你记得我晋升夜之管事(Steward of the Night)后,我不停地切换月亮的圆缺吗?”


星璇不需掩饰自己的大笑。“我怎么忘得了!研究月球的学者差点就气得喝酒去啦!”


“月亮狗曾像这样。她了解好梦的价值,但并不理解其内涵。于是她制作的梦往往……会崩。场面盛大,看起来雄伟壮观,但起不到安抚心灵的作用。现在的她虽然仍有轻浮的时候,但她要么克制自己,只不经意间画上一两笔——”露娜拿起菜单。“——要么确保这浮夸真的有用。她对自己工作的重要性的把握今非昔比。在未来几年间,她无疑会有长足进步。”


露娜再一次端起酒杯,端详着,她的视线投向远方。“我……我很为她感到骄傲。她的成长,她的成绩,我都看在眼里。每当我需要她的时候,她有求必应……”她一连眨了好几下眼。“我曾经以为她是我不得不负责的意外。而现在,我真的把她视作我的女儿。”她又眨了下眼睛,揉揉有些湿润的眼眶,赶快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从没看出你是做母亲的料,”星璇说。固然,在需要的时候,露娜可以很温柔,很体贴——否则她不具备管理梦境的资格——但她的默认性格总是有些攻击性。


“我也不知道,直到月亮狗出世的那一天。幸好,我们已经度过了问题阶段。”露娜拉回她的碟子,又吃了一口花菜。等她咽下后,她才说:“如果你问完了,那么就让月亮狗和我交换位置吧。”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换吧,请便。”


露娜起身。“好,我这就去找她,祝你好梦。”空中开了一道门,露娜信步走去,她正要通过,却转身擦去嘴角的西兰花,这才离开。


门消失后,便只剩星璇一个,他仍坐在这虚幻的餐馆中。他隐约注意到,餐馆的地板微微倾斜。周围的小马一直在交谈,但他无法分辨出一个字,只有作为背景的嗡嗡声。看来月亮狗喜欢虚拟的真实。


桌上的烛火突然变成紫色,烟雾也是。其它桌上的蜡烛散发出的一缕缕白烟挥舞着,在星璇对面拧成一长条。它们凝结成丝绸,织成一件华美的白色长裙,穿着长裙的隐形小马向他款款走来。然后,星璇的蜡烛的紫烟绞成螺旋形,注入长裙内部的空间,勾勒出天角兽身体的形状。每画一笔,烟雾就消失一些,天角兽的“轮廓”就完整一些。等到她在星璇对面坐下的时候,天角兽的形状已非常清晰。这一切用时不超过六秒钟。


月亮狗清了清嗓子。“我的入场怎么样?好吗?坏吗?”她问。


“……也许有些微夸张。”星璇回答。


“……喔。”她的鬃毛下垂。


“你像露娜那样直接走进来走出去就好。或者像你之前那样。”


“是,但那样哪里比得上这样好玩呢?”月亮狗笑着。“那,需要我们再来一次吗?再介绍一次?把这一次擦了重来?”


“我觉得没有必要。”


沉默。一马一自动机面面相觑。真是奇怪,星璇想道。这……位并不需要可见的形象,而且她可以自由选择她的模样,而她却选择小马作为自己的默认形象——而且还是一个非常没有特征的形象。如果更进一步,把她的个性考虑进去,那么她的形象将完全不可能。真是耐人寻味。


最后,月亮狗笑了一声。“你知道你可以问我问题的啊。”她随意地说着,把腿搭在椅背上。“记住是妈妈让我来的,所以我可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星璇发愣。“你是我见过的构造体中第一个能回话的。”


一似水库泄洪,话匣子就此打开。在白天,星璇满脑子想的都是有什么问题,却忽视了有什么好处。而现在,有史以来第一个有自我感知能力的魔法造物就站在他面前,而且对方有意愿,有兴趣,有能力回答他的问题。星璇的脑海中躁动起来,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他开始了。“你的童年是怎样的?或者你最初的时期?”制造自我感知傀儡的最危险的部分莫过于确保产品不会变的狂暴,嗜杀。而他面前的这个看起来百分之百安全。


月亮狗静了下来,一直没有说话。她坐正,盯着他们之间摇曳的烛光看。是不是问的太过了?太急了?月亮狗依然没有回答,星璇有些坐不住。“……对不起,是不是——”


“不是,不至于。我只是在想该怎么表述……我糊涂了。”月亮狗摇头。“如果你要问的是我知不知道我是被制作出来的,那我一开始就知道。这是妈妈教给我的第一件事。我在……出生后三个星期左右……”她咬嘴唇。“获得了自我意识或者说知觉或者说别的什么吧。我能记起在那之前的事,但是那些事就像听见别人告诉你小时候做过的事。在我知道和我体验过之间有一种古怪的错位。”


“你在最初的时期如何……学习?”


“严格地说,是妈妈直接把需要给我的知识直接刻在我的脑子上。”月亮狗把蹄戳进耳朵。“在我‘醒来’之前,我‘知道’的方式就像一本书‘知道’写在书里的内容,或一条咒语‘知道’自己的功能。在我‘醒来’之后,我就自动会了这些知识。抱歉我只能说到这个份上。”


“是这样吗?”星璇身子前倾。“很有意思。”


记忆一直令星璇着迷,即使不在魔法范畴之内。比方说,孩提时代的记忆为何留存如此之少?他以前认为将来就会理解这些问题。可现在他到了将来,却发现他们的理解远远达不到自己的期望,真是饭桶。而似乎即使是可能有着完美记忆的傀儡也能体验到……那种脱节感。


进一步说,记忆是如何影响成长的?(现代小马至少还是提炼出了一个短语概括这个问题:先天与后天之辩。)固然,在这个案例中的所有发现都不可能适用于小马,但至少思想实验是有趣的。“那么……你盼望过自己有别的选择吗?露娜和塞拉斯蒂娅都提及你的快节奏生活。”


“没有,”月亮狗回答。“这就好像我知道我生活的目标,而且是非常明确的目标。我擅长这一行,我的工作能给妈妈减负,还能让大家都快乐。我不会因此伤害谁。而且我乐在其中。”她摊蹄。“我夫复何求呢?我问你,除了本职工作以外,你喜欢创作咒语吗?”


“史上留名的巫师岂有不喜欢写咒语的道理!”


“你花在创作咒语上的时间多吗?”


“……可能比必要的时间更多,所以是很多。”


“你喜欢看见其他小马用你的咒语吗?”


“那还用说。”


“把咒语换成梦,就是我了。创作这样的梦……”月亮狗挥蹄示意整个餐馆。“能锻炼我的创造肌肉。我也并没有别的肌肉。”她把一条腿上的皮肤揭开,下面是星云状组织,一点也不像肌肉。“看吧?”


“确实练得十分强壮。”星璇第一次开始仔细观察餐厅。每一处细节分毫毕现,每一抹颜色厚重饱满。在现实中,这餐厅当属上流中的上流。而后他瞥了一眼窗外,看见低处的山。“可惜没有地面还是有些过了。”


月亮狗蹙起眉头。“没有地面?”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没有啊,地面就在那里呢,你看!”


“我看得见,地面比应有的位置低太多了。”


月亮狗歪头。“我们在——大哥,这个叫飞艇。去查书。”


“飞……艇?”星璇记得听见过这个词,但没有形象。他们说的总不会是……


“你没见过——不行,这个得让你自己发现,那样才酷。”


“……知道了。”星璇认得这种语气(尤其可气的还是用这种语气说话的往往还是他自己):今晚不会从月亮狗那里套到飞艇的知识了。他想问的问题成千上万,却是这一个脱口而出:“我没有妨碍你的工作吧?”


“这个吗……”月亮狗含糊着摆了下蹄。“不算是。严格地说我有活要干,但是妈妈知道我在和你说话,所以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多留会儿。”


“我……”问题一个接一个闪过星璇脑际,央求着星璇把它们问出来。他大可以坐在这里问月亮狗一个晚上,完全没有问题。可然后他记起昨天晚上,月亮狗把他的噩梦像气球一样戳破的经历。他不能阻拦月亮狗为别马清除噩梦吧?不能吧?他当然能,太能了。但是那样说不过去。“我不应该继续耽误你工作了。要不改天再约?比如两天以后。”再怎么说,他也可以把他的问题理一理。


“当然可以。两天就两天。那我走啦。顺便说,你在这个梦分解之前点点儿这的东西吃吧。”月亮狗拍了两下蹄,一名服务员出现在桌旁,端着写字板,时刻准备记菜。


“还是点点儿吧,真的。”月亮狗开始像木乃伊的裹布那样解开。“我废了不少工夫,如果最后也没派上用场就太遗憾了。”她的头已经扯散,但她的嘴仍留在半空中。[13.2]“味道比你想的要难弄。”月亮狗咧开嘴笑,如果她的脸还在,这笑容会更可亲些。然后她消失在紫烟中。


星璇看看服务员,又看看菜单。如果月亮狗想惯着他,那他就干脆放纵放纵得了。他翻到甜品页,思索片刻,然后说:“不好意思,请给我一份这个‘夺命巧克力’。我倒想看看是怎么个夺命法。”


“我赢啦!”远处传来月亮狗的欢呼。



我以为月亮狗所说没有地面不是她虚构之事是拿我寻开心。我错了。


真的有会飞的艇。卧了个大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