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降幻马
Tulpa ex Sonium<4.1>4.1>
拥有浮夸的名字的反派都有一个问题,无畏思忖着。那就是他们要么是能力低下到了荒唐可笑的地步,要么是能力强到了荒唐的地步,而在一切都太晚以前并不可能说清是哪一种。以这位为例,邪教头目,给自己起个名字叫毁天灭地(the Eschaton)。这个名字就是小学生都会用的成语,是如此的中二,每次无畏听到都忍不住翻白眼。然而,在一开始无畏带着半块世界之章(Medallion of Worlds)逃走之后,他并没有派那些战五渣的僧侣追踪她,把神器夺回来。没有,他只是在她在酒吧庆祝的时候给她下了蒙汗药,绑架了她。她没有随身带着那半块纹章——而是藏在安全的地方了——不过要拷问出它的所在并不难,因为她已经被绑在了一块石板上。
毁天灭地是一匹白色的独角兽,鬃毛漂白过,穿着一袭,哦天哪,如此老套的黑色长袍。他在她面前反复踱步。“最后一次,无畏女士,”他平静地说道,“你可以告诉我你那半块纹章在哪。否则我会逼你说出口。”
“告诉你我有奖品吗?”无畏问道。这不是最好的回答,主要是因为这就是拖时间的办法。她最后一次扫视着昏暗的石室。房间里除了她只有他一匹小马,而那些一定在门口守着的邪教徒对她不是问题。那些长袍看上去很有威胁,但是(她从经验得知)穿着打架实在不便。但首先,她必须挣脱捆绑,而虽然绳结打得很松,但她来不及抽出蹄子而不让毁天灭地迎面用魔法打她。
“迅速而无痛的死亡。你根本就不配。”
“太差了。我从麦片盒子里得的奖都比这强,我想我还是不要了吧。”是啊,这句话在写进书的时候一定要改掉。
毁天灭地咬紧牙关,额头上的一根血管跳动着。清晰可见。距离他得动脉瘤还有多久?“非,常,好,”他说着,想要听起来更咬牙切齿但是失败了。“那么我们,开,始,吧。”他禁闭双眼,把角指向无畏。他的角开始闪光,空气开始嗡嗡作响。
“真是不错的灯光秀呢,”无畏说着,寄希望于骚扰他让他失去注意力。“又不是我没有见过一百万次了。当然啦,你的是最特殊的。”她拽了拽蹄边的绳子,万一,她要是走运的话-
然而毁天灭地没有理睬她。他的角再次闪光,黑色的卷须从螺纹中伸展出来。卷须扑向无畏,冲进无畏的口中、眼中、耳中。而无畏失去了所有感官。
她漂泊在疯癫之海上。她的精神像是被剪断了系绳的小船一样飘无定所,她的肉体像水一样,早已流走,无影无踪。她的记忆构成这片大海上的岛屿,在岛上,她可以得到片刻的安宁。但是无论何时她离开海面,象征着毁天灭地的审讯咒语的乌鸦就会扑上来,仔细检查她的记忆。若是没有找到,从海中伸出的触手就会将这一片小的可怜的沙地打碎成千片万片,而无畏无法将其复原。她能感觉到自己正被推搡着,推向今天的记忆的方向。正是在今天,她把那半个纹章藏了起来。咒语的力量势不可挡,无可避免,而无畏越是努力打捞不相干的记忆,她对自我的意识就被剥夺得越少。她在一盏聚光灯下颤抖着,淹没在光线中。这探照灯审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只等她迈错一步,死在翻滚的漩涡中,就来收拾她的骸骨。
然后她就被救了出来,不再暴露在探照灯下了。她隐约感到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身上甩开,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真是,哇喔,真是拙劣。再等一会,我把你弄出来。”
无畏的意识的飘荡减慢了,然后完全消失了。她脑海中的尖刺被精准地移除了。她的身体又回来了,耳眼尾翼等一应俱全。她呻吟着,想要揉揉头,却感觉不到自己的腿。
“呵,没见过这样的,要是我-诶,不,为什么不管用?”
这个声音很奇特,既不像雄驹也不像雌驹,甚至年龄都无法分别。无畏屏住呼吸,小心地睁开了眼睛。
她处在一间无特征的白色房间里,然而仍然绑在石板上。俯视着她的是一匹天角兽,皮毛和鬃毛像星空一样,眼睛闪着光。它正在咬嘴唇。“噢!要是我-讨厌,不行。”它看着无畏的眼睛。“嘿,你还好吗,无畏?”
“比刚才好。”无畏气喘吁吁。“你……你是谁?”
“月亮狗。”天角兽说道。“长话短说,是露娜公主在梦境的助手,可以吧?还有,呼,你现在真是需要一个好梦。”
大约三百八十五万两千个问题(已舍入)在无畏的脑海里剧烈地爆炸了,飞溅在她的思想中。从她是怎样离开这座寺庙的到这家伙(甚至,它是小马吗?)为什么知道她的名字。然而她连问一个问题的精力都没有了,因此她只好垂着头,呻吟着。
“烦死个,”月亮狗咆哮着。“我确定这样肯定-等等,等等等等……”它将一只蹄子放在无畏的绳索上,一种针刺的感觉席卷她的身体,她抽动了一下。月亮狗笑了。“哈哈!就是这样!好的,现在可能会有一些奇怪的感觉,但是你要相信我,这说明起作用了。”
一般而言,无畏这时会说一些类似“那我可真是放心了呢”的话,但是现在有个可能是公主的正在救治她,她不想冒这个险。她屏住呼吸,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千万根针戳过。她的腿逐渐有了感觉,而且,出乎她意料的是,不疼。她动动腿和翅膀,却仍然被绑着。不过,至少开了个头。
“在忙了,”月亮狗说道,回答了她还没问的问题。“这个咒语挺聪明的-”绳子突然解开,从两端开始解散,消失了。“-但是,难不倒我!嗒哒!”
无畏翻身滚下石板。她的蹄子一碰到地面,石板就变成了水,向上流动到屋顶,通过天花板上的格栅流走了。无畏相当确定,五秒钟以前没有什么格栅。
“好了!”月亮狗说着,听起来对自己很满意。“不用谢我。”它展开翅膀,鞠了一躬。
“呃,那就……谢了。”无畏蹭着地板,还是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地面似乎不是由什么材料构成的,而只是为了让她有一个能站着的平面而存在。而她又是怎么来到这个房间的呢?没有门,而她感觉自己没有被传送过。
“你知道吗,你们这些‘沉思者’的表情,我从来都看不够。”
无畏一激灵,回到了现实。月亮狗懒散地坐在看不见的平面上,双蹄托腮,俯瞰着无畏,就像她是某种实验中的对象一样。“你就像是‘哇喔,是我的肖像画诶’或者类似的,然后你突然看向远处,如此的有戏剧性。就像-”它用蹄子把脸框起来。“你的肖像画还不错一样。但是老实说,确实不错。”
无畏竭尽全力想要插话。她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尽管在小马国,有太多的小马能认出她来,尤其是她那套标志性的利落的装扮。这也是她通常在国外工作的原因。
月亮狗指着她胸前。“名牌。”
什么?无畏向下看,发现她的夹克上,贴什么不好,偏偏贴着一块名牌:您好,我的名字是 无畏天马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无畏撕下了名牌,却发现下面还有一张。您好,我的名字是 A. K. 叶玲 她草草扯下这张。您好,我的名字是 埃内戈·马托雅 。<4.2>4.2>所幸,这就是最后一张了。但是这名牌又是-
长话短说,是露娜公主在梦境的助手,可以吧?
一瞬间,无畏就明白了大概。无畏再次看向月亮狗。“这是一个梦,是吗?而你刚刚把我从毁天灭地对我的精神侵犯中救了出来。”
“嗯,”月亮狗挠了挠头。“我猜,理论上是一个梦吧?”它听起来像是正在给出一份没有准备好的口头报告。“你的,呃,‘审讯’几乎完全是精神层面上的,而一旦你失去意识,就会在梦境产生波纹,而这种东西伤害很大的,你知道吗?所以我用了一些能量把你完全拖入梦境,这样我就可以解除它,然后……”它又挠挠后脑勺。“很复杂。但是没错,我把你从那家伙的控制之下救出来了。无论如何,在下……”月亮狗将一只蹄子放在胸前,开始用富有戏剧效果的声音说道,“乃是魔法构造物中的佼佼者,由露娜公主亲自赋予生命,目的是-”
无畏举起一只蹄子,“我不想打断-”,而且她也确实不想。大家都喜欢一段好的演讲。这就是为什么真实的反派总是要来一段独白,而作者们自己笔下的反派也总是要独白,尽管这种行为饱受诟病。“-但如果这是个梦,那我大概需要找到醒来的方法。我其实还有事要忙而-我还可以醒来的,对吗?”
“既然我已经把咒语重新定向了,你可以醒来。”月亮狗说道。“其实,你要是真着急,现在就开始吧!”突然之间,它就多了一柄大锤,锤头和火车车厢一样大。这么大的锤子是怎么放进房间的,这是一个未解之谜。“别担心,一点都不会疼的。”
“哇,哇,等一下,”无畏说着,打了个趔趄。她吓得张开了翅膀,心怦怦直跳。“我确定还有-”
月亮狗朝无畏的脸上砸了过去,她在石板上惊醒了。她气喘嘘嘘,就像是连跑了十场马拉松一样。她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粘在皮肤上。她立刻测试了四肢和翅膀,都有知觉,尽管她仍然被绑着。而毁天灭地依然紧闭着双眼,喃喃自语着,以为他的咒语还在起作用。在她昏迷期间也没有小马进入过房间。无畏突发奇想,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好疼。无论月亮狗做了什么,至少结果貌似还可以。
无畏轻轻拽了拽绳子,松垮的绳结完全没有被加固过的迹象。她集中精力于右前蹄,小心翼翼地拉扯着,在绳套里旋转扭动着直到-
绳子松了,无畏的蹄子完全滑了出来。小恩小惠关键时候真是能救命。她乘胜追击,慢慢地,无声地把另一只前蹄从绳圈里解放出来。真的,这些绳结可能是有史以来最烂的了。到底什么样的天才会精通精神控制咒语,却连个绳结都系不好?显然是觉得“毁天灭地”是个很好很有威摄力的名字的同一个天才。
两条前腿都获得了自由,给后腿松绑就轻而易举了,无畏闭着眼睛也能做到。无法抗拒的冲动袭来,无畏轻轻碰了一下毁天灭地的鼻子。他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看上去都快要中风了。“怎么-”他大吃一惊。
“嗨!”无畏说道。砰。
毁天灭地的脑袋歪向一侧,踉跄着向后退去。他还没有停住,无畏就把绳子扔到了他的身上。短短数秒过后,无畏就把他绑了个结结实实。熟能生巧,而无畏在捆绑小马方面似乎有些过于熟练了。出于震惊,毁天灭地呆若木鸡,只能冲她眨眼。“你-不-应-该-醒-的!”他喘息着说。“逃离我的咒语是-是不可能的!”
无畏大脑中的俏皮话生成机构总算正常工作了。她轻蔑地笑道,“接着做梦吧,老东西!”她冲出门外,三下五除二打昏了守卫。她冲进走廊,这时已经没有小马有希望捉住她了。
几个星期后,无畏坐在家里,在客厅敲击着打字机度过傍晚的时光。持续的敲击声与火焰在壁炉里的噼啪声让她进入了一种平静而满足的状态。对于她,把自己的冒险经历写在纸上是一种特殊的精神疏导手段,尽管每次冒险都很顺利,她仍然需要疏导。似乎只有把书好好写完才能让冒险画上句号。
毁天灭地终于停止踱步。“最后一次,无畏博士,”他静静地说道。“你可以告诉我你那半块纹章在哪。否则我会逼你说出口。”
作为最后的拖延之计,无畏问道,“告诉你我有奖品吗?”但是她的处境丝毫没有好转。
给编辑:这里需要俏皮话,请多提些建议。我短路了。
嗒,嗒,嗒。从事实到小说的转换过程中,她需要改变一些东西,这是显而易见的。基本上都是小细节。省略一些旅行的过程、调整对话的内容、调节每一个场景的戏剧化程度、改变角色的性格特点,诸如此类的东西。具体到每本书的操作则都是不同的。对于《无畏天马与命运的标题待定》而言,她把毁天灭地塑造的稍微多了一些凶残。以往,她不需要这样做。当然,这家伙在某些时间很有效率,但是在其它时间,只是可笑到可悲罢了。只要书能卖得好,对他做什么有什么所谓呢?
毁天灭地眯起了眼睛,而无畏立刻知道自己犯了个大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嘲讽刀俎,实在聪明极了。“非常好,”他的声音有如山崩的肇始。“那么我们,开始吧。”
嗒,嗒,嗒。但是大多数时候,她至少要把事件的脉络保留下来。故事必须感觉起来是正常的,而现实事件理应感觉起来是正常的,至少在无畏的小说中必须如此。无畏有时会想,作为作家,她的生活碰巧太有趣了,给她白白提供了故事素材,让她走了捷径,她怀疑自己也许并没有多少创造力。她能把描写的文字和叙述的文字写下来,为之赋予灵性,令其流动、旋转、翩飞。但是若是让她自己构思一个故事,她只有一片空白。然而现实为她提供了故事,而且非常乐意为她提供故事。
……只等她迈错一步,死在翻滚的漩涡中,就来收拾她的骸骨。
给编辑:太黑暗了?请告诉我这里需不需要改。
嗒,嗒,嗒。当然,把自己的小说建筑在真实故事上最大的好处,就是设定是浑然天成的,因此她不用太担心设定中的漏洞。所有的事件都必须在逻辑上紧跟之前的事件,否则压根就不可能发生。
俯视着她的是一匹天角兽,皮毛和鬃毛像星空一样,眼睛闪着光。它正
嗒,嗒-除了现在。
无畏停止了打字,皱着眉头看着她刚刚写下的句子。对啊。说的就好像读者会接受……一个只在梦里存在的幻马,还非常方便地出现在这么巧的时候来解救她。没毛病。她还不如直接让流星击中屋顶,砸穿他们上方的三层楼,直接穿过毁天灭地的脑门,而且还没伤到她算了。噢,最好再让碎石方便地切断她的绳子。
但是他以前用过这条咒语,确实就是不可逃脱的。与芯枢(Mandrel)一起在囚笼里的那一幕已经确立了这一点。(谢天谢地她还能痊愈。)她也没有可能单凭坚强的意志就抵抗咒语,因为这样的谁都能写。然而没有其他小马能帮助她了。
于是她陷入了僵局,引发高潮的山崩的条件都已具备,偏偏没有那块引发山崩的石头。
好吧,她可以暂时跳过这一段。先从她获救以后那里开始写。这样能行的,只要她暂时把这一部分放在脑海中不去理它,对吧?对。她把正在打的这张纸放到一边,插入新的一页。嗒,嗒,嗒。
两条前腿都获得了自由,给后腿松绑就轻而易举了,无畏闭着眼睛也能做到。但是细微的声响还是引起了毁天灭地的注意,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发现无畏逃脱,他顿时改变了咒语。
嗒,嗒,嗒。时间悄然流逝,无畏写着逃离寺庙的那一段,十分顺利,但是那一段空白一直刺痛着她,像是伤口。她苦思冥想,左思右想,就是想不到。或者说至少想不到能避免大规模修改以前的章节的办法。她不是不能返工,但是那样的工作量太大了,需要很多构思,还需要打很多字。不能轻松地修改已经打出来的东西真是太愚蠢了。
无畏顺河而下时,建筑终于支撑不住了。寺庙向内坍塌,每一层都陷入其下的一层,墙壁和台阶土崩瓦解。最高处的柱廊是最后倒塌的。坍塌结束之后,梁柱在强大的冲击之下化为齑粉。滚滚尘云冲上天空,竟有数丈之高。等到尘埃落定之时,昔日的罪孽圣殿唯余断壁与残垣。
嗒,嗒,嗒。无畏敲下倒数第二章的最后一个句号,用的力也许稍微大了一些。但是“逃脱”的问题仍然在纠缠着她,像一条无牙的狗撕咬着骨头一样。她伸展翅膀,叹了口气,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她向窗外望去,太阳早已西坠,繁星向她眨着眼。
无畏又瞪了一会天花板,然后咕哝着离开了椅子。今晚是解决不了这个剧情漏洞的问题了。打完大部分一稿已经让她筋疲力竭。她拖着步子走向卧室。但愿睡一觉能有所帮助吧。
无畏发狂似的敲击着,打字机的声音密如鼓点。打字机的悬臂一移动,就有一个字飘离纸面,飞向屋顶。屋顶上的字密密麻麻,聚成一团。无畏扯下打字机上空白的纸张,将其叠放在同样空白的一摞纸上,然后继续打着字。字拒绝粘在纸上,主意拒绝在脑海中成形。她只是一直徒劳地打着字,希望会发生什么。
她抬头瞥了一眼时钟。截止时间越来越近了,像缴税日一样无可避免,却比缴税日更不受欢迎。她看着钟表的时候,指针一动不动,然而只要她一不看着钟表,就能听到指针飞速旋转的嗡嗡声。读者需要她的下一本书,渴求着这本书,而如果她不能按时写完……她抹了一把前额,继续打字。
然后,突然之间,字符不再飘散了。无畏还没有意识到,就打出了一整行,然后她急切地读着。
昼仍乕陈歯亓尜驹圵梳釙阒谈?逧幅惒凂,戞昼谁。舀尞迦叼仲讶戞乇亓妊玶隝藜秥寓涕恼。旭诇妏佢,抹奁眘眘吴,戞尾圵佭胙君。<4.3>4.3>
……真是她最好的杰作。无畏叹了口气,敲下了回车,把键盘复位。出于烦闷,她胡乱拍在键盘上,打出了“SURPR”。这就怪了,无畏皱起眉头,她绝对没有碰到这几个键。她犹豫地按下M键,打出来的却是“I”。她按下L,“S”。按下P,“E”。
“以我专业的观点看来,你对于轻重缓急的分级完全是混乱的。”
无畏抬头一看,吓得呆住了。那星空外表的天角兽正低头看着她,它立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像一只不祥的大鸟看着猎物,或是(更糟)像她的出版商一样。“我是说,无意冒犯,”它随意说道,“但是在你被绑架,你的意识几乎被那个邪教徒肢解之后,让你心烦意乱以至于做噩梦的竟然是写作?”它翘起头。“真的,你们小马太怪异了。”
“额,嘿,”无畏说道。“月亮狗,是吗?”
“这是我的名字,你可别忘了!”
“你能不能别这么像秃鹫?”无畏恼火地说。
月亮狗眨了一下眼睛。突然,站在无畏的椅背上的变成了一只秃鹫。“不能。”
无畏叹着气,揉着额头。“不要动,行不行?”她举起打字机,抡圆了,用尽全力砸在月亮狗的头上。月亮狗被砸扁了,地上只有一滩发亮的东西。
一只蹄子从里面伸了出来,像是宣告。“我察觉到了一丝敌意。”月亮狗说道。“只有一丢丢。”
“上次见面的时候,你用世界上最大的锤子呼我的脸。”无畏怒吼道。
月亮狗的头从滩里成形。“没错,然后你就醒了,如你所愿。”
哐。“让你醒来才是当务之急!”
“噢,有完没完!”这一滩东西抗议着,星星愤怒地向无畏闪烁着。“你甚至都不疼!”
砰。“所以呢?”
“噢,随你的便吧。”月亮狗出现在地面上。无畏又抡了一回,但是这回,打字机径直穿过了月亮狗的身体,在飞行中消失了。“好,现在,”月亮狗板着脸说道。“正常情况下,我只会做我该做的事,然后我就跑路,你甚至不会发现我。但是这一次,我是你的噩梦的成因,因此我打算亲自处理这件事。”它的表情从略微恼火变成了略微羞愧。它侧着头,用一只蹄子卷着鬃毛。“我……不想无意间制造出了噩梦。”
“给你个建议,不要再把锤子往其他小马脸上呼了。”
“嘿!”月亮狗张开翅膀,戳着无畏的胸口。“你必须醒过来,而我的选项都烂透了!我已经尽力了!”
无畏有很多牢骚可以发,然而她只是把月亮狗的蹄子拨开,说道。“好吧,好吧。所以,你想怎样?只是来聊一聊而已吗?”
“对。你看,我以为你遭遇精神探针先生的经历会给你留下终生的心理阴影,结果你对这个反而很不在意。我隔三差五就来你这看一看,以防万一,结果你也没事。然后你开始写关于我的事,而我们忽然就得到了……”月亮狗指着天花板上散落的字符。“……抽象的噩梦,真是意料之外。”它把那把软软的橙色扶手椅拖到炉火边,舒适地躺在上面。(是这一点,而不是其它事情,提醒着无畏这是在梦里:那把扶手椅不可能是舒服的。)“而既然我的目的就是消除噩梦,那么我成为了噩梦的原因就有点倒霉。”它说这话的语气就像是一个农夫说他的谷仓爆炸了“有点倒霉”。
要不是因为已经随机应变惯了,无畏觉得她会比身在云中城的陆马更迷糊。不过她已经知道大概是怎么回事,希望自己能应付的来。她深吸一口气。“好的。”她开始徘徊。“就是,我正在写一部小说。以……当时发生的事情为基础。”
“嗯哼。以虚构小说的形式出售。放心,我会保密的。”
无畏要问它的问题又多了一个。“然后我写到了你把我从反派的控制中救出来的部分——顺便说,谢谢了——而,呃,你在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而之后又完全消失,不再出现了。就好像你是我编造出来解除我的困境的一样,名副其实的机械降神<4.1>4.1>。”
月亮狗眨了眨眼。“……机械降-我是真的!”它喊着,跳出了椅子。“而我在我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在文学上就是不可饶恕的?读者都在放屁!像这样的巧合在现实世界中发生的多了去了!或者云宝黛茜第一次出现来帮助你的那次也是你用屁股想的?”
无畏不禁想到,要是不让月亮狗替露娜管理梦境,而是让它去管理小马国情报部门会怎么样。她说道,“现实可以是无理的,也可以有奇怪的巧合,但是虚构文学不行。你能让小马们接受不可能的事,却不能让他们接受不太可能的事。这是……”她用前蹄大概比划着,“读者希望我能靠自己逃出困境,而不是靠一个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角色。这样才能让结局自然。这也就是大家总是喜欢草根逆袭故事的原因。”
“但是,怎么,我老老实实干我倒霉催的工作就不应该写进小说?”月亮狗不屑。“那我猜服务员给你上菜也不应该写咯。”
“我们这么说吧。一个主角的所有问题都由一个突然找到的装满了钱的公文包解决的故事和一个主角的所有问题都由一个突然找到的装满了钱的公文包引发的故事是非常不同的。”
“那我猜,我们俩之间-”月亮狗指了指无畏和自己。“-就是一个你的所有问题都是由我救了你一命引起的的故事。”
“我猜是这样。”无畏耸了耸肩。
“……我在开玩笑呐!”
“但是就是这样。”
“哦,当然啦,”月亮狗翻着白眼。“哪有这样的充斥着焦虑的故事,它的核心冲突是一马救了另一马的命呢?”
无畏挠挠头。即使她知道这是在真实世界(某种程度上的真实),她也压制不住去分析的冲动。“这取决于你是主角还是我是主角,尽管对方会成为配角,这样一来-”
“咱能不偏移话题吗?好,至少我不是你的噩梦的主要原因,”月亮狗咕哝着。“因此我们只需要一个我为什么会为你操心的原因,或者你凭借英雄精神之类的东西自己逃出来。”
“后者不行。”无畏立刻回答。“说我只是通过,呃啊,非常非常专注,就打破了黑魔法的审讯咒语,那实在太愚蠢了。”
“确实,”月亮狗点头说道。“那种咒语直接进入你的脑子,然后……”它将自己的蹄子伸入耳朵,深度远超蹄子可以到达之处。“不啦。你不会想知道你的脑子当时就快怎么样了。”
无畏的思续又快要发散了。为了找回思路,她来回踱着步子,看着地面。她注意到,每块木地板的纹理都是重复的。“但如果你在跟着我,”她自言自语,“你就需要开始跟着我。你只是在闲逛的时候发现我很有趣就跟着我是站不住脚的,漏洞百出的。因为显然只有在高潮时拯救我才是你出现的唯一原因。所以你一开始为什么会找上我?”
“因为一开始就是我让你去找那家伙的!”
无畏抬头。月亮狗正趴在扶手椅的把手上,看上去非常自得。“是这么回事,”它比划着,演着双簧。“我就这样,‘嘿,无畏,有些家伙正在梦见做坏事,但是我不能进入现实世界,你可以帮我去看看吗,既然你在这方面很有经验?’然后你就-”它的声音变的与无畏一模一样。“‘包在我身上!’然后我差不多每天晚上都来看你,以防万一,因此我其实已经在看着你了,而我帮助你同时也是帮助我自己!”它笑着,搓了搓前蹄。“高效、方便,挫败他们启动……契科……那什么的阴谋。”
“契康符文(Chekon's Rune)。”
“对!就是这个!非常完美。”月亮狗的笑容里充溢着自我满足。窗外传来唱诗班的合唱声。
几乎完美无缺了。这个理由可以解释无畏这次出门的原因,因为这次出行追寻的古物比往常更不寻常。几场无准备的梦中会面可以帮助把握故事的节奏,还可能添加一些不稳定因素,而最后会让整个故事结构圆满。几乎完美无缺了。问题在于-“很好。无意冒犯,但我认为你不是做这件事的最佳选择。”但愿月亮狗能明白言外之意吧。
椅子塌了,合唱戛然而止。月亮狗站起身,一侧耳朵垂下来,似乎有些吃惊。“真的吗?为什么不行呢?”
“因为我们需要不会把锤子往小马脸上呼的家伙。”无畏面无表情。
“在理。”月亮狗耸肩。“那么,妈妈怎么样?她就是你想找的那种小马了。唔,而且为公主出力还能让小说更有吸引力!……能的,是吧?”
“妈妈?”无畏的思维因为惊讶脱轨了,所幸最终还是回到了正轨。“你的意思是——露娜公主吗?”
“不,”月亮狗叹着气。“是水猿。是的就是露娜公主!你以为还会是谁呢?”
“不,我是说-她可是公主。我知道有其他小马把她写进故事,但是轮到我自己这样做给我的感觉不对。”至少不能是如此接近真相的故事。“我想先确认她同意我这么做,但是我又不能直接和她说上话。”公主们知道她的双重身份吗?假定她们会读她的书,那也不会在她意料之外,因为她们似乎总是会时不时了解各种事情。但是什么样的公主会读她的书呢?好的,暮光公主肯定算,但是-
“你当然可以。一两分钟的空闲她还是有的。等一会,我去找她过来。”月亮狗在空中撕出一个洞,跳了进去。
“等一等!”无畏嚷着,跳起来追了上去。“你不能-”她撞上了洞口,就像撞上了橡皮墙一样,缓冲了冲击。否则这一撞很可能让她受伤(至少在现实世界会),然后又把她轻轻地弹到了地上。无畏哼哼着,捋直鬃毛。她一抬头,看见一张字条贴在洞口。
抱歉了,你不能跟着我。把小马,比如你,带到外面的集体无意识空间去需要的魔法太复杂了,我做不到。
无畏刚一读完,字条就自动折成了一只千纸鹤,径直穿过玻璃,飞出了窗外,而无畏的最后一丝不信任也消失了。“你知道吗,”她看向窗外,若有所思。“就这一次,我不介意只是到一个小镇上走一走,问一问有什么古物。水滨小镇,宁静安详,在驿大利(Bitaly)。”
露娜从洞口爬了进来,月亮狗紧随其后。无畏已经不再惊讶了。“公主,请问去驿大利度假有什么好去处可以推荐呢?”她懒懒地问道。
“托斯卡呐<4.4>4.4>,”露娜回答。“那里的历史、美酒、文化都同样丰富。”
“嗯哼。”反正无畏差不多也是这么想的。“月亮狗,你该不会只是复制了一个露娜让我感到好受吧?”
月亮狗深吸一口气,正要发火,就被露娜挡了下来。“我向你保证,不是这样的。若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明天向你寄一封信来确认这次会见。”
“嗯嗯。”无畏交叉双翼,表示她信了,不必再解释了。
“好的,月亮狗告知了我你的窘境以及提出的解决方案。”(她当然知道了,她怎么会不知道呢?)“我对于自己出现在你的书中没有异议,只要满足两个条件。首先,你必须将你对于囚禁你的对象所知的所有消息寄到朝廷。此类精神魔法乃是犯罪行为,不得令其逍遥法外。”
“噢,那是肯定的,我会的。”无畏决定不提起她自从第三本书就开始给朝廷寄信了,然而一封回信也没有收到过,大概都已经在官僚之间互打太极的过程中遗失了吧。但是在朝廷的首脑面前批判朝廷显然不是个好主意。
“其次……”露娜直视着无畏。“在出版的时候我能要一本有你的亲笔签名的书吗?”
“陛下,您女儿对我的援助,我没齿不忘。您可以拿到有我亲笔签名的所有书,过去和将来都包括。”
露娜顿了一下,然后笑逐颜开。“好哇!”她喊着,一只蹄子冲上天空。“提亚该多眼红啊!”
“妈妈……”月亮狗喃喃着。它移开视线,一只翅膀捂住脸。“不要在大作家面前让我难堪了好不好。”
“此为我做母亲的权利!你不知这让我有多愉悦!”露娜兴高采烈,翅膀慢慢张开又收起。无畏假咳着,左右摇摆。月亮狗死死盯着墙上的一个疙瘩,它的鬃毛反抗重力飘了起来,在翅膀捂脸上又加了一层。
露娜很快从兴奋中平静下来。“如果还有任何疑议-”
“没有问题,陛下。”无畏说道。
“-那么,我必须离开了。而你,”她对月亮狗说道,“一定不能在这逗留太久,今晚还有许多事要做。”
月亮狗仍然没有把目光从墙上移开。“不用担心,妈妈,我不会的。”
露娜啧啧两声,把头偏向无畏。然后不失优雅地跳回了洞里。
“噢,阿姨的那些事啊。”月亮狗呻吟着,转回了头。“我敢说,你今天让她兴奋了,而她一兴奋,就会像糖果店里的小雌驹一样,但是更少些尊严。”
无畏忍俊不禁。“嗐,父母都是这样的啦。”
“无论如何……”月亮狗向无畏郑重地鞠了一躬。“能帮你理清这件事,我就很满意了。我还是不能说我明白这事为什么对你很重要,但是这不关我什么事。”
“意料之中,”无畏说道。“你从来没有写过什么东西。我是说写成书。”她急忙补充。“你只是织造梦境,而梦的一半的意义就在于梦不需要有意义。”
“欸,确实如此。”月亮狗承认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而我对于写书的了解可能比你对夜螨的了解还少。”
“什么是叶螨?”
“就是这样。反正,妈妈也说了,我马上就该走了。但是在走之前……”月亮狗向无畏扔了一个无定形的物体,无畏接住了它,这时它变的清晰,是一根巨大的棒球棒。“以牙还牙,怎么样?别担心,你能对我的伤害就和我对你的伤害一样小。”
无畏打量着球棒,又看看月亮狗。她耸耸肩,举起球棒。“要是你坚持的话-”
“我不坚持,”月亮狗说道。“只是给你提供一个选项,如果你-”
话音未落,无畏就把它的头打了下来,飞出了窗外。她看着它的头飞向远方,感觉自己的心情稍微好了那么一些。
月亮狗把脖子上方的空间像帘子一样拉开,露出一个新头。它看向窗外。“喔,六十米。不差。”它向无畏狡黠一笑。“赌你超不过一百!”
“赌就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