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想要压倒一切，但总有不愿屈从者奋起反抗。
“唯有陪伴之温柔。”
暮光对我说过了很多话，很多很多话。我听到了一只小独角兽如何在欺压中长大——就像我最熟悉的那样——又被教导着隐忍与退让。
隐忍，退让，屈从，这些她所被教导的东西，都是我的脑中没有的，是我所不熟悉的东西。她总是在跪下，即使已经拥有了如此的天赋与力量，得到了这样的地位，她似乎也没有很好地“站着”。
我得承认，我不明白，我不理解她口中的“贵族游戏”的规则——一种在我看来逻辑与力量同时失格的规则。
为什么在地位与血脉面前，“力量”也要退让呢？难道不是拥有了“力量”就可以得到地位吗？
暮光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一个我显然一无所知的难以理解的世界。
我想知道她的世界。
我必须承认，暮光生了一个好脑子，相当好用的脑子。从我记事起，我的逻辑就是以能力和力量为导向的，自然而然地，我很难与那些脑子跟不上我的小马沟通，我也看不上不如我的废物。
但暮光不一样，她的能力于我不遑多让，甚至更胜一筹，她的脑子甚至能转得比我还快，很容易让我也变得兴奋起来。
不得不承认，她能被塞拉斯蒂亚称为“千年来最有天赋的独角兽”不是没有道理的。曾经，她身上的光环被我的恨意掩盖，但如今散去阴霾，我才发现那些美好之处。
我欣赏她，我相信她也欣赏我。
这是一个我可以把我的一切想法都任意倾泻的对象，而不用顾虑对方是否能理解，是否能跟上。我必须承认，我很喜欢和她在一起讨论学术问题，和她待在一起确实让我感到舒服——甚至是少有的快乐。
和她待在一起，我很开心。
于是我们开始黏在一起，形影不离。天才独角兽学校里都知晓，那两个塞拉斯蒂亚的学生，曾经是水火不容的两只独角兽，如今倒是像连体马。
这段日子是快乐的吗？绝对是的。或许也说不上来究竟有什么快乐的，但是有另一只小马在身边，与我灵魂相通，这件事本身就要已经是一种我不曾体验过的无与伦比的快乐了。
何况……这段时光与在此之前的无尽折辱和在此之后的多事之秋相比，着实是平静美好得令马无比留恋。我想我可以把在天才独角兽学校学习的这几年的点点滴滴清晰地记在脑子里，并在日后的每一个令我感到痛苦的梦境里依靠着这点回忆寻求些许安宁。
我们两个依凭着自己的天赋，用最快的速度从天才独角兽学校毕了业。那一年我十岁，而暮光追赶着我，只用了三年时间就成功毕业，成了和我“同一届毕业的毕业生”。
真是可怕的天赋。连我也不禁咋舌。
于是，我们这两个“塞拉斯蒂亚的学生”终于获得了真正在塞拉斯蒂亚蹄子底下学习的资格。
在我们从天才独角兽学校毕业的那天，一只全身都被我没见过的一种战斗服覆盖的独角兽找上了我和暮光。那时毕业典礼刚刚结束，我和暮光都聚在了她的那间塔楼里（虽然我们本来就住得很近）。我打量了一下那只陌生的白色独角兽——他的那身白色皮毛和莫名地令我难以回忆起的脸简直就像是皇家旭日卫队的幻觉魔法。
但他身上穿的不是皇家旭日卫队的战斗服。
我转头看向暮光，递给她一个询问的眼神，但她皱着眉，朝我轻轻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这只独角兽来自于哪里吗……
“塞拉斯蒂亚陛下要我来告诉你们，明天早上九点到宫殿里陛下的休息室见她……什么都不用带。”独角兽像是一个精密的仪器，声音毫无起伏，也没有任何面部表情。“哦，对了，不要迟到。”
在我来得及问他到底是谁之前，独角兽丢下这句话便离开了，没有说任何多余的东西。那只独角兽只是作为一个工具，完成了“传达消息”这个指令。
我莫名地感到有些不安，下意识看向身旁同样有些呆愣的暮光，想要寻求些许慰藉。可她也只能还给我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和更加忧虑的目光。
明明马上我们就要接受塞拉斯蒂亚亲自教导了……可是我为什么会感到不安呢？
塞拉斯蒂亚的学生……真的像我曾经所期待的那样，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吗？还是……这个身份本身，就会是问题的源头呢？
但我们都没有反抗的力量，我们只是天赋不错（好吧我想说很强）的独角兽，只是刚刚从天才独角兽学校毕业的学生，甚至只是两个还没长大的孩子。我们没有系统地学习过如何去战斗，不知道如何有章法地去拼命，我们只有自己的魔法，只有那些学习过的或自创的法术。
如果要战斗……我们大概加起来也打不过刚刚离开的那只独角兽吧——那显然是一名熟练的战士。
我不敢说自己已经长大或者有多么成熟，但比起当初满脑子向上爬的浑身带刺的自己比，这几年我显然已经成熟了不少。
当被冲动和痛苦蒙蔽的脑子变得清醒之后，留下的就只剩下如履薄冰的谨慎与恐惧。
可是再不安，今天晚上也必须好好睡觉。这是我在睡着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
塞拉斯蒂亚说，她要教我们战斗。塞拉斯蒂亚说，有一个地方最适合用来教导我们战斗。
这就是为什么我和暮光现在在这里——那个被称为“日影卫”的我们从未听闻的神秘卫队的训练场。不，与其说是训练场，这里更像是……他们用来选拔和淘汰的地方。
这里掩盖不住的血气让我有些晕眩，我偷偷看了一眼暮光，她的呼吸在进入训练场之后就变得很轻，即使是站在她的身边，我也几乎感受不到她的气息。她似乎很熟悉这样充满压抑的死亡气息的环境，我在她的脸上看不到恐惧，只有一片令我心中一震的死寂。
她似乎知道“残忍”的意义。暮光……你从小生活的贵族世界，究竟都在你身上留下了什么东西？
什么嘛……我叹了口气。暮光比我小了一岁，所以一直以来，我都有意无意地把自己放在“保护者”的位置上。但现在看来……也许最后，我才会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个了。
从我们踏进这个训练场开始，我们就被告知，除非能够达到那个甚至超越了日影卫的要求，否则我们就会在那之前一直留在这里。这里的教官会训练我们，塞拉斯蒂亚也会亲自来教我们战斗。我们要做的就是完成所有的指令，最终达到那个要求，成功从这里爬出去，成为坚不可摧的武器。
毫无疑问，这里是字面意义上的“地狱”。
我记得这座地狱里发生的一切，我记得一切痛苦与疲惫，我记得鞭子落在身上有多疼，我记得血有多烫，我记得泪有多凉。
我也记得刀锋剑刃有多么冰冷，伤痕死亡又是多么炽热。
在黑暗中，我紧紧抱着蜷缩成一团的暮光，在心里发誓要把一切都用尽全力刻在记忆里。
在最开始的一周里，我们两个只进行了战斗训练，却并没有真正参与进训练场的那些战斗里。虽然我们从第一天开始就“欣赏”了那些以死亡为目的的战斗，但我们自己本身并没有成为杀戮中的一员。
我们看到了很多的杀戮，很多的死亡，但直到我们置身其中，才终于明白“杀戮”的分量。
“去吧，战斗，杀光他们。”简短的指令，比我听过的任何侮辱都更加冰冷。
在这场杀戮里，我们的魔法都被限制在了只能在一定程度上使用浮空术的水平，迫使我们只能利用武器去战斗。
他们甚至不在乎我们是否会就这么死在这里——即使我们拥有着举世难寻的天赋。
光线极其微弱的训练场，被漫天血色覆盖着。黑暗里的呼吸，藏着致命的危险，不断刺激着我的神经。说到底，我也不过才十岁而已，哪里亲自动蹄夺走另一只小马的生命过。
但是……
我的魔法场包裹着一把长刀，刀尖微微颤动。
我要活下去。
我听见刀剑撞在一起的声音，我听见刀尖刺破血肉的声音，我听见气管破裂血沫倒灌后呼吸时发出的嘶嘶声，我听见生命消逝前的闷哼，我又听见刀剑落地的声音，还有蹄子狠狠砸在不知道是谁的身上的声音，还有魔法爆炸的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
光线昏暗的时候，小马的耳朵总是会变得很好用。
我听到了很多很多声音，有的声音来自远远近近的四面八方，有的来自我的刀下——还有的来自我自己的身上。但是，这些声音里，唯独没有嘶吼与悲鸣。
这是一群早就学会了如何沉默，如何把自己的一切声音都吞进胃里的工具。不，这是怪物。
我在杀戮一群怪物。
当刀尖第一次刺穿另一只小马的身体时，我脑中浮现这样的想法。随后，一股危险而奇妙的快感涌上心头，那种致命的疯狂开始尝试入侵我的脑子。
我在感到快乐吗？一种“即将成为怪物”的巨大的恐慌吞没了我，也吞没了那为数不多的快感。
不，我不能变成怪物。
我摇摇头，甩掉那份危险的快感，把刀从失去生机的身体里拔出来。尚且温热的血随着拔出的刀飞了出来，溅到我的脸上，温暖而粘腻。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舌头，舔了舔溅到脸上的尚且温热的血。
是甜的，又有些腥，是一种带着血腥气的甜。那刚刚已经沉睡下去的快感又一次蠢蠢欲动，刺激着我已经开始变得脆弱的神经。
我的刀在血肉之间穿行，我的血肉也被不同的锋刃掠过。血溅进我的耳朵，我的眼睛，我的鼻孔，我的嘴里。我的感知在战斗与血的刺激下开始变得模糊。
啊……有刀又要落到我的身上了。但我的左后蹄好疼，我也好累……哈啊，躲不掉了。
我闭上眼睛，准备就此倒下。搞什么啊，说到底，让刚接受了一周战斗训练的十岁小马就参与进这种以死亡为终点的杀戮混战，还是未免太荒谬了。
骨折的蹄子的确没办法支撑住我的重量，我斜着倒了下去。但刀刃再次划破身体的感觉并未到来，我有些疲惫地睁开眼睛，正对上另一道目光。
紫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环境中依旧明亮，暮光看着我，目光中露出一种带着疲惫的关怀。我看了看不远处已经奄奄一息的小马，大概明白了发生了什么。她的剑已经把向我挥刀的那只小马捅了个对穿，我想她应该是飞踢击中了那只小马的脑袋然后顺势把剑捅了进去。
她的眼睛好亮，总是带着一种属于她的光芒。我看见她向我无声地点了点头，随后挡开侧向袭来的寒芒，再次沉入杀戮之中。
我好累，我知道我应当站不起来了。我拖着身体在地上爬行，血与灰尘混在一起，粘在我的身上。几乎用尽了力气，我才把自己拖到角落，蜷缩起来，努力让自己不被注意。而暮光也有意无意地挡着我的身影，拦下了所有向我而来的杀意。
我依旧能看到昏暗的训练场中，那双闪烁着的明亮眼睛。
于是我也就这么看着，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芒燃烧殆尽——只剩下燃尽的灰色的余烬。那余烬之中又掺杂进血色，血像和面的水，把那片余烬和面团一样揉在了一起。
暗淡的紫色眼睛好像变红了……我看着血色充斥着她的眼眶，那双纯净的眼睛染上疯狂。
直到那具身体倒下。
整个场地只剩下了我们两个还在呼吸的小马。
我拖着身体爬到倒下的暮光身边，轻轻舐去了她眼睛周围浓稠的血——我没有什么别的方式能清理她的眼周的血迹了。随后，我的感官也开始变得迟钝起来，身上无处不在的痛苦也无法再让我保持意识的清醒，依靠意志勉力维持的意识终于再也支撑不住。
黑暗吞噬了一切，在最后一刻，我的眼前似乎又浮现了那双沾染了杀戮的疯狂的紫色眼睛。
你很痛苦吧，暮光。
————
我们两个终于爬出了那个与地狱无异的训练场，重新见到了地面上的阳光。
这本该值得庆幸，但我觉得暮光的状态很不好。她对“杀戮”这件事的反应越来越小，但这似乎并非对她没有其他影响。
她好像在失去“自我”这个概念，变得越来越像一件失去自我的“工具”。
她的脑袋里好像只剩下了两个东西，一个是“命令”，一个是“执行”。
这不对，小马不该是这样的。
我们曾在训练场的黑暗中抱成一团寻求安全感，日夜听着彼此的呼吸在耳边流动，感受着彼此的胸膛在自己身前起伏。她每一点变化，都逃不掉我的感知。
当初与我和解的那个倔强不屈，意志坚定的暮光闪闪，走丢了。她在日复一日的血腥中，迷路了。
我能感受到她的自毁与迷茫，我天生就拥有这样的能力，我总是能很好地感受到别的小马的情绪和想法以及状态，这种“同理心”是我的天赋。
走出训练场之后，我们得知暮光的兄长早在三年前就以优异的成绩毕业，成为了皇家旭日卫队的一员。她的家族的日子似乎也变得没那么难过，尤其是暮光这个“塞拉斯蒂亚的学生”在“封闭式学习”出来之后，她的家族的地位更加水涨船高。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可是，不知何时起，我开始变得无法入眠了。
嘈杂的声音总是在我耳边萦绕，即使是最安静的地方，我仍旧觉得吵闹无比。喘息与嘶吼在我耳边萦绕，永不停息。
直到某天夜半我惊叫着醒来，吵醒了从训练场出来之后就一直和我睡在一起的暮光，并被她紧紧抱在怀里，我才猛然意识到，我们两个从未走出过那座充满血与刀光的训练场。
当初血染尽了我的整个世界的时候，我所感觉到的快感，一直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简直就像个怪物像个魔鬼，令我自己都感到恐惧。
“你病了，余晖。”我听见暮光这样说。
我告诉她，我没有。她有不愿记起的回忆，而我可以帮她记住一切，不至于到最后连自己被施加的痛苦都忘记得一干二净。
“不要这样，余晖，该从训练场走出来了。”她又是这样说，蹄子紧紧抱着我的脖子，声音轻柔，似乎是怕惊扰了什么。
可我走不出来了，暮光。从血第一次溅到我的脸上，我就永远留在那里了。
“暮光，不要害怕我，暮光……”不要害怕不要讨厌这个，曾经会因飞溅的血液感到一丝快感的我。
不要离开我。我畏惧黑暗，所以不要把我独自留下——这几乎构成了我的噩梦的主要来源。
暮光没有说话，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听懂我支离破碎而毫无逻辑的话，但她一直抚着我的后背的蹄子却是让我平静了些。
“让我永远记得吧，暮光。”我是骄傲的，一直都是，可是此时此刻，无论是尊严还是骄傲，都被碾入了训练场里的血沫。“我没有你强大，我的刀也护不住你，而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我决定折去全部骄傲，我趴在紫色独角兽身上，泣不成声。
“那余晖……我请求你，永远记得，记得那些我不愿记住的一切，在我失去自我滑入深渊的时候让我醒过来，好吗？”暮光在我平静下来些许之后，用早已干哑的声音低声请求——原来她的泪也早已浸透我的皮毛。
其实后来我也不记得许多事，但当时暮光的这句话我记住了，我把它记到了生命的尽头。
————
或许我的精神状态着实不怎么好，想起许多事想要自述的时候总会陷入一种混乱的状态——也许会让听者和我自己都感到迷惑。但这不重要，这一切都不影响我们的命运继续向前。
逐月393年，我们两个加入了皇家旭日卫队。这两年我和暮光都只是在塞拉斯蒂亚蹄子底下学习魔法，两年的魔法学习让我们两个多少隐去了些血腥气。
皇家旭日卫队的生活比我预想的轻松，旭日卫兵虽然经历的是最高标准的训练，但和日影卫终究无法相较。不过旭日卫队的训练倒是让我们收敛起戾气，用上了更加正统的战斗方式。
我们的战斗终于不再只是为了杀戮，那充满死亡气息的技巧被我们深深地埋藏在了心底。
暮光看起来一天比一天好了，她的精神慢慢变得没有刚刚回到阳光下时那么萎靡——这我可得好好感谢一下天琴心弦。
之后的日子还算平静，只有一点小插曲。比如银甲晋升统领，我和暮光当上了副统领，天琴也成了大队长……之类的事情。剩下的日常无非就是些卫队事务，还有出任务，然后回来复命。
琐碎而平静的日常，当时只道平淡，如今看来却是如此难能可贵而可遇不可求。
一切平静都在逐月395年末被打破。
暮光的父母被塞拉斯蒂亚召见后，只留下一封信就离开了。
“余晖……我从出生起，受到的教育就是一切都为了家族，现在，我的家族的一半都没有了半点消息……”那天，我和暮光站在天角游戏中心的楼顶天台，眺望夕阳，夕阳绽放着明亮而不刺眼的柔和光芒。而她突然向前走到最边上，转头看向我，这样说着。“真是讽刺……”
我怔怔地看着她，她孤身站在那里，身后便是霞光万丈，却是如此孤寂如此悲伤。她如今已是满身荣光，却是落得如此……满身凄凉。
果然讽刺。
我没说话，只是上前用蹄子勾住她的脑袋，紧紧抱住她。
再次收到他们的消息，是逐月396年的三月——皇家旭日卫队收到了他们遍体鳞伤的遗体。
我没办法安慰暮光什么，只能在她身边站着，看着，不时地试图伸出蹄子然后被她推开——很不幸，这就是我能做的一切。
安葬夜光闪闪和暮光丝绒的时候，暮光邀请我随她和银甲一同进入闪闪家的族地。
“暮光，这不对，如此家族内部的地方怎么能让我这样一个外来马进入……”我试图推脱，却被一只紫色的蹄子轻轻堵住了嘴。
“余晖，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你早已不是外马了。”那双紫色眼睛里半是悲伤半是安抚的情绪让我心中一震。
“……好。”我没再推脱反驳，轻轻应下了暮光的邀请。
那是一个露珠都还没散干净的清晨，闪闪家的族地林木茂盛，泥土与草叶的气味充满我的鼻腔——很好闻，但在这样的境况下总觉得有些悲伤的意味。
我靠在一棵树旁，默默地看着暮光和银甲讨论家主之位。
暮光说按照规矩该银甲承袭家徽成为家主了，银甲却又要把家徽再传给暮光，要叫暮光来当这个家主。银甲说他要去做的事情，一定要背负越少的身份地位越好——他必须藏到暗中去。
我和暮光都很清楚，银甲要做的事情绝对是与塞拉斯蒂亚的意志相悖的。
“……好。”暮光最后同意了接过家徽——她总是这样，无论如何都会成全家里其他马的想法。
晨曦洒落林中，紫色的独角兽跪在碑前，白色独角兽郑重地捧着印着族徽的旗帜，披在紫色独角兽身上。而我，则在这一刻，哀悼般地微微垂首。
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银甲变得神龙见首不见尾，为数不多见得到面的时候也不过是匆忙间的一两句似是而非的话。
“余晖，谢谢你陪着小暮。”这是我们见到对方的时候，银甲每次都会说的话。我感觉见到他的时候，他一次比一次看上去疲惫而憔悴。
但是这一切却从未改变过他蓝眼睛里的坚定。
也从未改变过他眼里对我的感激与对暮光的愧疚与关怀。
“银甲，你该多跟暮光说两句话的……而不是借着我来表达你的那些愧疚。”我时常直视着银甲的眼睛，这样告诉他，但又很快松下语气来。“至少好好注意点安全吧……你们两个的事情，我可拦不住她。”
暮光是为烈火，为荣耀而生的小马，直到身体被烧成灰烬也不会停息。我当然知道暮光心里有多焦灼，但我什么也做不了——除了一如既往地陪在她身边。
果然我还是需要力量，现在的我太过弱小，弱小到既护不住暮光，也保不住自己的天真理想。
负枷而行，戴链而舞，从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注定被剥去了自由。
我有时看着暮光逆着光的背影，心头微颤，在脑海里不禁描绘起像她这样一只小马若是遇上了合适的时代，能燃尽自己释放出多大的能量。而在最后，我又会在心里默念一句——我也不差嘛。
是啊，我也不差嘛。余晖烁烁啊余晖烁烁，曾经那个坚信自我的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啊。
所以果然还是应该做些什么。
后来的事情我也说不上好坏，银甲被塞拉斯蒂亚召唤后便立刻被软禁，而这边命令刚下来，那边塞拉斯蒂亚又叫暮光接任银甲的皇家旭日卫队统领一职。
暮光对此无法理解，她皱着眉头和我讨论过许多次也终究没个结果。塞拉斯蒂亚的想法不是我们能看得透的，于是我们只能这样惶恐着，在她的太阳下生活着。
日影卫日夜守在银甲的住所门口，不许任何马去探视，我和暮光也都默契地刻意绕开了那片区域，再没有去过银甲的住所——我们本就如履薄冰，不敢再有半点越界。
塞拉斯蒂亚似乎越来越信重我，甚至把逐月396年的天角游戏都交给了我。我惶恐地接过这份危险的信任——不，事实上根本没有信任可言——祈求着不要出什么岔子就好。
可惜最后，那场天角游戏还是没能遂了我的愿。这不是什么值得说的故事，所以我也不必再在此多言。况且暮光应该会愿意讲讲这件事。
让听众们听重复的故事总归是不太好的。
再后来，银甲逃离，塞拉斯蒂亚出乎意料地把追捕银甲这件事交给了暮光来办——这简直和银甲撤职而后换上暮光一样匪夷所思，但我们终究无法揣测塞拉斯蒂亚的心意。
我问过暮光，应该怎么办。她没有回答我，只是一味地说着一切只要交给她就好。
临行前，整理行装的时候，我看见暮光犹犹豫豫地反复比划着胸甲，不需要询问，也不需要思考，我瞬间便意识到了这次行动的结果。
啊，原来如此，啊，果然如此。
我想要说些什么，可是看到暮光的眼睛，我又什么也说不出，只是点了点头，叫她好好照顾自己一点——虽然我知道她肯定不会听的。
暮光永远不可能对银甲挥剑，于是便想要把伤痕留在自己身上。她似乎搞清楚了胸甲的角度，转身呼喝着旭日卫兵出发。
我看着她逆着光的背影，苦笑着用着除了我谁也听不到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
“暮光……你还真是，自私啊。”
————
当我听到传信水晶里响起的声音时，我的心脏都似乎停顿了一瞬。我疯了一样向着水晶里所说的方向奔袭，直到接近传送距离，我毫不犹豫地切入012的请求空挡，向001暮光请求传送。
我知道暮光要做什么，所以我至少要赶快到她身边，然后站在她身后，支持她的一切。
“001准备传送，002随同。”啊，暮光的声音，我听得出她声音中压抑的情绪，却也没什么办法。
闪光炸开，我周围的环境已然变化。我没有拉下面甲，刚一传送落地我便看见身上带着“001”编号的独角兽。我迅速抱住她的脖子，揽住她的头，希冀着这能给予她一些力量。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保持着这个姿势，听着彼此因为长途奔袭而变得有些沉重的呼吸。
直到暮光抬起头，将我轻轻推开。我知道，她要离开去做她要做的事情了。
“你们在这里等着，让所有马都聚到这里来。”紫色的眼睛直视着我，看似冰冷的声音中藏着只有我听得到的情绪。
“那你呢？”我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她。我明明知道，我们都很清楚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可我还是忍不住再次确认，好像这样我就能够从中得到些许安慰一般。
“……我自己去等银甲。”她没再看向我，转头望向不远的呼啸着漫天风雪的北境。
我看了看暮光胸前的护甲，终究没有说什么。
毕竟我拦不下她。
她会受伤的，我知道。但是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我都没有阻拦她的立场和理由，我不会，也不能。银甲的事情只能由她来解决，而我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替代方法，能不流血地把银甲从塞拉斯蒂亚的蹄子下赎出来。
暮光转身奔向漫天风雪前，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她是在感激我没有阻拦她吗？还是感激我默契地没有询问些什么来给她造成更多的精神负担？
不，不是的。
她在感激我，感谢我能在这个狗操的世界里成为唯一一个理解并支持她的一切的小马。
这是“同理心”赋予我的天赋吗？不，不完全是的，暮光她终究是特殊的。
看着她的背影，我的心底竟然生出一丝悲壮的味道。暮光就像史诗中的勇士与英雄，独自背负起一切，只留下背影给所有小马，让那些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的小马为她传唱事迹流传后世。
不同的只是，称得上传唱事迹的只有我写下的这些文字，而这些大抵也不会流传后世——不，后来我们的事迹当真流传后世，可那并非当时的我所能预想到的东西。
“原地休整，待命……等暮光统领回来。”暮光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我转过身，向身边这一队旭日卫兵下令休整。
我没有休息，直直地立在雪原上，望着远方，那是通往极北之地的方向，那是暮光离开的方向。
“暮光……”我的心脏跳得很厉害，即使看不到，我也大概能想象到暮光和银甲对峙是个什么场面。说不担忧肯定是谎话，但是我又确信暮光能够做好一切——如果她能再多在乎自己一点就好了。
她总是这样，看上去似乎什么都能做好，但唯独在照顾好自己这件事上显得无比的笨拙。不是说她做不好什么，而是她确实完完全全地“不在乎自己”。
或许我们都是这样，我们都想活下去，却从不吝于以伤换伤，以命搏命——这是早在日影卫的训练场里就刻在我们骨血里的东西。
但她更甚于我，她从来不惜于在自己身上付出一切代价。
她照顾不好自己，于是我便成了她身后为她护航，为她托举起一切的那个角色。她毫无保留地信任我，我毫无保留地忠于她。
其实早有马说我们两个暧昧，但我们事实上并未到那个地步，或者说，我们之间远在那之上。
就像如今，她知道自己必会负伤，于是便不惜让天琴去处理整个皇家旭日卫队的事务，也要带我同行。她知道我会支持她的一切，我会为她处理好所有后续的事情。
这马就是这样，让马又气又无奈，气得想笑又不禁觉得有些可爱。
我一直都没有拉下面甲，这样可以让我保持最好的视野，也能让我第一时间发现那只不爱惜自己的独角兽的身影。身上的甲胄被那些由风卷起的雪沁得发寒，身后的旭日卫兵已经在原地休整。
有些冷了。我不禁皱了皱眉头，抬头看了看开始变得有些阴沉的天——要下雪了。
暮光闪闪你最好快点给我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我的心声，我在心里刚念叨完，远处一个摇晃着的黑点就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那是暮光闪闪。
我毫不犹豫地，甚至没有向身后的旭日卫兵指示什么，就直直地向着那个尚且遥远的身影冲了出去。我在雪地上奔跑着，风刮在我没有被面甲覆盖的脸上，很冷。
那个完成了一切的身影，摇晃着向我的方向走着，虚弱得摇摇欲坠却依旧倔强地不肯倒下。她的身后，洁白的雪地上留下长长的血迹。鲜艳的红色染在纯白的雪原上，刺得我眼睛发疼，连心都在颤抖。
我终于到了她的面前，那个身影像是完成了什么使命似的，再也没撑住，倒了下去。但在她的身体接触到寒冷的雪之前，我的蹄子已经接住了她的身体。
“余晖……”暮光笑了，她的笑容中满是藏不住的疲惫。
“暮光，你又把自己搞成这样。”我虽然早便知道结果，但还是忍不住抱怨，抱怨这只从不知道爱惜自己的独角兽。“我早便知道……你把你胸前的护甲调整成那样，指定不是要干什么好事……特意留那么大个缝隙……”
我的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仿佛这样就能让我只把注意力放在处理她的伤上——而不是我自己的情感。暮光却依旧在笑，甚至顶着失血带来的疲惫，努力抬起一只蹄子，抚上我的脸。
我正在拆开她那染了血的护甲，以便临时包扎。感受到那只蹄子的触碰，我心神一荡，呼吸微滞，但动作只是顿了顿，很快便恢复正常。
她似乎已经很累了，很快连抬起蹄子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再做不到。
不久她彻底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天开始下雪了，雪花落在她的鼻尖上，转瞬间便融化在皮毛中，了无痕迹。我为她简单地包扎好剑伤，看着她带着一抹微笑的睡颜，微微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拿你没办法啊。”我心血来潮，用自己的鼻子轻轻顶了顶她的鼻子——她那温热的呼吸在这寒冷的环境里刺激得我有些发痒。
是时候离开了。
我站起身背起她，向着已经聚拢过来，正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我的旭日卫兵下令。
“旭日卫兵听令，目标已逃逸，001受伤，任务失败。”我顿了顿，微微侧头瞟了一眼背上安静地睡着的独角兽。
“撤退。”
我们终于，将一切的风雪都抛在了身后。
Embers Glitter注：如各位所见，我三个半月都没有在这篇长篇上更出任何东西，中间一度想要暂停掉这篇文然后转而开新坑去和文字互肘，但显然最后我还是放不下它。我与文字肘了这么久才便秘出来这小一万字，风格杂糅的厉害，叙事怪异，结构混乱，问题很多，但这会是我从低谷期走出来的第一步。
“唯有陪伴之温柔。”
暮光对我说过了很多话，很多很多话。我听到了一只小独角兽如何在欺压中长大——就像我最熟悉的那样——又被教导着隐忍与退让。
隐忍，退让，屈从，这些她所被教导的东西，都是我的脑中没有的，是我所不熟悉的东西。她总是在跪下，即使已经拥有了如此的天赋与力量，得到了这样的地位，她似乎也没有很好地“站着”。
我得承认，我不明白，我不理解她口中的“贵族游戏”的规则——一种在我看来逻辑与力量同时失格的规则。
为什么在地位与血脉面前，“力量”也要退让呢？难道不是拥有了“力量”就可以得到地位吗？
暮光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一个我显然一无所知的难以理解的世界。
我想知道她的世界。
我必须承认，暮光生了一个好脑子，相当好用的脑子。从我记事起，我的逻辑就是以能力和力量为导向的，自然而然地，我很难与那些脑子跟不上我的小马沟通，我也看不上不如我的废物。
但暮光不一样，她的能力于我不遑多让，甚至更胜一筹，她的脑子甚至能转得比我还快，很容易让我也变得兴奋起来。
不得不承认，她能被塞拉斯蒂亚称为“千年来最有天赋的独角兽”不是没有道理的。曾经，她身上的光环被我的恨意掩盖，但如今散去阴霾，我才发现那些美好之处。
我欣赏她，我相信她也欣赏我。
这是一个我可以把我的一切想法都任意倾泻的对象，而不用顾虑对方是否能理解，是否能跟上。我必须承认，我很喜欢和她在一起讨论学术问题，和她待在一起确实让我感到舒服——甚至是少有的快乐。
和她待在一起，我很开心。
于是我们开始黏在一起，形影不离。天才独角兽学校里都知晓，那两个塞拉斯蒂亚的学生，曾经是水火不容的两只独角兽，如今倒是像连体马。
这段日子是快乐的吗？绝对是的。或许也说不上来究竟有什么快乐的，但是有另一只小马在身边，与我灵魂相通，这件事本身就要已经是一种我不曾体验过的无与伦比的快乐了。
何况……这段时光与在此之前的无尽折辱和在此之后的多事之秋相比，着实是平静美好得令马无比留恋。我想我可以把在天才独角兽学校学习的这几年的点点滴滴清晰地记在脑子里，并在日后的每一个令我感到痛苦的梦境里依靠着这点回忆寻求些许安宁。
我们两个依凭着自己的天赋，用最快的速度从天才独角兽学校毕了业。那一年我十岁，而暮光追赶着我，只用了三年时间就成功毕业，成了和我“同一届毕业的毕业生”。
真是可怕的天赋。连我也不禁咋舌。
于是，我们这两个“塞拉斯蒂亚的学生”终于获得了真正在塞拉斯蒂亚蹄子底下学习的资格。
在我们从天才独角兽学校毕业的那天，一只全身都被我没见过的一种战斗服覆盖的独角兽找上了我和暮光。那时毕业典礼刚刚结束，我和暮光都聚在了她的那间塔楼里（虽然我们本来就住得很近）。我打量了一下那只陌生的白色独角兽——他的那身白色皮毛和莫名地令我难以回忆起的脸简直就像是皇家旭日卫队的幻觉魔法。
但他身上穿的不是皇家旭日卫队的战斗服。
我转头看向暮光，递给她一个询问的眼神，但她皱着眉，朝我轻轻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这只独角兽来自于哪里吗……
“塞拉斯蒂亚陛下要我来告诉你们，明天早上九点到宫殿里陛下的休息室见她……什么都不用带。”独角兽像是一个精密的仪器，声音毫无起伏，也没有任何面部表情。“哦，对了，不要迟到。”
在我来得及问他到底是谁之前，独角兽丢下这句话便离开了，没有说任何多余的东西。那只独角兽只是作为一个工具，完成了“传达消息”这个指令。
我莫名地感到有些不安，下意识看向身旁同样有些呆愣的暮光，想要寻求些许慰藉。可她也只能还给我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和更加忧虑的目光。
明明马上我们就要接受塞拉斯蒂亚亲自教导了……可是我为什么会感到不安呢？
塞拉斯蒂亚的学生……真的像我曾经所期待的那样，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吗？还是……这个身份本身，就会是问题的源头呢？
但我们都没有反抗的力量，我们只是天赋不错（好吧我想说很强）的独角兽，只是刚刚从天才独角兽学校毕业的学生，甚至只是两个还没长大的孩子。我们没有系统地学习过如何去战斗，不知道如何有章法地去拼命，我们只有自己的魔法，只有那些学习过的或自创的法术。
如果要战斗……我们大概加起来也打不过刚刚离开的那只独角兽吧——那显然是一名熟练的战士。
我不敢说自己已经长大或者有多么成熟，但比起当初满脑子向上爬的浑身带刺的自己比，这几年我显然已经成熟了不少。
当被冲动和痛苦蒙蔽的脑子变得清醒之后，留下的就只剩下如履薄冰的谨慎与恐惧。
可是再不安，今天晚上也必须好好睡觉。这是我在睡着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
塞拉斯蒂亚说，她要教我们战斗。塞拉斯蒂亚说，有一个地方最适合用来教导我们战斗。
这就是为什么我和暮光现在在这里——那个被称为“日影卫”的我们从未听闻的神秘卫队的训练场。不，与其说是训练场，这里更像是……他们用来选拔和淘汰的地方。
这里掩盖不住的血气让我有些晕眩，我偷偷看了一眼暮光，她的呼吸在进入训练场之后就变得很轻，即使是站在她的身边，我也几乎感受不到她的气息。她似乎很熟悉这样充满压抑的死亡气息的环境，我在她的脸上看不到恐惧，只有一片令我心中一震的死寂。
她似乎知道“残忍”的意义。暮光……你从小生活的贵族世界，究竟都在你身上留下了什么东西？
什么嘛……我叹了口气。暮光比我小了一岁，所以一直以来，我都有意无意地把自己放在“保护者”的位置上。但现在看来……也许最后，我才会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个了。
从我们踏进这个训练场开始，我们就被告知，除非能够达到那个甚至超越了日影卫的要求，否则我们就会在那之前一直留在这里。这里的教官会训练我们，塞拉斯蒂亚也会亲自来教我们战斗。我们要做的就是完成所有的指令，最终达到那个要求，成功从这里爬出去，成为坚不可摧的武器。
毫无疑问，这里是字面意义上的“地狱”。
我记得这座地狱里发生的一切，我记得一切痛苦与疲惫，我记得鞭子落在身上有多疼，我记得血有多烫，我记得泪有多凉。
我也记得刀锋剑刃有多么冰冷，伤痕死亡又是多么炽热。
在黑暗中，我紧紧抱着蜷缩成一团的暮光，在心里发誓要把一切都用尽全力刻在记忆里。
在最开始的一周里，我们两个只进行了战斗训练，却并没有真正参与进训练场的那些战斗里。虽然我们从第一天开始就“欣赏”了那些以死亡为目的的战斗，但我们自己本身并没有成为杀戮中的一员。
我们看到了很多的杀戮，很多的死亡，但直到我们置身其中，才终于明白“杀戮”的分量。
“去吧，战斗，杀光他们。”简短的指令，比我听过的任何侮辱都更加冰冷。
在这场杀戮里，我们的魔法都被限制在了只能在一定程度上使用浮空术的水平，迫使我们只能利用武器去战斗。
他们甚至不在乎我们是否会就这么死在这里——即使我们拥有着举世难寻的天赋。
光线极其微弱的训练场，被漫天血色覆盖着。黑暗里的呼吸，藏着致命的危险，不断刺激着我的神经。说到底，我也不过才十岁而已，哪里亲自动蹄夺走另一只小马的生命过。
但是……
我的魔法场包裹着一把长刀，刀尖微微颤动。
我要活下去。
我听见刀剑撞在一起的声音，我听见刀尖刺破血肉的声音，我听见气管破裂血沫倒灌后呼吸时发出的嘶嘶声，我听见生命消逝前的闷哼，我又听见刀剑落地的声音，还有蹄子狠狠砸在不知道是谁的身上的声音，还有魔法爆炸的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
光线昏暗的时候，小马的耳朵总是会变得很好用。
我听到了很多很多声音，有的声音来自远远近近的四面八方，有的来自我的刀下——还有的来自我自己的身上。但是，这些声音里，唯独没有嘶吼与悲鸣。
这是一群早就学会了如何沉默，如何把自己的一切声音都吞进胃里的工具。不，这是怪物。
我在杀戮一群怪物。
当刀尖第一次刺穿另一只小马的身体时，我脑中浮现这样的想法。随后，一股危险而奇妙的快感涌上心头，那种致命的疯狂开始尝试入侵我的脑子。
我在感到快乐吗？一种“即将成为怪物”的巨大的恐慌吞没了我，也吞没了那为数不多的快感。
不，我不能变成怪物。
我摇摇头，甩掉那份危险的快感，把刀从失去生机的身体里拔出来。尚且温热的血随着拔出的刀飞了出来，溅到我的脸上，温暖而粘腻。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舌头，舔了舔溅到脸上的尚且温热的血。
是甜的，又有些腥，是一种带着血腥气的甜。那刚刚已经沉睡下去的快感又一次蠢蠢欲动，刺激着我已经开始变得脆弱的神经。
我的刀在血肉之间穿行，我的血肉也被不同的锋刃掠过。血溅进我的耳朵，我的眼睛，我的鼻孔，我的嘴里。我的感知在战斗与血的刺激下开始变得模糊。
啊……有刀又要落到我的身上了。但我的左后蹄好疼，我也好累……哈啊，躲不掉了。
我闭上眼睛，准备就此倒下。搞什么啊，说到底，让刚接受了一周战斗训练的十岁小马就参与进这种以死亡为终点的杀戮混战，还是未免太荒谬了。
骨折的蹄子的确没办法支撑住我的重量，我斜着倒了下去。但刀刃再次划破身体的感觉并未到来，我有些疲惫地睁开眼睛，正对上另一道目光。
紫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环境中依旧明亮，暮光看着我，目光中露出一种带着疲惫的关怀。我看了看不远处已经奄奄一息的小马，大概明白了发生了什么。她的剑已经把向我挥刀的那只小马捅了个对穿，我想她应该是飞踢击中了那只小马的脑袋然后顺势把剑捅了进去。
她的眼睛好亮，总是带着一种属于她的光芒。我看见她向我无声地点了点头，随后挡开侧向袭来的寒芒，再次沉入杀戮之中。
我好累，我知道我应当站不起来了。我拖着身体在地上爬行，血与灰尘混在一起，粘在我的身上。几乎用尽了力气，我才把自己拖到角落，蜷缩起来，努力让自己不被注意。而暮光也有意无意地挡着我的身影，拦下了所有向我而来的杀意。
我依旧能看到昏暗的训练场中，那双闪烁着的明亮眼睛。
于是我也就这么看着，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芒燃烧殆尽——只剩下燃尽的灰色的余烬。那余烬之中又掺杂进血色，血像和面的水，把那片余烬和面团一样揉在了一起。
暗淡的紫色眼睛好像变红了……我看着血色充斥着她的眼眶，那双纯净的眼睛染上疯狂。
直到那具身体倒下。
整个场地只剩下了我们两个还在呼吸的小马。
我拖着身体爬到倒下的暮光身边，轻轻舐去了她眼睛周围浓稠的血——我没有什么别的方式能清理她的眼周的血迹了。随后，我的感官也开始变得迟钝起来，身上无处不在的痛苦也无法再让我保持意识的清醒，依靠意志勉力维持的意识终于再也支撑不住。
黑暗吞噬了一切，在最后一刻，我的眼前似乎又浮现了那双沾染了杀戮的疯狂的紫色眼睛。
你很痛苦吧，暮光。
————
我们两个终于爬出了那个与地狱无异的训练场，重新见到了地面上的阳光。
这本该值得庆幸，但我觉得暮光的状态很不好。她对“杀戮”这件事的反应越来越小，但这似乎并非对她没有其他影响。
她好像在失去“自我”这个概念，变得越来越像一件失去自我的“工具”。
她的脑袋里好像只剩下了两个东西，一个是“命令”，一个是“执行”。
这不对，小马不该是这样的。
我们曾在训练场的黑暗中抱成一团寻求安全感，日夜听着彼此的呼吸在耳边流动，感受着彼此的胸膛在自己身前起伏。她每一点变化，都逃不掉我的感知。
当初与我和解的那个倔强不屈，意志坚定的暮光闪闪，走丢了。她在日复一日的血腥中，迷路了。
我能感受到她的自毁与迷茫，我天生就拥有这样的能力，我总是能很好地感受到别的小马的情绪和想法以及状态，这种“同理心”是我的天赋。
走出训练场之后，我们得知暮光的兄长早在三年前就以优异的成绩毕业，成为了皇家旭日卫队的一员。她的家族的日子似乎也变得没那么难过，尤其是暮光这个“塞拉斯蒂亚的学生”在“封闭式学习”出来之后，她的家族的地位更加水涨船高。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可是，不知何时起，我开始变得无法入眠了。
嘈杂的声音总是在我耳边萦绕，即使是最安静的地方，我仍旧觉得吵闹无比。喘息与嘶吼在我耳边萦绕，永不停息。
直到某天夜半我惊叫着醒来，吵醒了从训练场出来之后就一直和我睡在一起的暮光，并被她紧紧抱在怀里，我才猛然意识到，我们两个从未走出过那座充满血与刀光的训练场。
当初血染尽了我的整个世界的时候，我所感觉到的快感，一直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简直就像个怪物像个魔鬼，令我自己都感到恐惧。
“你病了，余晖。”我听见暮光这样说。
我告诉她，我没有。她有不愿记起的回忆，而我可以帮她记住一切，不至于到最后连自己被施加的痛苦都忘记得一干二净。
“不要这样，余晖，该从训练场走出来了。”她又是这样说，蹄子紧紧抱着我的脖子，声音轻柔，似乎是怕惊扰了什么。
可我走不出来了，暮光。从血第一次溅到我的脸上，我就永远留在那里了。
“暮光，不要害怕我，暮光……”不要害怕不要讨厌这个，曾经会因飞溅的血液感到一丝快感的我。
不要离开我。我畏惧黑暗，所以不要把我独自留下——这几乎构成了我的噩梦的主要来源。
暮光没有说话，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听懂我支离破碎而毫无逻辑的话，但她一直抚着我的后背的蹄子却是让我平静了些。
“让我永远记得吧，暮光。”我是骄傲的，一直都是，可是此时此刻，无论是尊严还是骄傲，都被碾入了训练场里的血沫。“我没有你强大，我的刀也护不住你，而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我决定折去全部骄傲，我趴在紫色独角兽身上，泣不成声。
“那余晖……我请求你，永远记得，记得那些我不愿记住的一切，在我失去自我滑入深渊的时候让我醒过来，好吗？”暮光在我平静下来些许之后，用早已干哑的声音低声请求——原来她的泪也早已浸透我的皮毛。
其实后来我也不记得许多事，但当时暮光的这句话我记住了，我把它记到了生命的尽头。
————
或许我的精神状态着实不怎么好，想起许多事想要自述的时候总会陷入一种混乱的状态——也许会让听者和我自己都感到迷惑。但这不重要，这一切都不影响我们的命运继续向前。
逐月393年，我们两个加入了皇家旭日卫队。这两年我和暮光都只是在塞拉斯蒂亚蹄子底下学习魔法，两年的魔法学习让我们两个多少隐去了些血腥气。
皇家旭日卫队的生活比我预想的轻松，旭日卫兵虽然经历的是最高标准的训练，但和日影卫终究无法相较。不过旭日卫队的训练倒是让我们收敛起戾气，用上了更加正统的战斗方式。
我们的战斗终于不再只是为了杀戮，那充满死亡气息的技巧被我们深深地埋藏在了心底。
暮光看起来一天比一天好了，她的精神慢慢变得没有刚刚回到阳光下时那么萎靡——这我可得好好感谢一下天琴心弦。
之后的日子还算平静，只有一点小插曲。比如银甲晋升统领，我和暮光当上了副统领，天琴也成了大队长……之类的事情。剩下的日常无非就是些卫队事务，还有出任务，然后回来复命。
琐碎而平静的日常，当时只道平淡，如今看来却是如此难能可贵而可遇不可求。
一切平静都在逐月395年末被打破。
暮光的父母被塞拉斯蒂亚召见后，只留下一封信就离开了。
“余晖……我从出生起，受到的教育就是一切都为了家族，现在，我的家族的一半都没有了半点消息……”那天，我和暮光站在天角游戏中心的楼顶天台，眺望夕阳，夕阳绽放着明亮而不刺眼的柔和光芒。而她突然向前走到最边上，转头看向我，这样说着。“真是讽刺……”
我怔怔地看着她，她孤身站在那里，身后便是霞光万丈，却是如此孤寂如此悲伤。她如今已是满身荣光，却是落得如此……满身凄凉。
果然讽刺。
我没说话，只是上前用蹄子勾住她的脑袋，紧紧抱住她。
再次收到他们的消息，是逐月396年的三月——皇家旭日卫队收到了他们遍体鳞伤的遗体。
我没办法安慰暮光什么，只能在她身边站着，看着，不时地试图伸出蹄子然后被她推开——很不幸，这就是我能做的一切。
安葬夜光闪闪和暮光丝绒的时候，暮光邀请我随她和银甲一同进入闪闪家的族地。
“暮光，这不对，如此家族内部的地方怎么能让我这样一个外来马进入……”我试图推脱，却被一只紫色的蹄子轻轻堵住了嘴。
“余晖，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你早已不是外马了。”那双紫色眼睛里半是悲伤半是安抚的情绪让我心中一震。
“……好。”我没再推脱反驳，轻轻应下了暮光的邀请。
那是一个露珠都还没散干净的清晨，闪闪家的族地林木茂盛，泥土与草叶的气味充满我的鼻腔——很好闻，但在这样的境况下总觉得有些悲伤的意味。
我靠在一棵树旁，默默地看着暮光和银甲讨论家主之位。
暮光说按照规矩该银甲承袭家徽成为家主了，银甲却又要把家徽再传给暮光，要叫暮光来当这个家主。银甲说他要去做的事情，一定要背负越少的身份地位越好——他必须藏到暗中去。
我和暮光都很清楚，银甲要做的事情绝对是与塞拉斯蒂亚的意志相悖的。
“……好。”暮光最后同意了接过家徽——她总是这样，无论如何都会成全家里其他马的想法。
晨曦洒落林中，紫色的独角兽跪在碑前，白色独角兽郑重地捧着印着族徽的旗帜，披在紫色独角兽身上。而我，则在这一刻，哀悼般地微微垂首。
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银甲变得神龙见首不见尾，为数不多见得到面的时候也不过是匆忙间的一两句似是而非的话。
“余晖，谢谢你陪着小暮。”这是我们见到对方的时候，银甲每次都会说的话。我感觉见到他的时候，他一次比一次看上去疲惫而憔悴。
但是这一切却从未改变过他蓝眼睛里的坚定。
也从未改变过他眼里对我的感激与对暮光的愧疚与关怀。
“银甲，你该多跟暮光说两句话的……而不是借着我来表达你的那些愧疚。”我时常直视着银甲的眼睛，这样告诉他，但又很快松下语气来。“至少好好注意点安全吧……你们两个的事情，我可拦不住她。”
暮光是为烈火，为荣耀而生的小马，直到身体被烧成灰烬也不会停息。我当然知道暮光心里有多焦灼，但我什么也做不了——除了一如既往地陪在她身边。
果然我还是需要力量，现在的我太过弱小，弱小到既护不住暮光，也保不住自己的天真理想。
负枷而行，戴链而舞，从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注定被剥去了自由。
我有时看着暮光逆着光的背影，心头微颤，在脑海里不禁描绘起像她这样一只小马若是遇上了合适的时代，能燃尽自己释放出多大的能量。而在最后，我又会在心里默念一句——我也不差嘛。
是啊，我也不差嘛。余晖烁烁啊余晖烁烁，曾经那个坚信自我的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啊。
所以果然还是应该做些什么。
后来的事情我也说不上好坏，银甲被塞拉斯蒂亚召唤后便立刻被软禁，而这边命令刚下来，那边塞拉斯蒂亚又叫暮光接任银甲的皇家旭日卫队统领一职。
暮光对此无法理解，她皱着眉头和我讨论过许多次也终究没个结果。塞拉斯蒂亚的想法不是我们能看得透的，于是我们只能这样惶恐着，在她的太阳下生活着。
日影卫日夜守在银甲的住所门口，不许任何马去探视，我和暮光也都默契地刻意绕开了那片区域，再没有去过银甲的住所——我们本就如履薄冰，不敢再有半点越界。
塞拉斯蒂亚似乎越来越信重我，甚至把逐月396年的天角游戏都交给了我。我惶恐地接过这份危险的信任——不，事实上根本没有信任可言——祈求着不要出什么岔子就好。
可惜最后，那场天角游戏还是没能遂了我的愿。这不是什么值得说的故事，所以我也不必再在此多言。况且暮光应该会愿意讲讲这件事。
让听众们听重复的故事总归是不太好的。
再后来，银甲逃离，塞拉斯蒂亚出乎意料地把追捕银甲这件事交给了暮光来办——这简直和银甲撤职而后换上暮光一样匪夷所思，但我们终究无法揣测塞拉斯蒂亚的心意。
我问过暮光，应该怎么办。她没有回答我，只是一味地说着一切只要交给她就好。
临行前，整理行装的时候，我看见暮光犹犹豫豫地反复比划着胸甲，不需要询问，也不需要思考，我瞬间便意识到了这次行动的结果。
啊，原来如此，啊，果然如此。
我想要说些什么，可是看到暮光的眼睛，我又什么也说不出，只是点了点头，叫她好好照顾自己一点——虽然我知道她肯定不会听的。
暮光永远不可能对银甲挥剑，于是便想要把伤痕留在自己身上。她似乎搞清楚了胸甲的角度，转身呼喝着旭日卫兵出发。
我看着她逆着光的背影，苦笑着用着除了我谁也听不到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
“暮光……你还真是，自私啊。”
————
当我听到传信水晶里响起的声音时，我的心脏都似乎停顿了一瞬。我疯了一样向着水晶里所说的方向奔袭，直到接近传送距离，我毫不犹豫地切入012的请求空挡，向001暮光请求传送。
我知道暮光要做什么，所以我至少要赶快到她身边，然后站在她身后，支持她的一切。
“001准备传送，002随同。”啊，暮光的声音，我听得出她声音中压抑的情绪，却也没什么办法。
闪光炸开，我周围的环境已然变化。我没有拉下面甲，刚一传送落地我便看见身上带着“001”编号的独角兽。我迅速抱住她的脖子，揽住她的头，希冀着这能给予她一些力量。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保持着这个姿势，听着彼此因为长途奔袭而变得有些沉重的呼吸。
直到暮光抬起头，将我轻轻推开。我知道，她要离开去做她要做的事情了。
“你们在这里等着，让所有马都聚到这里来。”紫色的眼睛直视着我，看似冰冷的声音中藏着只有我听得到的情绪。
“那你呢？”我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她。我明明知道，我们都很清楚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可我还是忍不住再次确认，好像这样我就能够从中得到些许安慰一般。
“……我自己去等银甲。”她没再看向我，转头望向不远的呼啸着漫天风雪的北境。
我看了看暮光胸前的护甲，终究没有说什么。
毕竟我拦不下她。
她会受伤的，我知道。但是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我都没有阻拦她的立场和理由，我不会，也不能。银甲的事情只能由她来解决，而我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替代方法，能不流血地把银甲从塞拉斯蒂亚的蹄子下赎出来。
暮光转身奔向漫天风雪前，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她是在感激我没有阻拦她吗？还是感激我默契地没有询问些什么来给她造成更多的精神负担？
不，不是的。
她在感激我，感谢我能在这个狗操的世界里成为唯一一个理解并支持她的一切的小马。
这是“同理心”赋予我的天赋吗？不，不完全是的，暮光她终究是特殊的。
看着她的背影，我的心底竟然生出一丝悲壮的味道。暮光就像史诗中的勇士与英雄，独自背负起一切，只留下背影给所有小马，让那些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的小马为她传唱事迹流传后世。
不同的只是，称得上传唱事迹的只有我写下的这些文字，而这些大抵也不会流传后世——不，后来我们的事迹当真流传后世，可那并非当时的我所能预想到的东西。
“原地休整，待命……等暮光统领回来。”暮光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我转过身，向身边这一队旭日卫兵下令休整。
我没有休息，直直地立在雪原上，望着远方，那是通往极北之地的方向，那是暮光离开的方向。
“暮光……”我的心脏跳得很厉害，即使看不到，我也大概能想象到暮光和银甲对峙是个什么场面。说不担忧肯定是谎话，但是我又确信暮光能够做好一切——如果她能再多在乎自己一点就好了。
她总是这样，看上去似乎什么都能做好，但唯独在照顾好自己这件事上显得无比的笨拙。不是说她做不好什么，而是她确实完完全全地“不在乎自己”。
或许我们都是这样，我们都想活下去，却从不吝于以伤换伤，以命搏命——这是早在日影卫的训练场里就刻在我们骨血里的东西。
但她更甚于我，她从来不惜于在自己身上付出一切代价。
她照顾不好自己，于是我便成了她身后为她护航，为她托举起一切的那个角色。她毫无保留地信任我，我毫无保留地忠于她。
其实早有马说我们两个暧昧，但我们事实上并未到那个地步，或者说，我们之间远在那之上。
就像如今，她知道自己必会负伤，于是便不惜让天琴去处理整个皇家旭日卫队的事务，也要带我同行。她知道我会支持她的一切，我会为她处理好所有后续的事情。
这马就是这样，让马又气又无奈，气得想笑又不禁觉得有些可爱。
我一直都没有拉下面甲，这样可以让我保持最好的视野，也能让我第一时间发现那只不爱惜自己的独角兽的身影。身上的甲胄被那些由风卷起的雪沁得发寒，身后的旭日卫兵已经在原地休整。
有些冷了。我不禁皱了皱眉头，抬头看了看开始变得有些阴沉的天——要下雪了。
暮光闪闪你最好快点给我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我的心声，我在心里刚念叨完，远处一个摇晃着的黑点就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那是暮光闪闪。
我毫不犹豫地，甚至没有向身后的旭日卫兵指示什么，就直直地向着那个尚且遥远的身影冲了出去。我在雪地上奔跑着，风刮在我没有被面甲覆盖的脸上，很冷。
那个完成了一切的身影，摇晃着向我的方向走着，虚弱得摇摇欲坠却依旧倔强地不肯倒下。她的身后，洁白的雪地上留下长长的血迹。鲜艳的红色染在纯白的雪原上，刺得我眼睛发疼，连心都在颤抖。
我终于到了她的面前，那个身影像是完成了什么使命似的，再也没撑住，倒了下去。但在她的身体接触到寒冷的雪之前，我的蹄子已经接住了她的身体。
“余晖……”暮光笑了，她的笑容中满是藏不住的疲惫。
“暮光，你又把自己搞成这样。”我虽然早便知道结果，但还是忍不住抱怨，抱怨这只从不知道爱惜自己的独角兽。“我早便知道……你把你胸前的护甲调整成那样，指定不是要干什么好事……特意留那么大个缝隙……”
我的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仿佛这样就能让我只把注意力放在处理她的伤上——而不是我自己的情感。暮光却依旧在笑，甚至顶着失血带来的疲惫，努力抬起一只蹄子，抚上我的脸。
我正在拆开她那染了血的护甲，以便临时包扎。感受到那只蹄子的触碰，我心神一荡，呼吸微滞，但动作只是顿了顿，很快便恢复正常。
她似乎已经很累了，很快连抬起蹄子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再做不到。
不久她彻底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天开始下雪了，雪花落在她的鼻尖上，转瞬间便融化在皮毛中，了无痕迹。我为她简单地包扎好剑伤，看着她带着一抹微笑的睡颜，微微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拿你没办法啊。”我心血来潮，用自己的鼻子轻轻顶了顶她的鼻子——她那温热的呼吸在这寒冷的环境里刺激得我有些发痒。
是时候离开了。
我站起身背起她，向着已经聚拢过来，正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我的旭日卫兵下令。
“旭日卫兵听令，目标已逃逸，001受伤，任务失败。”我顿了顿，微微侧头瞟了一眼背上安静地睡着的独角兽。
“撤退。”
我们终于，将一切的风雪都抛在了身后。
Embers Glitter注：如各位所见，我三个半月都没有在这篇长篇上更出任何东西，中间一度想要暂停掉这篇文然后转而开新坑去和文字互肘，但显然最后我还是放不下它。我与文字肘了这么久才便秘出来这小一万字，风格杂糅的厉害，叙事怪异，结构混乱，问题很多，但这会是我从低谷期走出来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