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枷锁负于身上，但终有脊梁挺立，永不屈服。
“或于暮色中拼命守护希望，即使奄奄一息，遍体鳞伤，也期盼着有朝一日能沐浴暖阳。”
星光熠熠成为了我的学生。就在那逐月397年的盛夏，我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学生。
当然，最开始的时候，我们度过了一段很不愉快的时光。绝食那一套被星光玩得很溜，我刚把她从地牢里捞出来不久，就又听到了星光绝食断水的消息。
我那时刚刚受了鞭刑，但还是马不停蹄地跑去处理那只绝食断水的独角兽。我简直气得想笑，我费了这么大劲把她捞出来，可别再死在我蹄子里。
当我推门而入的时候，我只看到了一只全身上下都泛着死气的独角兽。她身上没有半点生气，她背对着门口，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一言不发，看不出一点属于那只敢于独身当道的独角兽的气势。
这一次，我没再用魔法把食物和水硬灌进她的胃里。
我和她说了很多，她都没有理我。死气沉沉的独角兽背对着我，没有一点反应。我最终叹了口气，将新鲜的食物和水放在她的床头，无奈地转身离去。
就在我即将踏出门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一道目光，从我的身后，落在我的身上。我的蹄步顿了顿，很快又恢复正常，毫不留恋地踏出房门，没有回头。
星光熠熠没有再绝食了。我知道余晖在地牢里一定和她说了什么，我知道，余晖一定会告诉她，我“剿灭”平等镇的真相。
我也知道，这个真相打碎的是星光熠熠的骄傲。但这真的不是我的怜悯与施舍，这是我的羡慕，是我的敬重。
不过无论如何，星光熠熠都已经是我的学生了。至少，我拯救了一颗星辰在塞拉斯蒂亚蹄中黯淡陨落的命运。
而且，我也相信，这颗星辰不会坠落。
逐月397年6月，星光熠熠成为了我的学生。和我所期望的一样，她确实从消沉中走了出来。
在她走出房门的那一刻，迎接她的是一只蹄子，一只向她伸出的、覆甲的蹄子。我看见垂首的粉紫色独角兽愣了一下，缓缓抬头。于是，那双波斯蓝的眸子里，倒映出一抹深紫。
“欢迎来到新世界，星光熠熠。”我微笑着看着她，看着她的眼中映出我自己的温和笑意。我自己也怔愣了一瞬，不知多久了，我都不曾再拥有过这般的温和……
我的蹄子依旧伸出，递在她面前。我看见她的眼中露出一抹悲伤，几分挣扎。她又垂下头去，盯着我覆甲的蹄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的脸上依旧挂着几分笑意，只是等待着她的选择。好吧，至今我都不知道当时我怎么会有的这么大的耐心……
许久，独角兽挣扎着，犹豫着，颤抖着，一点一点，将她自己的蹄子轻轻放在了我向她伸出的那只蹄子上。她骤然抬头看向我，我看见，她的眼中充满泪光，脸上却满是笑意。
“新世界……好。”
————
星光已经成为我的学生差不多三年了。
她和我先前所想的一样，天赋卓绝，拥有着无与伦比的潜力。相处之中，我知道了她出生于巴尔的马，父亲也不过是个工头，没什么实力来支撑还未获得可爱标记的她好好学习魔法。再到后来她流亡荒野，更是无处系统地学习魔法。
她竟是仅仅靠着自学自练，便将魔法提升到了这样的水平。
在我三年前刚刚遇到她时，这位独身挡在我面前的镇长，竟然便已经赫然是一名八级魔法师了。若是我说出去，只怕国家魔法研究院那群老东西没有一个会信的。
当然，她的魔法基础实在是差得惊马。我不得不从基础开始一点点教她，带她逐渐建立一个完整的现代魔法体系。
星光真的不愧是能仅凭自学就能成长到八级的天才，她的学习能力很强，学得很快。我不知道我当年是怎么学的，尽管在我记忆里，除了在天才独角兽学校学习时，其他时候似乎我也不曾有过“正常”的学习经历。
如果能把日影卫训练场的那段时光称为学习的话。
我不愿埋没了这样一个天才，更不愿辜负了这名天才眼睛里的光，还有她心里的希望。我依旧羡慕她，所以我将我所知道的一切倾囊相授。
这是我的第一个学生，也或许是最后一个学生。我要好好教她，我不会成为塞拉斯蒂亚。
星光最开始面对我和余晖依旧十分僵硬别扭乃至有些抗拒，但时间长了，她坚硬的外壳也逐渐软化，像被掀开壳子的蛤蜊，在我和余晖面前终于只剩下了藏在最里面的那份柔软。
这个世界，果然还是真心才换得来真情相待。
星光是个很活分的小马，自从她加入我和余晖，两马组变成三马组，我明显感觉到我和余晖之间那如同一潭死水的气氛被搅得活跃了许多。
我和余晖在一起的时候，时常待一天也说不上三句话。或许，这是在日影卫的训练场的时候养成的习惯吧。总之，我和余晖单独待在一起时，我们之间的气氛永远都是一种死气沉沉的寂静。
但是星光不一样。只要有她在，我们三个就不可能安静超过五分钟。我和余晖都很高兴我们之间多了一只善于言辞的小马。
我们脸上真心的笑容着实多了许多。我感觉塞拉斯蒂亚的太阳似乎也在一天天明媚起来。
也许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星光和余晖身上似乎多了些什么时常让我感到有些留恋的东西。或许，是我的心里多了些什么吧。
我不知道，但这并不重要。因为，我们要做的事情还有许多。
不顾塞拉斯蒂亚的存在，我把星光强塞进了国家魔法研究院。我本以为会受到塞拉斯蒂亚的责罚，但她似乎毫不在意我的行为。
星光也确实不负天才之名，很快就成为了高级研究员，我便安排她做我的助蹄。成为守备军统领后，我要处理的军队的事务少了许多，所以我便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国家魔法研究院这边。而余晖则时常忙于皇家旭日卫队的事务，较少参与进她研究员的身份。
我和星光确实做出了不少成果。她少经雕琢的魔法理论和思维，反而成为了她的一大优势。她时常能从我和余晖都想不到的角度出发，提出很多有趣的想法。
她身上富有一种力量，一种能影响别马的力量。
我想我知道她为何能聚集起那样一群小马矢志不渝地追随在她身边，和她一起追寻理想了。
或许，我和余晖也已经于不觉间折服于她的那份富有生机的力量了。
一切都很好，生活确实让我们都喘息了些许。至少较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过着还算得上正常的生活。
但是，生活总是不会让我们这样平常地走下去的。
星光的力量在我们三个的努力下，突破到了九级，并且以势不可挡的劲头奔向十级。余晖和星光差不多，她们两个的天赋与力量都相当，差的不过是战斗技艺和经验。
而我，已经突破了十级的我感觉到我的力量似乎在冲击着那顶端的屏障。禁锢着力量的枷锁似乎在松动。虽然在松动，但是却一点也没有破碎的意思。
嗯，无所谓了，我的力量已经足够强了。
一切都很好。
————
这些年的天角游戏都是余晖来做的总控制师，我则带着星光辅助她（好吧，我承认，其实差不多只是在中控室里坐着而已）。
逐月400年，这是注定不会平凡的一年。
这一年的天角游戏如约而至，却是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我的蹄子紧紧压在我办公室的桌子上，我的角亮起，面前洋红色的魔法正浮着一份报告，我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薄薄的纸。
这是我的下属呈递给我的报告，是从十六区之一，小马镇的主城，那里的守备军传过来的。
最近是今年的侍工抽签的时候，所以各地都有负责马去主持抽签的事宜。一般来说，抽签抽到谁就是谁，是没有商量和拒绝的余地的——甚至没有替换的余地。
但是偏偏小马镇的主城今年出了点乱子。
我皱着眉头看着面前的报告。小马镇今天抽中的雌驹是一只名为“小萍花”的陆马，今年刚满七岁，刚刚达到参与抽签的年龄。这本没有什么，不足十岁的侍工在历史上比比皆是，也不差她这一个。但是，在抽签刚刚结束，结果刚出来的时候，有另一只成年陆马扑上来要求自己来替换被抽中的“小萍花”。
这只陆马自称是“苹果杰克”，是“小萍花”的姐姐。
姐姐啊……我叹了口气，抬起蹄子揉了揉额角。这件事是由守备军先行上报的，所以我应该是中心城这些“高层”里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
天角游戏的侍工原则上是不允许任何替换情况出现的。这名上报的守备军大抵也是受了苹果杰克一片赤心的触动才会将此事上报，还有由于守备军的结构，我的下层没有把这份报告扣下，这东西如此才能落到我的蹄子里。
否则，苹果杰克这样的请求，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商量的余地的。
我叹了口气，把那张薄薄的却牵动着两只小马的命运的纸折起来。洋红色魔法的光芒一点点爬上那张纸，我的眸中映着纸上跳动的火光，直至它化为灰烬。
不允许替换吗……我冷笑了一声，抽出另一张空白的纸，开始奋笔疾书。
我偏要她如愿。
敢于挺身而出为了自己的妹妹踏入这个死亡之地的陆马，我也想见一见。我心中突然涌上一种和当年看见星光时有些相像的情绪，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羡慕，也是尊重。
她比我勇敢，她敢反抗，敢打破规则，敢直面强权。我不敢。所以，她远比我勇敢。让我阻止这样一只勇敢的小马，我做不到。
我点亮自己的角，看着写好的批准信件在传送魔法中化为一缕烟尘，飞向天际。我轻轻地笑了，我知道塞拉斯蒂亚早晚会知道我做了什么，但我不在乎。我这个懦弱者，终究也算是做了一次自己的选择。
身负希望的苹果杰克，但愿你能替我勇敢。
有什么东西似乎在我的心中生长，越长越大，逐渐填补着我早已被蛀空的心。我在探索着什么，而我也感觉到，答案已经离我不远了。
不远了啊……
————
小马镇侍工被替换的消息在上层里传开的很快，不过半日，就几乎到了天角游戏上层马尽皆知的地步。
这对我倒没什么影响，我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依旧在国家魔法研究院做着自己的事情——毕竟，守备军里的事情确实皇家旭日卫队少多了。
我刚刚离开研究室，一道身影就骤然向我冲过来。我下意识就要闪躲，但当感受到那道身影身上熟悉的气息之后，我便放松了下来。一股大力将我推开，我的后背被狠狠压到走廊的墙上。
我没有反抗，有些无奈地看着那道压住我的身影。
“余晖？你……”我话刚说出口，嘴就被一只蹄子堵住了。我顺从地没有说话，只是抬眼，正对上那双充满怒意的青色眼睛。
“闭嘴，跟我来。”余晖扯着我，一语不发地离开了国家魔法研究院，回到了我们自己的住处。一路上，她都一语不发，绷着张脸。我几次张嘴都没有找到说话的时机。
我们的房间的门被压抑着怒气的琥珀色独角兽用力拉开，又狠狠地甩上。我被震了一下，才发现星光也在屋里。粉紫色独角兽咬着唇，皱眉看着我。
“你们……”我大概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
“告诉我，被擅自替换的小马镇侍工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叫苹果杰克的，就是你批准替换的吧？”余晖压着声音对我低吼，虽然是一副暴怒的样子，我却从其中听出了几分关心则乱的味道。“你当年，放走银甲，保下星光，就已经是冒了多大的风险！这才安生了几年！你他妈在这个时候又乱发什么善心！”
余晖紧紧咬着牙，眼睛微微抽搐，那双青色眼睛紧紧盯着我。我毫不畏惧地回望，直到看着那青色眼睛中的怒火变得凝滞，又逐渐散去，其中一点点染上了关心与担忧。甚至……似乎透出了几分水光。
我终于笑了，抬起蹄子轻轻搂住余晖的头，感受到独角兽粗重的呼吸逐渐趋于平缓。
“你放心……我有我的考量。”一道让马无法忽视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沿着那道目光看去，却见星光紧绷着身体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我放开余晖，走过去，安慰似的把一只蹄子搭在她的身上，轻轻抚着她紧绷的肌肉。“救你出来是我自己的选择……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这么多年来，我难得知道‘选择’是个什么东西。”
这么说，我们三个合起来大概都凑不齐一副完整的灵魂。我们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挣扎这么多年，拖着早已残破不堪的脆弱心灵，却依旧顽强地活着。我明明也没好到哪去，却依旧总是要安抚时常会变得十分脆弱的余晖和星光。
真是该死的多管闲事。我暗中骂着自己，心里却没有一点不耐的情绪。
星光看上去虽然还是有些犹豫，但明显放松了许多。我叹了口气，放开了她。
“好吧，我们来说说……关于苹果杰克……”我揉了揉额角，有些头疼。“余晖，你告诉我，天角游戏这样一个病态残忍的疯狂游戏为什么要存在？”我看向垂首而立的琥珀色独角兽，她被我的话吸引，抬起了头。
“……威慑，让十六区永远臣服于中心城的统治。”是的，这是所有马都心知肚明的道理，却没有谁敢于反抗。
真是莫大的悲哀。
“那么，既然同样都是杀戮，为什么不在各地抽取小马直接处死呢？还要花费这么大的马力财力，花费这么多的精力，这么多的周折来举办这个天角游戏？”我依旧只是询问着，余晖皱眉陷入了思索。
“……希望。”我旁边一直没有作声的星光突然出声，独角兽的声音带着些微的颤抖，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一般。“被选取的参赛者会认为，自己有那么一点活下来的希望……小马都需要希望，完全失去希望的小马会彻底陷入疯狂，谁都没办法预料的疯狂……这希望又不能太大，太大了小马们就会觉得自己有了反抗的力量……就是这些微的希望，造就了最大的绝望！”星光声音里的颤抖越来越重，她眼中的悲哀越来越深，直到凝出水光来。
“是啊……于是谁也没有选择，谁也没有反抗……于是，四百年来，底层的小马水深火热，上层的小马自以为是，中心城的小马醉生梦死，而塞拉斯蒂亚，毫不费力地控制了整个小马国。”我自小就被灌输“中心城式”的思想，自小就活在枷锁与控制之下，我最清楚他们控制的蹄段，最清楚这个国家悲哀的真相。
但我太懦弱了，我不够勇敢，我甚至没有和这一切对抗的勇气，那种即使粉身碎骨也要燃尽一切的勇气。于是我从未选择——我自己放弃了选择，于是我从来没有过选择。
银甲与星光大概是我仅有的选择，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驱使我这个懦弱至极的废物做出了选择。
大概是希望吧。我一次次这样告诉自己。那就是希望的力量吧。
“苹果杰克是个例外，她敢于反抗权力所制定的规则，即使是有所求，是绝望之下做的选择，她身上也背负着如灯塔一般的希望——希望的星火，从来只有零和无数的区别。”余晖双眼失神，近乎无意识地接上星光的话。
“就是这样，而且，这次负责小马镇的抽签的是天琴，我相信她会照顾好苹果杰克的……我们都知道，都知道这个阳光之下腐烂黑暗成了什么样子，没有谁比我们更清楚了。你们不想见到一个全新的，真正充满光明的阳光之下吗？不想见证一下……真正的希望与光明吗？”我最终接上话尾，“你看……我们只差那么一点希望的火花……我是个懦夫，只敢把这份希望推到别马的身上去，却不敢由自己背负。但至少目的就是那样，不是吗？她是希望，是希望之翼，是搅动这潭死水的契机……”
我的眼睛越来越亮，我看见余晖和星光微微一震，眼中也同样透出光芒。
“为了我从未见过的光景，粉身碎骨，亦不足惜……”
我干涸而空虚的心被什么东西填满，我似乎明白了我先前感觉到的那在我心中成长的东西是什么了。
那就是希望啊，生生不息的希望，早已被种在我心里的希望。
————
我对苹果杰克的事情果然还是很快就被捅到了塞拉斯蒂亚那里，和我早便预想到的一样。当我接到了来自塞拉斯蒂亚的传召通知时，我已经准备好了推脱的说辞。
三年前还属于我蹄下，而现在已经属于余晖的旭日卫兵站在我面前，为我带来了塞拉斯蒂亚的传召命令。他表情似乎有些犹疑，我终究是他们多年的同伴，他们大抵多少也都知道些我的事情。
我只是叹了口气，把他独自留在后面。而我则像银甲当年那样，一步一步走向门外的阳光。
自从我用二十鞭和皇家旭日卫队统领的位置保下星光，接任了守备军统领之后，我就很少被塞拉斯蒂亚传召了。现在想来，我有多久没有面见塞拉斯蒂亚了呢……想不太起来。
来过无数次的皇宫走廊，如今显得熟悉而又陌生。王座室前的卫兵我也认不清都是谁了，被允许进入王座室之后，那种奇怪的熟悉而陌生的感觉还在搅扰着我。
过了三年没有塞拉斯蒂亚的日子，我几乎已经要忘记了这个牵着我的锁链的君王，跪伏于地的动作却依旧是未曾消退的肌肉记忆。
“陛下……”刚一开口，我就猛然一惊。我忘记了，在塞拉斯蒂亚说话之前，我本是不应该被允许开口的。不过，不知为何，塞拉斯蒂亚并没有追究这个。
“关于今年的天角游戏，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天角兽的声音在我的耳中变得似乎十分遥远。我心中一凛，我知道，该来的终究来了。
“陛下，关于小马镇的侍工……”我刚想说话，就被立刻打断了。
“是谁给你的胆子，擅自批准了他们替换侍工！”我的头被塞拉斯蒂亚的力量紧紧压在地上，紧贴地面的角被压得生疼。
“陛下！我……是我僭越了……但是，我觉得这也会让这次的天角游戏的观赏性更上一层……”我咬着牙回答，念着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的说辞，感觉到来自塞拉斯蒂亚的那股力量散去，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说吧。”王座上的天角兽沉默了一瞬，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这次被换上来的侍工苹果杰克，是替代自己被抽中的七岁的妹妹来的。这样一个充满了感情的参赛者，进了天角游戏那样的地方，或许会有些有趣的效果呢……”我特意隐去了苹果杰克身上充满叛逆和反抗精神的地方，只是拣着能被塞拉斯蒂亚接受的地方说。
王座室内的空气似乎有些凝固了，塞拉斯蒂亚的沉默让我不禁怀疑自己先前的判断。或许是我说的太隐晦太浅显了？我跪伏在地上，隐在阴影中的脸扭成一团。
“让她死在竞技场里面吧。”许久，我才听见塞拉斯蒂亚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知为何，我似乎感觉到塞拉斯蒂亚的声音里夹杂了些许叹息。
死在竞技场里啊……那可以操作的东西，可就很多了。
我敛眸称是，垂首起身，和曾经的每一次一样，恭敬无比地退出了王座室。在退出王座室前，我不经意间抬头，目光掠过高居王座的天角兽。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在塞拉斯蒂亚的脸上看到了一抹忌惮。
我再次垂眸，舌尖舐过齿间，在关上王座室门的那一刻，我的唇角溢出一抹笑意。
宫殿外的阳光依旧很好，可我清楚地知道，这阳光之下，藏着多少痛苦与黑暗。
那些侍工应该很快就要来到中心城了吧。我皱着眉，望了望尚好的天光，心下盘算着什么。或许，我该先去看看这位未曾谋面的“苹果杰克”的……小马镇的火车，应当很快就会到了。
中心城的火车站一向充满喧嚣，然而今天却略有不同。长长的红毯铺在地上，好像是在迎接什么马的到来。那是迎接新侍工来到中心城的“仪式”，是为他们送葬的黄泉路。红毯的颜色如同彼岸之花，刺目得让我微微皱眉。
我披着一件斗篷，混迹在围在火车站周围看热闹的小马之中，暗中观察着火车站内的动静。
突然，马群骚动起来，就像一堆蚕蛹上面被撒了把盐，所有小马都开始蠕动起来。我被推着挤着，听见了火车的轰鸣，看见了从火车上率先走下的卫兵——还有那个我无比熟悉的身影，天琴心弦。
天琴难得地穿了件礼服，我知道，她一向不喜欢这些。这次跑去小马镇当负责马也只不过是为了逃离中心城里的纷纷扰扰，寻个假期。
跟在她身后走下来的，是一只陆马。橙色陆马戴着一顶牛仔帽，虽然走在一群独角兽中间，却丝毫不觉卑微。但我能看到她有些颤抖的蹄子，有些飘忽的目光，有些紧张的步伐——她在紧张，在害怕，在畏惧。但是她却没有低头，从未屈从于自己的畏惧——那就是希望。
那就是我亲自批准替换的侍工，身负希望的陆马，苹果杰克。
她的眼睛被塞拉斯蒂亚的阳光照耀着，反射出完全不同于这个辉煌城市的纯净光芒。那道光芒穿破一切黑暗，一往无前地照亮我的心底。
我抿了抿唇，把斗篷的兜帽拉得更低了。我似乎感觉到有目光落在我身上，但我没有理会，只是默默地转身，隐没于欢呼的马群，退出了这个充满黑暗与疯狂的地方。
而走向下一处黑暗与疯狂。
————
我又回去找了余晖和星光，告诉她们我见到了苹果杰克，当然还有塞拉斯蒂亚的命令。
“塞拉斯蒂亚果然忌惮她，塞拉斯蒂亚不可能允许这样一个异常，这样一个变数存在，影响她的统治。她要我让苹果杰克死在竞技场里头，这话说的简直是直白得无以复加……”我冷笑了一声，塞拉斯蒂亚难得表现出这样的情绪波动。
“竟然这么直白而急切吗……塞拉斯蒂亚她竟然这么忌惮这个‘希望之翼’吗？”余晖最是清楚塞拉斯蒂亚，此时却也不由得惊讶于塞拉斯蒂亚的反应。
“那这样反倒更证明了塞拉斯蒂亚的脆弱。”星光一如既往，总是一针见血，又带着一种难言的锋芒。“塞拉斯蒂亚不是神明，她也会害怕，会畏惧，会忌惮，她也有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是的……塞拉斯蒂亚要她死，但我，偏要她活着。”我露出了一抹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的笑，也许是被苹果杰克身上的希望所感染，我现在感觉自己前所未有地充满勇气。“我一定要她活着，她能给这个世界带来更多希望。”
“……好，既是你想要的，我便全力相助，全心相随。”一只蹄子搭上我的肩膀，余晖的声音坚定而沉稳，让我更加心安了几分。
“我自然也一样，这份希望与理想也是我一直追求的东西……更何况，这是你们都愿望的。”星光笑着，学着余晖的样子，却是一把搂住了我。独角兽的拥抱同样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让我也感到有些热血沸腾。
“或许我们会流血，会受伤，会死，会消亡，会经历难以想象的痛苦与艰辛……我们都不是神，谁也没办法预料到未来的一切是否会按照我们所期望的那样进行下去，或许到最后也只是一场虚妄……你们，不，我们，真的能够走下去吗？我们，真的要走吗？”这话与其说是在问她们，不如说是在问我自己。
我当然相信她们，相信她们的勇气，她们的坚定。可我并不相信我自己，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有勇气去挣脱自幼便施加于我身上的枷锁，去追求那份虚无缥缈的自由与希望。
我渴望自由……我心底的声音不断告诉我。可是这还不够，我总是最懦弱的那个，这还不够让我拥有足够大的决心——足够支撑我一往无前的决心。
“何妨呢？我当年建立平等镇，何曾想过这些，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而已，没有坚持到底或者一切皆成虚妄确实无比遗憾，但从来都没有开始，从来都没有尝试，才更是无助，更是绝望。”星光虽然时常会变得敏感而脆弱，却总是很坚定的那个。毕竟，能够建立起平等镇，已经足以说明她的决心与力量。
“暮光，不要管旁的事情，只管做，只管走，我在你的身旁，星光在你的身旁，只要我们一起走，总能彼此支撑着走下去的。”余晖虽然经常会有些患得患失，却总是极沉稳的那个。有她在，我总能说服自己放下心来。
毕竟，我们曾互相支撑着，走出了那个暗无天日的日影卫训练场。
“是……你们说的对……谢谢你们……”我的嘴唇翕动很久，终于沙哑着嗓子挤出一句话。“走下去，打破这个该死的世界……”
“哈，命运可真是奇怪，三年前我可从来没想过还会有现在这一天。那时候我光把你们当作塞拉斯蒂亚的走狗，倒没想过你们是这样的马，更没想过有朝一日我竟然还会不顾一切地追随你们的步伐。”似乎是觉得气氛有些沉重，星光率先岔开了话题。
我和余晖也从情绪里走了出来，看着好整以暇的独角兽，脸上浮上微笑。
“咳咳，差不多了，我得去看看苹果杰克，她有权利知道这一切。”我清了清嗓子，似是无意地把事情拉回了正题。
“去吧，别忘了回来告诉我们你们都聊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
我知道苹果杰克住在哪里。中心城的侍工们都住在天角游戏中心特有的酒店里，我只需要知道她住在哪个房间，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她。
整个中心城，除了皇宫和一些禁地，还没有哪个地方是我进不得的。
屋内还没有马，苹果杰克还没有回来。于是我便坐在屋内的沙发上，一边顺蹄给房间布下魔法结界，一边好整以暇地等待着，等待着这位“希望之翼”的到来。
不久，门外传来的轻微响动便吸引了我的注意。门把手发出咔哒的声音，在折叶嘎吱嘎吱的抗议声中，门被推开了。推开门的，正是我先前在火车站看到的那只戴着牛仔帽的橙色陆马。
她很快便注意到了我，并不出所料地露出了极度震惊的表情。她被震在那里，但很快又反应过来，想要大声喊叫。
我闪身过去，将想要喊叫出声的陆马狠狠压在墙上，一只蹄子堵住她的嘴，另一只蹄子顺蹄关上了陆马还没来得及关上的门。
“别动，别叫，我来找你的事如果让旁的马知道，你活不下去的。”我压低声音威胁，陆马绿色的眼睛里映出我那双常年冰冷无比的深紫色眼睛，那绿色眼睛中的警惕在我的威胁下变得更甚了几分。
在得到陆马肯定的表示后，我放开了她，顾自跳上了沙发，好像这个房间的主人是我一样。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暮光闪闪，我知道你叫苹果杰克，替代自己的妹妹来成为侍工的陆马，‘希望之翼’，外面的马都是这么叫你的吧？”
“你为什么能进咱的房间？又为什么要来咱的房间！你有什么目的！”苹果杰克的口音是我在中心城不曾听过的，这对别的中心城独角兽来说或许是个可以歧视打压的对象，但对我来说倒是有些可爱。至少比某些中心城口音的那股子拿腔拿调的感觉可爱得多。
“在这个城市，我想进而进不得的地方没有几个，进你的房间轻而易举。”我懒散地倚在沙发上，虽然我表现得很随意，但苹果杰克的戒备和警惕一点也没有减少。
“你是被替换成的侍工，事实上，你应该也知道，侍工的替换是不被规则允许的，但你的申请却成功了，你知道为什么吗？”我看着她，她的眼皮跳了跳，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好吧，侍工的替换是我批准的。不要问我为什么有权批准侍工的替换，因为我是暮光闪闪，所以我可以，仅此而已。”
“……你……什么？”苹果杰克皱了皱眉，疑惑将她的戒备冲淡了些许。
“塞拉斯蒂亚想要你死，但我想要你活着。”我趁着她疑惑的间隙，直白地表露了自己的目的。
“你……为什么……”她的警惕与戒备被我的话冲得凝滞了一阵，她呆愣愣地站在那，努力在脑中消化刚刚接收到的信息。“你是中心城的独角兽，你却要咱活着？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你知道吗，你身上背负着多大的力量。”我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而是顺着自己的话说了下去。“‘希望之翼’啊……充满希望的存在，自由与反抗的象征……你知道你现在在别马眼里已经成为了怎样的存在吗？”
“咱……你来找咱只是为了说这些吗？”她明显冷静了下来，大概已经消化了我是来帮助她的这个事实。
“你身上的希望所拥有的力量远远超出你的想象。”我告诉她，“你看，你和他们不一样，我和他们也不一样，我能看到，你可以在这个该死的世界掀起多大的浪潮。”
“咱？”她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是的，苹果杰克，希望，可以杀戮，也可以救赎。”我坐正，直视着她的眼睛。“天角游戏以希望杀戮，而我，不，是你，将以希望打破枷锁，带来救赎。”
我的声音很坚定，她看上去似乎还有些惊疑不定，我希望我的坚定能为她带来些力量。
“你……为什么？”她垂首沉默了许久，终于打破我们之间的沉默。她抬起头，看向在沙发上坐得十分懒散的我，翠绿的眼眸中透出几分悲哀。
我僵住了，因为这个问题我似乎也未曾找到答案。
是啊，究竟为什么呢？我为什么要做这些呢？我为什么要付出一切，去追求所谓的“自由”呢？直到现在，我才再次开始认真审视这个问题。
从小，我受到的教育就是一切都为了家族的崛起，我为此而存在，为了取悦塞拉斯蒂亚以让家族获取地位而存在。而后，我成为了塞拉斯蒂亚的学生，被余晖所忌恨，却又最终相互和解。我们从天才独角兽学校毕业，被塞拉斯蒂亚送进日影卫的训练场，被锻成饮尽了鲜血的刀。
回顾我这过去二十二年的马生，“自由”两个字从来都没跟我沾过边，我甚至都不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我对此完全没有概念。这就像一种美味，没尝过的美味，自然也无法在嘴里回荡起勾涎引馋的味道。
也许我只是好奇罢了。虽然我知道这个答案甚至说服不了我自己，但我还是这样回应我心底的声音。
“苹果杰克，很多事情都未必有原因。你只要知道……我需要你，这就够了。”我终究还是没办法用我自己都不知道的答案来回答她，只好含糊其辞。
“这样吗……暮光闪闪……咱明白了。”她压低自己的帽子，遮住眼睛，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竞技场不是什么好去处，苹果杰克，活下来，一定要活下来，不要蹄软……还有很多很多小马都在等着你为这个世界带来答案。”我站起身，走到用帽子遮住眼睛的陆马身边。时间差不多了，我该离开了。
我们错身而过，我在她耳边低语，似是告诫，似是叹息。
“愿勇力与智慧赐予您好运，‘希望之翼’。”
————
余晖和星光还在我们几个的住处等着我的答复，并且天色也着实不早了，于是我离开天角游戏酒店之后便直奔我们的住处而去。
我们的住处是我们几个唯一的避难所，是我们可以放下一切防备，和彼此坦诚相见的地方。
“苹果杰克同意了。”不知为何我感到有些疲惫，面对她们两个期待的目光，我实在没有心力和她们多说些什么，只好干巴巴地扔出了结果。
余晖撇了撇嘴，星光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夸张的失望表情。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她回来之后指定是这副样子……快，别装死，一百比特，嘿嘿……”余晖捅了捅倒在沙发上装死的星光，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
我的身形有些僵硬，先前低落的情绪也被这俩马突然这一出搞没了。好嘛，她们居然趁着我离开的时候拿我的反应打赌……
“这不合理！你怎么知道她回来就是这一脸死马样！”星光放弃了装死，一脸悲愤地向余晖大叫。
“我可是和她待了十几年，这点东西我还看不出？快点快点，拿钱拿钱……”余晖也不管她，只是伸着蹄子一脸得意地要钱。
显然是赌输了的星光还想躺在沙发上耍赖，余晖大叫一声扑了上去，两只小马扭在一起。
……好吧，看来我不在的时候她们两个玩的不错。我看着打打闹闹的余晖和星光，一股暖流从心底滑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每当这种时候，我才觉得自己真正活过。
生活该是吵吵闹闹，马间烟火，而不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可惜，这样平常而美好的生活不是我们这样的马配得上的，我们只能在这夹缝之中，在这避难所里，得到片刻的喘息，贪恋这片刻的平常温馨。
可我们不能贪恋太多太久，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还有很多属于我们这样的马的刀光剑影与血雨腥风要我们去应付。但那又如何？我只要沉沦这片刻便够了。
“喂喂喂，你干什么！暮光闪闪！不许挠我痒痒！”
尽管如此，我还是好希望好希望这片刻能成为永恒。
————
天角游戏越来越近了。时间从来都不会等待任何马的祈愿，只是顾自往前走。
天角游戏的开幕式马上就要开始了。今年余晖还是作为天角游戏的总控制师，我和星光做她的副蹄。按照惯例，我和余晖在开幕式时作为塞拉斯蒂亚明面上的守卫守在王座两侧——虽然谁都知道塞拉斯蒂亚完全不需要“保护”。不说暗处的日影卫，就说塞拉斯蒂亚作为天角兽本身的力量，就已经不是凡马所能匹敌的了。
即使是我也不行，我要差得远得多。
星光被我们留在后方的休息室，从屏幕里观看整场开幕式。对中心城的独角兽们来说，她作为前罪犯，自然不该在这种时候抛头露面。
当然，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跟这位“前罪犯”换换位置，塞拉斯蒂亚身边的位置可当真是不好待。
我和余晖全身覆甲，全副武装，甚至连面甲都拉了下来。虽然我们并不觉得有这个必要，但这样的装备是要求，我们没办法反抗。
塞拉斯蒂亚背对着她的太阳，向她跪拜行礼的小马只要稍稍抬头就能看见被太阳映衬着的天角兽的身影。这应当是一副无比神圣的画面，让所有马都生不起亵渎的心思。
主持马的声音十分高亢，带着百分之二百的激情，感染着所有小马。但我却在面甲背后苦涩地笑了笑。这主持马心底有多飘忽有多虚呢？毕竟那所有的激情都是被身后的刀枪逼出来的东西，可惜，在周围，在外面，在所有屏幕后面，那些听他的主持的小马们谁也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永远都记得我的剑指在他喉间时，他看我的那带着无尽的恐惧的目光——还掺杂着那种我见惯了的恨意。塞拉斯蒂亚蹄子里的刀就是干这些烂事的，天角游戏背后的东西没有谁比我们更清楚。
黑暗也好，罪恶也好，都是一样的孽障。是我的孽障。
我站在那，脑中思绪纷杂。说实话，我都没意识到自己放纵思维思索了这么久。也许我该去当个作家，写点散文什么的，简直再合适不过我现在思绪乱飞的状态了。
开幕式的一切都没有在我的脑海里留下半点痕迹，除了苹果杰克出来的时候我关注了一下。和她一起从参赛者休息室出来的是一只青蓝的天马，一头彩虹色鬃毛有些扎眼，天马脸上满是明媚张扬的笑意——与希望。
又是一个希望。
她叫什么？主持马好像说了，好像叫云宝黛西还是什么的。
天马和苹果杰克走得很近很近，似乎关系相当紧密。她们两个一起绕行一周，停在塞拉斯蒂亚的王座之下，跪伏行礼。我依旧记不清当时究竟是个怎样的情景。我的意识一直在出走，思绪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但是那抹彩虹的颜色还是扎进了我的心里，这只天马身上带着一种能够和苹果杰克共鸣的力量。
那是希望。
————
开幕式之后，便是天角游戏了。
在游戏正式开始的前一天晚上，我和余晖星光又一次聚在我们的住处“避难所”畅想虚无缥缈的未来。
那个晚上像梦一样，带着一种不真切的美好。一种久违的力量从我的心底一点点滋长，虽然跟被灌醉了一样飘飘忽忽，我却感受到了一种无与伦比的力量。
“未来……未来究竟会是个什么模样？”余晖的青色眼睛盛着月光，柔和得似乎蒙上了一层朦胧水光。
“谁知道呢，也许我们都看不到未来呢。咳，但是活下去吧，活到能看到天地颠覆的那一天。”星光满眼星辰，一如当年那只坚强而倔强的平等镇镇长。
我没有说话，只是和她们两个一起依偎在沙发上，透过窗户看着夜空。夜空好大好大，我看不到尽头。但我还是努力地向前望着，希冀着自己的目光能够穿越深空。
“活下去。”我的声音很低很低，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话。“活下去。”我又念了一遍，这三个字似乎让我的心都在颤抖。
“暮……”星光想说些什么，但还没说出口，就被余晖一蹄子打断了。我看不到她们的表情，但我大概也能想象到星光面露担忧地看着我，而余晖不赞同地向她摇头。
余晖还是明白我。星光正在努力明白我。
“啊……很晚了啊……之后可是硬仗了，该休息了。”我突然回过神来，收回目光，发现时间已经很晚了。我的话没有收到回应，我疑惑地看向余晖和星光，这才发现两只独角兽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我又走神了啊。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我似乎走神得厉害，时常就会陷入自己漫无边际的思绪，甚至失去对时间的感知。
我无奈地抿了抿嘴，最终选择为余晖和星光盖上毯子。
虽然是盛夏，但是睡觉还是盖上点比较好。
我蜷缩在两只独角兽中间，也为自己拉了条毯子。在闭上眼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夜空。它还是那么大，无边无际，又远到永远也看不透。
我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入睡眠的怀抱。
天角游戏终于来了，我们作为控制师早早地便通过传送阵离开了中心城，去了无尽之森竞技场外的天角游戏控制中心。
和之前数年的天角游戏一样，我和星光在中控室里坐在余晖身侧，而我们周围是更多的坐在各种控制器前的控制师——全部都是中心城的独角兽，是天角游戏中心的工作马员。
天角游戏的过程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东西，那些小马自相残杀的场面也不是什么好看的玩意。
我的眼睛随着监视器，默默地关注着一只陆马。陆马正在树上奔逃，从一棵树飞跃到另一棵树上，不像只小马，倒像只猴子。另一边，一只青蓝天马隐匿于枝叶间，藏得很好，如果不是我眼力不错，估计也发现不了。
树下，几只小马追着树顶因奔逃而弄出近乎指引的响动的陆马，眼中露出带着血色的光芒。
我实在忍不住，轻轻地笑了。
亏她们两个想得出来，一个在树上靠着陆马的力量奔袭穿梭，另一个靠着天马的优势匿在半空，引着下面的猎手一步步踏进猎物织就的罗网。
那几只追逐苹果杰克和云宝黛西的小马活不久了。我冷哼一声，面无表情地看着陆马和天马配合无间，一点点吞下了本应杀死她们的狩猎者。
她果然当得起这份希望。
天角游戏要持续许多天，我的任务就是轮换余晖的班，保持中控室里总控制师不会缺席。星光则是辅助我们两个的角色，毕竟，塞拉斯蒂亚不会信任给她太多权限。
背叛应该很快就会出现，我默默地想着，思忖着苹果杰克面对身后马的背叛会有怎样的选择。
第四天的时候，事情终于出现了变化。
苹果杰克半夜突然惊醒，被近在咫尺的寒光惊得差点跳起来。对方似乎也被她的惊醒吓了一跳，但很快又反应过来。还没等她完全醒过来反应出到底发生了什么，带着寒意的匕首就朝她直直地刺下来。
生死危机之下，苹果杰克反应也还算迅速。她被危机感刺痛，条件反射般一蹄子拍开了刺过来的匕首，顺势翻身站起。她拔出即使睡觉也不曾离身的剑，直指袭击者。
但当她在夜幕笼罩下看出袭击者的面容，却惊得愣在那里。那是她的队友，她们两天前就已经汇合，一起并肩作战，互相支撑了两天。她的队伍里只剩下三只小马了，她和云宝黛西，还有面前刀剑相向的袭击者。
两天的生死情谊，最终都化为了眼前夜色下的刀光。
她还来不及问为什么，就被迫举剑迎上匕首的寒光。不得不说，苹果杰克的战斗技巧着实不错，眼前的袭击者完全不是她的对蹄。
很快，匕首被长剑挑飞，袭击者被橙色陆马压在地上。
按理来说，她现在应该立刻杀了对方，然而，看着在自己身下挣扎，但眼中却充满带着血色的死意的小马，苹果杰克犹豫了。她一时愣神，被她压住的小马抓住机会，就要逃离。
但另一只蹄子压住了想要逃跑的小马的头，将他按在地上。
云宝黛西早就醒了，但是刚想插蹄就发现苹果杰克能自己解决，而直到这时她才现身横插一蹄。
一切都被躲在监视器屏幕后的我看在眼里。
我看见云宝黛西压住背叛的队友的头，用力将他踩进无尽之森的泥土里。
“阿杰，杀了他，给他解脱吧。”我从监听器里听到的天马的声音有些冷漠，监视器中，玫红色眼眸里结满寒冰。
“……为什么？”陆马依旧有些呆滞，监视器后的我冷笑出声。
天真的希望之翼啊，竟然还会相信在竞技场中的马心？你们的敌马已经不多了，现在提前清理掉自己的队友，便能为自己清出前路。
你们早已是敌马了。
我看见颤抖的希望之翼提起长剑，在天马冷漠中带着些许悲怆的目光中，一剑斩碎了被压住的小马的生机。没有鲜血四溅，没有死前挣扎的痛苦，只有生命无意义的落幕，还有脱离尘世前最后一刻的解脱。
能够死在竞技场里的小马才是幸运的，死者不必顾虑生者的命运，只有生者才会背负一切。
那么……如果你们两个活到了最后，当你和你最亲密的伙伴，云宝黛西，最终刀剑相向的时候，你又会怎么做呢，希望之翼……
或许是见惯了背叛与杀戮，我似乎总是期待着她能够做出与众不同的选择。
她果然做出了与众不同的选择。
————
她和云宝黛西活到了最后。屏幕内的两只小马相对而立，伤痕累累。
天马突然扑向陆马，却扔下了口中一直紧咬的长剑。
“我永远不会和自己的朋友兵戎相见。”云宝黛西拥住苹果杰克，两只小马满身的血都交融在一起。
中控室内，余晖皱了皱眉，看着我，星光也从一边凑了过来。我紧紧盯着监视器屏幕，心中荡起一抹异样的感觉。
那么美好的两只小马，为何一定只能活下来一个呢？
“我们为何一定要守着他们的规则决一生死？今日你我若不能同生，便是共死，我便也算死得其所！”陆马似乎发现了摄像头，满是鲜血的脸上嵌着一双无比坚定的眼睛，她看向摄像头，用尽全力嘶吼。
“准备。”我垂着眼睛，嘴唇几乎没有动，从齿缝间挤出只有我们三个才能听见的声音。我知道余晖和星光都能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她们两个眼中都露出了一股决然的味道。
有控制师已经坐不住了，开始尝试用眼神示意余晖，询问如何处理这种情况。甚至有的控制师已经开始把蹄子放在精准炸弹投放的按钮上了。
“星光！”我低吼出声，星光的角迅速亮起，强大的震撼咒充满了整个中控室。只在一瞬间，中控室里除了我们三个之外的所有小马都倒在地上，不省马事。
震撼咒当然不会伤到他们，只是让他们晕过去一会而已。
“逐月400年天角游戏结束，胜利者，小马镇陆马，苹果杰克，云中城天马，云宝黛西。”我扯过话筒，快速地宣布了天角游戏的结果，也顾不上再看苹果杰克和云宝黛西的反应了，匆匆按下传送按钮，把她们带离了竞技场。
她们这样就会安全了。剩下的，只要交给我们来处理便好。
中控室的门被粗暴地甩开，全副武装的旭日卫兵涌进中控室。
“余晖烁烁，根据陛下的命令，你被革职了。现在，皇家旭日卫队由日影卫暂时统领。哦，还有我们千年一遇的独角兽，暮光闪闪，关于刚刚的一切，你有什么要说的吗？”旭日卫兵中间形成一条通道，一只独角兽缓步而来，所有旭日卫兵都在向他行礼。
独角兽脸上印着一枚黑色太阳印记，脸上挂着笑意，那笑意却不及眼底，冰冷得让我脊背发凉。
一切都发生得是如此之快，塞拉斯蒂亚果然是早有预谋。
“……日影，是你来抓我们啊。”余晖的语气就像是老友重逢，双方之间还架着脸面，保持着那份体面与礼貌。“我很好奇，塞拉斯蒂亚是什么时候就开始计划着折了我们这两柄刀的呢？”
“你们不必知道了。”日影脸上的笑意彻底消散，我们之间那份可怜的体面也被撕碎。“扰乱天角游戏，这可是重罪。暮光闪闪，余晖烁烁，星光熠熠，你们该和我们去陛下那里解释一下了！”
“滚！”我率先动蹄，一道魔法射线砸向日影。日影面前凝聚出盾牌，我的射线被吸收，不留一点痕迹。
“很好，拒捕，你们都还在等什么！”旭日卫兵架起魔法武器，对准站在中控室中央的我们。
来参战的旭日卫兵中没有什么熟悉面孔，想必都是特意选择的与我这个前统领和余晖这个现统领都不甚相熟的旭日卫兵。
“很久没有这么打过架了……”余晖低语，战意开始在她的眼中燃烧。星光似乎也被点燃，她骨子终究是里属于战斗的。
疯狂的野兽从我心底苏醒，那些我曾以为早已离我而去的属于日影卫训练场的东西再一次占据了我的意志和身体。我没有任何蹄软，只是一味地攻击，以最有效的方式对周围的一切造成伤害。
就算死在这，也得先打个够。
“我去找日影！”日影的身影淹没在旭日卫兵中，我紧盯着他后退的方向，想要去找这个一直就和我们不对付的宿敌。我朝着余晖和星光大吼，她们两个迅速转变锋芒，开始为我开路，挥开我面前挡路的旭日卫兵。
我在魔法爆炸中捕捉到了一只覆甲的蹄子，我认得那质感，那是日影卫的东西。成功摆脱所有障碍，我终于站在了日影面前。
我的身上早已负了伤，毕竟我们三个在中控室里都没有穿任何护甲。日影则是全副武装，有备而来。但我并不怵他，我知道他的实力，以他的实力，即使全副武装也未必就能打得过我。
“日影……不要总躲在别的马身后，来和我战斗！”我的角亮起魔法光芒，但日影脸上却露出了一抹奇怪的笑。我忽然感觉不妙，想要扑向他，一击就彻底制服他，却已经来不及了。
他从身侧取出一个形状奇特的遥控器，带着满脸的得意，按下了上面的按钮。
我的角熄灭了。无力感贯穿我的身体，让我跌在地上，一时恍惚。
“呵，谁要和你战斗，疯子，哦不，怪物。”一只蹄子踩住我的脑袋，我几乎可以想象日影脸上嘲讽的表情。
“这是……我们的东西……你们用得倒是真快……”我已经意识到了刚刚日影发动了什么，那是我和余晖还有星光的最新研究，小范围高效禁魔领域。
“那又怎样？这大概也就是你们这把刀最后的一点用处了。”日影的冷笑刺得我耳膜都在发疼，我红着眼睛，想要从他的蹄子底下挣扎出来。可惜，禁魔领域下，我被削弱得太厉害了，最终只是徒劳地扭动了几下。
没想到，最后困住我的，竟然是我们自己的东西。
“好了，该抓的马都抓到了，塞拉斯蒂亚陛下会给予你们判决。”这该死的捕后判决语，几年前我绝对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这句话会是对着我说出来的。
禁魔镣铐被套在我身上，我看见余晖和星光也被拖出来，戴上镣铐。
不，这不是终点。绝对不是。
————
塞拉斯蒂亚的判决下达得很快，我们几个被拖进地牢之后甚至都没有见过塞拉斯蒂亚一面，就被下达了判决。
想必这件事在外面已经掀起了轩然大波，否则塞拉斯蒂亚不会这么着急就把我们处置了。
不知道苹果杰克和云宝黛西怎么样了，她们应该已经被送进中心城医院接受治疗与恢复了吧。天琴还在外面，我相信她会照顾好她们的。
判决是被日影卫送进地牢的，日影卫宣读判决的时候，我甚至都懒得爬起来行个礼装装样子。
听着判决的内容，即使是我都不由得心中发凉。
我被认为是主犯，被判了中心城刑台上公罚百鞭，附五角鞭，后烙印发配矿场终身。余晖则被判了公罚六十鞭，附五角鞭，烙印发配矿场终身。星光……星光的身份上不得刑台公罚，她被判了刻角，而后是同样的烙印发配矿场终身。
中心城刑台公罚的刑鞭，和耀日鞭比起来也就是没有火焰而已，百鞭之后，我估计都快变成一滩肉泥了。更遑论附带的角鞭，那东西打在角上，能在角上刮下一层膜来。星光的刻角更是折磨，用刀在角上一刀一刀地刻字，甚至还有深度的要求，最后还要覆一层烙印。
独角，是独角兽身上最敏感的部位之一，只是触碰都能够打断一般的独角兽施法。所以角刑对独角兽来说是最痛苦的刑罚之一。而且角上还有独角兽的魔法通路，完整而通畅的魔法通路是正常施法的条件。角鞭也好，刻角也好，不仅会让独角兽经历难以忍受的疼痛，还必然会影响魔法通路，影响施法。
刻角要求的深度甚至会切断魔法通路，这也意味着，受过刻角之刑的独角兽在没有外力干预帮助的情况下，一般很难再使用魔法了。
之后的烙印和矿场呢？受过重刑的我们大概很难走到矿场了吧。就算到了，我们残破的身躯也不可能支撑起高强度的工作。
我和余晖都不知道能不能在刑鞭下活下来，而星光或许受的刑不至于直接置她于死地，但是刻角除了无法施法之外的其他后遗症也必然会大大削弱她的身体。
塞拉斯蒂亚没有选择直接杀掉我们三个，而是下了重刑，我们能不能活下来全靠听天由命。当然，这样的判决显然不是要我们活下来的意思。
不，一定要活下去。
————
被日影卫拖出地牢的时候，我还有些恍惚。数日没见过太阳的我，突然暴露在阳光之下，差点弄伤了眼睛。
被带出地牢的只有我和余晖，星光被留在了地牢里，等待刻角。
我和余晖的身上都戴着重镣，没穿衣服。虽然衣服对小马来说本来也不是必须的东西，但衣服意味着地位，所以几乎所有小马都穿着衣服。
通常，不穿衣服的小马，要么是酒鬼，要么是罪犯。我和余晖显然是后者。
近乎游街一般被带到了刑台，我奇怪地没感觉到恐惧。面前是我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下来的刑罚，我却没有多少畏惧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占走了本应属于恐惧的位置。
塞拉斯蒂亚甚至都没有来观刑，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以为她至少会来看一眼，她应当最喜欢看这个了。算了，她不在，我倒是还能好受些。
我和余晖被推到了刑台上的两座架子之下，押着我们过来的日影卫解开了我们身上的镣铐。他们捡起连在架子顶端，长到拖到地上的铁链，将新的镣扣在了我们的蹄子上。后蹄也被套上铁链，铁链另一端连在架子底部。
两只前蹄被高高吊起，我却知道这还没结束。中心城刑台的鞭刑前，还有一种东西叫做钉刑。
扣在我们蹄子上的铁环上留了洞，就是为了钉刑而准备的。长钉会将蹄子牢牢固定在铁环里，而半跪不跪的身体的重力，以及鞭刑在身上施加的力也会牵扯到蹄子里的长钉。
“等等。”我突然叫住站在余晖面前，角上魔法飘着长钉的日影卫。“把她的那份钉子给我。”
我做出这个选择是经过考量的。我受到的判决最重，而我们在这样的情况下，想要活着走到矿场，并活下去更久，分摊开伤害绝对是不明智的。我既然已经受了最重的判决，那便要尽可能将伤害集中到我的身上。
这样，至少我们能走得更远些，或者说，她们两个能走得更远些。
余晖猛然抬头，下意识要反驳，却在对上我的目光后，只是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她明白我在干什么，我相信她不会因为自己的感情而破坏理性的选择。
日影卫似乎被我的要求弄愣了一下，他按下耳麦说了几句什么，随后点了点头。我松了口气，我的要求被允许了。
长钉的尖抵在铁环中央留出的洞口，抵在我蹄子上的皮毛上。锤子落下的那一刻，我几乎用尽了自制力才没有叫喊出声。
果然还是……太疼了。
原本钉刑只需要钉住两只前蹄，但由于我的要求，我的后蹄也被长钉贯入。
血顺着我的蹄子流下，粘腻的感觉一直延伸到肩膀。我的后蹄很疼，站不住，而前蹄的铁链的高度又让我跪不下去，只好半跪不跪地撑着自己，扯着前蹄的伤。还没有开始正式的鞭刑，冷汗已经浸了我满身。
我知道刑台下有许多小马在看，也知道我们现在的样子被周围的摄像机直播给了全国的小马。
不知道苹果杰克和云宝黛西有没有看到我们这副样子，只希望她们不要多想。我们必须撑下去。
细长的鞭挟着刀锋一般的风声落在身上，撕裂的痛楚之后，又有细密的疼泛上。刑鞭并不粗，比耀日鞭细了些，却同样带着密密麻麻的倒钩，蛇一般啃噬着我的血肉。
一。
现在才刚刚开始，于我而言，比起身后的鞭伤，蹄子上的长钉的存在感似乎更重一些。
二。
蹄子被牵扯的感觉更重了，不过这还不算什么，还在我承受的范围内。我受过许多伤，有战伤，有刑伤，虽然不曾受过这样彻骨的痛，但我依旧能承得住。
三。
我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身体在下意识地寻求减轻痛苦的方法。但是加重的呼吸显然没办法缓解疼痛。
……
四十。
血水混着汗水流下，洇进我的眼睛里，让我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起来。我已经没有精力再去思考什么东西了，我的脑子完全被痛苦占据。
……
六十。
我身旁的鞭声似乎停了，余晖的鞭刑结束了，而她的角鞭应该会和我一起执行。我艰难地吐出口血沫，我想我现在的样子应当已经是连银甲都未必能认出来了吧。不知道那根蛇一样的鞭子啃噬掉了我多少血肉，我只知道我的眼前几乎已经只剩下血色。
……
九十九……一百？
我感觉自己几乎已经失去了知觉，数字与时间都失去了概念。刑鞭停下的那一刻我竟然感觉到了一瞬的怪异，好像那份痛苦已经融入了我的血肉。我叫不出声，呼吸也像旧风箱一样，破碎而混乱。
我真想就这样沉入痛苦的怀抱，再也不醒来……
我突然精神一振，已经开始变得有些麻木的痛楚突然变得无比清晰，剧烈的痛苦再次淹没我的意识。痛苦从四肢百骸疯狂地叫嚣着涌入大脑，直到疼得灵魂都在颤栗。
啊……是了，刑台要求受刑者保持清醒的意识，我刚刚应当是差点晕过去，而被魔法强行唤醒了。但痛苦终究是有极限的，我想我现在已经到达了顶点……
我错了。
刚刚啃噬血肉的细长刑鞭落在我的角上时，我还沉浸在全身上下叫嚣着的痛苦里，没有反应过来。生涩的刮擦声透过骨头传进我的耳朵，喀拉拉的声音无比刺耳。
先前百鞭的痛楚都及不上这一鞭，我似乎突然就又有了叫喊的力气，积攒了百鞭的痛呼一瞬间便倾泻了出来。我耳中嗡鸣，甚至听不清自己的叫声，但我想那应当是如重伤的兽一般的凄厉嘶吼。
温热的液体流到我的脸上，泪水润湿我眼周以及脸上几乎已经干涸的血迹，随后混着化开的凝结血块流进我的嘴里，在我的口中泛起一股咸涩又腥苦的味道。泪水这东西让我感到陌生，我尝惯了血的味道，泪的苦涩味道却是几乎没有什么印象。
我有多久没有流过泪了呢？我自己都数不清楚了。
我无法形容角鞭的痛苦，那种剐蹭头骨，鞭笞灵魂的痛楚，用任何辞藻都不足以形容半分。
在绝对的痛苦下，任何意志力都毫无意义。我压制不住自己的痛呼，一直尖叫到喉间溢出腥气，再也叫不出声来。
不知道星光的刻角之刑怎么样了，那应当也是一段漫长而痛苦的折磨吧。
仅仅五鞭，却无比漫长。周围的一切都离我而去，我甚至听不清余晖的声音。
钉刑留下的伤依旧在渗着血，但是我却来不及感受它为我带来的痛苦了。有那么一瞬，我几乎觉得我的角已经断掉，而我竟然为此感到有些许庆幸。
直到下一鞭落下，我才意识到我的角还待在我的头上，那一刻我心中甚至涌上一抹几不可察的失望来。
我真是疯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再没有鞭子落下。我的意识变得越来越混沌，只有长钉从蹄子里拔出来的那一刻才清醒了些许。
失去铁链支撑的我，彻底软倒在地上。我拼尽全力在脸上挂上一抹艰难的笑意，这耗尽了我最后的力气。我终于彻底沉入痛苦的怀抱，告别了眼前看不清的血色与耳边模糊的嘈杂。
真是他妈的疼。
————
当我再次恢复意识，我已经身处地牢了。
钉刑的伤被草草包扎了一下以止血和提供支撑，身上的鞭伤则没那么幸运，只是简单止了血。我长叹一声，想要把肉体上的疼痛顺着叹息驱逐出去。
看来塞拉斯蒂亚还不想让我们就这么死在地牢里，否则她大可以不让卫兵来给我止血。
我刚下意识地开始动脑子，就放弃了继续。无他，实在是太疼了。我完全没办法集中注意力，脑中已经彻底被痛苦占据，没给我的思考留下半点余地。
“嘶……呃……”我咬了咬舌尖，却几乎没什么感觉。我像一滩泥一样瘫在地牢的草堆上，身下粘腻的感觉告诉我，被我压住的地方早已被血浸透。
我突然有点想我的父母了，又有点想念银甲。小时候我从未觉得我的家庭生活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毕竟，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每天想的都是怎么在夹缝中活下去。
可是现在，那段日子的一切被身体上的痛苦洗刷得更加清晰，那些记忆竟然也被染上了几分温馨的色彩。
“银甲……爸妈……星光，余晖……咳咳。”我半阖着眼，轻声呢喃。突如其来的一阵咳嗽透过干涩的喉咙，我口中泛起一股铁锈味来。
朦胧中，我似乎听到了牢外传来了蹄步声。我勉力撑开眼皮，视线依旧模糊，但隐约看到了一群小马的身影。为首的那只小马身形十分高大，就像是……
“暮光闪闪。”
塞拉斯蒂亚。
牢门被打开，天角兽身后跟着一群旭日卫兵，走进我的牢房。塞拉斯蒂亚一步一步走向我，最终在瘫在地上半死的我面前站定。
“陛下……咳咳。”我干涩的嗓子只被血和泪浸润过，声音破碎得可怕。现在每说出一个字都会刺激到我脆弱敏感的气管，激起一阵咳嗽。
我没有力气，抬不起头，看不到塞拉斯蒂亚的神色。
“你很好啊，嗯？我亲爱的学生？”一股热浪突然拂上面颊，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剧痛便从脸上蔓延开来，直至贯穿全身。
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弥漫开，我听见自己的皮毛血肉在滚烫的金属下发出滋拉滋拉的声音。
塞拉斯蒂亚的金属蹄鞋用力踩在我脸上，被太阳的力量烧得滚热的金属蹄鞋几乎与烙铁没什么两样。我在塞拉斯蒂亚的蹄下痛苦地蠕动，在破碎而混乱的喘息声中，我无法抑制地发出近乎求饶的啜泣。
“这是太阳的力量。你如果不知道，我就让你亲眼看看，亲自感受一下，为什么没有谁敢违抗我的意志，暮光闪闪。”塞拉斯蒂亚依旧踩着我的脸，却是低下身子，将脸凑近我。她一字一顿，将我的名字咬得尤其重。
滚烫的金属终于离开了，它在离开时还粘连撕扯去了一层皮肉。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落下，和脸上凝结的血块还有沾染的灰尘混成一团。
“暮光闪闪，没有谁敢违抗我的意志，即使是你，也没有这个资格。”天角兽站起身，带着与这个地牢格格不入的上位者的从容和优雅，缓步离去。那如神明般的悲悯声音落在我耳中，简直让我想笑。
一直站在塞拉斯蒂亚身后的旭日卫兵走上前来，也不管我身上遍布的刑伤，近乎粗暴地压住我的身体，扯得我的伤口再次渗出血来。
当真正的烙铁落下，一种不可抑制的笑的欲望席卷了我，让我放声大笑。
从小到大的一切痛苦与委屈都爆发了出来，幼时的欺侮，日影卫训练场中的残酷，惨死的父母，被迫逃亡的兄长，相依为命的余晖，刀剑相向的星光，乃至我受过的每一点刑伤……我把自己所有的痛苦都融入进去，让它们从大笑中释放出去。我笑得无比悲戚，却又无比狂妄，近乎癫狂。
干哑的嗓子发出的笑声也是艰涩而破碎的，但我只是笑，笑到泪都流出来，笑到喉间溢出血腥气，笑到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烙铁带来的痛苦又算什么？它在我受的刑伤中只能算作微不足道。
我近乎疯狂的笑声终于一点点平息，我甚至都没有意识到那两名旭日卫兵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我猜他们大概是被我吓到了所以才匆匆离开的。
地牢中很昏暗，但笑到力竭的我却反而觉得面前浮现出一片微光。
我的眼睛里依旧含着水光，模糊着视线，但我从未觉得自己的心这么清晰过。我活了二十二年，从来都是被推着走，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权利去要。
现在我知道了。
我为自由而生。
“或于暮色中拼命守护希望，即使奄奄一息，遍体鳞伤，也期盼着有朝一日能沐浴暖阳。”
星光熠熠成为了我的学生。就在那逐月397年的盛夏，我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学生。
当然，最开始的时候，我们度过了一段很不愉快的时光。绝食那一套被星光玩得很溜，我刚把她从地牢里捞出来不久，就又听到了星光绝食断水的消息。
我那时刚刚受了鞭刑，但还是马不停蹄地跑去处理那只绝食断水的独角兽。我简直气得想笑，我费了这么大劲把她捞出来，可别再死在我蹄子里。
当我推门而入的时候，我只看到了一只全身上下都泛着死气的独角兽。她身上没有半点生气，她背对着门口，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一言不发，看不出一点属于那只敢于独身当道的独角兽的气势。
这一次，我没再用魔法把食物和水硬灌进她的胃里。
我和她说了很多，她都没有理我。死气沉沉的独角兽背对着我，没有一点反应。我最终叹了口气，将新鲜的食物和水放在她的床头，无奈地转身离去。
就在我即将踏出门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一道目光，从我的身后，落在我的身上。我的蹄步顿了顿，很快又恢复正常，毫不留恋地踏出房门，没有回头。
星光熠熠没有再绝食了。我知道余晖在地牢里一定和她说了什么，我知道，余晖一定会告诉她，我“剿灭”平等镇的真相。
我也知道，这个真相打碎的是星光熠熠的骄傲。但这真的不是我的怜悯与施舍，这是我的羡慕，是我的敬重。
不过无论如何，星光熠熠都已经是我的学生了。至少，我拯救了一颗星辰在塞拉斯蒂亚蹄中黯淡陨落的命运。
而且，我也相信，这颗星辰不会坠落。
逐月397年6月，星光熠熠成为了我的学生。和我所期望的一样，她确实从消沉中走了出来。
在她走出房门的那一刻，迎接她的是一只蹄子，一只向她伸出的、覆甲的蹄子。我看见垂首的粉紫色独角兽愣了一下，缓缓抬头。于是，那双波斯蓝的眸子里，倒映出一抹深紫。
“欢迎来到新世界，星光熠熠。”我微笑着看着她，看着她的眼中映出我自己的温和笑意。我自己也怔愣了一瞬，不知多久了，我都不曾再拥有过这般的温和……
我的蹄子依旧伸出，递在她面前。我看见她的眼中露出一抹悲伤，几分挣扎。她又垂下头去，盯着我覆甲的蹄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的脸上依旧挂着几分笑意，只是等待着她的选择。好吧，至今我都不知道当时我怎么会有的这么大的耐心……
许久，独角兽挣扎着，犹豫着，颤抖着，一点一点，将她自己的蹄子轻轻放在了我向她伸出的那只蹄子上。她骤然抬头看向我，我看见，她的眼中充满泪光，脸上却满是笑意。
“新世界……好。”
————
星光已经成为我的学生差不多三年了。
她和我先前所想的一样，天赋卓绝，拥有着无与伦比的潜力。相处之中，我知道了她出生于巴尔的马，父亲也不过是个工头，没什么实力来支撑还未获得可爱标记的她好好学习魔法。再到后来她流亡荒野，更是无处系统地学习魔法。
她竟是仅仅靠着自学自练，便将魔法提升到了这样的水平。
在我三年前刚刚遇到她时，这位独身挡在我面前的镇长，竟然便已经赫然是一名八级魔法师了。若是我说出去，只怕国家魔法研究院那群老东西没有一个会信的。
当然，她的魔法基础实在是差得惊马。我不得不从基础开始一点点教她，带她逐渐建立一个完整的现代魔法体系。
星光真的不愧是能仅凭自学就能成长到八级的天才，她的学习能力很强，学得很快。我不知道我当年是怎么学的，尽管在我记忆里，除了在天才独角兽学校学习时，其他时候似乎我也不曾有过“正常”的学习经历。
如果能把日影卫训练场的那段时光称为学习的话。
我不愿埋没了这样一个天才，更不愿辜负了这名天才眼睛里的光，还有她心里的希望。我依旧羡慕她，所以我将我所知道的一切倾囊相授。
这是我的第一个学生，也或许是最后一个学生。我要好好教她，我不会成为塞拉斯蒂亚。
星光最开始面对我和余晖依旧十分僵硬别扭乃至有些抗拒，但时间长了，她坚硬的外壳也逐渐软化，像被掀开壳子的蛤蜊，在我和余晖面前终于只剩下了藏在最里面的那份柔软。
这个世界，果然还是真心才换得来真情相待。
星光是个很活分的小马，自从她加入我和余晖，两马组变成三马组，我明显感觉到我和余晖之间那如同一潭死水的气氛被搅得活跃了许多。
我和余晖在一起的时候，时常待一天也说不上三句话。或许，这是在日影卫的训练场的时候养成的习惯吧。总之，我和余晖单独待在一起时，我们之间的气氛永远都是一种死气沉沉的寂静。
但是星光不一样。只要有她在，我们三个就不可能安静超过五分钟。我和余晖都很高兴我们之间多了一只善于言辞的小马。
我们脸上真心的笑容着实多了许多。我感觉塞拉斯蒂亚的太阳似乎也在一天天明媚起来。
也许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星光和余晖身上似乎多了些什么时常让我感到有些留恋的东西。或许，是我的心里多了些什么吧。
我不知道，但这并不重要。因为，我们要做的事情还有许多。
不顾塞拉斯蒂亚的存在，我把星光强塞进了国家魔法研究院。我本以为会受到塞拉斯蒂亚的责罚，但她似乎毫不在意我的行为。
星光也确实不负天才之名，很快就成为了高级研究员，我便安排她做我的助蹄。成为守备军统领后，我要处理的军队的事务少了许多，所以我便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国家魔法研究院这边。而余晖则时常忙于皇家旭日卫队的事务，较少参与进她研究员的身份。
我和星光确实做出了不少成果。她少经雕琢的魔法理论和思维，反而成为了她的一大优势。她时常能从我和余晖都想不到的角度出发，提出很多有趣的想法。
她身上富有一种力量，一种能影响别马的力量。
我想我知道她为何能聚集起那样一群小马矢志不渝地追随在她身边，和她一起追寻理想了。
或许，我和余晖也已经于不觉间折服于她的那份富有生机的力量了。
一切都很好，生活确实让我们都喘息了些许。至少较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过着还算得上正常的生活。
但是，生活总是不会让我们这样平常地走下去的。
星光的力量在我们三个的努力下，突破到了九级，并且以势不可挡的劲头奔向十级。余晖和星光差不多，她们两个的天赋与力量都相当，差的不过是战斗技艺和经验。
而我，已经突破了十级的我感觉到我的力量似乎在冲击着那顶端的屏障。禁锢着力量的枷锁似乎在松动。虽然在松动，但是却一点也没有破碎的意思。
嗯，无所谓了，我的力量已经足够强了。
一切都很好。
————
这些年的天角游戏都是余晖来做的总控制师，我则带着星光辅助她（好吧，我承认，其实差不多只是在中控室里坐着而已）。
逐月400年，这是注定不会平凡的一年。
这一年的天角游戏如约而至，却是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我的蹄子紧紧压在我办公室的桌子上，我的角亮起，面前洋红色的魔法正浮着一份报告，我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薄薄的纸。
这是我的下属呈递给我的报告，是从十六区之一，小马镇的主城，那里的守备军传过来的。
最近是今年的侍工抽签的时候，所以各地都有负责马去主持抽签的事宜。一般来说，抽签抽到谁就是谁，是没有商量和拒绝的余地的——甚至没有替换的余地。
但是偏偏小马镇的主城今年出了点乱子。
我皱着眉头看着面前的报告。小马镇今天抽中的雌驹是一只名为“小萍花”的陆马，今年刚满七岁，刚刚达到参与抽签的年龄。这本没有什么，不足十岁的侍工在历史上比比皆是，也不差她这一个。但是，在抽签刚刚结束，结果刚出来的时候，有另一只成年陆马扑上来要求自己来替换被抽中的“小萍花”。
这只陆马自称是“苹果杰克”，是“小萍花”的姐姐。
姐姐啊……我叹了口气，抬起蹄子揉了揉额角。这件事是由守备军先行上报的，所以我应该是中心城这些“高层”里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
天角游戏的侍工原则上是不允许任何替换情况出现的。这名上报的守备军大抵也是受了苹果杰克一片赤心的触动才会将此事上报，还有由于守备军的结构，我的下层没有把这份报告扣下，这东西如此才能落到我的蹄子里。
否则，苹果杰克这样的请求，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商量的余地的。
我叹了口气，把那张薄薄的却牵动着两只小马的命运的纸折起来。洋红色魔法的光芒一点点爬上那张纸，我的眸中映着纸上跳动的火光，直至它化为灰烬。
不允许替换吗……我冷笑了一声，抽出另一张空白的纸，开始奋笔疾书。
我偏要她如愿。
敢于挺身而出为了自己的妹妹踏入这个死亡之地的陆马，我也想见一见。我心中突然涌上一种和当年看见星光时有些相像的情绪，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羡慕，也是尊重。
她比我勇敢，她敢反抗，敢打破规则，敢直面强权。我不敢。所以，她远比我勇敢。让我阻止这样一只勇敢的小马，我做不到。
我点亮自己的角，看着写好的批准信件在传送魔法中化为一缕烟尘，飞向天际。我轻轻地笑了，我知道塞拉斯蒂亚早晚会知道我做了什么，但我不在乎。我这个懦弱者，终究也算是做了一次自己的选择。
身负希望的苹果杰克，但愿你能替我勇敢。
有什么东西似乎在我的心中生长，越长越大，逐渐填补着我早已被蛀空的心。我在探索着什么，而我也感觉到，答案已经离我不远了。
不远了啊……
————
小马镇侍工被替换的消息在上层里传开的很快，不过半日，就几乎到了天角游戏上层马尽皆知的地步。
这对我倒没什么影响，我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依旧在国家魔法研究院做着自己的事情——毕竟，守备军里的事情确实皇家旭日卫队少多了。
我刚刚离开研究室，一道身影就骤然向我冲过来。我下意识就要闪躲，但当感受到那道身影身上熟悉的气息之后，我便放松了下来。一股大力将我推开，我的后背被狠狠压到走廊的墙上。
我没有反抗，有些无奈地看着那道压住我的身影。
“余晖？你……”我话刚说出口，嘴就被一只蹄子堵住了。我顺从地没有说话，只是抬眼，正对上那双充满怒意的青色眼睛。
“闭嘴，跟我来。”余晖扯着我，一语不发地离开了国家魔法研究院，回到了我们自己的住处。一路上，她都一语不发，绷着张脸。我几次张嘴都没有找到说话的时机。
我们的房间的门被压抑着怒气的琥珀色独角兽用力拉开，又狠狠地甩上。我被震了一下，才发现星光也在屋里。粉紫色独角兽咬着唇，皱眉看着我。
“你们……”我大概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
“告诉我，被擅自替换的小马镇侍工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叫苹果杰克的，就是你批准替换的吧？”余晖压着声音对我低吼，虽然是一副暴怒的样子，我却从其中听出了几分关心则乱的味道。“你当年，放走银甲，保下星光，就已经是冒了多大的风险！这才安生了几年！你他妈在这个时候又乱发什么善心！”
余晖紧紧咬着牙，眼睛微微抽搐，那双青色眼睛紧紧盯着我。我毫不畏惧地回望，直到看着那青色眼睛中的怒火变得凝滞，又逐渐散去，其中一点点染上了关心与担忧。甚至……似乎透出了几分水光。
我终于笑了，抬起蹄子轻轻搂住余晖的头，感受到独角兽粗重的呼吸逐渐趋于平缓。
“你放心……我有我的考量。”一道让马无法忽视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沿着那道目光看去，却见星光紧绷着身体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我放开余晖，走过去，安慰似的把一只蹄子搭在她的身上，轻轻抚着她紧绷的肌肉。“救你出来是我自己的选择……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这么多年来，我难得知道‘选择’是个什么东西。”
这么说，我们三个合起来大概都凑不齐一副完整的灵魂。我们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挣扎这么多年，拖着早已残破不堪的脆弱心灵，却依旧顽强地活着。我明明也没好到哪去，却依旧总是要安抚时常会变得十分脆弱的余晖和星光。
真是该死的多管闲事。我暗中骂着自己，心里却没有一点不耐的情绪。
星光看上去虽然还是有些犹豫，但明显放松了许多。我叹了口气，放开了她。
“好吧，我们来说说……关于苹果杰克……”我揉了揉额角，有些头疼。“余晖，你告诉我，天角游戏这样一个病态残忍的疯狂游戏为什么要存在？”我看向垂首而立的琥珀色独角兽，她被我的话吸引，抬起了头。
“……威慑，让十六区永远臣服于中心城的统治。”是的，这是所有马都心知肚明的道理，却没有谁敢于反抗。
真是莫大的悲哀。
“那么，既然同样都是杀戮，为什么不在各地抽取小马直接处死呢？还要花费这么大的马力财力，花费这么多的精力，这么多的周折来举办这个天角游戏？”我依旧只是询问着，余晖皱眉陷入了思索。
“……希望。”我旁边一直没有作声的星光突然出声，独角兽的声音带着些微的颤抖，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一般。“被选取的参赛者会认为，自己有那么一点活下来的希望……小马都需要希望，完全失去希望的小马会彻底陷入疯狂，谁都没办法预料的疯狂……这希望又不能太大，太大了小马们就会觉得自己有了反抗的力量……就是这些微的希望，造就了最大的绝望！”星光声音里的颤抖越来越重，她眼中的悲哀越来越深，直到凝出水光来。
“是啊……于是谁也没有选择，谁也没有反抗……于是，四百年来，底层的小马水深火热，上层的小马自以为是，中心城的小马醉生梦死，而塞拉斯蒂亚，毫不费力地控制了整个小马国。”我自小就被灌输“中心城式”的思想，自小就活在枷锁与控制之下，我最清楚他们控制的蹄段，最清楚这个国家悲哀的真相。
但我太懦弱了，我不够勇敢，我甚至没有和这一切对抗的勇气，那种即使粉身碎骨也要燃尽一切的勇气。于是我从未选择——我自己放弃了选择，于是我从来没有过选择。
银甲与星光大概是我仅有的选择，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驱使我这个懦弱至极的废物做出了选择。
大概是希望吧。我一次次这样告诉自己。那就是希望的力量吧。
“苹果杰克是个例外，她敢于反抗权力所制定的规则，即使是有所求，是绝望之下做的选择，她身上也背负着如灯塔一般的希望——希望的星火，从来只有零和无数的区别。”余晖双眼失神，近乎无意识地接上星光的话。
“就是这样，而且，这次负责小马镇的抽签的是天琴，我相信她会照顾好苹果杰克的……我们都知道，都知道这个阳光之下腐烂黑暗成了什么样子，没有谁比我们更清楚了。你们不想见到一个全新的，真正充满光明的阳光之下吗？不想见证一下……真正的希望与光明吗？”我最终接上话尾，“你看……我们只差那么一点希望的火花……我是个懦夫，只敢把这份希望推到别马的身上去，却不敢由自己背负。但至少目的就是那样，不是吗？她是希望，是希望之翼，是搅动这潭死水的契机……”
我的眼睛越来越亮，我看见余晖和星光微微一震，眼中也同样透出光芒。
“为了我从未见过的光景，粉身碎骨，亦不足惜……”
我干涸而空虚的心被什么东西填满，我似乎明白了我先前感觉到的那在我心中成长的东西是什么了。
那就是希望啊，生生不息的希望，早已被种在我心里的希望。
————
我对苹果杰克的事情果然还是很快就被捅到了塞拉斯蒂亚那里，和我早便预想到的一样。当我接到了来自塞拉斯蒂亚的传召通知时，我已经准备好了推脱的说辞。
三年前还属于我蹄下，而现在已经属于余晖的旭日卫兵站在我面前，为我带来了塞拉斯蒂亚的传召命令。他表情似乎有些犹疑，我终究是他们多年的同伴，他们大抵多少也都知道些我的事情。
我只是叹了口气，把他独自留在后面。而我则像银甲当年那样，一步一步走向门外的阳光。
自从我用二十鞭和皇家旭日卫队统领的位置保下星光，接任了守备军统领之后，我就很少被塞拉斯蒂亚传召了。现在想来，我有多久没有面见塞拉斯蒂亚了呢……想不太起来。
来过无数次的皇宫走廊，如今显得熟悉而又陌生。王座室前的卫兵我也认不清都是谁了，被允许进入王座室之后，那种奇怪的熟悉而陌生的感觉还在搅扰着我。
过了三年没有塞拉斯蒂亚的日子，我几乎已经要忘记了这个牵着我的锁链的君王，跪伏于地的动作却依旧是未曾消退的肌肉记忆。
“陛下……”刚一开口，我就猛然一惊。我忘记了，在塞拉斯蒂亚说话之前，我本是不应该被允许开口的。不过，不知为何，塞拉斯蒂亚并没有追究这个。
“关于今年的天角游戏，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天角兽的声音在我的耳中变得似乎十分遥远。我心中一凛，我知道，该来的终究来了。
“陛下，关于小马镇的侍工……”我刚想说话，就被立刻打断了。
“是谁给你的胆子，擅自批准了他们替换侍工！”我的头被塞拉斯蒂亚的力量紧紧压在地上，紧贴地面的角被压得生疼。
“陛下！我……是我僭越了……但是，我觉得这也会让这次的天角游戏的观赏性更上一层……”我咬着牙回答，念着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的说辞，感觉到来自塞拉斯蒂亚的那股力量散去，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说吧。”王座上的天角兽沉默了一瞬，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这次被换上来的侍工苹果杰克，是替代自己被抽中的七岁的妹妹来的。这样一个充满了感情的参赛者，进了天角游戏那样的地方，或许会有些有趣的效果呢……”我特意隐去了苹果杰克身上充满叛逆和反抗精神的地方，只是拣着能被塞拉斯蒂亚接受的地方说。
王座室内的空气似乎有些凝固了，塞拉斯蒂亚的沉默让我不禁怀疑自己先前的判断。或许是我说的太隐晦太浅显了？我跪伏在地上，隐在阴影中的脸扭成一团。
“让她死在竞技场里面吧。”许久，我才听见塞拉斯蒂亚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知为何，我似乎感觉到塞拉斯蒂亚的声音里夹杂了些许叹息。
死在竞技场里啊……那可以操作的东西，可就很多了。
我敛眸称是，垂首起身，和曾经的每一次一样，恭敬无比地退出了王座室。在退出王座室前，我不经意间抬头，目光掠过高居王座的天角兽。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在塞拉斯蒂亚的脸上看到了一抹忌惮。
我再次垂眸，舌尖舐过齿间，在关上王座室门的那一刻，我的唇角溢出一抹笑意。
宫殿外的阳光依旧很好，可我清楚地知道，这阳光之下，藏着多少痛苦与黑暗。
那些侍工应该很快就要来到中心城了吧。我皱着眉，望了望尚好的天光，心下盘算着什么。或许，我该先去看看这位未曾谋面的“苹果杰克”的……小马镇的火车，应当很快就会到了。
中心城的火车站一向充满喧嚣，然而今天却略有不同。长长的红毯铺在地上，好像是在迎接什么马的到来。那是迎接新侍工来到中心城的“仪式”，是为他们送葬的黄泉路。红毯的颜色如同彼岸之花，刺目得让我微微皱眉。
我披着一件斗篷，混迹在围在火车站周围看热闹的小马之中，暗中观察着火车站内的动静。
突然，马群骚动起来，就像一堆蚕蛹上面被撒了把盐，所有小马都开始蠕动起来。我被推着挤着，听见了火车的轰鸣，看见了从火车上率先走下的卫兵——还有那个我无比熟悉的身影，天琴心弦。
天琴难得地穿了件礼服，我知道，她一向不喜欢这些。这次跑去小马镇当负责马也只不过是为了逃离中心城里的纷纷扰扰，寻个假期。
跟在她身后走下来的，是一只陆马。橙色陆马戴着一顶牛仔帽，虽然走在一群独角兽中间，却丝毫不觉卑微。但我能看到她有些颤抖的蹄子，有些飘忽的目光，有些紧张的步伐——她在紧张，在害怕，在畏惧。但是她却没有低头，从未屈从于自己的畏惧——那就是希望。
那就是我亲自批准替换的侍工，身负希望的陆马，苹果杰克。
她的眼睛被塞拉斯蒂亚的阳光照耀着，反射出完全不同于这个辉煌城市的纯净光芒。那道光芒穿破一切黑暗，一往无前地照亮我的心底。
我抿了抿唇，把斗篷的兜帽拉得更低了。我似乎感觉到有目光落在我身上，但我没有理会，只是默默地转身，隐没于欢呼的马群，退出了这个充满黑暗与疯狂的地方。
而走向下一处黑暗与疯狂。
————
我又回去找了余晖和星光，告诉她们我见到了苹果杰克，当然还有塞拉斯蒂亚的命令。
“塞拉斯蒂亚果然忌惮她，塞拉斯蒂亚不可能允许这样一个异常，这样一个变数存在，影响她的统治。她要我让苹果杰克死在竞技场里头，这话说的简直是直白得无以复加……”我冷笑了一声，塞拉斯蒂亚难得表现出这样的情绪波动。
“竟然这么直白而急切吗……塞拉斯蒂亚她竟然这么忌惮这个‘希望之翼’吗？”余晖最是清楚塞拉斯蒂亚，此时却也不由得惊讶于塞拉斯蒂亚的反应。
“那这样反倒更证明了塞拉斯蒂亚的脆弱。”星光一如既往，总是一针见血，又带着一种难言的锋芒。“塞拉斯蒂亚不是神明，她也会害怕，会畏惧，会忌惮，她也有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是的……塞拉斯蒂亚要她死，但我，偏要她活着。”我露出了一抹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的笑，也许是被苹果杰克身上的希望所感染，我现在感觉自己前所未有地充满勇气。“我一定要她活着，她能给这个世界带来更多希望。”
“……好，既是你想要的，我便全力相助，全心相随。”一只蹄子搭上我的肩膀，余晖的声音坚定而沉稳，让我更加心安了几分。
“我自然也一样，这份希望与理想也是我一直追求的东西……更何况，这是你们都愿望的。”星光笑着，学着余晖的样子，却是一把搂住了我。独角兽的拥抱同样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让我也感到有些热血沸腾。
“或许我们会流血，会受伤，会死，会消亡，会经历难以想象的痛苦与艰辛……我们都不是神，谁也没办法预料到未来的一切是否会按照我们所期望的那样进行下去，或许到最后也只是一场虚妄……你们，不，我们，真的能够走下去吗？我们，真的要走吗？”这话与其说是在问她们，不如说是在问我自己。
我当然相信她们，相信她们的勇气，她们的坚定。可我并不相信我自己，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有勇气去挣脱自幼便施加于我身上的枷锁，去追求那份虚无缥缈的自由与希望。
我渴望自由……我心底的声音不断告诉我。可是这还不够，我总是最懦弱的那个，这还不够让我拥有足够大的决心——足够支撑我一往无前的决心。
“何妨呢？我当年建立平等镇，何曾想过这些，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而已，没有坚持到底或者一切皆成虚妄确实无比遗憾，但从来都没有开始，从来都没有尝试，才更是无助，更是绝望。”星光虽然时常会变得敏感而脆弱，却总是很坚定的那个。毕竟，能够建立起平等镇，已经足以说明她的决心与力量。
“暮光，不要管旁的事情，只管做，只管走，我在你的身旁，星光在你的身旁，只要我们一起走，总能彼此支撑着走下去的。”余晖虽然经常会有些患得患失，却总是极沉稳的那个。有她在，我总能说服自己放下心来。
毕竟，我们曾互相支撑着，走出了那个暗无天日的日影卫训练场。
“是……你们说的对……谢谢你们……”我的嘴唇翕动很久，终于沙哑着嗓子挤出一句话。“走下去，打破这个该死的世界……”
“哈，命运可真是奇怪，三年前我可从来没想过还会有现在这一天。那时候我光把你们当作塞拉斯蒂亚的走狗，倒没想过你们是这样的马，更没想过有朝一日我竟然还会不顾一切地追随你们的步伐。”似乎是觉得气氛有些沉重，星光率先岔开了话题。
我和余晖也从情绪里走了出来，看着好整以暇的独角兽，脸上浮上微笑。
“咳咳，差不多了，我得去看看苹果杰克，她有权利知道这一切。”我清了清嗓子，似是无意地把事情拉回了正题。
“去吧，别忘了回来告诉我们你们都聊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
我知道苹果杰克住在哪里。中心城的侍工们都住在天角游戏中心特有的酒店里，我只需要知道她住在哪个房间，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她。
整个中心城，除了皇宫和一些禁地，还没有哪个地方是我进不得的。
屋内还没有马，苹果杰克还没有回来。于是我便坐在屋内的沙发上，一边顺蹄给房间布下魔法结界，一边好整以暇地等待着，等待着这位“希望之翼”的到来。
不久，门外传来的轻微响动便吸引了我的注意。门把手发出咔哒的声音，在折叶嘎吱嘎吱的抗议声中，门被推开了。推开门的，正是我先前在火车站看到的那只戴着牛仔帽的橙色陆马。
她很快便注意到了我，并不出所料地露出了极度震惊的表情。她被震在那里，但很快又反应过来，想要大声喊叫。
我闪身过去，将想要喊叫出声的陆马狠狠压在墙上，一只蹄子堵住她的嘴，另一只蹄子顺蹄关上了陆马还没来得及关上的门。
“别动，别叫，我来找你的事如果让旁的马知道，你活不下去的。”我压低声音威胁，陆马绿色的眼睛里映出我那双常年冰冷无比的深紫色眼睛，那绿色眼睛中的警惕在我的威胁下变得更甚了几分。
在得到陆马肯定的表示后，我放开了她，顾自跳上了沙发，好像这个房间的主人是我一样。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暮光闪闪，我知道你叫苹果杰克，替代自己的妹妹来成为侍工的陆马，‘希望之翼’，外面的马都是这么叫你的吧？”
“你为什么能进咱的房间？又为什么要来咱的房间！你有什么目的！”苹果杰克的口音是我在中心城不曾听过的，这对别的中心城独角兽来说或许是个可以歧视打压的对象，但对我来说倒是有些可爱。至少比某些中心城口音的那股子拿腔拿调的感觉可爱得多。
“在这个城市，我想进而进不得的地方没有几个，进你的房间轻而易举。”我懒散地倚在沙发上，虽然我表现得很随意，但苹果杰克的戒备和警惕一点也没有减少。
“你是被替换成的侍工，事实上，你应该也知道，侍工的替换是不被规则允许的，但你的申请却成功了，你知道为什么吗？”我看着她，她的眼皮跳了跳，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好吧，侍工的替换是我批准的。不要问我为什么有权批准侍工的替换，因为我是暮光闪闪，所以我可以，仅此而已。”
“……你……什么？”苹果杰克皱了皱眉，疑惑将她的戒备冲淡了些许。
“塞拉斯蒂亚想要你死，但我想要你活着。”我趁着她疑惑的间隙，直白地表露了自己的目的。
“你……为什么……”她的警惕与戒备被我的话冲得凝滞了一阵，她呆愣愣地站在那，努力在脑中消化刚刚接收到的信息。“你是中心城的独角兽，你却要咱活着？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你知道吗，你身上背负着多大的力量。”我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而是顺着自己的话说了下去。“‘希望之翼’啊……充满希望的存在，自由与反抗的象征……你知道你现在在别马眼里已经成为了怎样的存在吗？”
“咱……你来找咱只是为了说这些吗？”她明显冷静了下来，大概已经消化了我是来帮助她的这个事实。
“你身上的希望所拥有的力量远远超出你的想象。”我告诉她，“你看，你和他们不一样，我和他们也不一样，我能看到，你可以在这个该死的世界掀起多大的浪潮。”
“咱？”她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是的，苹果杰克，希望，可以杀戮，也可以救赎。”我坐正，直视着她的眼睛。“天角游戏以希望杀戮，而我，不，是你，将以希望打破枷锁，带来救赎。”
我的声音很坚定，她看上去似乎还有些惊疑不定，我希望我的坚定能为她带来些力量。
“你……为什么？”她垂首沉默了许久，终于打破我们之间的沉默。她抬起头，看向在沙发上坐得十分懒散的我，翠绿的眼眸中透出几分悲哀。
我僵住了，因为这个问题我似乎也未曾找到答案。
是啊，究竟为什么呢？我为什么要做这些呢？我为什么要付出一切，去追求所谓的“自由”呢？直到现在，我才再次开始认真审视这个问题。
从小，我受到的教育就是一切都为了家族的崛起，我为此而存在，为了取悦塞拉斯蒂亚以让家族获取地位而存在。而后，我成为了塞拉斯蒂亚的学生，被余晖所忌恨，却又最终相互和解。我们从天才独角兽学校毕业，被塞拉斯蒂亚送进日影卫的训练场，被锻成饮尽了鲜血的刀。
回顾我这过去二十二年的马生，“自由”两个字从来都没跟我沾过边，我甚至都不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我对此完全没有概念。这就像一种美味，没尝过的美味，自然也无法在嘴里回荡起勾涎引馋的味道。
也许我只是好奇罢了。虽然我知道这个答案甚至说服不了我自己，但我还是这样回应我心底的声音。
“苹果杰克，很多事情都未必有原因。你只要知道……我需要你，这就够了。”我终究还是没办法用我自己都不知道的答案来回答她，只好含糊其辞。
“这样吗……暮光闪闪……咱明白了。”她压低自己的帽子，遮住眼睛，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竞技场不是什么好去处，苹果杰克，活下来，一定要活下来，不要蹄软……还有很多很多小马都在等着你为这个世界带来答案。”我站起身，走到用帽子遮住眼睛的陆马身边。时间差不多了，我该离开了。
我们错身而过，我在她耳边低语，似是告诫，似是叹息。
“愿勇力与智慧赐予您好运，‘希望之翼’。”
————
余晖和星光还在我们几个的住处等着我的答复，并且天色也着实不早了，于是我离开天角游戏酒店之后便直奔我们的住处而去。
我们的住处是我们几个唯一的避难所，是我们可以放下一切防备，和彼此坦诚相见的地方。
“苹果杰克同意了。”不知为何我感到有些疲惫，面对她们两个期待的目光，我实在没有心力和她们多说些什么，只好干巴巴地扔出了结果。
余晖撇了撇嘴，星光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夸张的失望表情。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她回来之后指定是这副样子……快，别装死，一百比特，嘿嘿……”余晖捅了捅倒在沙发上装死的星光，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
我的身形有些僵硬，先前低落的情绪也被这俩马突然这一出搞没了。好嘛，她们居然趁着我离开的时候拿我的反应打赌……
“这不合理！你怎么知道她回来就是这一脸死马样！”星光放弃了装死，一脸悲愤地向余晖大叫。
“我可是和她待了十几年，这点东西我还看不出？快点快点，拿钱拿钱……”余晖也不管她，只是伸着蹄子一脸得意地要钱。
显然是赌输了的星光还想躺在沙发上耍赖，余晖大叫一声扑了上去，两只小马扭在一起。
……好吧，看来我不在的时候她们两个玩的不错。我看着打打闹闹的余晖和星光，一股暖流从心底滑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每当这种时候，我才觉得自己真正活过。
生活该是吵吵闹闹，马间烟火，而不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可惜，这样平常而美好的生活不是我们这样的马配得上的，我们只能在这夹缝之中，在这避难所里，得到片刻的喘息，贪恋这片刻的平常温馨。
可我们不能贪恋太多太久，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还有很多属于我们这样的马的刀光剑影与血雨腥风要我们去应付。但那又如何？我只要沉沦这片刻便够了。
“喂喂喂，你干什么！暮光闪闪！不许挠我痒痒！”
尽管如此，我还是好希望好希望这片刻能成为永恒。
————
天角游戏越来越近了。时间从来都不会等待任何马的祈愿，只是顾自往前走。
天角游戏的开幕式马上就要开始了。今年余晖还是作为天角游戏的总控制师，我和星光做她的副蹄。按照惯例，我和余晖在开幕式时作为塞拉斯蒂亚明面上的守卫守在王座两侧——虽然谁都知道塞拉斯蒂亚完全不需要“保护”。不说暗处的日影卫，就说塞拉斯蒂亚作为天角兽本身的力量，就已经不是凡马所能匹敌的了。
即使是我也不行，我要差得远得多。
星光被我们留在后方的休息室，从屏幕里观看整场开幕式。对中心城的独角兽们来说，她作为前罪犯，自然不该在这种时候抛头露面。
当然，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跟这位“前罪犯”换换位置，塞拉斯蒂亚身边的位置可当真是不好待。
我和余晖全身覆甲，全副武装，甚至连面甲都拉了下来。虽然我们并不觉得有这个必要，但这样的装备是要求，我们没办法反抗。
塞拉斯蒂亚背对着她的太阳，向她跪拜行礼的小马只要稍稍抬头就能看见被太阳映衬着的天角兽的身影。这应当是一副无比神圣的画面，让所有马都生不起亵渎的心思。
主持马的声音十分高亢，带着百分之二百的激情，感染着所有小马。但我却在面甲背后苦涩地笑了笑。这主持马心底有多飘忽有多虚呢？毕竟那所有的激情都是被身后的刀枪逼出来的东西，可惜，在周围，在外面，在所有屏幕后面，那些听他的主持的小马们谁也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永远都记得我的剑指在他喉间时，他看我的那带着无尽的恐惧的目光——还掺杂着那种我见惯了的恨意。塞拉斯蒂亚蹄子里的刀就是干这些烂事的，天角游戏背后的东西没有谁比我们更清楚。
黑暗也好，罪恶也好，都是一样的孽障。是我的孽障。
我站在那，脑中思绪纷杂。说实话，我都没意识到自己放纵思维思索了这么久。也许我该去当个作家，写点散文什么的，简直再合适不过我现在思绪乱飞的状态了。
开幕式的一切都没有在我的脑海里留下半点痕迹，除了苹果杰克出来的时候我关注了一下。和她一起从参赛者休息室出来的是一只青蓝的天马，一头彩虹色鬃毛有些扎眼，天马脸上满是明媚张扬的笑意——与希望。
又是一个希望。
她叫什么？主持马好像说了，好像叫云宝黛西还是什么的。
天马和苹果杰克走得很近很近，似乎关系相当紧密。她们两个一起绕行一周，停在塞拉斯蒂亚的王座之下，跪伏行礼。我依旧记不清当时究竟是个怎样的情景。我的意识一直在出走，思绪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但是那抹彩虹的颜色还是扎进了我的心里，这只天马身上带着一种能够和苹果杰克共鸣的力量。
那是希望。
————
开幕式之后，便是天角游戏了。
在游戏正式开始的前一天晚上，我和余晖星光又一次聚在我们的住处“避难所”畅想虚无缥缈的未来。
那个晚上像梦一样，带着一种不真切的美好。一种久违的力量从我的心底一点点滋长，虽然跟被灌醉了一样飘飘忽忽，我却感受到了一种无与伦比的力量。
“未来……未来究竟会是个什么模样？”余晖的青色眼睛盛着月光，柔和得似乎蒙上了一层朦胧水光。
“谁知道呢，也许我们都看不到未来呢。咳，但是活下去吧，活到能看到天地颠覆的那一天。”星光满眼星辰，一如当年那只坚强而倔强的平等镇镇长。
我没有说话，只是和她们两个一起依偎在沙发上，透过窗户看着夜空。夜空好大好大，我看不到尽头。但我还是努力地向前望着，希冀着自己的目光能够穿越深空。
“活下去。”我的声音很低很低，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话。“活下去。”我又念了一遍，这三个字似乎让我的心都在颤抖。
“暮……”星光想说些什么，但还没说出口，就被余晖一蹄子打断了。我看不到她们的表情，但我大概也能想象到星光面露担忧地看着我，而余晖不赞同地向她摇头。
余晖还是明白我。星光正在努力明白我。
“啊……很晚了啊……之后可是硬仗了，该休息了。”我突然回过神来，收回目光，发现时间已经很晚了。我的话没有收到回应，我疑惑地看向余晖和星光，这才发现两只独角兽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我又走神了啊。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我似乎走神得厉害，时常就会陷入自己漫无边际的思绪，甚至失去对时间的感知。
我无奈地抿了抿嘴，最终选择为余晖和星光盖上毯子。
虽然是盛夏，但是睡觉还是盖上点比较好。
我蜷缩在两只独角兽中间，也为自己拉了条毯子。在闭上眼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夜空。它还是那么大，无边无际，又远到永远也看不透。
我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入睡眠的怀抱。
天角游戏终于来了，我们作为控制师早早地便通过传送阵离开了中心城，去了无尽之森竞技场外的天角游戏控制中心。
和之前数年的天角游戏一样，我和星光在中控室里坐在余晖身侧，而我们周围是更多的坐在各种控制器前的控制师——全部都是中心城的独角兽，是天角游戏中心的工作马员。
天角游戏的过程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东西，那些小马自相残杀的场面也不是什么好看的玩意。
我的眼睛随着监视器，默默地关注着一只陆马。陆马正在树上奔逃，从一棵树飞跃到另一棵树上，不像只小马，倒像只猴子。另一边，一只青蓝天马隐匿于枝叶间，藏得很好，如果不是我眼力不错，估计也发现不了。
树下，几只小马追着树顶因奔逃而弄出近乎指引的响动的陆马，眼中露出带着血色的光芒。
我实在忍不住，轻轻地笑了。
亏她们两个想得出来，一个在树上靠着陆马的力量奔袭穿梭，另一个靠着天马的优势匿在半空，引着下面的猎手一步步踏进猎物织就的罗网。
那几只追逐苹果杰克和云宝黛西的小马活不久了。我冷哼一声，面无表情地看着陆马和天马配合无间，一点点吞下了本应杀死她们的狩猎者。
她果然当得起这份希望。
天角游戏要持续许多天，我的任务就是轮换余晖的班，保持中控室里总控制师不会缺席。星光则是辅助我们两个的角色，毕竟，塞拉斯蒂亚不会信任给她太多权限。
背叛应该很快就会出现，我默默地想着，思忖着苹果杰克面对身后马的背叛会有怎样的选择。
第四天的时候，事情终于出现了变化。
苹果杰克半夜突然惊醒，被近在咫尺的寒光惊得差点跳起来。对方似乎也被她的惊醒吓了一跳，但很快又反应过来。还没等她完全醒过来反应出到底发生了什么，带着寒意的匕首就朝她直直地刺下来。
生死危机之下，苹果杰克反应也还算迅速。她被危机感刺痛，条件反射般一蹄子拍开了刺过来的匕首，顺势翻身站起。她拔出即使睡觉也不曾离身的剑，直指袭击者。
但当她在夜幕笼罩下看出袭击者的面容，却惊得愣在那里。那是她的队友，她们两天前就已经汇合，一起并肩作战，互相支撑了两天。她的队伍里只剩下三只小马了，她和云宝黛西，还有面前刀剑相向的袭击者。
两天的生死情谊，最终都化为了眼前夜色下的刀光。
她还来不及问为什么，就被迫举剑迎上匕首的寒光。不得不说，苹果杰克的战斗技巧着实不错，眼前的袭击者完全不是她的对蹄。
很快，匕首被长剑挑飞，袭击者被橙色陆马压在地上。
按理来说，她现在应该立刻杀了对方，然而，看着在自己身下挣扎，但眼中却充满带着血色的死意的小马，苹果杰克犹豫了。她一时愣神，被她压住的小马抓住机会，就要逃离。
但另一只蹄子压住了想要逃跑的小马的头，将他按在地上。
云宝黛西早就醒了，但是刚想插蹄就发现苹果杰克能自己解决，而直到这时她才现身横插一蹄。
一切都被躲在监视器屏幕后的我看在眼里。
我看见云宝黛西压住背叛的队友的头，用力将他踩进无尽之森的泥土里。
“阿杰，杀了他，给他解脱吧。”我从监听器里听到的天马的声音有些冷漠，监视器中，玫红色眼眸里结满寒冰。
“……为什么？”陆马依旧有些呆滞，监视器后的我冷笑出声。
天真的希望之翼啊，竟然还会相信在竞技场中的马心？你们的敌马已经不多了，现在提前清理掉自己的队友，便能为自己清出前路。
你们早已是敌马了。
我看见颤抖的希望之翼提起长剑，在天马冷漠中带着些许悲怆的目光中，一剑斩碎了被压住的小马的生机。没有鲜血四溅，没有死前挣扎的痛苦，只有生命无意义的落幕，还有脱离尘世前最后一刻的解脱。
能够死在竞技场里的小马才是幸运的，死者不必顾虑生者的命运，只有生者才会背负一切。
那么……如果你们两个活到了最后，当你和你最亲密的伙伴，云宝黛西，最终刀剑相向的时候，你又会怎么做呢，希望之翼……
或许是见惯了背叛与杀戮，我似乎总是期待着她能够做出与众不同的选择。
她果然做出了与众不同的选择。
————
她和云宝黛西活到了最后。屏幕内的两只小马相对而立，伤痕累累。
天马突然扑向陆马，却扔下了口中一直紧咬的长剑。
“我永远不会和自己的朋友兵戎相见。”云宝黛西拥住苹果杰克，两只小马满身的血都交融在一起。
中控室内，余晖皱了皱眉，看着我，星光也从一边凑了过来。我紧紧盯着监视器屏幕，心中荡起一抹异样的感觉。
那么美好的两只小马，为何一定只能活下来一个呢？
“我们为何一定要守着他们的规则决一生死？今日你我若不能同生，便是共死，我便也算死得其所！”陆马似乎发现了摄像头，满是鲜血的脸上嵌着一双无比坚定的眼睛，她看向摄像头，用尽全力嘶吼。
“准备。”我垂着眼睛，嘴唇几乎没有动，从齿缝间挤出只有我们三个才能听见的声音。我知道余晖和星光都能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她们两个眼中都露出了一股决然的味道。
有控制师已经坐不住了，开始尝试用眼神示意余晖，询问如何处理这种情况。甚至有的控制师已经开始把蹄子放在精准炸弹投放的按钮上了。
“星光！”我低吼出声，星光的角迅速亮起，强大的震撼咒充满了整个中控室。只在一瞬间，中控室里除了我们三个之外的所有小马都倒在地上，不省马事。
震撼咒当然不会伤到他们，只是让他们晕过去一会而已。
“逐月400年天角游戏结束，胜利者，小马镇陆马，苹果杰克，云中城天马，云宝黛西。”我扯过话筒，快速地宣布了天角游戏的结果，也顾不上再看苹果杰克和云宝黛西的反应了，匆匆按下传送按钮，把她们带离了竞技场。
她们这样就会安全了。剩下的，只要交给我们来处理便好。
中控室的门被粗暴地甩开，全副武装的旭日卫兵涌进中控室。
“余晖烁烁，根据陛下的命令，你被革职了。现在，皇家旭日卫队由日影卫暂时统领。哦，还有我们千年一遇的独角兽，暮光闪闪，关于刚刚的一切，你有什么要说的吗？”旭日卫兵中间形成一条通道，一只独角兽缓步而来，所有旭日卫兵都在向他行礼。
独角兽脸上印着一枚黑色太阳印记，脸上挂着笑意，那笑意却不及眼底，冰冷得让我脊背发凉。
一切都发生得是如此之快，塞拉斯蒂亚果然是早有预谋。
“……日影，是你来抓我们啊。”余晖的语气就像是老友重逢，双方之间还架着脸面，保持着那份体面与礼貌。“我很好奇，塞拉斯蒂亚是什么时候就开始计划着折了我们这两柄刀的呢？”
“你们不必知道了。”日影脸上的笑意彻底消散，我们之间那份可怜的体面也被撕碎。“扰乱天角游戏，这可是重罪。暮光闪闪，余晖烁烁，星光熠熠，你们该和我们去陛下那里解释一下了！”
“滚！”我率先动蹄，一道魔法射线砸向日影。日影面前凝聚出盾牌，我的射线被吸收，不留一点痕迹。
“很好，拒捕，你们都还在等什么！”旭日卫兵架起魔法武器，对准站在中控室中央的我们。
来参战的旭日卫兵中没有什么熟悉面孔，想必都是特意选择的与我这个前统领和余晖这个现统领都不甚相熟的旭日卫兵。
“很久没有这么打过架了……”余晖低语，战意开始在她的眼中燃烧。星光似乎也被点燃，她骨子终究是里属于战斗的。
疯狂的野兽从我心底苏醒，那些我曾以为早已离我而去的属于日影卫训练场的东西再一次占据了我的意志和身体。我没有任何蹄软，只是一味地攻击，以最有效的方式对周围的一切造成伤害。
就算死在这，也得先打个够。
“我去找日影！”日影的身影淹没在旭日卫兵中，我紧盯着他后退的方向，想要去找这个一直就和我们不对付的宿敌。我朝着余晖和星光大吼，她们两个迅速转变锋芒，开始为我开路，挥开我面前挡路的旭日卫兵。
我在魔法爆炸中捕捉到了一只覆甲的蹄子，我认得那质感，那是日影卫的东西。成功摆脱所有障碍，我终于站在了日影面前。
我的身上早已负了伤，毕竟我们三个在中控室里都没有穿任何护甲。日影则是全副武装，有备而来。但我并不怵他，我知道他的实力，以他的实力，即使全副武装也未必就能打得过我。
“日影……不要总躲在别的马身后，来和我战斗！”我的角亮起魔法光芒，但日影脸上却露出了一抹奇怪的笑。我忽然感觉不妙，想要扑向他，一击就彻底制服他，却已经来不及了。
他从身侧取出一个形状奇特的遥控器，带着满脸的得意，按下了上面的按钮。
我的角熄灭了。无力感贯穿我的身体，让我跌在地上，一时恍惚。
“呵，谁要和你战斗，疯子，哦不，怪物。”一只蹄子踩住我的脑袋，我几乎可以想象日影脸上嘲讽的表情。
“这是……我们的东西……你们用得倒是真快……”我已经意识到了刚刚日影发动了什么，那是我和余晖还有星光的最新研究，小范围高效禁魔领域。
“那又怎样？这大概也就是你们这把刀最后的一点用处了。”日影的冷笑刺得我耳膜都在发疼，我红着眼睛，想要从他的蹄子底下挣扎出来。可惜，禁魔领域下，我被削弱得太厉害了，最终只是徒劳地扭动了几下。
没想到，最后困住我的，竟然是我们自己的东西。
“好了，该抓的马都抓到了，塞拉斯蒂亚陛下会给予你们判决。”这该死的捕后判决语，几年前我绝对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这句话会是对着我说出来的。
禁魔镣铐被套在我身上，我看见余晖和星光也被拖出来，戴上镣铐。
不，这不是终点。绝对不是。
————
塞拉斯蒂亚的判决下达得很快，我们几个被拖进地牢之后甚至都没有见过塞拉斯蒂亚一面，就被下达了判决。
想必这件事在外面已经掀起了轩然大波，否则塞拉斯蒂亚不会这么着急就把我们处置了。
不知道苹果杰克和云宝黛西怎么样了，她们应该已经被送进中心城医院接受治疗与恢复了吧。天琴还在外面，我相信她会照顾好她们的。
判决是被日影卫送进地牢的，日影卫宣读判决的时候，我甚至都懒得爬起来行个礼装装样子。
听着判决的内容，即使是我都不由得心中发凉。
我被认为是主犯，被判了中心城刑台上公罚百鞭，附五角鞭，后烙印发配矿场终身。余晖则被判了公罚六十鞭，附五角鞭，烙印发配矿场终身。星光……星光的身份上不得刑台公罚，她被判了刻角，而后是同样的烙印发配矿场终身。
中心城刑台公罚的刑鞭，和耀日鞭比起来也就是没有火焰而已，百鞭之后，我估计都快变成一滩肉泥了。更遑论附带的角鞭，那东西打在角上，能在角上刮下一层膜来。星光的刻角更是折磨，用刀在角上一刀一刀地刻字，甚至还有深度的要求，最后还要覆一层烙印。
独角，是独角兽身上最敏感的部位之一，只是触碰都能够打断一般的独角兽施法。所以角刑对独角兽来说是最痛苦的刑罚之一。而且角上还有独角兽的魔法通路，完整而通畅的魔法通路是正常施法的条件。角鞭也好，刻角也好，不仅会让独角兽经历难以忍受的疼痛，还必然会影响魔法通路，影响施法。
刻角要求的深度甚至会切断魔法通路，这也意味着，受过刻角之刑的独角兽在没有外力干预帮助的情况下，一般很难再使用魔法了。
之后的烙印和矿场呢？受过重刑的我们大概很难走到矿场了吧。就算到了，我们残破的身躯也不可能支撑起高强度的工作。
我和余晖都不知道能不能在刑鞭下活下来，而星光或许受的刑不至于直接置她于死地，但是刻角除了无法施法之外的其他后遗症也必然会大大削弱她的身体。
塞拉斯蒂亚没有选择直接杀掉我们三个，而是下了重刑，我们能不能活下来全靠听天由命。当然，这样的判决显然不是要我们活下来的意思。
不，一定要活下去。
————
被日影卫拖出地牢的时候，我还有些恍惚。数日没见过太阳的我，突然暴露在阳光之下，差点弄伤了眼睛。
被带出地牢的只有我和余晖，星光被留在了地牢里，等待刻角。
我和余晖的身上都戴着重镣，没穿衣服。虽然衣服对小马来说本来也不是必须的东西，但衣服意味着地位，所以几乎所有小马都穿着衣服。
通常，不穿衣服的小马，要么是酒鬼，要么是罪犯。我和余晖显然是后者。
近乎游街一般被带到了刑台，我奇怪地没感觉到恐惧。面前是我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下来的刑罚，我却没有多少畏惧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占走了本应属于恐惧的位置。
塞拉斯蒂亚甚至都没有来观刑，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以为她至少会来看一眼，她应当最喜欢看这个了。算了，她不在，我倒是还能好受些。
我和余晖被推到了刑台上的两座架子之下，押着我们过来的日影卫解开了我们身上的镣铐。他们捡起连在架子顶端，长到拖到地上的铁链，将新的镣扣在了我们的蹄子上。后蹄也被套上铁链，铁链另一端连在架子底部。
两只前蹄被高高吊起，我却知道这还没结束。中心城刑台的鞭刑前，还有一种东西叫做钉刑。
扣在我们蹄子上的铁环上留了洞，就是为了钉刑而准备的。长钉会将蹄子牢牢固定在铁环里，而半跪不跪的身体的重力，以及鞭刑在身上施加的力也会牵扯到蹄子里的长钉。
“等等。”我突然叫住站在余晖面前，角上魔法飘着长钉的日影卫。“把她的那份钉子给我。”
我做出这个选择是经过考量的。我受到的判决最重，而我们在这样的情况下，想要活着走到矿场，并活下去更久，分摊开伤害绝对是不明智的。我既然已经受了最重的判决，那便要尽可能将伤害集中到我的身上。
这样，至少我们能走得更远些，或者说，她们两个能走得更远些。
余晖猛然抬头，下意识要反驳，却在对上我的目光后，只是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她明白我在干什么，我相信她不会因为自己的感情而破坏理性的选择。
日影卫似乎被我的要求弄愣了一下，他按下耳麦说了几句什么，随后点了点头。我松了口气，我的要求被允许了。
长钉的尖抵在铁环中央留出的洞口，抵在我蹄子上的皮毛上。锤子落下的那一刻，我几乎用尽了自制力才没有叫喊出声。
果然还是……太疼了。
原本钉刑只需要钉住两只前蹄，但由于我的要求，我的后蹄也被长钉贯入。
血顺着我的蹄子流下，粘腻的感觉一直延伸到肩膀。我的后蹄很疼，站不住，而前蹄的铁链的高度又让我跪不下去，只好半跪不跪地撑着自己，扯着前蹄的伤。还没有开始正式的鞭刑，冷汗已经浸了我满身。
我知道刑台下有许多小马在看，也知道我们现在的样子被周围的摄像机直播给了全国的小马。
不知道苹果杰克和云宝黛西有没有看到我们这副样子，只希望她们不要多想。我们必须撑下去。
细长的鞭挟着刀锋一般的风声落在身上，撕裂的痛楚之后，又有细密的疼泛上。刑鞭并不粗，比耀日鞭细了些，却同样带着密密麻麻的倒钩，蛇一般啃噬着我的血肉。
一。
现在才刚刚开始，于我而言，比起身后的鞭伤，蹄子上的长钉的存在感似乎更重一些。
二。
蹄子被牵扯的感觉更重了，不过这还不算什么，还在我承受的范围内。我受过许多伤，有战伤，有刑伤，虽然不曾受过这样彻骨的痛，但我依旧能承得住。
三。
我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身体在下意识地寻求减轻痛苦的方法。但是加重的呼吸显然没办法缓解疼痛。
……
四十。
血水混着汗水流下，洇进我的眼睛里，让我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起来。我已经没有精力再去思考什么东西了，我的脑子完全被痛苦占据。
……
六十。
我身旁的鞭声似乎停了，余晖的鞭刑结束了，而她的角鞭应该会和我一起执行。我艰难地吐出口血沫，我想我现在的样子应当已经是连银甲都未必能认出来了吧。不知道那根蛇一样的鞭子啃噬掉了我多少血肉，我只知道我的眼前几乎已经只剩下血色。
……
九十九……一百？
我感觉自己几乎已经失去了知觉，数字与时间都失去了概念。刑鞭停下的那一刻我竟然感觉到了一瞬的怪异，好像那份痛苦已经融入了我的血肉。我叫不出声，呼吸也像旧风箱一样，破碎而混乱。
我真想就这样沉入痛苦的怀抱，再也不醒来……
我突然精神一振，已经开始变得有些麻木的痛楚突然变得无比清晰，剧烈的痛苦再次淹没我的意识。痛苦从四肢百骸疯狂地叫嚣着涌入大脑，直到疼得灵魂都在颤栗。
啊……是了，刑台要求受刑者保持清醒的意识，我刚刚应当是差点晕过去，而被魔法强行唤醒了。但痛苦终究是有极限的，我想我现在已经到达了顶点……
我错了。
刚刚啃噬血肉的细长刑鞭落在我的角上时，我还沉浸在全身上下叫嚣着的痛苦里，没有反应过来。生涩的刮擦声透过骨头传进我的耳朵，喀拉拉的声音无比刺耳。
先前百鞭的痛楚都及不上这一鞭，我似乎突然就又有了叫喊的力气，积攒了百鞭的痛呼一瞬间便倾泻了出来。我耳中嗡鸣，甚至听不清自己的叫声，但我想那应当是如重伤的兽一般的凄厉嘶吼。
温热的液体流到我的脸上，泪水润湿我眼周以及脸上几乎已经干涸的血迹，随后混着化开的凝结血块流进我的嘴里，在我的口中泛起一股咸涩又腥苦的味道。泪水这东西让我感到陌生，我尝惯了血的味道，泪的苦涩味道却是几乎没有什么印象。
我有多久没有流过泪了呢？我自己都数不清楚了。
我无法形容角鞭的痛苦，那种剐蹭头骨，鞭笞灵魂的痛楚，用任何辞藻都不足以形容半分。
在绝对的痛苦下，任何意志力都毫无意义。我压制不住自己的痛呼，一直尖叫到喉间溢出腥气，再也叫不出声来。
不知道星光的刻角之刑怎么样了，那应当也是一段漫长而痛苦的折磨吧。
仅仅五鞭，却无比漫长。周围的一切都离我而去，我甚至听不清余晖的声音。
钉刑留下的伤依旧在渗着血，但是我却来不及感受它为我带来的痛苦了。有那么一瞬，我几乎觉得我的角已经断掉，而我竟然为此感到有些许庆幸。
直到下一鞭落下，我才意识到我的角还待在我的头上，那一刻我心中甚至涌上一抹几不可察的失望来。
我真是疯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再没有鞭子落下。我的意识变得越来越混沌，只有长钉从蹄子里拔出来的那一刻才清醒了些许。
失去铁链支撑的我，彻底软倒在地上。我拼尽全力在脸上挂上一抹艰难的笑意，这耗尽了我最后的力气。我终于彻底沉入痛苦的怀抱，告别了眼前看不清的血色与耳边模糊的嘈杂。
真是他妈的疼。
————
当我再次恢复意识，我已经身处地牢了。
钉刑的伤被草草包扎了一下以止血和提供支撑，身上的鞭伤则没那么幸运，只是简单止了血。我长叹一声，想要把肉体上的疼痛顺着叹息驱逐出去。
看来塞拉斯蒂亚还不想让我们就这么死在地牢里，否则她大可以不让卫兵来给我止血。
我刚下意识地开始动脑子，就放弃了继续。无他，实在是太疼了。我完全没办法集中注意力，脑中已经彻底被痛苦占据，没给我的思考留下半点余地。
“嘶……呃……”我咬了咬舌尖，却几乎没什么感觉。我像一滩泥一样瘫在地牢的草堆上，身下粘腻的感觉告诉我，被我压住的地方早已被血浸透。
我突然有点想我的父母了，又有点想念银甲。小时候我从未觉得我的家庭生活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毕竟，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每天想的都是怎么在夹缝中活下去。
可是现在，那段日子的一切被身体上的痛苦洗刷得更加清晰，那些记忆竟然也被染上了几分温馨的色彩。
“银甲……爸妈……星光，余晖……咳咳。”我半阖着眼，轻声呢喃。突如其来的一阵咳嗽透过干涩的喉咙，我口中泛起一股铁锈味来。
朦胧中，我似乎听到了牢外传来了蹄步声。我勉力撑开眼皮，视线依旧模糊，但隐约看到了一群小马的身影。为首的那只小马身形十分高大，就像是……
“暮光闪闪。”
塞拉斯蒂亚。
牢门被打开，天角兽身后跟着一群旭日卫兵，走进我的牢房。塞拉斯蒂亚一步一步走向我，最终在瘫在地上半死的我面前站定。
“陛下……咳咳。”我干涩的嗓子只被血和泪浸润过，声音破碎得可怕。现在每说出一个字都会刺激到我脆弱敏感的气管，激起一阵咳嗽。
我没有力气，抬不起头，看不到塞拉斯蒂亚的神色。
“你很好啊，嗯？我亲爱的学生？”一股热浪突然拂上面颊，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剧痛便从脸上蔓延开来，直至贯穿全身。
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弥漫开，我听见自己的皮毛血肉在滚烫的金属下发出滋拉滋拉的声音。
塞拉斯蒂亚的金属蹄鞋用力踩在我脸上，被太阳的力量烧得滚热的金属蹄鞋几乎与烙铁没什么两样。我在塞拉斯蒂亚的蹄下痛苦地蠕动，在破碎而混乱的喘息声中，我无法抑制地发出近乎求饶的啜泣。
“这是太阳的力量。你如果不知道，我就让你亲眼看看，亲自感受一下，为什么没有谁敢违抗我的意志，暮光闪闪。”塞拉斯蒂亚依旧踩着我的脸，却是低下身子，将脸凑近我。她一字一顿，将我的名字咬得尤其重。
滚烫的金属终于离开了，它在离开时还粘连撕扯去了一层皮肉。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落下，和脸上凝结的血块还有沾染的灰尘混成一团。
“暮光闪闪，没有谁敢违抗我的意志，即使是你，也没有这个资格。”天角兽站起身，带着与这个地牢格格不入的上位者的从容和优雅，缓步离去。那如神明般的悲悯声音落在我耳中，简直让我想笑。
一直站在塞拉斯蒂亚身后的旭日卫兵走上前来，也不管我身上遍布的刑伤，近乎粗暴地压住我的身体，扯得我的伤口再次渗出血来。
当真正的烙铁落下，一种不可抑制的笑的欲望席卷了我，让我放声大笑。
从小到大的一切痛苦与委屈都爆发了出来，幼时的欺侮，日影卫训练场中的残酷，惨死的父母，被迫逃亡的兄长，相依为命的余晖，刀剑相向的星光，乃至我受过的每一点刑伤……我把自己所有的痛苦都融入进去，让它们从大笑中释放出去。我笑得无比悲戚，却又无比狂妄，近乎癫狂。
干哑的嗓子发出的笑声也是艰涩而破碎的，但我只是笑，笑到泪都流出来，笑到喉间溢出血腥气，笑到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烙铁带来的痛苦又算什么？它在我受的刑伤中只能算作微不足道。
我近乎疯狂的笑声终于一点点平息，我甚至都没有意识到那两名旭日卫兵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我猜他们大概是被我吓到了所以才匆匆离开的。
地牢中很昏暗，但笑到力竭的我却反而觉得面前浮现出一片微光。
我的眼睛里依旧含着水光，模糊着视线，但我从未觉得自己的心这么清晰过。我活了二十二年，从来都是被推着走，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权利去要。
现在我知道了。
我为自由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