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角游戏:自由之歌

第二卷 过往之歌 第二章 暮光未尽(2)

第 56 章
1 年前
沉重的枷锁负于身上,但终有脊梁挺立,永不屈服。


“相杀,相合,一念存亡。”


我成为了塞拉斯蒂亚的学生。
那场考试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全然就是一场灾难。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我的魔法引起的爆炸波及的范围比我当时想象的还要更大些。我们用来考试的那栋建筑被称为考核楼,那考核楼的一小半都几乎被我失控的魔法炸毁,包括等待大厅。
许多前来参加考试的小马和他们的家马都在这场灾难中受伤,有些考官也受了伤,不过好在没有小马失去生命。我的父母兄长在这场灾难里受了不少伤害,他们在中心城医院里待了几个月才出来。
我的魔力很强大,也很危险。
他们告诉我,我被誉为“千年来最有天赋的独角兽”,在那场考核里展现出了接近八级的原始魔力。八级的原始魔力,足以成为一名宫廷法师的原始魔力,是绝大部分独角兽一生都难以望其项背的力量。
而我,只有六岁。
还有他们口中所说的“无限魔力亲和”,我的身体可以容纳近乎无限的魔力而不会被魔力撑炸,简直是一个完美的魔力容器。我和魔力就像水和酒精互溶,他们说我全然就是魔法的化身。
我不这么觉得。
至于那块魔法水晶,我后来知道了,我死活都没能把它点亮不是我的问题,而是它本来就是一颗惰性水晶,无论谁来都没办法把它点亮的。那项考核的意义完全就不在于考核我们的魔法能力,而是要考查我们面对失败时的反应。
然而,我不仅仅把它点亮了,甚至把它炸了。
总之,我不仅仅进入了天才独角兽学校,还成为了塞拉斯蒂亚陛下的学生。我们闪闪家族终于被塞拉斯蒂亚陛下所看到,被其他贵族所尊敬。
这扶摇直上,不知有没有九万里。
当然,我并不是一开始便随时可以受到塞拉斯蒂亚陛下的亲自教导的,我也要先完成天才独角兽学校的一切课程才行。于是我在开学季便带着自己的鞍包,身后承着整个家族的期待与希望,走进了天才独角兽学校。
当我走进天才独角兽学校,跟着接引新生的小马走进校园熟悉校园里的一切时,我能明显感觉到从四面八方投到我身上的目光。
那些目光十分驳杂,好意的,不怀好意的,都有。我只是低着头,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蹄尖上,努力地想办法忽视那难以忽视的目光。在那无数的交织成网的目光中,似乎还夹杂着些窃窃私语。
我听不太清,也不愿去听。我能猜到那些话无非就是些讨论我的背景,讨论我那次惊天地泣鬼神的入学考试,讨论我本马究竟怎么样的无聊东西。
接引新生的小马为我安排了住处,告诉我每一个建筑都是做什么的,又告诉了我要上课的每一个教室都在哪里,还给了我我自己的课表。
别的我都不是很感兴趣,唯独那个图书馆,我倒是十分有去看看的兴致。
我放下我的鞍包,掏出装在里面的旧玩偶。我坐在床上,将聪明驴紧紧抱在怀里,脑中思绪纷杂,浮想联翩。
这是逐月384年,九月,我已经六岁半了。我在半年前参加的那场入学考试将会改变我的一生,它是我一生的转折点。那满地的废墟,无数受伤的小马,永远印刻在我的脑海里。
是的,这样一场灾难,就是我,我的家族,崛起的起点。
我不知何时从坐着变成了躺在床上,蹄子里依旧紧紧抱着聪明驴,它总是能带给我安慰。
我的脑子里依旧思绪纷杂,我想了很多很多。从过去几年我所遭受过的所有欺压,到白色天角兽那双冷漠中带着些许赞赏的紫红色眼睛,再到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未来究竟会如何呢?我紫色的眼睛里,折射出对未来的期待与不安。
只有我自己……依旧只有我自己……我知道,振兴家族这条路,只有我自己能够走下去。最多,有朝一日我能和银甲相伴而行,不过他现在也还在走自己的路的阶段。
我感觉到我的思绪逐渐飘出我的脑子,飘出窗外,飘向天空。
我睡着了。
第二天是我正式上学的第一天,我起得很早,这是我一向的习惯。我到接引马告诉我的教室时,教室里几乎没什么小马。毕竟,新生的年龄普遍都还很小,像我一样能够起得这么早的并不多。
我一进入空旷宽阔的教室,我就能感觉到教室里为数不多的几只小马的眼睛都齐刷刷地看向我。我垂着眼,默默地承下了这几道目光,忽略了那似有若无的窃窃私语。我沉默着,找了一个角落坐下,从鞍包里掏出一本我从家里带来的还没研究完的魔法书开始读。
随着时间的流逝,教室里的小马逐渐变多。我沉浸在书中,几乎毫无所觉。直到一只蹄子轻轻拍了拍我,我才从书里抽离出来。我皱着眉看向那只蹄子的主人。
那是一只薄荷绿色的独角兽,眼中带着笑意,正看着我。
“呃,请问,我能坐在这吗?哦,我叫天琴心弦,很高兴见到你!”薄荷绿色的独角兽向我伸出一只蹄子,那对我来说有些过度活泼的声音让我皱了皱眉。
“无所谓,你坐吧,我叫暮光闪闪。”我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我没再看她,再一次将注意力放在我面前摊开的书上。
天琴心弦看上去很高兴的样子,坐在我身边,好奇地看着我。她在我身边开始喋喋不休起来,也不管我理不理她,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我真的很想用蹄子把耳朵堵上,她的声音简直让我没办法继续读下去。我被迫听着她说着自己的一切,接着说着说着又说到我身上。
不管怎么说,我从她的话里倒是把她了解了个透。她比我大一岁,是逐月397年生的马,家境只是一般,并不是什么贵族,考上天才独角兽学校也是为了突破一下自己家的圈层。她的家马将希望寄予在她身上,希望她能够向上爬得够高。
她似乎在提起贵族们以及她的家马想让她向上爬时,表露出了一副很不屑的样子。
她也听说了我那如今几乎在这里马尽皆知的入学考试,甚至也知道我是一名贵族,或者说一名家族衰落的贵族。但是不知为何,显然对贵族十分不满的她似乎十分想和我亲近。
好吧,我必须得说,我有点烦躁。
“够了,教授来了。”我一蹄子堵住她的嘴,另一只蹄子指了指门口,一只年长的独角兽缓步走进差不多已经坐满了的教室。
哦,塞拉斯蒂亚啊,这教授简直就是我的救星。
第一天的课程没什么好说的,无非就是先向我们介绍了这个学校,再从整体上介绍了这一个学科而已。说句实话,这一天的课程对我来说和浪费时间没什么两样。
我喜欢效率,不喜欢浪费时间。我没有时间可以拿来肆意挥霍。
当这些无趣的课都结束时,我终于松了口气。天琴心弦非要跟着我走,连吃饭都要坐在我旁边吃。她那张嘴依旧在我耳边喋喋不休,即使我完全不搭理她,她也毫不在乎。
不过,我后来也逐渐开始应和她几句,每次我开口,她都看上去很兴奋。
“暮光,现在,我们就是朋友啦。”她突然跳到我面前,向我伸出一只蹄子。
朋友。这是我第一次从别马的嘴里听到这个词,或者说对我说出这个词。我不知道什么是“朋友”,我也不觉得我需要这个所谓的“朋友”。
但是,当我看向那只向我伸出的蹄子,又看向那双期待地看着我的琥珀色眼睛,我的心似乎漏跳了半拍。我的眸底掠过一抹异样,我鬼使神差地伸出了自己的蹄子,放在了那只薄荷绿色的蹄子上。
“好。”不知为何,我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
下午没什么要上的课,我决定去图书馆看看。天琴依旧坚持要跟着我走,我只能十分无奈地带着她一起去。
图书馆和我想的一样,散发着一种属于书的气息。天才独角兽学校的图书馆的藏书量在整个小马国都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图书馆几乎是这个学校里最大的建筑。能和它相媲美的大概只有中心城图书馆了,而论起专业的魔法书籍,这里又绝对更胜一筹。
我随意地取了几本我没看过的书,找了窗边一个寂静的角落坐下。天琴在进入图书馆后也安静了下来,她也拿了本书坐在我旁边。
沉浸在书里时,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我在学习时总是没办法感受到时间。当我再次抬头时,钟表上的指针告诉我,已经过了至少三个小时。
嗯,天还早,可以再待一会。我看了看身旁的天琴,她似乎也很沉浸在阅读中。
就在我准备再次沉浸在书里时,我的目光无意间掠过这一排座位的另一端,随即我的目光便凝滞在了那里。
那是一只琥珀色的独角兽,安静地坐在那,面前摊开了至少三本书,她还在一张纸上不知道写着什么。她周身都散发出一种生马勿近的气息,我双眼微眯,似乎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什么东西。
我站起身,走向那只琥珀色独角兽的座位。
她即使在学习,也保持着极度的警惕。感受到我的靠近,她突然抬起头,目光冷冽地看着我。
我被吓了一下,皱了皱眉。
这种警惕给我的感觉不像是一般的警惕,更像是一种应激的反应。我知道,这只琥珀色独角兽身上带着些我不知道的特殊故事。
“呃,你好,我叫暮光闪闪,我……”我学着天琴的样子,努力扯出一个看上去还算开朗的笑,向她打招呼。然而,我刚说出我的名字,还没来得及说任何别的东西,就被打断了。
“滚,别来找我。”琥珀色独角兽面色十分不善,那双青绿色的眼睛里带着浓烈的敌意。
“我……”我后退了半步,张口还想继续解释。我不知道她为何敌意如此大,我能感觉到,那眼睛里的敌意是只针对我一马的。
“滚!别让我再说第三次!”琥珀色独角兽的声音提高了些,吸引了一些目光。她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却只是瞪着眼睛把所有目光都瞪了回去。她又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敌意,但似乎又隐隐透着些悲意。
她恼怒地低吼了一声,点亮了独角,绿色的魔法包裹住桌上的东西。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换了一个远远的位置,独留下我自己还站在那里。
我皱着眉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天琴已经脱离了阅读的状态。她刚才也被我和那只琥珀色独角兽的交流所吸引,此时见我回来便迫不及待地凑过来。
“暮光,你怎么样?”一颗脑袋突然钻进我的视野,我把脑袋离远了点,伸出一只蹄子推开了那颗凑得太近的脑袋。
“没事,只是……天琴,你知道那是谁吗?”我远远地望着那换了个位置的琥珀色独角兽,声音中带着些许我自己都分辨不清的情绪。
“那个……”天琴突然再次凑近,几乎把嘴贴到我耳朵上,“我告诉你,那位,叫余晖烁烁。”
余晖烁烁……我垂眸,暗自咀嚼着这个名字。我对这个名字并没有什么印象,但是在听到这个名字的那一刻,我的心中似乎多了些异样。
不是什么很好的感觉。
“她比你大一岁,和我一样大。她是去年入学的,甚至没有参加入学考试……”天琴突然顿住了,似乎在斟酌些什么,但很快她又恢复过来,“她……其实和你一样。”
“和我一样?”我将目光从琥珀色独角兽身上收回,转向天琴。
“是……她是……塞拉斯蒂亚陛下的学生。”
我愣住了。
————
在经过那第一天之后,我算是正式进入了天才独角兽学校的生活。
那天我在图书馆遇到的琥珀色独角兽,那只叫余晖烁烁的独角兽,当时对我的敌意我果然没有感觉错。那种针对我而来的强烈敌意让我当时就微微僵在了那里。
余晖烁烁比我大一年,也比我早入学一年。然而,自从我入学之后,我就时常能看见她。她就好像是特意来关注着我一样,无论在何处,我都能看见她的身影。
然而,每当我想要上前搭话的时候,她要么在我接近之前就跑开,要么就和之前在图书馆里时一样,将我远远推拒开。
我不知道她的那股敌意从何而来,我们都是塞拉斯蒂亚陛下的学生,都有无与伦比的天赋。我们明明可以好好相处,她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接受我的靠近。
我不理解。每一次她跑开后,我都只是皱着眉头站在原地,最后悻悻地离开。
很快,她的敌意已经不仅仅是拒绝我的靠近,那敌意开始升级成了矛盾。
她开始不时地就给我使绊子,虽然事情做得还算干净,但每次我皱眉面对自己面前的烂摊子时,我都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投在我身上。我沿着目光看去,往往都能捕捉到一个琥珀色的身影。
我的书会不翼而飞,我的东西会出现在它不该出现的地方,我的作业会莫名其妙地消失,在我赶去上课的路上有时会被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绊住。甚至有一次,由于头一天一不小心学到了太晚,早上我没能像往常一样自己醒得那么早,而我的闹钟却没有按时响起,导致我直接睡到了中午,错过了几乎一上午的课。后来我发现,那个闹钟被马为地切断了电源。
那次的事情,差点被我的教授给捅到塞拉斯蒂亚陛下面前去。
一次次,那只叫余晖烁烁的独角兽在方方面面打击我,我不知道因此受了我的教授多少罚,又多了多少麻烦。那双青绿色的眼睛里的敌意越来越甚,甚至逐渐多了些恶毒的味道。
余晖烁烁简直就像是想要让我在天才独角兽学校里待不下去,让我离开这里。
不,我不可能离开。
于是,在被余晖烁烁不断使绊子使了差不多三个月之后,我开始了我的反击。
我找天琴问了关于余晖烁烁的行踪,那只薄荷绿色的独角兽简直就是天选的八卦圣体,什么事情她都知道点,什么东西她都能打听得来。
余晖烁烁曾经对我做过的一切,我都一一还了回去。
她偷我的书,我也偷她的书,她动我的东西,我也把她的东西藏起来,她让我的作业不翼而飞,我就直接篡改她的作业。她会在我赶去上课的路上找各种事情拖住我的蹄步,我就偷偷把她的宿舍的门堵住。
总之,我也一次次在方方面面上打击她。
哦,来吧,看看到底是谁先待不下去,是谁先举蹄认输。
我原本是想要和她交好的,但是既然她并不领情,还将敌意激化到如此程度,那也就不能怪我做些什么事情了。我这样告诉自己。毕竟,于我而言,我终究并不太习惯做这些阴损别马的事情,这不符合我一贯的作风。
我不像其他贵族,喜欢使这些阴招。比起这些东西,我还是更喜欢堂堂正正地去和别的马决斗。
发现了我开始有所动作,余晖烁烁也开始变本加厉。她开始更加频繁地通过各种方式来找我的茬,一次次想方设法地坑我。
当然,我不怕她。她愿意把这场比赛进行到底,那我就陪她继续,直到分出胜负为止。
我终究只有不到七岁,她也不过是七岁半而已。两个孩子,在这恶毒的比赛中角逐着一个我们自己都不知道有什么意义的胜负。
我又不在乎。我只要她先认输。
第一个学期就这么在我们互相伤害中过去,直到期末,我才猛然发现,为了和余晖烁烁比赛,我究竟错过了多少东西。即使是堪称天之骄子的我,也终究需要学习才能会。入学时几乎能够碾压所有小马的我,在期末时的表现并没有那么理想。
我差点直接被教授送到塞拉斯蒂亚陛下面前去。
不过我听说余晖烁烁的成绩也不理想,我的心里又涌起了一种有些病态的快意。
哦,来吧,是你先要玩的这个游戏,那么,就谁也别想好过。
期末成绩并没有让我们之间的争斗缓和半分,反而更加激化了我们之间的矛盾。我们在第二个学期的时候,开始更加绞尽脑汁地想办法坑害对方。
我有时会不禁思索,这场比赛究竟有什么意义。我甚至想过要不要去尝试和余晖烁烁和解,我们继续争斗下去实在是太浪费了。我喜欢效率。
然而,我很快又打消了自己的念头。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余晖烁烁大概已经把我作为死敌了吧。
我们之间,大概要不死不休了。
我们两个之间的争斗在整个天才独角兽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看得出来,两名天之骄子之间的争斗是大家都喜闻乐见的。
一切的一切,都在那一天爆发了。那是逐月385年的五月,我已经七岁有余。
这第二个学期又已经过去了大半,我和余晖烁烁依旧被牵扯在争斗之中。不过显然,她的耐心已经在不断降低,她似乎已经难以容忍我的存在。她最近几次的蹄段变得粗暴了许多,已经很少有最初时那种小打小闹的意思。
我不在乎这些。无论她做什么,我就反击回去便好。
但我似乎低估了她。
那天,她给我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她觉得我们之间的争斗太过于消耗双方的资源,所以她决定和我约个时间一举了断。我感到很欣喜,因为这才是我眼中有效率的做法。没想到她也已经厌倦了我们这无休止的争斗,想要用些堂堂正正的方式决断。
但是,比起所有的一切,我其实更想知道她对我的敌意究竟从何而来。毕竟,我最初还是很想和她交好的。
不知为何,我只是觉得她会和我很合得来的。
我按着纸条上写的时间,欣然赴约。她把我约在了图书馆附近的一处园子,我一到那里就一眼看见了那站在一片像是小公园一样的园子中的琥珀色独角兽。
天才独角兽学校的绿化做得很好,有很多像是公园一样的地方,它们几乎都是按照御花园的方式去修的。
余晖烁烁也很快发现了我的到来,那双青绿色眼睛里的敌意依旧没有消减半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那份敌意已经不仅仅染上了恶毒,甚至不时地有几分仇恨从她眼底划过。
“你来了。”她的声音听上去倒是没什么情绪,“跟我来,这里不合适。”
她转身就走,也不管我有没有动作。我没有说话,站在那里,双眼微眯看着她离去的身影。最终,我冷哼一声,跟上她离开的步伐。
我没有想到的是,她竟然带着我径直走进了图书馆。我不理解,做这种决断来图书馆究竟是要干什么,难道不是应该找个空旷的地方决斗吗……
好吧,就让我看看她究竟要干什么。我心中带着疑虑,跟着她走进图书馆。
余晖烁烁一言不发,带着我穿梭在无数的书架之间。我们七扭八拐,钻进了图书馆最深处。我们最终站定在两个高大的书架中间,余晖烁烁摆弄了几本书,我眼中带着些许好奇,看着她。
一阵轻微的响声吸引了我的注意,然而,当我看向响声的来源时,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一扇暗门在我目瞪口呆的表情中缓缓打开,露出里面昏暗的空间。
“走,进去。”余晖烁烁转过头,看到我震惊的表情,有些嘲弄地笑了笑。
我甩了甩脑袋,跟着那只琥珀色独角兽钻进了那扇暗门,走进了那昏暗的房间。在走进门的那一刻,我心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在提醒我一些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让我的蹄步有些畏缩。但我又看了看已经走进去的余晖烁烁,我咬了咬牙,下定决心走了进去。
然而,就在我走进去之后,门就被关上了。我看向余晖烁烁,发现她的蹄子里正抱着门侧的拉杆,琥珀色独角兽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猖狂的得意笑容。
“小马,这个地方,若是要出去,就要按照正确的方式拉动拉杆,否则就会闹出很大的动静,引得外面的马来看。”余晖烁烁一直在盯着我,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而进来这里的小马,可都不希望被别的马知道哦。”
我看着她,吞了吞口水,有些紧张地向后撤了些,紧紧地贴在门上。一种极度不安的感觉涌上心头,我的呼吸不由得变得紊乱了些。
“知道这里是哪吗?让我来告诉你,我们亲爱的贵族小姐,暮光闪闪。”余晖烁烁几乎是咬着牙念出的我的名字,“这里是禁书区,被发现进入这里,可是重罪,即使你也是塞拉斯蒂亚的学生也逃不掉!”
还不等我反应,琥珀色独角兽就大笑起来,她的角亮起绿色的魔法光芒,随后,那道光芒越来越大,最终完全包裹住她。待光芒散去,琥珀色独角兽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瞬移魔法,她竟然会瞬间移动!
我有些脱力地倒在地上,脑中思绪搅成一团,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我还没有学会瞬间移动这样对控制力要求极高的中高等魔法,我也没有想到余晖烁烁竟然已经掌握了瞬间移动。我更不了解禁书区,甚至都不知道它的存在,但我绝对不敢把余晖烁烁的话当成耳旁风。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余晖烁烁想要我死。我瘫坐在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我黯淡的眼中燃起一抹火光。
不,或许我也可以试一试瞬间移动。瞬间移动的咒语我读过,它虽然是六级魔法,但实际上的施放难度却比许多七级魔法都更高。
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只能抱着微弱的希望尝试一下。
我点亮了自己的角,洋红色魔法发出的光照亮了整个空间。我一遍遍在脑海中回忆书上写的咒语,构建起那咒语独特的结构。魔法被我不断注入独角,身旁的空间似乎发出了微弱的嗡鸣。
那是余晖烁烁刚才瞬移离开时的魔法残留,如果我能沿着那个空间通道瞬移……我闭上双眼,仔细地感受着周围魔法的每一点变化。
我的角隐隐作痛,但是我心中却是一喜。我成功地解构了余晖烁烁离开时的魔法残留,我沿着她离开的痕迹去瞬移就可以容易许多。
我的角上光芒大作,我屏住呼吸,将最后的魔力一股脑注入了进去。
我只感觉到我的耳边似乎有噼啪的声音响起,随后便有些微的清风拂上我的脸。
我成功了。
我睁开眼睛,发现那只琥珀色独角兽就在不远处。我的瞬移发出的声音显然吸引了她的注意,她也很显然没有想到我竟然能够用出瞬移,此时她正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我。
一股危机感突然涌上心头,我下意识地凝聚起了一道魔法盾牌,挡在我和余晖烁烁中间。
一道绿色的魔法射线刚好击打在盾牌上,掀起几圈涟漪。我对魔法的控制力还不是很强,加上这个盾牌创造得十分仓促,导致这个盾牌的强度相当不怎么样,只接下了这一道射线就露出裂痕。
“你为什么还能出来!你为什么还要存在!”余晖烁烁看上去似乎有些疯狂,她怒吼着,角上再次凝聚起光芒。
我心中的火被她彻底勾了起来,她不仅处处和我作对,对我有着毫无缘由的敌意,如今甚至已经变本加厉到了想要我去死的地步。
“你为什么总和我作对!为什么!”又一道魔法射线离开她的角,我迅速凝聚起一道盾牌,接下这道射线。她的声音似乎已经接近哭喊,但她说的话却只让我更加生气。
“你特么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是你,是你先和我作对的!”我大声吼着,同样在角上凝聚起咒语,一道射线飞向对面的琥珀色独角兽,“我最初还想要和你交好,可是你却一上来就对我抱着天大的敌意!凭什么!”
“你!你看看你自己!出身贵族,天赋卓绝,‘千年来最有天赋的独角兽’!”余晖烁烁的盾牌挡下了我的射线。
“那又怎样!我的天赋是我自己的东西,与你有什么关系!”我也有些上头了,不再使用基础射线,开始尝试凝聚爆破射线。
“你不懂,你不懂!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所谓的血脉高贵的独角兽,怎么能明白其他小马的境况!”我的爆破射线依旧在凝聚,但是她的话却让我凝聚攻击的速度慢了些,“我!我是个杂种!独角兽和天马生下的杂种!血脉叛徒和秽乱血脉的罪马生下的杂种!当上了塞拉斯蒂亚的学生又怎样!怎样,终究还是比不过你这个高贵的独角兽贵族不是吗!你满意了吗!”
我正在凝聚的爆破射线停下了。余晖烁烁面前依旧竖着她的魔法盾牌,琥珀色独角兽紧闭着双眼,不断地喘着粗气,早已泪流满面。她哭喊的声音在我的耳边不断回响,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在我的心上。
她说,她是个杂种。我似乎明白了她的敌意从何而来。
我冷静了些许,角上还未凝聚完毕的咒语开始消散,我刚刚有些发狂的表情也在逐渐恢复正常。
“你说……你是独角兽和天马的孩子?不,我不觉得你是个杂种……”我的声音平静下来,尝试着安抚她,与她正常交流。
“怎样!你也是来嘲笑我那一半低贱的天马血统的吗!”余晖烁烁此时的状态完全就没听进去我说了什么,她的角上似乎又有了要凝聚咒语的迹象。
“不,我从来都不觉得天马和陆马低贱……”我向前走了两步,尝试为自己辩驳。
“你不用这么假惺惺的!你又懂得什么!你他妈的是个该死的贵族!”她的情绪十分激动,她的角在强烈的情绪作用下骤然亮起。
“我他妈的是个贵族!该死的贵族!”我扑上前去,按住她那开始发光的角,又借力将她按在地上,“你知不知道,我这个该死的贵族,是个没落的贵族!你知不知道你眼中目中无人高傲无比的贵族们之间的游戏规则有多么残酷!你知不知道一家之主被马打了个半死还要忍气吞声赔个笑脸是什么感觉!你知不知道你再优秀也抵不过周围身份比你更高的小马一句话的分量时的感受!”
我对她咆哮着,刚刚的冷静荡然无存。我将这些年来所受到过的欺辱,所有委屈与不满都一股脑地扔了出来。不知不觉间,我的眼前也已经模糊成一片,声音里染上了几分哭腔。
我大声地喘着粗气,和同样喘着粗气的余晖烁烁四目相对。
我们保持这个姿势许久,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我们粗重的喘息声在我们之间激荡。
“你……”我们两个的呼吸逐渐平静了些,她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我什么?”我瞪大眼睛,鼻子里喷着气。这一下子将心中所有的郁结都发泄出来,让我感觉好了不少。
“暮光闪闪,你觉得,我们……我们……”余晖烁烁反复张嘴,但后半段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她有些尴尬地别过头去,不愿意继续看我。
“我们和解吧,余晖烁烁。”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我也知道以她的骄傲想要先一步低头很难很难。我不介意先低头,在多年的欺辱中,我已经学会了如何低头。
既然能够和解,先一步低头又如何呢?
听到我的话,余晖烁烁愣在了那里,别过去的头好半天都没有别回来。我从她身上下来,放开了她。我绕到她脑袋朝着的方向,学着天琴当初的样子,朝她伸出了一只蹄子。
她吞了吞口水,眼中露出惊疑的神色。她犹豫了很久,那只琥珀色的蹄子试探性地抬起来好几次,似乎想要触碰我的蹄子,又好像有什么顾忌。
最终,她的眼中露出一抹坚定。琥珀色的蹄子和紫色的蹄子终于搭在了一起。
我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我看见她也一样。我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她拍了拍自己身上沾到的尘土。
我们相对而视,先前的那种针锋相对的敌意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种惺惺相惜之感。
“说真的,余晖,我感觉我们两个其实有些地方挺像的。”我拍了拍她的肩,拽着她找了个长凳坐下,“我身上背负着一个家族的命运,它全靠我和我哥撑着门面才能好过些。”
“你……我很抱歉……我浪费了你这么久的时间……”余晖犹豫了一阵,最终还是看向我,那双青绿色眼睛里这次带着些许愧疚,“我真的并不了解你……”
在我先行低头求和之后,她冷硬的外壳也软了下来。
“余晖,我在图书馆里第一次看到你时,就觉得我们一定可以合得来的。只是晚了这么大半年罢了,只是我们现在终于把话说明白了,不是吗?”我唇边含着笑意,回望向她。
余晖低下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也还不知道你的事情呢,你是个孤女吧?以后你都不会再孤独了,无论何时,都会有我在你身边!”我把我的蹄子横伸到她眼前,挥了挥。
“……好。你也不会孤单了,暮光。”她再次抬起头,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
我笑了起来,她也是。我们坐在长凳上,一起开怀地笑着。两只独角兽放下了过往的恩怨,两只蹄子从此开始紧紧地牵在一起。
我早就知道,我们可以相处得很好的。
“余晖,你既然不了解我,那以后我慢慢说给你听,怎么样?”笑声渐渐散去,我看着余晖,眼中的笑意依旧没有消散。
“当然,我也可以把我的一切讲给你。”余晖眸光晶亮,让我晃了一下眼睛。
那双青绿色的眼睛,不被敌意、恶毒、仇恨沾染时,真的十分好看。我又一次笑了。
在这个孤独的世界里,两个孤独的灵魂终于走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