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角游戏:自由之歌

第二卷 过往之歌 第三章 暮光未尽(3)

第 57 章
1 年前
沉重的枷锁负于身上,但终有脊梁挺立,永不屈服。


”荣光之下,却是骨肉分离,满身凄凉。“


我和余晖烁烁终于算是成功和解了。
显然,我们比我们原先想象中的还要更加合得来。余晖甚至在此后感叹:“为什么我当初要像个傻逼一样跟你对着干啊,早知道这样,我就该早点认识你的。”
我们的智商相当,聊起东西来,我们都能够跟得上对方的思路。她总觉得学校里别的马都是废物,我的存在倒是反而激起了她的兴趣。我们在一起吃饭,一起学习,形影不离,就差住对方屋里了。
嗯,大抵这就是相见恨晚吧,我们也是不打不相识了。我们两个对那段不知事的日子倒是都没什么芥蒂,曾经的一切,既然已经过去了,便是过去了。
余晖是独角兽,是一只在中心城出生的独角兽。但是中心城出生的独角兽并不意味着一生顺遂,生活优越。我就算是一个例子,我或许不至于饿死冻死,但也仅此而已。而我要面对的贵族游戏,危险而残忍,我要担负的责任,沉重如山。
余晖更是如此。她不是一只纯种的独角兽,她的父亲是一只独角兽,而母亲却是一只天马。
她身上的一半天马血脉让她经历过多么残酷的事情,我没有多问,她也并不主动去提起。我心中大抵知道些,我们心中都对此十分了然。
在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中,我们两个独自游荡的孤独灵魂早已残破不堪,如今骤然相遇,自然抱团取暖。我和余晖从那天起,就开始逐渐变得形影不离。整个天才独角兽学校的马们都知道,塞拉斯蒂亚的两个学生曾经针锋相对,如今却奇迹般地并肩而立。
天琴依旧是我的朋友,她知道我和余晖和解了之后,看上去似乎也松了一口气。天琴有她自己的生活,她拥有她自己的朋友圈子,那是一个我无法融入的圈子。不过天琴也从来不强求,她对我只是一如既往地好。她从不干涉我,甚至会为我拥有了余晖这样灵魂相依的朋友而感到欣慰。
这个孤独的世界里,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相互陪伴的小马。
天琴是我的第一个朋友,而余晖是我当时几乎唯一一个可以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的朋友。
因为,我们只有彼此。
————
余晖在天才独角兽学校学习了四年,她在十岁那年完成了天才独角兽学校的所有课程内容,那是本应花费八九年的东西。我为了能够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和她一起学习,我拼了命地学,终于只花了三年就完成了我在天才独角兽学校的学业。
那年,我九岁,那年,是逐月387年。那年,我和余晖一起完成了天才独角兽学校的全部学业,获得了在塞拉斯蒂亚陛下蹄下学习的资格。
从我们通过了毕业考试那天起,我们就被送进了皇宫,被送到了塞拉斯蒂亚陛下的身边学习。
塞拉斯蒂亚陛下教导的东西和我们在天才独角兽学校学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天才独角兽学校教导我们的是魔法,而陛下教导我们的,是战斗。
从第一天开始,塞拉斯蒂亚陛下就把我们带到了皇宫的一个密室里,那里的布置全然就是一个秘密的大型训练场。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地方处于坎特洛特地牢最深处之下,是那名为日影卫的特殊存在的地方。我们和日影卫不同的是,我们是可以得到陛下的亲自教导的。
我和余晖在日影卫的训练场接受和日影卫一样强度的训练,由塞拉斯蒂亚陛下亲自监管。哦,是的,那些教官不会在乎你只有十岁的,他们只在乎你是否完成了你应有的训练。
而陛下当然也不在乎。
在那段时光里,我最多的记忆就是暗无天日的训练场,没有尽头的高强度训练,来自教官的斥责,会不断落在身上的鞭子,以及在黑暗中那双依旧明亮的青绿色眼睛。
幸好,余晖和我在一起。
在训练场的日子是没有时间观念的,我不知道自己用了多久,才终于通过了那该死的测试,走出了那个天杀的训练场。当然,我是和余晖一起出来的。
我们互相支撑着,舔舐着伤口,一步步爬出了那个训练场。
走出训练场,重新见到外面的世界的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好像这个世界已经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模样。走进训练场时,我和余晖还都是刚刚结束中高等魔法训练的天才儿童,但是再天才,经历过再多,也还不过是个孩子。而当我们走出训练场,我和余晖都已经成为了熟练的战士,或者说,杀蹄。
我们在那里明白了什么是战斗,什么是杀戮。我甚至已经记不清我在那里经历过多少杀戮了。看过多少杀戮,甚至自己亲自杀戮过多少,我都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我和余晖的蹄子上,都一次次沾满了血。
而我是什么时候第一次亲蹄杀死小马的,当时又是什么情景,我也早已记不大清楚了,就好像我的大脑在刻意地封存那段记忆一般。我只记得,在我最终倒下之前,漫天血色覆盖了我的双眼。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血是热的。
我们是由塞拉斯蒂亚陛下亲自教导出来的,经历过最残酷的训练的,拥有最好的天赋的战士。我们就是塞拉斯蒂亚陛下亲蹄锤炼的刀。
走出训练场那年,我十三岁,余晖十四岁,那年是逐月391年。
我在训练场里与世隔绝了四年,走出训练场之后我才知道,我的兄长银甲早就已经以优异的成绩从皇家旭日卫队军官学校毕业,进入了皇家旭日卫队。他十五岁成为的皇家旭日卫兵,短短三年的时间,就以一种几乎不可思议的速度晋升成了大队长。
闪闪家族到底是光芒万丈了。
我和余晖离开训练场之后,继续在塞拉斯蒂亚陛下蹄下学习。而这次,陛下开始继续教授我们更加高等的魔法知识,那些更加强大,甚至有些禁忌的魔法。
我和余晖依旧走在一起,形影不离地一起生活学习。训练场里的黑暗时光把我们两个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那种对孤独的恐惧让我们不敢离开对方半点。
那座由血铸成的训练场,终究是为我们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天琴在她十五岁那年从天才独角兽学校毕业,并立刻加入了皇家旭日卫队,成为了一名旭日卫兵。
天琴和我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的表情有些木然。事实上我是真心地为天琴而感到高兴的,她成为旭日卫兵,那么她的整个家庭在中心城的地位就都会变得不一样了。然而,不知为何,我的心中似乎失去了理应有的波澜。
“你变了,暮光。曾经的你是一只小马,有血有肉有感情的小马。”天琴看着表情冷淡的我,眼中露出了复杂的情绪,“我不知道你消失在塞拉斯蒂亚蹄下学习的这几年里经历了什么,但现在的你,简直就是毫无感情的机器,冰冷的工具。”
我双眼微垂,喉头动了动,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不语。天琴看着我,最终叹了口气,抬起一只蹄子拍了拍我的肩膀。
“暮光,记住,你是一只小马,一只有温度的小马。”
我心中一震,猛然抬头,一种奇妙的力量牵扯起我的唇角。一抹清浅的笑容爬上我的脸,天琴的身影在我的眼中逐渐模糊。
“祝贺你,天琴。”那久违的名为喜悦的情绪再次将我干涸的心填满。
在感到喜悦,唇角上扬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以为在训练场里已经磨灭的情感事实上并未离我而去。
晚上,我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双黯淡的眼睛一点点染上神采,那冰冷的眼中一点点透出久违的温度。
我面对着镜子,看着自己上扬的唇角,决定即使经历过那些,自己依旧要好好生活。
我不会成为没有感情的工具,我是小马,有血肉的小马。
余晖也是。我们不是工具。我们不是塞拉斯蒂亚蹄子里没有感情,没有自我的刀。
我们是小马。
————
在塞拉斯蒂亚蹄下又学习了两年,我十五岁了,余晖十六岁。那年是逐月393年。
塞拉斯蒂亚让我们两个加入了皇家旭日卫队,成为了旭日卫兵,成为了她明面上的战士。
皇家旭日卫队的军事训练确实是整个小马国的军事体系中最顶尖的,但那些旭日卫兵们若是要杀戮,却是绝对比不得经历过日影卫训练场的我和余晖的。
我们擅长杀戮。
当然,在训练场里学到的那些东西我们并不愿意轻易去动用。所以我和余晖依旧认真地参与了皇家旭日卫队的军事训练,学习这些明面上的战士们的战斗。我们逐渐隐去了我们那些充满戾气的战斗方式,用属于旭日卫兵的战斗方式包装自己。
我们成为了合格的、真正的旭日卫兵。
逐月393年,和我们加入皇家旭日卫队同年,我们也加入了国家魔法研究院,开始同时从事魔法研究工作。总之,我和余晖两方兼顾,全身心地投入了我们的工作之中。
时间在忙碌中会过得很快,几年间,银甲成功晋升,坐上了皇家旭日卫队的统领的位置。我和余晖靠着我们两个强大的实力,凭借着无可挑剔的任务完成度,以极快的速度在卫队里晋升,几乎是同时成为了卫队的副统领。
卫队里没有哪只小马是不信服我们的,我们凭借自己的力量压下了我们塞拉斯蒂亚学生的身份所带来的诟病。
有了我和银甲的存在,闪闪家族一时间风光无限。
我在卫队里碰到了天琴,我们依旧相谈甚欢。她和余晖相处得也不错,相处的气氛相当和谐。而天琴毕竟是天才独角兽学校毕业的学生,她在我和余晖成为副统领的时候也以她的草根背景爬到了大队长的位置。
时间在一天天流逝,一切看上去似乎都不错。我和余晖依旧互相支持,互相依靠,训练场那几年的时光仿佛只是一个可怕的梦境。我有时甚至觉得那些在训练场里学会的战斗已经离我而去,但我又清楚地知道,我只是把它藏到了身体记忆的最深处,绝不轻易挖掘。
但是,这个世界终究不愿意让我好好地活着。
几年以来,闪闪家族在我和银甲的支撑下,已经是满身荣光。甚至在逐月395年年末,那个冬天,我的父母受到了塞拉斯蒂亚的召见。
塞拉斯蒂亚的召见,对一个贵族来说,自己的君主的召见是得到宠幸的证明。于是我的父母心怀喜悦与期待,毫不犹豫地去了。
我在他们进入皇宫,觐见塞拉斯蒂亚时,就穿着皇家旭日卫队的制服以旭日卫兵的身份守在皇宫外面。然而,暮光丝绒和夜光闪闪从塞拉斯蒂亚的皇宫里出来后,一语不发,匆匆忙忙地赶回了自己的住处。我想和刚出来的他们搭上两句话都没能跟上他们匆匆离去的步伐。
我看着他们匆匆远去的背影,皱了皱眉。我不知道塞拉斯蒂亚和他们说了什么,竟然让他们如此匆忙地离开。一种难言的担忧填满了我的心,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我转过身,想找余晖说说自己心中忧虑,却没看到那只琥珀色独角兽的身影,这才猛然想起余晖这些天都在国家魔法研究院里。
“究竟发生了什么,竟然让你们如此匆忙……无论何事,万事小心……”我遥望着父母远去的地方,低声自语。我又转身,抬头看了看身后辉煌的宫殿,心脏激烈的跳动让我用力咬了咬牙。
“塞拉斯蒂亚……罢了……”我长叹一口气,双眼微闭,最终离开了殿前。
我的父母自从那天离开宫殿,回到住处后,我就失去了他们的消息。
他们只在住处里留下了一封信,是留给我和银甲的,信中的内容并不多,主要的意思就是让我和银甲不必太过担心他们,他们接受了塞拉斯蒂亚陛下的任务,也将要为闪闪家族的崛起而献出一份力量。
我皱眉看着那张薄薄的信纸,银甲坐在我身后,同样紧皱着眉头。
“小暮,你觉得呢?”银甲突然开口,他坚实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我感觉到其中藏着一抹颤抖。
“银甲,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很不好。”我垂下眼睛,垂落的眼皮遮住了我视野中的那片信纸。我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转瞬间便消散在空气中。
确实是很不好的预感。
我们几个月都没有收到他们的一点消息,随着时间的流逝,余晖几乎每天都要安抚我日渐焦虑的心。
“余晖……我从出生起,受到的教育就是一切都为了家族,现在,我的家族的一半都没有了半点消息……”我和余晖站在天角游戏中心的楼顶天台,眺望天际。我的声音十分沉重,我的蹄下踏着整个小马国最辉煌的建筑之一,而我感受着周身虚伪的荣光,只觉满身凄凉。
“真是讽刺……”
逐月396年三月,在我的父母杳无音信差不多四个月后,我终于又一次得到了他们的消息。
那天,有旭日卫兵跑来向我报告,说我的父母回来了。我看着他有些异样的表情,心中感觉有些不大对劲。我狂奔出去,那名旭日卫兵几乎跟不上我的步伐。
我跑到皇家旭日卫队的驻地外,那里围着几只小马。余晖也在那里,她看到我出现,立刻面带担忧地向我迎过来。
我没有看余晖,我只是定定地看着那几只小马围着的中心。我在那里终于看到了我消失了几个月的父母。
两只静静地躺在那里,毫无生气的独角兽。
阳光很亮,很刺眼,但那两只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的独角兽伤痕累累的身体比阳光还要更加刺眼,刺得我眼睛生疼。我想要闭上被刺痛的眼睛,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似乎有一只蹄子紧紧扼住我的喉咙,把我全部的呼吸死死卡在那里,让我的生机似乎也在随着时间流逝一般。我感觉眼前有些模糊,白花花的日头让我有些看不清东西。
一定是日头太亮了。
我想要迈开步子走过去,却发现仅仅是抬起蹄子便已经是用尽了全力。我强撑着自己脱力的肌肉,走过去。我没有接住余晖伸过来想要扶我一把的那只蹄子,我知道,她应该也知道,我不需要。所以她见我没有理会她,便顾自把蹄子收了回去。
我面无表情地上下打量着那两只独角兽冰冷的身体,我的心冷得可怕,比那冰冷的身体更加冷。最终,我抬起一只蹄子抚上他们的双眼,帮他们阖上了他们圆睁的眼睛。
他们该睡了,这世间的一切,其他的一切,都已经不再需要他们来惦念了。
“银甲呢?”我抬眼四顾,没有看见那只白色独角兽的身影,“去叫他,爸妈回来了。”我又顿了顿,垂下眼睛,“……他们太累了,先睡着了。”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我的声音冷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我只觉得似乎所有与感情相关的能力全部都离我而去了,甚至连半分情绪都无法在心中激起。
一只蹄子触到我腿根紧绷到近乎痉挛的肌肉,让我几乎跳了起来。那只蹄子像被烫了一般迅速收回,我看过去,正对上琥珀色独角兽那双充满忧虑的青绿色眼睛。
余晖看着我,张了张嘴,几次想要开口,但最终还是放弃了说任何东西,只是沉默地站到我身边,将一只蹄子坚定地搭在我的肩上。
我和银甲最终一起安葬了我们的父母,安葬了闪闪家族第四十八代家主。我们将他们安葬在闪闪家族的家族墓地中,掘了新墓坑,将他们葬在一起,又为他们立了新碑。
闪闪家族第四十八代,依旧继承了前几代的任务,为闪闪家族的振兴而努力了一生,并亲眼见到了闪闪家族的再次崛起。然而,闪闪家族刚刚向上攀登,他们就先离开了。
家族马丁衰落到几乎要没有了,我们又把它振兴给谁看呢?
夜光闪闪和暮光丝绒的墓碑上,覆盖着印着我们闪闪家族的族徽的旗帜。六角的星在碑顶闪耀,在我的眼中是那么的刺目。
余晖一直沉默地站在我们身边,只是默默地看着我和银甲在墓前垂首。她是破例被我们放进来的,这种家族的地方一般不会让外来的马随便进入。
但余晖又怎么算外来的马呢?在这样的时候,她已与家马无异。
“银甲,该是你承袭族徽,成为闪闪家族第四十九代家主的时候了。”我突然打破了沉默,凝滞的空气似乎更凝滞了几分。我看向银甲,他坚毅的侧脸看不出什么情绪,长年的军旅生活在他脸上刻下了坚忍与刚毅。
我看着他,唇角微微翘起,眼中露出些许温柔。我的兄长,如今当真是一表马才,风度翩翩,锋芒与温润并存的好雄驹。
若是他能继续承下这个家族,他便可以永远站在明面上,那么那些阴影暗处的事情,交由我便好。兄长这样的雄驹,不该在那黑暗里挣扎。我经历过,见识过什么是阴暗,训练场的一切都深深地刻在我的心里。
他不必屈居于暗处。
“不。”银甲沉默了很久,才挤出一个字来。我睁大眼睛,侧目望向他,“为什么?你是长子,合该如此……”
“不,你来做这个家主。”他看向我,眼中的坚持把我的话堵了一半回去。
“可是这不合规矩……”我后退了半步,想要反驳,但是却被银甲抬起的蹄子打断。
“我可以把族徽再传给你,我把我身上的家主之位给你。”他转向墓碑,蹄子抚上墓碑上印着族徽的旗帜,“小暮,原谅我吧,我现在有我自己要做的事,若是我的身上担下这个位置,便做不了了……”我看见他的肌肉紧绷,以至于在微微颤抖。
我的声音哽住了,我看着他,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强烈的决心所带来的力量。他的目光无比坚定,其中似乎有火焰燃烧。
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无论是什么,只要他愿的,我都成全他。
我是游荡于暗处的幽灵,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我是塞拉斯蒂亚的刀,是闪闪家族的刃。
银甲不是。
“好。”我几如叹息的声音散在墓地清晨有些阴冷的空气中,似乎也沾染了些清晨的露水。
明媚的春光冷得吓马。
晨曦洒落林中,紫色的独角兽跪在碑前,白色独角兽郑重地捧着印着族徽的旗帜,披在紫色独角兽身上。而一只琥珀色的独角兽一直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在旗帜披到紫色独角兽身上后,微微垂首。
我于是成为了仅剩两名主要成员的闪闪家族的家主。
在我成为家主后,我的生活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和往常一样,训练,研究,写论文,出任务。只是不一样的是银甲,自从那天之后,我就很少再看见他。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我也并不打算问,我知道他也不会说。
我只知道,他脸上的表情少了很多,话也少了很多,几乎每一次我能看见他的时候,他都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我们甚至几乎说不上一句半句话。我们只是看着对方,喉头微动,最终咽下了千言万语,而后匆匆离开,背道而驰。
当然,我知道银甲在做的事情应当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我有时会感到有些忧心,在看到皇家旭日卫队统领所应当在的那个地方空空荡荡的时候会感到烦躁,但至少余晖依旧在我身边。
我们依旧一起做研究,发论文,一起训练,出任务,一起在夜深马静被梦魇惊醒时互相舔舐那些无法磨灭的伤痕。我有时在想,或许,在这孤立无援的残酷世界里,我们就是对方的锚。
银甲做的事情我终于窥到了些许眉目。
那是逐月396年6月,我们安葬了我们的父母三个月后。塞拉斯蒂亚突然召见银甲入宫,消息传得很急,是我亲自去传的消息。
我依旧没有在银甲该待的地方找到他,但是出乎我的意料的是,我最终找到他时,他正在家里。我打开门时,银甲正静静地坐在那里,他看见身着护甲战服的我的到来,眼中露出了然的神色。
他好像是在等待我的到来。
“小暮,塞拉斯蒂亚要见我,不是吗?”银甲的唇角勾着一抹浅笑,声音和我记忆中的一样温柔。
他知道我来要干什么,他也知道塞拉斯蒂亚会叫我来。
“银甲……我们走吧。”我看着他,喉头动了动,最终垂下眼眸,声音中带着些许苦涩。我知道,他也知道,塞拉斯蒂亚这次召他入宫不是什么好事。
银甲毫不犹豫地站起身,从我身侧擦过,走向门外的阳光。他比我高大一些,遮住了外面射进门内的阳光,在我身上投下了些阴影。我转过身,看着他向阳的背影,心中复杂的情绪揉成一团。
“银甲。”我被一股说不清的力量推动着,突然叫住了走向阳光的银甲,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他转过头来看着我,逆光的脸让我有些看不清,但那双天蓝色眼睛一如既往地散发着光芒。
我看着他,最终却只挤出了几个字,“……小心。”
小心,你是我最后的家马。别让闪闪家族在这里断了根,银甲。
和预想的一样,这次的召见果然不是什么好事。银甲从宫中出来时是被一群旭日卫兵拥着出来的,直奔住处而去。随后,宫中就传出消息,皇家旭日卫队统领银甲闪闪被革职了。
而我,在收到银甲革职消息的同时,也收到了塞拉斯蒂亚的召见的传令。我立刻奔入宫,面见那只永恒的天角兽,那位无情的君主。我几乎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然而塞拉斯蒂亚的反应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她要我接替银甲的位置,做皇家旭日卫队的统领。
我愣住了,我甚至都不知道我是怎么离开皇宫的。银甲被革职,为何塞拉斯蒂亚还敢用我?我不理解。
我不理解。
余晖也不理解。
当上皇家旭日卫队的统领,和做副统领的时候对我来说倒也没甚差别。无非还是差不多的日程,只是多了更多的行政工作而已,而那些无聊的工作我也可以随意地推给别马。
只是银甲被革职后,便被软禁在家。那是塞拉斯蒂亚亲自下的禁令,不允许银甲离家,甚至不允许探视。有卫兵日夜守在那住所外,虽然做的是旭日卫兵的打扮,但我一眼就看出,那不是旭日卫队。
那是日影卫。
那个家我也不再被允许回去,于是我依旧只是和余晖住在皇宫的塔楼里。
塞拉斯蒂亚似乎也越来越信重余晖,逐月396年的天角游戏她便交给了余晖来控制,让余晖当了天角游戏的总控制师。而余晖最终没让我作为控制师去进入天角游戏中心,所以我终究没能获得进入那年的天角游戏控制室的资格。
如果我在就好了。我日后时常会这样想。
天角游戏的进行是不容差错的,这是中心城的尊严,塞拉斯蒂亚的脸面。若是出现差错,天角游戏中心上下都要受到牵连。
然而,那年偏偏就出了些许变故。
余晖蹄下的一名控制师由于个马的过失,关闭了游戏。那只独角兽扔出的炸弹,炸死了竞技场里剩余的所有参赛者,而所有参赛者死亡的唯一可能只有一个,就是在剩余最后两只小马时,炸死不愿决斗的参赛者。
而那颗炸弹,炸死了十三只小马。
那名独角兽控制师的结局具体是什么样的我也记不大清楚了,大抵是被打上烙印,发配到矿场去服一辈子苦役去了。
余晖因此受了牵连,当我收到消息赶到宫中时,王座室的大门紧闭,门外有日影卫驻守,拦住了我的去路。当王座室的门再次打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我踉跄后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子。
白色的天角兽端坐于高高的王座之上,彩色的鬃毛随着魔法激荡起的微波飘扬,而其间不时有火光迸射,烧灼起一缕缕热浪。
琥珀色独角兽伏在地上,伏在王座室的中央。她跪伏在那里,一动不动,即使王座室的门已经打开,她也没有起身。
我也顾不上还高居王座的塞拉斯蒂亚,只是迅速跑过去,跑到那只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琥珀色独角兽身边。我靠近余晖,隐隐听见从她唇边溢出的丝缕呻吟。我低下身体,半跪在她身边,将她的半身轻轻扶起。我闻到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用蹄子平稳地扶住余晖,才上下打量了她一下。
琥珀色独角兽的侧腹有一道长长的,由肩部一直延伸到下腹的鞭痕。鞭痕将皮肉全部翻开,那翻开的血肉此时泛着焦黑的颜色,散发着难闻的味道。鞭痕表面,似乎还有些许金色的魔法浮动。
我认得这个痕迹,只有一种刑罚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那是只有塞拉斯蒂亚才有资格执行的罚,独属于塞拉斯蒂亚的刑罚。
耀日鞭。
余晖半坐在地上,身体在剧痛中微微颤抖。她喘着粗气,垂着双眸,没有看塞拉斯蒂亚,也没有看我。我的蹄子依旧扶着她,将她的头靠在了我的肩上,而我的眼睛却是看向了塞拉斯蒂亚。
“退下吧。”君主的声音依旧是一如既往地毫无感情,紫红的眼睛紧紧盯着我和余晖。在得到指示后,我向塞拉斯蒂亚俯首,躬身行礼。随后我便将余晖小心地扶到自己身上,没有使用任何魔法。
在塞拉斯蒂亚陛下面前,若无准允,不可使用魔法。
我拖着受了一记耀日鞭的余晖,一步一步离开了王座室。门口的日影卫的目光似乎在我们的身上多停留了几秒,但我并不在意。
如果当时我在,我至少是足以阻止那个愚蠢的控制师的。
余晖的刑伤花了两个月才好了个七七八八,但那耀日鞭留下的痕迹是彻底消除不掉了。一道狰狞的伤疤贯穿她的整个侧腹,看上去有些骇马。我有时会抚上那道伤疤,眼中露出愧疚与惆怅。
但余晖倒是丝毫不在意的样子,身体好些后,就再次投入了常规生活。
我一直相信,坏事若是连着来了太多,就会有好事发生的即使没有,也至少会消停一阵子。短短八个多月内,我经历了太多的事情,一连串的事都一股脑地砸在了我的脸上。我以为至少接下来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再发生什么事了,起码可以让我歇息些许时日。
但我错了。
逐月396年10月,余晖的伤刚刚养好不久,我就又收到了一个无比紧急的消息。一个让我心神俱震,无法忽视的消息。
银甲闪闪逃跑了。
他被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不再在他的住所里,日影卫们守了一个空空荡荡的住所不知多少时日。
他违背了塞拉斯蒂亚的禁令,逃跑了。
我的眼睛死死盯着来给我传令的卫兵,紧紧咬着牙,眼周的肌肉在不断抽搐。我感觉到自己的肌肉绷紧到几乎颤抖,心中堵着一团火,很想肆意宣泄,却又无处发泄。
我还不能任意爆发。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又以最慢的速度缓缓吐出,尝试让自己冷静下来。给我传令的卫兵低着头,我能感觉到他不时地抬眼看向我,那目光中带着些许恐惧。
不,我很冷静。
我再次睁开眼睛,眼中的情绪尽数消散,冰冷到有些空洞的目光投向那名垂首的旭日卫兵。我确定我很冷静,冷静到只剩下理性。
“塞拉斯蒂亚陛下怎么说?”我依旧盯着他,他屈下蹄子向我再次行礼。
“陛下说……让统领您亲自去抓捕银甲闪闪……”他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抬眼瞟着我,我只是盯着他的头盔,似乎要把那头盔盯出个洞来。我透过那头盔反射出的光,似乎看见了塞拉斯蒂亚那张无情的脸。
她竟然让我亲自去抓银甲……她竟然敢让我亲自去抓银甲……
“……好,我知道了。”我沉默些许,最终冷哼一声,向半跪在我蹄下的旭日卫兵下令,“去找银甲,三天之内,找到他的行踪,我亲自去把他带回来。”我把“亲自”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要从谁的身上咬下块肉来一般。
“是。”他站起身,重重地跺了跺蹄子,军马的目光直射向我,声音坚定有力,接受了来自我这个刚晋升数月的统领的任务。
我从未想过,我晋升统领之后接到的第一个让我亲自出的任务竟然就是抓捕我的亲兄长。何其荒谬,又何其无奈。我无法拒绝塞拉斯蒂亚的命令。
两天后,旭日传信,遁逃的银甲闪闪在靠近北境的位置被目击,极有可能是在逃向水晶帝国寻求庇护。所以我们必须在银甲逃到水晶帝国之前,就将他截在小马国境内。
我决定和余晖一起去,我们两个各带一个小队。自我刚刚升任统领,第二个副统领的位置还没有马顶上,尚且是个空缺。于是我让天琴留在中心城,暂代我处理皇家旭日卫队里的日常事务。
整理装备准备出发的时候,我感觉到余晖看着我的目光中带着些许忧虑,她皱眉看着我,看着我戴好护甲,挂上长剑,背上魔法武器。我没有回应她的目光,只是顾自整理行装。
穿好护甲后,我又顿了顿,思索了一下,低头再次整理胸前部分的护甲。余晖看着我的动作,似乎意识到了些什么东西,皱了皱眉,张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我朝她眨了眨眼,摇了摇头。她吞了吞口水,最终还是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最终,我戴好头盔,拉下面甲,挡住了所有目光。
我们一行,两个战斗小队,十六只小马,离开中心城,以最快的速度奔赴北境。我们在各区各城间的传送阵穿梭,无法直接通行便穿越荒野,只过了短短数日就逼近了北境。
以我们的速度,银甲大概还没能越过水晶帝国国境,他没有办法逃得那么快的。
我知道,他一定还在荒野上。我们的补给尚且充足,只要我们在北境旁寻一处扎营,在荒野上搜寻数日,必定能堵下银甲。毕竟,他一定会来北境,我们只要守在北境便好。
五日之后,凌晨,我守在营帐中时,我头盔里的传信水晶突然响起。
“012报告,031区域发现目标行踪,重复,031区域发现目标行踪,请求指示!”旭日卫兵报告的声音几乎是在我脑中炸开,我霍然站起,迅速点亮头盔里的传信水晶,同时拉下面甲,连魔法武器都没有带,只带着身侧挂着的长剑,奔出营帐。
“001指示,012待命,跟踪目标情况,我亲自去!”我边跑出营帐边大声向传信水晶另一边的旭日卫兵发出指示,最后一个字落下,我几乎是喊向传信水晶。
我在荒野上快速奔袭,寻向031区域。
我们之前将银甲可能前往的北境范围附近分为了若干个区域,我们十六名旭日卫兵在其中日夜搜寻,寻找那只遁逃的独角兽的踪迹。
031区域离我们的营帐有点距离,以我的速度,即使是传送加上快速奔袭也需要差不多四十分钟才能赶到031区域附近。我疯狂地压榨着自己的潜能,连续传送三次外加三分钟快速奔袭为一个周期是我平时所能达到的极限,而这次我强迫自己连续传送五次,以突破极限的速度快速逼近031区域。
我确实突破了自己的极限,不到半个小时我便已经来到了031附近。高强度的连续传送以及快速奔袭让我的脑袋一阵阵发晕,过度使用的角有些发烫,魔法疲惫开始追上我,让我有些头疼。
“001正在031区域……请012回复!”我喘了几口气,勉强能够说话,咬着牙点亮传信水晶。
“012正在跟踪目标动向……目标正在接近032区域……请求传送!”传信水晶里传来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的,显然012正在警惕着银甲的动向。
“002请求传送!”余晖的声音突然在传信水晶中响起,插入了012请求的空档。她的声音听上去十分急切,呼吸有些粗重,显然也是经历了长途奔袭。
“001准备传送,002随同。”我压下自己喉中的干涩之感,用自己最冷静的声音下达命令。
我将魔法注入头盔上紧贴着我的角的一块小水晶,闭上眼睛,心中默数。数到第三个数时,我突然感觉到一股力量从那块水晶中散出,牵扯着我的角,一直将我整个身子都似乎扯进了一个洞里。当异样的感觉散去,我再次睁开双眼,发现周围的环境已经和先前不再一样。012无声地向我行礼,我朝她点了点头。
我的身旁另一道闪光炸开,余晖的身影出现。她没有拉下面甲,琥珀色独角兽一传送落地就迅速抱住我的脖子,揽住我的头。
即使隔着头盔,我也能听见她那有些粗重的呼吸。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保持着这个姿势。不知过了多久,最终,我抬起头,轻轻将余晖推开。
“你们在这里等着,让所有马都聚到这里来。”我的眼睛直视着余晖那双青绿色的眼睛,冰冷的声音中不知是隐去了多少情绪。
“那你呢?”余晖没有动,定定地看着我。我知道,她心里很清楚我要做什么,这一句只是将我们两个都心知肚明的东西再次确认,好像这样她就能够从中得到些许安慰一般。
“……我自己去等银甲。”我没再看向余晖,转头望向不远的北境,声音悠远,却又显得有些空洞。
余晖抿了抿唇,看了看我胸前的护甲,终究没有说什么。
小马国与水晶帝国的交界被称为北境,北境的景象绝对可以被称为奇观。
水晶帝国所在的极北之地,常年风雪肆虐,而水晶之心的魔法屏障为帝国挡下了无数岁月的风雪。小马国又拥有着自己的屏障,将北境风雪与小马国的土地隔绝开来。故而这短短数百米,无尽的风雪与万里晴空交接,形成了独一无二的北境风光。
我站在032区域所连接的北境靠近小马国的这一侧,背靠风雪,面向荒野。我的视野内一览无余,而我亦是毫不遮掩地立在那。我知道,只要在这个区域里的小马,都能看见我的身影,而我也能看见任何出现在这个区域里的小马的身影。
我更知道,他看见我的身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向我而来。
远处,一个黑点出现,并逐渐放大。那黑点越来越大,逐渐变得轮廓清晰,让我能够看出那是一只小马的身影。
一只披着黑色斗篷的小马的身影。
那只小马匆匆地在荒野上疾行,他似乎从未抬头,但我知道,他知道这里有一只小马,也知道这只小马在等他,甚至知道,这只小马就是我。
他知道我在这里,他知道我在等他。
那只披着斗篷的小马的身影越来越近,最终在距离我几十米的地方停下。我们相对而立,只是沉默地看着对方,谁也没有说话。我没有推上自己的面甲,他也没有摘下自己斗篷上的兜帽。
我们都知道对方是谁。
许久,我们两个中间都只有我背后的风雪发出的声音。又不知多久,那只小马低下头,抬起一只蹄子,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了自己的脸。于是,和他一起,我也推上了面甲,露出我的脸。
此时太阳刚刚升起,高大的白色独角兽雄驹身上披着熹微晨光。
“小暮,果然是你。”独角兽那双天蓝色眼睛古井无波,他的声音也一如既往地平静。
是啊,他知道,一定是我来找他。当然,我也知道他心中明白一切。
“我是来带你回去的。”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分毫不让,“银甲,我是来带你回去的。”我又重复了一遍,把每个字眼都咬得很重。
“小暮,你知道,我不能回去。”银甲闪闪向前走了一步,我注意到他的角隐隐约约快要亮起,“小暮,我回不去,我不可能回去,我知道了许多事情,塞拉斯蒂亚不会让我回去。”
“银甲,我是来带你回去的。”我伫立在那,一动不动,目光锁在银甲身上。
“小暮,是塞拉斯蒂亚,是塞拉斯蒂亚害死了我们的父母!”银甲的角骤然亮起,抽出他挂在身侧的佩剑,“小暮,和我离开,我们一起离开,有朝一日,我们再一起回来,一起推翻这黑暗的阳光之下!”
长剑的剑柄包裹在魔法里,长剑的剑尖直直地指着我。晨光洒落,在剑尖上反射出点点寒光。
“银甲,我会回去,我不会离开。”至少不是现在。我在心里默默补充。我抬起蹄子,背着风雪,向着那指着我的剑尖一步步走去。几十米的距离,逐渐变成了不过一步之遥。
剑尖几乎已经抵到了我的颈。我丝毫不避,眼睛依旧直视着银甲的眼睛。
那剑尖,在我的面前,微微颤抖。
“小暮……”银甲在我的颈部几乎抵到剑尖时,终于再也忍不住,微微后撤了半步。我们都知道,在这场交锋中,谁先后撤,谁就输了。
他输了,我赢了。
“银甲,这把剑,当初好像还是我给你的。”我垂眼瞥了瞥那把指着我的剑,剑脊底部刻着一颗小小的六角星。我嗤笑一声,抬起蹄子敲了敲那把剑,带着护甲的蹄子和剑碰撞在一起,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来,用它,朝着这里,捅下去。”我看见那双天蓝色眸子里映出的我的脸,这张脸上绽开一个奇怪的笑容。我的蹄子指了指我的胸前,我看见那剑尖的颤抖变得更加厉害。
“不要犹豫了,银甲,就在这里。”我看见银甲吞了吞口水,喉间微动,他那天蓝色眼睛几乎不敢望着我的眼睛。他的目光向下移动,落在我指着自己胸前的蹄子上。
“来啊!”我深吸了口气,朝着几乎握不住剑的银甲大吼。我的一只蹄子扶上剑身,银甲的魔法已经很不稳定,并没有握紧剑。
我迅速拨低剑尖,整个身体骤然前倾,剑尖狠狠刺入我的胸前。
长剑顺着我胸前护甲的缝隙,贯入。
我感觉到利刃毫无阻隔地划开我的血肉,尖锐的剑一往无前地刺入我的身体。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疼,我甚至不知道那种感觉能不能称得上痛苦。我的身后有着无垠冰雪,我的身前有万丈朝阳。
而我的胸膛,刺入了剑芒。
银甲似乎被我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他的魔法再也无法握住剑,骤然消散。他颓然地后退了几步,徒留下那把长剑依旧插在我的胸前。
我死死咬着牙,粗声喘息,尽力撑着自己的身体,抬起一只蹄子,摸向剑柄。我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剑拔出,随后用力捂住自己的剑伤。
沾血的长剑无力地落在地上,剑脊底部的六角星被流下的血色侵蚀。
“小暮……”银甲缓过神来,眼中终于露出慌乱。他冲到我身边,有力的蹄子扶住我的身体,眼中的焦急再也掩饰不住。
“你……”他有些不知所措,只是扶着我,抬起蹄子想要堵住我的伤口,却只能看着血依旧在沿着蹄子的缝隙不断流出。他似乎终于想起了自己还有一只独角,慌忙点亮自己的角,他的魔法覆盖在我的伤口上。
我感觉到治疗魔法覆上剑伤,疼痛逐渐减弱。治疗魔法所能做的极其有限,最大的作用也不过就是镇痛而已,想要疗愈,还是需要魔法药物之类的东西。
“你……走……”我的声音有些沙哑,失血让我的眼中染上疲惫。
“小暮,我……”银甲依旧抱着我,他死死拧着眉,眼含痛苦。
“滚!滚啊!滚去水晶帝国!别再回来!”我用尽全力推开抱着我的银甲,将他推向充斥着风雪的那边。
银甲猝不及防,被我推了个趔趄。
“小暮……你回去,会死的……”他的眼睛里似乎染上水光。他没再尝试抱住我,他呆呆地立在那,垂首轻语,声音中满是疼惜与温柔。
“我死不了!塞拉斯蒂亚不会杀我!走啊!走!”我拼尽全力大吼,几乎喊到有些破音。最后一个字落下,我突然感觉到自己的眼睛里似乎也有些湿润。
银甲他必须离开。
“小暮,有朝一日,我必定推翻这黑暗的阳光之下!”银甲死死咬着牙,最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过身,朝着漫天风雪的方向飞奔而去。他再次戴上斗篷的兜帽,那披着斗篷的小马的身影,最终隐没在茫茫风雪之中。
目视着他离开,我终于卸下力来。我也同样转身,背离风雪,朝着满天晨光而去。
谁也没有看到,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一滴泪终于不受控制地离开了我的眼睛。
我拖着自己受了剑伤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向余晖和旭日卫兵们守着的位置。治疗魔法的效果不久便消失了,血依旧在流,疼痛再次如约而至,我的身后,留下了一串染着血的蹄印。
远远地,我望见了那聚成一堆的黑点。我很累,很累,但我依旧拖着蹄子,一步一步,坚定不移地走向那些聚在一起的身影。
黑点中突然有一个黑点脱离了其他身影,快速向我靠近。那黑点迅速放大,轮廓变得清晰。当我看清那个向我而来的身影,我的脸上露出一个疲惫的笑。
是余晖啊。
我的眼前有些模糊,肌肉的力量难以凝聚。我的蹄子终于无法再好好地撑住自己,我闭上眼睛,轰然倒下。
我本以为自己会落在地上,但土地的坚硬与冰冷并未如期而至。一双蹄子接住了我倒下的身体,我睁开眼,正看见那双青绿的眼睛。
“余晖……”我又一次笑了,依旧是那疲惫的笑。
“暮光,你又把自己搞成这样。”她虽是在抱怨,但那双眼睛里的担忧却暴露了她的心情,“我早便知道……你把你胸前的护甲调整成那样,指定不是要干什么好事……特意留那么大个缝隙……”
她的嘴里不停地念叨,我却依旧在笑。我顶着失血带来的疲惫,努力抬起一只蹄子,抚上她的脸。她正在帮我拆开护甲,以帮我临时包扎。感受到我的触碰,她的动作顿了顿,很快又恢复正常。
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脑中越来越疲惫,直到我连抬起蹄子也做不到。
天上似乎多了些云呢……我模糊的视线依稀能够看见被遮蔽的天空。不知何处来的风拂上荒野,拂上我们的鬃毛,拂过我的心。
我好累了。我再也支撑不住了。
我闭上眼,终于陷入黑暗。
在我陷入黑暗的前一刻,我似乎感觉到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落在我的鼻尖上。
哦,原来是雪啊。
我的唇角勾起笑意,放任自己彻底陷入黑暗。
我为死亡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