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想要压倒一切,但总有不愿屈从者奋起反抗。
“站起来,不愿屈从命运者,站起来。”
中心城只有独角兽(和天角兽)。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中心城是天角兽的城市,它的其余部分只属于独角兽。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这里当然是独角兽的天下,但是少有小马记得,中心城还有一群并不是独角兽的小马。天马,陆马,他们也有生活在中心城的。
他们不被认为是小马,所以从未被计算在内。
他们是这里的奴隶。他们是中心城里有权或钱的独角兽们的玩物与工具。
他们没有自由。他们没有自己的生命。
他们不是小马。
奴隶本应当永远都是奴隶,直到失去价值,枯竭而亡。钢铁制作的工具成为废铁,血肉构成的工具化为枯骨烂肉。直到它们被榨干价值,直到它们再无半点作用。
几乎没有谁会想到,会有独角兽能对工具有除了“用得趁手”之外的情感。
一只独角兽爱上了他的奴隶,他的天马奴隶。
于是工具怀了孕,于是工具和自己的主人产生了结晶。于是他们违反了塞拉斯蒂亚最严重的禁令之一,于是他们惶惶终日,藏着他们的爱情与孩子。
于是我降临于世。
我生于满天落霞之中,生于白日最后闪烁的光芒,生于垂死的夕阳,生于血色的余晖。
他们叫我余晖烁烁。
我说不上是否喜欢这个名字,毕竟它提醒了我的降生,而我从来都不喜欢我降生的时刻。
那真是一个代表着痛苦与灾祸的时刻。
我是独角兽,出生在中心城的独角兽,却不完全是中心城的独角兽的孩子。我有一半被称为是“耻辱”的血脉,我有一半是天马的后代。
他们说,我是血脉叛徒与秽乱血脉的罪马的孩子。
我是罪的孩子。
我的记忆里没有父母的身影,他们在我一岁多的时候,就被发现了他们隐藏了许久的苟合的秘密。塞拉斯蒂亚震怒,毕竟这是她的中心城的独角兽违反了她定下的血脉律条。
于是我便在话都说不清楚,走路都摇摇晃晃的时候,我的父母就因两族结合而入狱。于是我的父亲,那只独角兽,曾经是旭日卫兵的独角兽,被剥夺了一切,打上烙印,流放于矿场。他将以和他苟合的小马同样的身份——奴隶——最终腐烂在矿场里。
而我的母亲,那只秽乱了“纯净”的“独角兽血脉”的天马,被送上刑台,执行了刑杀。我记得有马和我描述过她被执行的刑杀,他们说她被砍断了四只蹄子,又被绳子扯住双翼,生生撕下了翅膀。他们说最后她被巨斧拦腰斩断,他们说刑台上满是那秽乱血脉的罪马血与肠。
他们向一只刚刚明白些事理的幼驹残忍地描述着她的母亲惨烈的死亡,从未顾及幼驹还未长成的内心。
他们又说,塞拉斯蒂亚顾及我太过年幼,加之毕竟是旭日卫兵的后代,而且好歹还是只独角兽,所以开了恩,让我活了下来。于是我所有的记忆都是中心城孤儿院的世界,一个我讨厌至极的世界。
那里只有我有着这样杂乱的血脉,孤儿们虽是孤儿,却终究都是血脉纯粹的独角兽。
该死的血统论,深入骨血的血脉歧视,竟是在这些幼驹之间也不可抗拒。
我记得那些充满轻蔑与掩饰不住的恶意的目光,我记得被抢走的午饭,我记得落在身上的蹄子,我记得那些指着我的角嘲讽的声音。
哦,当然,我也记得我是如何咽下那些眼泪的。
其实对于那些东西,我本以为我会记得比谁都清楚,我本以为那将是我不可磨灭的耻辱回忆,我本以为那会是我无法忘怀的恨意。但许多年后,当那些记忆开始在我的脑海中逐渐淡忘的时候,我才猛然意识到,这些所谓的痛苦,在后来的那些事情面前都只是不值一提的东西。
但那时的我并不知道我的未来是什么模样,那时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撕碎那些恶意。用力量撕碎那些敢于压在我头上的东西。
我很早就发现了自己的魔法天赋,我似乎天生就具有一种对魔法的亲和力。自然而然地,我也喜欢上了魔法,喜欢研究魔法,喜欢使用魔法。
我很喜欢魔法。
我学习魔法启蒙学得很快,那些简单的基础很快就难以引起我的兴趣,于是我只好开始读一些本不该在我这个年龄接触的魔法书。
孤儿院里没有什么太多魔法书可以给我看,许多书我只好去找院长帮我去中心城图书馆去借。好在院长对我还算得上不错,至少没亏了我的书读。
魔法带给了我力量,让我能够撕碎恶意的力量。
它让我变得强大,让我在承受那些对我的血脉的攻击时有了反击的力量——至少我可以用魔法把他们打回去,然后宣布混血的杂种不比纯种的独角兽差。
毕竟,那些同龄的所谓血脉纯正的幼驹们谁也打不过我。
于是我好歹算是借着自己优越的魔法力量在这个充满恶意的中心城有了落下蹄子的余地,至少让我好过了些。
或许代价是我的孤立——毕竟他们都学会了躲得远远的,没谁愿意和一个脾气十分暴躁的杂种待在一起——但谁又在乎呢,至少我只要有我无马相比的魔法天赋就足够了。
在整个世界都是恶意构成的时候,谁在乎友谊是个什么东西——它除了能让你受辱,毫无用处。
友谊,简直是这个世上最可笑的东西。
魔法与力量,才是获取一切的真谛。
我的力量,我的天赋,我的魔法,就是我在这个永远对我刀剑相向的世界中最有效的护身符。只要我有足够的力量,只要我足够强大,只要我有足够的魔法,就没有谁敢再把蹄子踩在我的脸上骂我杂种。
但我如果想要学到更多魔法,就必须走进魔法学校——但孤儿院是不会让我们走进真正的好的魔法学校的。
除非我能够用自己的成绩,获取到某个魔法学校的公益生名额。
既然我要钻研魔法,那么我就要上最好的魔法学校。而整个小马国最好的魔法学校就在中心城,就在塞拉斯蒂亚的宫殿旁,就在我每天都能仰望得到的地方。
塞拉斯蒂亚的天才独角兽学校。
那金碧辉煌的大门与建筑,就是年幼的我全部的向往。我于是立誓要考进去,以优异的成绩考进去。只要我学习不必花钱,那么我做的一切至少还有孤儿院院长支持我。
于是六岁那年,连可爱标记都还没获得的我,自认做好了惊艳其他小马的准备,正式走到了塞拉斯蒂亚的天才独角兽学校的大门前。
我确信我会获得一个关于魔法的可爱标记,而我也确信我的技能不比那些年龄比我更大的“纯种”独角兽们差。
我应当是来参加这一年入学考试的小马里年龄最小的,我远远站在天才独角兽学校大门对面,看着一只只小马背着鞍包,在父母的陪同下走进大门。
我没有鞍包,也没有小马陪着我,我只有自己,和我对自己的力量与天赋的自信与骄傲。
除了我自己,没有谁能够帮助我。
望着天才独角兽学校高大的大门,我不由得被此处的气势所撼,这甚至让我畏缩了一瞬。但也只有一瞬,那几不可察的一瞬过去,我下定决心,走向那本应永远都不会向我开放的大门。
当然我也不会天真地以为,自己报了名就可以这么轻松地进去。
果然,在我还没能踏入大门的时候,就被一只健壮的独角兽雄驹拦下了。
“天才独角兽学校不对外开放,今天是入学考试的日子,只对学生和考生开放,你来干什么?”我在雄驹面前显得十分渺小,但我并不怕他。
“我来考试。”我的角亮起,魔法飘起我随身带着的准考证,展示给这只显然是门卫的独角兽看。
但他连看也没看一眼,就抬起蹄子把它拨到一旁。雄驹面露轻蔑,居高临下地瞪着我。那是我见过无数次的,我最讨厌的目光。
去他塞拉斯蒂亚大屁股的,要是可以,我一定把他眼眶里那两个玻璃珠子挖下来。
我知道,这只独角兽认出了我的身份,至少他一定知道我父母当年的事情。
毕竟,整个中心城都见到了那只被拦腰斩断的天马,整个中心城都知道有一只琥珀色有红黄鬃毛叫余晖烁烁的独角兽幼驹拥有着耻辱的血脉。
“准考证造假,是犯法的,小马。”他一动不动,依旧拦在我面前。“你一个混血出来的孤儿,考什么魔法学校?”
我死死咬着牙,压抑着自己心里翻涌的怒意。
我们都知道准考证是真的,但他永远都不可能承认,我有考上这所连所谓“纯种”的独角兽都难以入学的学校的能力。
我的能力是不被承认的。
“准考证是真的,如果你要向我继续展示你的懦弱,那就继续,但请放我进去,考试要开始了。”我努力表现得平静,接下了他毫不掩饰的羞辱。
一群他妈的懦夫,只敢向一只幼驹示威的废物。
“没爹又没妈的东西,就算你考上了,你有钱来读吗?”他依旧没有动,但我已经快要忍受不了满心的怒气了。
“我知道,只要成绩够好,就可以不用花钱的。我要参考,放我进去。”我在心里默默记下这只独角兽雄驹的模样,和他居高临下的嘴脸。
等我变得更强大,早晚我要报复回去。
“什么?”他假装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拿蹄子装模作样地掏了掏耳朵。“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天才?哈,不就是个叛徒和贱种生出来的杂种……”
我再也受不了了,角尖亮起绿光。我抽取着自己的魔法池,将能量一点点注入自己的角。
“闭嘴,让我进去。”我微微低头,却是抬眼瞪着他,声音与目光中都透着低沉的威胁。
“你是在威胁我?嘿,小杂种,多大点的东西,竟然还敢来威胁我……你能凭什么?就凭着你脑袋上那根——能叫角吗——哦,‘半角’,来威胁我?哈哈……”
独角兽毫不在意我的威胁,甚至还敢伸蹄子捅捅我还亮着绿色魔法的角。
去他妈的。
压抑了许久的怒火与委屈,在一瞬间爆发,彻底侵占了我的意识。我不管不顾地抽取着自己的魔法池,直到榨干到一滴魔法都不剩,即使耗空了魔法池,我也依旧没有停下,强行从我能搜刮到魔法的每一个地方抽取魔法。
去他妈的。
塞拉斯蒂亚的太阳散发着温暖的阳光,照射在从未掌控过如此巨大的力量的我的身上。温暖的感觉让我脑中灵光一现,我似乎知道该如何使用这些魔法了。
我开始模拟太阳的力量。
我在脑中构建太阳的魔法结构,不断压缩角上汇集的几乎超出我的掌控力的魔法。
我要用这些魔法造一颗太阳——一颗属于我的太阳。我要这只敢于侮辱我和我的力量的独角兽,尝尝太阳的力量。
炸翻他们吧,太阳。
我不记得那一大团魔法是怎么从我的角上释放出去的了,在那一瞬间,我似乎失去了神智。我甚至没有听到我的魔法爆炸的声音,只感觉到了耳中一片嗡鸣。在最后那一刻,我骤然睁开眼,依稀看到了那只独角兽脸上不可置信的恐惧,随后,我的视野被一片炽烈白光淹没。
整个世界都彻底离我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身体才感觉到身下地面的硬度。耳朵似乎也逐渐恢复了它应有的功能,但我没听见我预想中小马的嘈杂,只听见了高浓度魔法震荡的嗡鸣声。
眼前的白光慢慢散去,世界再次回归我的身旁。我呻吟着,缓缓睁开眼睛。
这个过程比我想象中要困难些,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但我还是撑开眼睛,接收到了外界的光线。模糊的白影让我有些困惑,但我的眼皮实在是太重了,我仅有的力量只让我将眼睛睁开了一瞬。
“呃啊……”意识回归后,我才感觉到全身上下的酸痛,我撑着蹄子,尝试将身体撑起。好吧,我失败了。我的头脑依旧十分昏沉,意识并不稳定。
身体再次倒下,我的意识再次离我而去。
再次失去意识前,我隐约间似乎听到了小马交谈的声音。
“天才……百年一遇的天才……”
当我再次醒来,我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中心城医院的床上。就在我的眼皮只是动了动,还没有睁开的时候,身边就传来了小马的声音。
“她要醒了,快去找公主!”
“唔嗯……”医院的光有些刺眼,让刚刚睁开眼睛的我不由得抬起蹄子遮住眼睛。全身的神经再次连接上我的大脑,疲惫感让我几乎再次睡过去。
我的身上很疼,好像全身的肌肉都被过度使用了一般。
“余晖烁烁,嗯?”一道充满威严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并不认识这声音,但本能让我迅速翻身,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跪伏在病床上。
剧烈的动作让我的头有些晕,身上的疼痛也越发明显起来,让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一只有力的蹄子把我翻了过来,让我再次躺在床上。
“你的魔法被使用得太过度了,但你的天赋确实不错。”我的视野变得清晰了些,看到高大的白色天角兽站在我的床边。我知道那是谁。
塞拉斯蒂亚。
在天角兽的目光下,我紧张得不敢动弹,但她对我的天赋的夸赞又让我感到有些自豪。
“做我的学生吧,余晖烁烁。”塞拉斯蒂亚公主紫红色的眼中露出些许赞赏,但她的话却让我的脑子一片空白。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侵占了我的脑海。
我本以为,在如此之大的机遇面前,我会毫不犹豫,兴高采烈。但是当这份赞赏真的落到我的身上,我却只感觉到了恐惧。
这个对着我面露赞赏,声音虽然充满威严却并不严厉的天角兽,也是那个下令刑杀我的母亲,放逐奴役我的父亲的无情而强大的君主。
我突然意识到,我一点也不想成为她的学生。以我的天赋,和公主亲口认证的天赋,我完全有机会再去一个别的高级魔法学校。
在这真正面对公主的时候,我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恐惧。
但我知道,没有谁能抵抗塞拉斯蒂亚,我的恐惧毫无意义。
“陛下,我……”我尝试表现出对自己身世的犹豫,希冀着她能放弃我。我知道她肯定已经了解过我,我只要再提醒她一下我身上的血脉,也许她就能再考虑一下这个想法。
我最痛恨的血脉,如今倒是成了我依仗的东西。
也许她真的能放弃我。
“你不必担忧你的血脉问题,我相信你没有继承下来你母亲的低贱血统……我很喜欢你的可爱标记,余晖烁烁。”天角兽的声音毫无保留地打破了我的幻想,她在我的名字上咬字咬得很重。
但是等等——
“等等,可爱什么——”我昏沉的脑子突然清醒,捕捉到了公主话语中的异样。
我从床上弹起,顾不上身体上的酸痛,向身后看去。当看到那里本不该出现的东西时,我倒吸一口气,剩余的呼吸都被卡在了喉咙里。
我原本空空如也的臀部出现了一枚红黄双色的太阳。
我获得了自己的可爱标记,魔法的可爱标记,象征着太阳的可爱标记。
“嗯……你在这场魔法事故里得到了这个可爱标记,我很喜欢这个太阳。你的天赋不错,我可以忽略你身上的血脉。”塞拉斯蒂亚喜欢它。她喜欢我身上的太阳。
我还能如何反驳呢?
“是,陛下,我很荣幸。”我的头又开始发晕,我撑着自己翻过身,向着塞拉斯蒂亚跪伏。
我是恐惧的,但是,成为塞拉斯蒂亚的学生也可以带给我前所未有的地位,可以让我得到从未得到过的尊重,可以让我的天赋与力量真的被别的马赏识。
也许这真的不会是一件坏事……
疲惫袭来,我再次投入黑暗。
“站起来,不愿屈从命运者,站起来。”
中心城只有独角兽(和天角兽)。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中心城是天角兽的城市,它的其余部分只属于独角兽。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这里当然是独角兽的天下,但是少有小马记得,中心城还有一群并不是独角兽的小马。天马,陆马,他们也有生活在中心城的。
他们不被认为是小马,所以从未被计算在内。
他们是这里的奴隶。他们是中心城里有权或钱的独角兽们的玩物与工具。
他们没有自由。他们没有自己的生命。
他们不是小马。
奴隶本应当永远都是奴隶,直到失去价值,枯竭而亡。钢铁制作的工具成为废铁,血肉构成的工具化为枯骨烂肉。直到它们被榨干价值,直到它们再无半点作用。
几乎没有谁会想到,会有独角兽能对工具有除了“用得趁手”之外的情感。
一只独角兽爱上了他的奴隶,他的天马奴隶。
于是工具怀了孕,于是工具和自己的主人产生了结晶。于是他们违反了塞拉斯蒂亚最严重的禁令之一,于是他们惶惶终日,藏着他们的爱情与孩子。
于是我降临于世。
我生于满天落霞之中,生于白日最后闪烁的光芒,生于垂死的夕阳,生于血色的余晖。
他们叫我余晖烁烁。
我说不上是否喜欢这个名字,毕竟它提醒了我的降生,而我从来都不喜欢我降生的时刻。
那真是一个代表着痛苦与灾祸的时刻。
我是独角兽,出生在中心城的独角兽,却不完全是中心城的独角兽的孩子。我有一半被称为是“耻辱”的血脉,我有一半是天马的后代。
他们说,我是血脉叛徒与秽乱血脉的罪马的孩子。
我是罪的孩子。
我的记忆里没有父母的身影,他们在我一岁多的时候,就被发现了他们隐藏了许久的苟合的秘密。塞拉斯蒂亚震怒,毕竟这是她的中心城的独角兽违反了她定下的血脉律条。
于是我便在话都说不清楚,走路都摇摇晃晃的时候,我的父母就因两族结合而入狱。于是我的父亲,那只独角兽,曾经是旭日卫兵的独角兽,被剥夺了一切,打上烙印,流放于矿场。他将以和他苟合的小马同样的身份——奴隶——最终腐烂在矿场里。
而我的母亲,那只秽乱了“纯净”的“独角兽血脉”的天马,被送上刑台,执行了刑杀。我记得有马和我描述过她被执行的刑杀,他们说她被砍断了四只蹄子,又被绳子扯住双翼,生生撕下了翅膀。他们说最后她被巨斧拦腰斩断,他们说刑台上满是那秽乱血脉的罪马血与肠。
他们向一只刚刚明白些事理的幼驹残忍地描述着她的母亲惨烈的死亡,从未顾及幼驹还未长成的内心。
他们又说,塞拉斯蒂亚顾及我太过年幼,加之毕竟是旭日卫兵的后代,而且好歹还是只独角兽,所以开了恩,让我活了下来。于是我所有的记忆都是中心城孤儿院的世界,一个我讨厌至极的世界。
那里只有我有着这样杂乱的血脉,孤儿们虽是孤儿,却终究都是血脉纯粹的独角兽。
该死的血统论,深入骨血的血脉歧视,竟是在这些幼驹之间也不可抗拒。
我记得那些充满轻蔑与掩饰不住的恶意的目光,我记得被抢走的午饭,我记得落在身上的蹄子,我记得那些指着我的角嘲讽的声音。
哦,当然,我也记得我是如何咽下那些眼泪的。
其实对于那些东西,我本以为我会记得比谁都清楚,我本以为那将是我不可磨灭的耻辱回忆,我本以为那会是我无法忘怀的恨意。但许多年后,当那些记忆开始在我的脑海中逐渐淡忘的时候,我才猛然意识到,这些所谓的痛苦,在后来的那些事情面前都只是不值一提的东西。
但那时的我并不知道我的未来是什么模样,那时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撕碎那些恶意。用力量撕碎那些敢于压在我头上的东西。
我很早就发现了自己的魔法天赋,我似乎天生就具有一种对魔法的亲和力。自然而然地,我也喜欢上了魔法,喜欢研究魔法,喜欢使用魔法。
我很喜欢魔法。
我学习魔法启蒙学得很快,那些简单的基础很快就难以引起我的兴趣,于是我只好开始读一些本不该在我这个年龄接触的魔法书。
孤儿院里没有什么太多魔法书可以给我看,许多书我只好去找院长帮我去中心城图书馆去借。好在院长对我还算得上不错,至少没亏了我的书读。
魔法带给了我力量,让我能够撕碎恶意的力量。
它让我变得强大,让我在承受那些对我的血脉的攻击时有了反击的力量——至少我可以用魔法把他们打回去,然后宣布混血的杂种不比纯种的独角兽差。
毕竟,那些同龄的所谓血脉纯正的幼驹们谁也打不过我。
于是我好歹算是借着自己优越的魔法力量在这个充满恶意的中心城有了落下蹄子的余地,至少让我好过了些。
或许代价是我的孤立——毕竟他们都学会了躲得远远的,没谁愿意和一个脾气十分暴躁的杂种待在一起——但谁又在乎呢,至少我只要有我无马相比的魔法天赋就足够了。
在整个世界都是恶意构成的时候,谁在乎友谊是个什么东西——它除了能让你受辱,毫无用处。
友谊,简直是这个世上最可笑的东西。
魔法与力量,才是获取一切的真谛。
我的力量,我的天赋,我的魔法,就是我在这个永远对我刀剑相向的世界中最有效的护身符。只要我有足够的力量,只要我足够强大,只要我有足够的魔法,就没有谁敢再把蹄子踩在我的脸上骂我杂种。
但我如果想要学到更多魔法,就必须走进魔法学校——但孤儿院是不会让我们走进真正的好的魔法学校的。
除非我能够用自己的成绩,获取到某个魔法学校的公益生名额。
既然我要钻研魔法,那么我就要上最好的魔法学校。而整个小马国最好的魔法学校就在中心城,就在塞拉斯蒂亚的宫殿旁,就在我每天都能仰望得到的地方。
塞拉斯蒂亚的天才独角兽学校。
那金碧辉煌的大门与建筑,就是年幼的我全部的向往。我于是立誓要考进去,以优异的成绩考进去。只要我学习不必花钱,那么我做的一切至少还有孤儿院院长支持我。
于是六岁那年,连可爱标记都还没获得的我,自认做好了惊艳其他小马的准备,正式走到了塞拉斯蒂亚的天才独角兽学校的大门前。
我确信我会获得一个关于魔法的可爱标记,而我也确信我的技能不比那些年龄比我更大的“纯种”独角兽们差。
我应当是来参加这一年入学考试的小马里年龄最小的,我远远站在天才独角兽学校大门对面,看着一只只小马背着鞍包,在父母的陪同下走进大门。
我没有鞍包,也没有小马陪着我,我只有自己,和我对自己的力量与天赋的自信与骄傲。
除了我自己,没有谁能够帮助我。
望着天才独角兽学校高大的大门,我不由得被此处的气势所撼,这甚至让我畏缩了一瞬。但也只有一瞬,那几不可察的一瞬过去,我下定决心,走向那本应永远都不会向我开放的大门。
当然我也不会天真地以为,自己报了名就可以这么轻松地进去。
果然,在我还没能踏入大门的时候,就被一只健壮的独角兽雄驹拦下了。
“天才独角兽学校不对外开放,今天是入学考试的日子,只对学生和考生开放,你来干什么?”我在雄驹面前显得十分渺小,但我并不怕他。
“我来考试。”我的角亮起,魔法飘起我随身带着的准考证,展示给这只显然是门卫的独角兽看。
但他连看也没看一眼,就抬起蹄子把它拨到一旁。雄驹面露轻蔑,居高临下地瞪着我。那是我见过无数次的,我最讨厌的目光。
去他塞拉斯蒂亚大屁股的,要是可以,我一定把他眼眶里那两个玻璃珠子挖下来。
我知道,这只独角兽认出了我的身份,至少他一定知道我父母当年的事情。
毕竟,整个中心城都见到了那只被拦腰斩断的天马,整个中心城都知道有一只琥珀色有红黄鬃毛叫余晖烁烁的独角兽幼驹拥有着耻辱的血脉。
“准考证造假,是犯法的,小马。”他一动不动,依旧拦在我面前。“你一个混血出来的孤儿,考什么魔法学校?”
我死死咬着牙,压抑着自己心里翻涌的怒意。
我们都知道准考证是真的,但他永远都不可能承认,我有考上这所连所谓“纯种”的独角兽都难以入学的学校的能力。
我的能力是不被承认的。
“准考证是真的,如果你要向我继续展示你的懦弱,那就继续,但请放我进去,考试要开始了。”我努力表现得平静,接下了他毫不掩饰的羞辱。
一群他妈的懦夫,只敢向一只幼驹示威的废物。
“没爹又没妈的东西,就算你考上了,你有钱来读吗?”他依旧没有动,但我已经快要忍受不了满心的怒气了。
“我知道,只要成绩够好,就可以不用花钱的。我要参考,放我进去。”我在心里默默记下这只独角兽雄驹的模样,和他居高临下的嘴脸。
等我变得更强大,早晚我要报复回去。
“什么?”他假装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拿蹄子装模作样地掏了掏耳朵。“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天才?哈,不就是个叛徒和贱种生出来的杂种……”
我再也受不了了,角尖亮起绿光。我抽取着自己的魔法池,将能量一点点注入自己的角。
“闭嘴,让我进去。”我微微低头,却是抬眼瞪着他,声音与目光中都透着低沉的威胁。
“你是在威胁我?嘿,小杂种,多大点的东西,竟然还敢来威胁我……你能凭什么?就凭着你脑袋上那根——能叫角吗——哦,‘半角’,来威胁我?哈哈……”
独角兽毫不在意我的威胁,甚至还敢伸蹄子捅捅我还亮着绿色魔法的角。
去他妈的。
压抑了许久的怒火与委屈,在一瞬间爆发,彻底侵占了我的意识。我不管不顾地抽取着自己的魔法池,直到榨干到一滴魔法都不剩,即使耗空了魔法池,我也依旧没有停下,强行从我能搜刮到魔法的每一个地方抽取魔法。
去他妈的。
塞拉斯蒂亚的太阳散发着温暖的阳光,照射在从未掌控过如此巨大的力量的我的身上。温暖的感觉让我脑中灵光一现,我似乎知道该如何使用这些魔法了。
我开始模拟太阳的力量。
我在脑中构建太阳的魔法结构,不断压缩角上汇集的几乎超出我的掌控力的魔法。
我要用这些魔法造一颗太阳——一颗属于我的太阳。我要这只敢于侮辱我和我的力量的独角兽,尝尝太阳的力量。
炸翻他们吧,太阳。
我不记得那一大团魔法是怎么从我的角上释放出去的了,在那一瞬间,我似乎失去了神智。我甚至没有听到我的魔法爆炸的声音,只感觉到了耳中一片嗡鸣。在最后那一刻,我骤然睁开眼,依稀看到了那只独角兽脸上不可置信的恐惧,随后,我的视野被一片炽烈白光淹没。
整个世界都彻底离我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身体才感觉到身下地面的硬度。耳朵似乎也逐渐恢复了它应有的功能,但我没听见我预想中小马的嘈杂,只听见了高浓度魔法震荡的嗡鸣声。
眼前的白光慢慢散去,世界再次回归我的身旁。我呻吟着,缓缓睁开眼睛。
这个过程比我想象中要困难些,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但我还是撑开眼睛,接收到了外界的光线。模糊的白影让我有些困惑,但我的眼皮实在是太重了,我仅有的力量只让我将眼睛睁开了一瞬。
“呃啊……”意识回归后,我才感觉到全身上下的酸痛,我撑着蹄子,尝试将身体撑起。好吧,我失败了。我的头脑依旧十分昏沉,意识并不稳定。
身体再次倒下,我的意识再次离我而去。
再次失去意识前,我隐约间似乎听到了小马交谈的声音。
“天才……百年一遇的天才……”
当我再次醒来,我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中心城医院的床上。就在我的眼皮只是动了动,还没有睁开的时候,身边就传来了小马的声音。
“她要醒了,快去找公主!”
“唔嗯……”医院的光有些刺眼,让刚刚睁开眼睛的我不由得抬起蹄子遮住眼睛。全身的神经再次连接上我的大脑,疲惫感让我几乎再次睡过去。
我的身上很疼,好像全身的肌肉都被过度使用了一般。
“余晖烁烁,嗯?”一道充满威严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并不认识这声音,但本能让我迅速翻身,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跪伏在病床上。
剧烈的动作让我的头有些晕,身上的疼痛也越发明显起来,让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一只有力的蹄子把我翻了过来,让我再次躺在床上。
“你的魔法被使用得太过度了,但你的天赋确实不错。”我的视野变得清晰了些,看到高大的白色天角兽站在我的床边。我知道那是谁。
塞拉斯蒂亚。
在天角兽的目光下,我紧张得不敢动弹,但她对我的天赋的夸赞又让我感到有些自豪。
“做我的学生吧,余晖烁烁。”塞拉斯蒂亚公主紫红色的眼中露出些许赞赏,但她的话却让我的脑子一片空白。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侵占了我的脑海。
我本以为,在如此之大的机遇面前,我会毫不犹豫,兴高采烈。但是当这份赞赏真的落到我的身上,我却只感觉到了恐惧。
这个对着我面露赞赏,声音虽然充满威严却并不严厉的天角兽,也是那个下令刑杀我的母亲,放逐奴役我的父亲的无情而强大的君主。
我突然意识到,我一点也不想成为她的学生。以我的天赋,和公主亲口认证的天赋,我完全有机会再去一个别的高级魔法学校。
在这真正面对公主的时候,我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恐惧。
但我知道,没有谁能抵抗塞拉斯蒂亚,我的恐惧毫无意义。
“陛下,我……”我尝试表现出对自己身世的犹豫,希冀着她能放弃我。我知道她肯定已经了解过我,我只要再提醒她一下我身上的血脉,也许她就能再考虑一下这个想法。
我最痛恨的血脉,如今倒是成了我依仗的东西。
也许她真的能放弃我。
“你不必担忧你的血脉问题,我相信你没有继承下来你母亲的低贱血统……我很喜欢你的可爱标记,余晖烁烁。”天角兽的声音毫无保留地打破了我的幻想,她在我的名字上咬字咬得很重。
但是等等——
“等等,可爱什么——”我昏沉的脑子突然清醒,捕捉到了公主话语中的异样。
我从床上弹起,顾不上身体上的酸痛,向身后看去。当看到那里本不该出现的东西时,我倒吸一口气,剩余的呼吸都被卡在了喉咙里。
我原本空空如也的臀部出现了一枚红黄双色的太阳。
我获得了自己的可爱标记,魔法的可爱标记,象征着太阳的可爱标记。
“嗯……你在这场魔法事故里得到了这个可爱标记,我很喜欢这个太阳。你的天赋不错,我可以忽略你身上的血脉。”塞拉斯蒂亚喜欢它。她喜欢我身上的太阳。
我还能如何反驳呢?
“是,陛下,我很荣幸。”我的头又开始发晕,我撑着自己翻过身,向着塞拉斯蒂亚跪伏。
我是恐惧的,但是,成为塞拉斯蒂亚的学生也可以带给我前所未有的地位,可以让我得到从未得到过的尊重,可以让我的天赋与力量真的被别的马赏识。
也许这真的不会是一件坏事……
疲惫袭来,我再次投入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