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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

维尼尔与奥克塔维亚——大学时光

第二十一章

第 21 章
3 年前

忧虑充斥着奥克塔维亚身上的每一个角落。她焦急地在糖糖的客厅里来回踱步,每走一步都会在地毯上留下一道痕迹。店主宽容地表示她和维尼尔想待多久都可以,因为奥克塔维亚脸上的神情便足以说明一切。糖糖眼神中的担忧令她不禁眼眶一热。再次见到母亲让她回想起许多她曾拼命想要埋葬掉的东西,包括那种与世隔绝的孤独感。同时也让她意识到,自己有多么需要这样一群衷心的朋友在身边。
维尼尔站在不远处,用一种悲苦的眼神望着她。很显然,DJ也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帮到自己。在她们迅速逃离校园的几分钟内,维尼尔抛出了她所能想到的所有解决方案,希望其中某一个能奏效。
“我们直接逃离这座城市。”她语气坚定地提议道。
“你知道那对我们来说根本行不通。”奥克塔维亚回应道。
“咱们去申请离校修学,在线上听课。”
“但你的电脑还在我们的房间里。”
“那就伪造咱俩的死亡证明?”
“那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随着时间不断流逝,她们蜷缩在同一张沙发上,脑海中不断呈现出由绝望和焦虑绘制而成的画像。维尼尔仿佛看到了奥克塔维亚被她母亲拖去一个遥远的庄园,再次沉陷于孤独与封闭之中。光是想像一下自己可爱、聪慧、才华横溢的女友再次被关起来的画面,就足以令维尼尔在无能的愤怒中颤抖——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才会像那样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
奥克塔维亚则仿佛看到了一位冷酷无情的心理学家正告诉自己——她并不爱维尼尔,并用毫无感情的完美语气解释了其中的原因,而她的母亲在一旁点头附和。她见到维尼尔独自在酒馆后面的小巷里,一遍又一遍重复拨打着她的电话。但随着夜色渐深,雪越下越大,依旧得不到任何回应。她见到朋友们推测着自己去了哪里,并在前两个月还会时不时地想起她,但后来随时间的推移便忘了她的存在。在如此可怕的幻想面前她甚至连哭的力气都已消失殆尽。
但最重要的是,她见到了自己的过去、现在以及将来,正朝着两个方向往外延伸。她的过去充斥着控制与监视,就如同一个创作完美女儿的实验品。举止得体、易于控制、完全依赖,聪明——但并没有聪明到会为自己考虑——这就是母亲一直在做的吗?她究竟有没有爱过她,哪怕只有一丁点?
如果连活下去都不被允许,那我出生还有什么意义吗?
奇怪的事,这个想法似乎触动了她内心深处的某样东西,就如同燎原的第一簇火苗。为什么不允许她像现在这样继续生活下去?肯定不是为她的安全考虑,这点她早就证明过了!她已经独自生活了六个月,根本毫发无损!她享受到了生活、爱情和友谊的滋味,这也并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可怕的后果。但在生活中品尝起来最甜美的部分,是独立——她用自己的方式,凭借自己的意愿经历了这一切。她体内的火苗越烧越旺,与之同生的还有她的自我认知。
如今她已经体验过生活的滋味……她再也无法回到过去了。步入大学前的生活如同溺水一般,而与维尼尔度过每一个月的时光都如同一口新鲜空气灌入她的体内,让她逐渐清醒。她此时怒火中烧,完全失去了控制。但她喜欢这种感觉。奥克塔维亚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并且这是唯一的解决方法。
“维尼尔。”她大声说道,“我需要和我母亲谈谈,一对一。”
她的伴侣——如此可爱、善良并始终支持着她——此时瞪大眼睛看向她:“什么?!这是到目前为止最糟糕的主意!”
另一个充满担忧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什么主意?”糖糖问道。
奥克塔维亚刚想示意维尼尔别说出去,但已经太迟了。“奥克塔维亚想去见她妈妈!我们为了躲她可费了好大的劲。”
糖糖焦急地咬着嘴唇:“我真的不认为这是一个好主意。”
“看到没?”维尼尔朝奶油色雌驹的方向挥舞蹄子强调着自己的观点。
“但我认为她应该这么做。”天琴平静地走进房间说道,她们俩身上闻起来有些甜腻腻的,奥克塔维亚点点头表示感谢,“她母亲正是所有问题的根源,越早处理才能越早回归正常生活。”
“她会把你从这儿拐走的!”维尼尔绝望地说道。
奥克塔维亚摇摇头:“除非我同意她这么做。但目前我并没有这种打算。”
“那我和你一起去。我、我去揍她一顿!”
“那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奥克塔维亚轻轻抚摸着维尼尔的脸颊,“我爱你,但我必须和她单独谈谈。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以你自己都无法想象的方式。没有你,我根本做不到。所以,相信我吧。”
她的话是如此触动心弦,以至于维尼尔感到眼角发烫。“我也爱你,傻姑娘。这仍然是个糟糕的主意,但无论如何——我爱你。”她哽咽道。
天琴清了清嗓子:“也许我的一些经历可以帮助你理解这个决定,维尼尔。”DJ竖起了耳朵,糖糖张口刚想阻止,但被天琴的一个眼神噎了回去。“在几个月前我刚开始上大学时,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这点你应该最清楚——可能除了阿糖。但那并不重要。那时的我对周围的小马都很刻薄,就为了满足我那糟糕的幽默感。总之,我烂透了。”
“我渐渐赶走了所有试图和我交朋友的小马,更可怕的是,我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对我而言幸运的是,糖糖并没有学会如何远离那些坏家伙。”糖糖嗤之以鼻,但随着天琴继续说下去时她笑了,“她帮助我变得足够坚强,并接受了自己是个混蛋的事实,然后她开始帮助我一起改变。我不知道从外表上看上去有没有不同,但我确实已经不是刚开始的那只小马了。另外……我想奥克塔维亚也一样。”
维尼尔看向自己的伴侣,明白她往日的死对头说的就是事实。“没错……她是变了,但也没变。”
“完全正确。”天琴点了点头,“我不了解你们之间的全部故事——说实话,你们俩就像突然出现在我们生活中一样,但我敢肯定,是你帮助她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你现在要做到就是相信她有能力自己处理好这件事,就像糖糖相信我不会再犯浑一样。”
“我相信她。”维尼尔说着迅速转向奥克塔维亚。“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有能力说服你的妈妈。我唯一不相信的只有我自己。”她靠近了些,“你或许已经注意到我可能有些过度保护你了。”
“真的?”奥克塔维亚微笑着轻声说道。
“当然。我可能有好几次想过把你妈妈痛殴一顿。”
“哈,那你想亲自会会她吗?”
“好吧,并不想。我宁愿永远都别和她碰面,我只是……该死,我都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了。”她沮丧地跺了跺蹄,“我只是不希望你受到伤害,我知道这和我刚刚说的相信你能战胜她有些矛盾,但是……”
奥克塔维亚迅速用一个吻堵上了她的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不得不这么做。”
“我只希望你能告诉我一件事。”维尼尔平静地说道,似乎被那带有安慰性质的吻制服了,“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个混球?”
看到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奥克塔维亚叹了口气:“我想确实应该和你们分享一下我知道的内容。”她开始在客厅内来回踱步,试图唤起自己尘封的记忆。“我从家里喜欢八卦的女仆和其他家佣那打听到了一些消息——嘿!”看到维尼尔和糖糖交换了一个眼神,她说道,“又不是我雇的他们!”
“我们可还什么都没说。”天琴咕哝着,同时糖糖也补充一句:“我们都明白。”
“随便你们怎么想吧。”奥克塔维亚咬着嘴唇,开始回忆,“那时我还只是个小雌驹,有一次我无意间听到了两个助工的对话——”
奥克塔维亚偷偷溜进大厅,柔软的地毯掩盖了她的蹄声。她讨厌这么早上课!她只想溜出去看看天马地面管理员会如何驱走乌云。这不公平!她来到一扇打开的门前,偷偷向里瞄了一眼。如果被女仆抓到她逃课,对方会毫不犹豫地去向妈妈告状。经验告诉她,她们中没有任何一个是可以信任的。两只雄驹正在这间小茶室内闲聊,她认出他们正是新来的顶替位置的助工,他们的前任因为提出了不好的建议或是别的什么原因而被“派遣”走了。奥克塔维亚一动不动地偷听着他们的对话。
“说实话,这是我接到过的最奇怪的工作邀请。”其中一个笑着说道,“但当她来找你时,你根本无法拒绝。”
“可不是嘛。”另一个回答道,语气听起来远没有他同事轻松,“我在接受这份工作前有调查过她的经历,她就像个大冰块一样。显然,她以前也和她那女儿一样天真无邪,想着成为一名演员或是艺术家,我也不清楚,总之差不多就是那些高档玩意吧。但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她突然开始经商,结交那些有权势的朋友,并以几近疯狂的决心击败了那些竞争者。”
“靠,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可问倒我了。不管是什么原因,反正都把她整得一团糟。”他颤抖着喝了一口杯中的茶。
维尼尔吹了声口哨:“看来某位小马要倒大霉了。”
出于礼貌,天琴和糖糖选择保持沉默。奥克塔维亚疲惫地笑了笑。“不过这些都算不上什么新鲜事,对我们也没多大用处。”
“嗯……这倒不好说。”维尼尔若有所思地挠了挠下巴,“她已经习惯了统揽全局的感觉,对吧。我的意思是——就我看来,那几乎就是她性格的全部。她没有和你讲过她的过去,对吗?”奥克塔维亚摇了摇头。“那么她肯定以为你对此一无所知。也许你可以在她失控时把话题转到这个上面,说不定就能帮你扳回局势。”
奥克塔维亚张口正想反驳,随后又合上了嘴。“这……确实是个很好的主意,亲爱的。”她似乎感到有些惊喜,这让维尼尔瞬间红了脸。
“我是从很久以前塞克给我的一些建议中得到的启发。那时我们俩还在吵架,他告诉我你对自己的鬃毛有些敏感,如果想要激怒你可以在这上面做文章。”
“……结果你反倒发了一条短信赞美我的鬃毛。我当时就好奇你是怎么想到的。”奥克塔维亚似乎对维尼尔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情感,这种情感让她胸口发痛。她清了清嗓子:“好吧,这样看来我不用打无准备的仗了。”这对情侣露出了紧张的笑容。
糖糖焦虑地舔了舔嘴唇说道:“我不想泼冷水,但别忘了你妈妈为你提供的那些学费、餐费、住宿费,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开销。”
“哦,她肯定会全给我停了的,这一点我想我们没有任何办法能够避免,我没法继续住在学校了。”
天琴和糖糖迅速比划了一系列蹄势,直到最后糖糖叹了口气。“我很愿意能给你提供一个住处,但我们这只有两间卧室……”显然,她们的房主显得有些拘谨。
“我明白,别担心,我不会再给你们添麻烦的,这件事我会自己想办法解决。”
“我们需要找到其它的赚钱方法。”维尼尔自言自语道,这次轮到她开始来回踱步了。
沉默了一分钟后,奥克塔维亚忽然竖起了耳朵。“我想到一个方法……”维尼尔停了下来,满怀希望地迎上她的双眼,“我可以推迟六个月。”
“推迟什么?”维尼尔问。
“上学,休学半年然后等明年再继续完成学业。”
“那有什么用?你不还是无家可归。”
糖糖似乎反应过来。“哦对,你可以找份全职,攒六个月的钱来贴补那些费用!”
“半年的工资应该够了。”天琴点头表示同意。
“是啊,太棒了。”维尼尔冷冷地说道,“那么在挣钱的同时你打算就直接睡在大街上吗?等你回学校不做全职后打算怎么办?你要怎么付的起所有花销。”
“我需要找间公寓,尽量小一点,只要坚持几个月。但还有伙食费……以及各种账单……”奥克塔维亚觉得自己对这个计划的信心正在逐渐消逝,维尼尔也看出了这点。
“我可以帮你。”她一边说一边盘算着,“我已经很久没有出过演出,是时候东山再起了。事先提醒一下,我可没赚到多少,但凑出一马份的餐费和日常开销还是绰绰有余。”思考片刻后,她又补充道:“事实上,我在停演前也算是小有名气,如果我的名气能涨得再高些,或许房租我也能包了。”
“你真的愿意这么做?把你所有收入都投出去?”奥克塔维亚感到十分震惊,情感上的支持是一回事,但为了她倾尽所有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维尼尔看上去很困惑:“呃,当然,为什么不呢?”奥克塔维亚冲上前给了她一个激烈的拥抱,差点把她撞翻在地。
“你这种傻里傻气的样子真可爱。”她轻声说道,在维尼尔脸颊上狠狠地亲了一下。
“你很慷慨,维尼尔。”天琴平静地说道,“这点值得我的敬佩。”
糖糖笑眯眯地看着眼前这对情侣,给了天琴一个拥抱。“这真是太甜了。”
趁她们的朋友正讨论时,维尼尔忍不住担忧地在奥克塔维亚耳边小声说道:“你不在的日子我可有些遭不住。”
“我明白,虽然只有六个月,但我们都要忙于工作……亲爱的,接下来这段日子会很艰难。”奥克塔维亚感到内心十分沉重,但这根本浇灭不了她的信心,“虽然不算完美,但这是我们选择的生活,我们会克服困难,也一定会成功。”维尼尔抱得更用力了些,表示同意。待拥抱结束后,奥克塔维亚有气无力地笑了笑:“我想从现在开始我需要学习如何写简历了。”
糖糖摇了摇头,早已露出了笑容。“我并不这么认为。你愿意在一家规模不大但前景良好的糖果店工作吗?我们的员工不多,可以请一个头脑聪明的小马来制定方案。”
天琴笑了。尽管这一幕在她脸上显得格格不入,但仍然算是一副宽心的景象。“我怎么没想到呢?”她转向糖糖,“还记得我那天提出要拓展餐饮服务的事吗?”
“就是那个因为员工数量不够被我们认为不可行的方案?”糖糖天真地回答道,两眼开始放光。
“你是我最棒的生意伙伴,明白吗?”天琴几乎兴奋得快要跳起来,糖糖则是单纯享受着这份赞美。
奥克塔维亚感到精神一振,全职和自己的朋友们一起工作似乎也没那么糟。她们的欢乐似乎有传染性,她瞥了一眼维尼尔,发现自己并不是唯一被笑容传染的小马。维尼尔先是沉思片刻,随后嘴角扬起。“嘿。”她顿了几秒,似乎在心中敲定了一些细节,“你们是打算成立一家餐饮服务企业吗?”
“为什么不呢?”糖糖兴致高昂地说道,“大家都喜欢我们的产品,并且我们已经收到了一些订单需求。唯一困扰我们的是找到一位合适的小马来帮我们做经营管理。”
“怎么说呢,到目前为止我去过所有的演出场地提供的都是些普通食物,基本就是路边小摊就能买到的那种垃圾食品。你觉得,或许,我们能不能……搞个合作?——‘余音绕梁,尽享美味’?”
奥克塔维亚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尖叫。“合作企业!如果我管理得当,我就能兼顾全职工作的同时还能经常见到维尼尔!”
“我想我们雇对了小马。”天琴低声说道,糖糖点头表示同意,“我们应该算是达成一致了。”
一切就绪,奥克塔维亚的未来不再岌岌可危,屋内紧张的氛围也在最后几分钟里烟消云散了。朋友间的情谊驱散了她心中仅存的些许恐惧。她的母亲对她的生活不再有任何约束力,是时候亲口告诉她这个事实了。
“我们可以稍后再进行详谈,现在有谁能借我打个电话吗?”
维尼尔的笑容消失了,她将蹄机从鬃毛中取出递了过去。“你现在就要打给她了吗?”
“是的,我会让她在蓝调酒馆见我,算是个折中的地方。”她拨打了号码(由于这蹄机是给独角兽设计的,所以操作起来稍微有些困难),并做了个深呼吸。其他几位都凑上前俯身倾听,维尼尔更是直接将耳朵贴在电话的另一边,似乎非常担心。“这样的表情不应该出现在像她这样一只大大咧咧的小马身上。”奥克塔维亚心想,从今以后,她要竭尽全力确保这样的表情不再出现。
电话铃响了两声,随后被接通了,电话那头传来一句平淡的问候:“这里是青金琉璃(Lapis Lazuli),请讲。”
“你好,妈妈。”奥克塔维亚平静地回应道,维尼尔带着困惑比出一个‘青金’的口型。奥克塔维亚摇摇头用口型回了个‘稍后解释’。
奥克塔维亚,你在哪?”她的语气毫无波澜,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会在城里的蓝调酒馆和你碰面,再见。”
不,你必须——”奥克塔维亚挂断了电话,将蹄机还给维尼尔时蹄子没有丝毫颤抖,而后者看上去似乎……有些羡慕?
“你不知道当你下定决心时的样子看上去有多性感。”维尼几乎喘不上气来,天琴和糖糖察觉到氛围的变化,悄悄地溜下了楼。
“我刚刚说得够清楚了吗?也许她误解了我的意思。”奥克塔维亚环抱着维尼尔的脖子说道。
“她肯定理解了,宝贝。她估计多半正穿着她那龙皮靴子吓得瑟瑟发抖呢。”她们紧紧相拥了几分钟,尽可能挤出所剩不多的时间。随后奥克塔维亚松开了蹄,但维尼尔却又凑上前来。
“我必须赶在她之前到,维尼尔。”
独角兽将脸轻贴在奥克塔维亚的脖子上,“你确定我们没有多余的时间了吗?”
奥克塔维亚现在将自己的伴侣推开:“留给你的时间?或许吧。”
“痛。”维尼尔也笑了,陪着她走向楼梯。她们犹豫片刻,随后尽情拥吻在一起。因为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奥克塔维亚一言不发地钻进酒馆。每天这个点酒馆里都很安静,只有几个常客和她自己。她坐下前点了杯酒,尽管她不确定这是点给她自己的还是给她母亲。吧台后的那只雄驹甚至没有让她掏身份证。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集中精神,但并没有成效。她心中的那团火开始摇曳不定。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自己的母亲了,更不知道自己见到她时会是什么反应。她或许会僵在原地,或许会不由自主地打磕巴,或者是任何会打击她信心的表现。她所能做的就是努力记住自己来这的原因,并祈祷能给予她足够的力量。
酒馆的门打开了,她的母亲走了进来,蓝靛色的鬃毛就如她的眼睛一般锐利。她戴着一条镶有蓝宝石的银项链。当那双审判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奥克塔维亚强迫自己保持呼吸。她努力让自己的神情看上去波澜不惊,但心却跳得越来越快。
青金大步走到她身边,歪着头审视片刻,随后便坐了下去。奥克塔维亚忍不住露出一丝惊讶的神情,她原以为青金会拒绝入座并要求自己立刻跟她走。从她母亲脸上那轻微的笑容可知,对方已经猜到了她的小心思,并决定做些什么让奥克塔维亚失去平衡转入劣势——
停下!
“别耍那些小把戏了,妈妈。我们需要作为家庭的一份子好好谈谈。”奥克塔维亚轻声说道。
青金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你长大了。”她回应道,奥克塔维亚明白那不是在说自己的个子。
“是的,我确实长大了。妈妈,我——”
“我听到一些传闻。”青金平静地打断了她的话,“基本都是些谣言——他们说你找了个夜店女郎作伴。我多么希望他们说的这些都不是真的。”
想要爆发出一声怒吼的欲望急剧上升,但奥克塔维亚还是竭力抑制住了这种冲动。那只会让她母亲认为自己根本没有成熟。相反,她温和地笑了笑。“您能愿意坐下来听我说真是太好了,因为——”
青金再次打断了她:“你也有好一段时间没回宿舍了,总有谁会好奇你都做了些什么。”
奥克塔维亚继续保持着愉快的语气。“无非就是脑补了些龌龊事呗,这几乎和监视自己的女儿一样糟糕。”终于有反应了!她母亲的左侧眉毛微微上挑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奥克塔维亚会发起反击。她在心中暗暗欢呼起来。
“我几乎很难想像自己会去担心唯一的女儿——我投入了那么多时间和金钱,结果你却三番五次地和一个显而易见的痞子玩伴,在不知道什么臭水沟里同流合污。
“她不是——”
“当然,如果你确实希望改变我对她的看法,你或许应该找个更有魅力一些的地方来和我见面,不是吗?这个地方似乎并不能很好地展现出你们目前的生活标准。”
奥克塔维亚保持沉默,她必须做出改变。如果仍由对话这样继续下去,她将永远也无法说出自己的想法,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所以即使连续两次听到自己的挚爱被诋毁受辱,她依然尽可能平静地等待着,直到她母亲停了下来,她才回问道:“你说完了?”
接着她笑了。
尽管只是简短的笑声,但在她母亲眼神中的反应确是难能可贵。奥克塔维亚一边笑一边继续说道:“老实说,妈妈,经常打断我说话是很幼稚的行为,你让我感到难堪。”
“真的吗?”青金站起身,“那你就应该知道我对你的很多决定非常不满。因自己的家庭成员而丢脸是件非常恼火的事,不是吗?当你决定玷污家族名誉时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爱,主要是因为这个。你可以想象,当我第一次接触到这种从未体验过的感受时,被打了个猝不及防。”
奥克塔维亚感受到她们之间的电流噼啪作响——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爱?”青金啐了一口,也不打算继续玩下去了,“我花费了一生中最好的时光,用优渥的资源将你抚养大,给足你一切通往成功的机会。你本该完美无缺,足以继承我的遗产。”
奥克塔维亚沉默了一会。“这就是你所认为的爱?”她轻声说。她感觉自己与母亲之间那脆弱的联系忽然断开了,就如同一根破损的大提琴弦。“我对你来说只是一个作品?一个需要接受训练的继承者?而不是一个需要关爱的女儿?”
“女儿也好,继承者也好,在这种问题上钻牛角尖是最低级的做法,奥克塔维亚。你有意识到自己在离开我后发生了什么吗?你已经忘了最基本的纪律和礼仪。我要带你离开这鬼地方,越早越好。我们明天就出发。”
奥克塔维亚失望地摇了摇头,心中对母亲的恐惧荡然无存。“你想都别想,我会留在这里,妈妈。”
青金微笑着问道:“那你打算怎么解决学费和住宿费?”
“半小时前我得到了一份全职工作。”
这样的回答显然出乎她的意料。“你认为自己能同时兼顾学习和工作吗?”她依然笑着,但多了几分焦虑。
“不,那肯定行不通。接下来这一学期我会休学来攒钱,等复学后再改做兼职。”
“你自以为已经考虑万全了,是吗?”青金咬牙切齿地说道。奥克塔维亚看到自己的话起到了如此成效却并没有想像中那样高兴。她仅仅为母亲感到可悲——无论她过去发生了什么,让她如此执着于培养一个完美的继承者。但这对她来说已经太晚、太迟了。如果她在这十八年里从未真正爱过奥克塔维亚,那么她也永远不会。这是个残酷的事实,但奥克塔维亚拒绝欺骗自己。“你打算攒钱时住哪,嗯?”
“我的女友会替我分摊房租,钱的来源是和我们的几位朋友进行商业合作的盈利分成,我会担任中介。”
青金琉璃,作为铁石心肠的典范、商界的灾难——无疑也是世上最糟糕的母亲,此刻却仿佛丢了魂。奥克塔维亚不禁好奇她是不是从未感受过失败的滋味,就如她此时一脸惊愕的表情。
“你怎么了,青金?”奥克塔维亚温和地问道。是时候证明她已经足够成熟,能够独立了——不是通过嘲笑败者,而是给予宽慰与同情。“我听说过你的过去。我知道以前的你并没有这么强的控制欲和支配欲。究竟是什么改变了你?”她倾身靠向桌子,试图握住她母亲的一只蹄,却被年长的雌驹猛地挥开了,看上去还是一副“尽管出了什么问题但我还没输”的表情。
总之,不管是因为那最后一点同情心起了作用或是其他完全无关的原因,青金还是敞开了心扉。也许正是因为她花费那么多时间来培养女儿的事实,才使得奥克塔维亚如此轻易地触及青金的内心深处,并且她的抵触情绪和精心设计的霸道个性正随时间一点点消融殆尽。“过去的我并不完美。”她说道。
“对于谁来说?”
“诺蹄汉音乐学校(Trottingham Music School)。我以前也和你一样喜欢演奏大提琴,虽然我没有多少天赋,但我还是对它充满热爱。我一心想考进那所学校,即使在我遇到你父亲后,那也是我最大的目标。但我是自学的,根本没法和其他考生同台竞争。我几乎是被他们的嘲笑声轰出试镜室的。”
惊讶于了解到母亲的过去,奥克塔维亚继续追问了下去:“但还有其它音乐学校,同样不错。”
“你不明白,没有其它选择,必须是诺蹄汉。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我的准备已经理想化到了方方面面,只为想象中被录取并升学到我应该去的地方。当被拒之门外时,我崩溃了。”
“这就是为什么你会……”
“这是个开始。我很生气,对自己也对那所学校。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愤怒转变成了痛苦,并逐渐形成了一种无尽的欲望,想要夺回本应属于自己的东西。要知道其他那些考生都不该被录取,他们有天赋但缺乏热爱,不像我。我比谁都更有这个资格。”青金的语气几近绝望,仿佛在乞求奥克塔维亚能够理解自己的观点。母亲居然会想得到她的认同。这让奥克塔维亚一时感到有些头晕目眩。
“后来发生了什么?”奥克塔维亚问道,尽管她多少已经有了一些猜测。
“在我得知自己怀孕前,你父亲就离开了我。他说如果我能从自己的失败中走出来,他就会回到我身边。然后就一直到现在。”她顿了一下,盯着眼前的木桌,“我……我决定独自抚养你,确保你不会遇到和我一样的遭遇。”
“所以你只是想通过我来延续你的梦想?这就是你设立那些条条框框和将我隔离的原因?那么关于‘遗产’的那些废话呢?”
青金露出疲惫的微笑。“‘我的遗产继承者’总比‘重温过去的容器’听起来更体面,你觉得呢?”
“你简直不可理喻!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奥克塔维亚不禁抛下了冷静的伪装,“我只知道你是个糟糕的母亲,但这只能用恐怖来形容了!”
“你选择什么形容词对我来说都无关紧要。你让我说出了这数十年从未谈及的往事。无论你喜欢与否,你都在追随我过去的蹄迹。”
惊讶的是,这种想法竟让奥克塔维亚感到如此厌恶:“这是有愧者的忏悔,青金,不是审问。”
“有愧?愧对于给了你最好的教育资源?愧对于让你提升自己的音乐技巧并将其磨炼到完美?哦,我想这对你来说也太糟糕了。”青金阴沉地笑了笑,“你就和那些考生一样,在我即将实现梦想前将一切都毁了。”
“你应该愧对于将我从同龄的孩子中孤立;愧对于通过心理医生剥夺我所有的隐私;愧对于你自己那妄自菲薄的执念,甚至你给予我的傲慢对此都相形见绌。你烂透了,千真万确。我作为你的女儿感到耻辱!”
青金忽然站了起来,锤着桌子吼道:“耻辱?你找了个娼妓私奔,还知道什么叫耻辱?”
“她比你纯洁千倍。她的经历和你未被录取时很相似,但她却靠着音乐奖学金上了大学。她高中时除音乐外每一门课都不及格,甚至提前一年就辍学了。知道为什么她在你跌倒的地方反而成功了?因为她一直在努力。她从未放弃,从未逃回家,也更不可能连续十八年都对自己的失败耿耿于怀,将自己的一切都寄托在自己孩子的成就上!”奥克塔维亚最后有些喘不上气来,但她依旧保持着平稳的语气,抑制住了大喊大叫的冲动。
她们相视无言,紧张的氛围持续了很久,都已经将自己想说的话掏空了。奥克塔维亚不再对母亲感到丝毫同情。如果对方早已下定决心成为一个可怕的小马,并为之付出了自己的大半生,那么无论奥克塔维亚做什么都无法使她改变。青金转身准备离开。“你已经拥有了想要的一切,别忘了这是谁给你的。”她恢复了高傲的姿态。
“我会的。”奥克塔维亚回应道,“她的名字是维尼尔·斯库奇。”她母亲僵住了,片刻后继续向外走去。
在酒馆大门关上后的一片寂静中,奥克塔维亚意识到其他几位顾客正注视着她。接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举起了酒杯。调酒师紧张地端着她刚刚点的那杯酒放在她的面前。“女士,我本该早些给您送来,但考虑到你刚刚似乎……嗯,有点忙。”
奥克塔维亚接过酒杯,向旁观者和调酒师举杯致意后轻抿了一口。
“这是我尝过的最好喝的酒。”她如实说道。

维尼尔差点把客厅的地板踩出一条沟来。千百个焦虑的念头闪过她的脑海,每一个都在争夺她的注意力。天琴和糖糖试图用稀松平常的对话来分散对她的影响,但她们还有工作要做。维尼尔咬嘴唇如此用力以至于都渗出了血丝。她一开始只把这当做考试前的紧张,但后来意识到考试并不会试图夺走她的挚爱。
她说能独自处理这件事,但如果那只是暗示——你要拿个灭火器躲在暗处,在关键时刻冲进来救我?
这太荒谬了,但也正是奥克塔维亚可能会希望她做的事。难道自己就乖乖听话了这么一次,结果却辜负了她吗?维尼尔呻吟着走向楼梯,但还没到就刹住了车。她已经好几次试图离开这里了,但每当她快要成功时,脑海中就会浮现出奥克塔维亚那温柔的请求——相信我吧
“你这是想谋杀我,宝贝。”维尼尔沙哑地说道。
她将思绪拉回到那些快乐的时光,那时尽管她们都在恋情刚开始的阶段经历了磕磕绊绊,但没有什么能威胁到她们的幸福,那时她们每天做的只有拥抱并大谈特谈她们能想到的一切——但每一段回忆都只加深了她对奥克塔维亚现在不在身边的意识。
楼梯间的门开了,维尼尔一个急转身,险些被自己绊倒。天琴看到眼前这一幕退缩了。“抱歉让你期望过高,你还好吗?”
“你说呢?”维尼尔咆哮着,松开缠在一起的四肢,重新站起身来。
“一味地担心也改变不了什么,那么为什么还要焦虑呢?”天琴溜进厨房端来了一杯水。
“看来你对‘爱’似乎还不够了解。”
天琴笑了笑,回到了客厅。“我早就了解透彻了。但只有当结果不确定的情况下,才值得去担心。”
维尼尔跌坐在沙发中。“你倒是知道什么内幕消息,是吗?”
“拜托,维尼尔。你也见到了奥克塔维亚气场上的变化。她只需要凭一个眼神就能让雪崩滚回山上去。”
“当然了,只要她想,就能成为一个完美的坏女孩。”
“那就让她成为那个坏女孩吧。在你俩的关系里,你已经独占‘酷’的部分够久了。”天琴的语气中明显带着笑意,尽管维尼尔此时正忙着数靠枕上的线头,没空搭理她。
“她一向比我酷。我的意思是——瞧瞧我们,我才是那个当她在外单打独斗时缩在家里瑟瑟发抖的家伙。多可悲啊。”
“好吧,如果这么说能让你好受点的话……”一个欣喜但略带颤抖的声音说道,“现在我们可以一起待在家瑟瑟发抖了。”
维尼尔猛地抬起头,瞳孔放大,尽可能地将面前的奥克塔维亚收入眼底。灰色的雌驹毫发无伤,尽管看上去十分疲惫。DJ立刻从沙发上蹦起来,冲上前扑倒了她。她们在柔软的地毯上纠缠在一起,抛开了所有优雅与帅气。天琴在下楼时一路笑个不停。
奥克塔维亚抬起头,带着疲惫的笑容望着自己的伴侣。“这感觉有些似曾相识。”
维尼尔一言不发地吻了上去,将所有担忧与恐惧转化成强烈的爱的展示。她们久久不肯分开,利用这段时间将她们积攒的压力注入到爱情的熊熊烈火中。数分钟后,接吻结束,维尼尔能问出的只有那个最简单的问题:“我们安全了?”
“是的。”奥克塔维亚一边回答一边紧紧抱着维尼尔,“一切都结束了。”

 
作者留言:
那么经过半年的等待,我们终于迎来了这一天——《维尼尔与奥克塔维亚——大学时光》的终章。先别急!接下来还会有一个简短的尾声,我保证这次绝不会再花上一年来写【1】。我会将所有对各位的真挚感谢附在尾声的作者留言中,因为本条留言还有会很多粉丝作品的展示!照例提一句,要是各位发送了作品但我没注意到的话,速速私敲我!
首先是来自Adalbertus的一张可爱的绘图——漫步在夜间小巷
然后是来自Aftwi绘制的一张很可爱的维尼尔
第三位是Cherax Destructor,他为我们带来了一首精心制作的歌曲!(现在有了人声版!)
来自Ralm的俏皮电子乐
来自ClayInTheCarpet的毫无疑问的暖心画作
来自SpriterJRDA的甜蜜画作
来自Dmann892的插画
当然啦,还有创作了新的封面图以及这一系列可爱的拟人图以及这张可爱到爆的圣诞节贺图的天才——Kare-Valgon!快去看看她的画,简直太棒了!
最后还有几件事。
Lysis是我写完这一章的主要动力,赞美他吧。
另外,尾声的章节结尾会宣布一件超酷的事!敬请期待!
 
译者注:
【1】:本章完成于2013年12月底(圣诞节后的第二天),上一章(也就是第二十章)完成于2013年4月底,间隔整整8个月。要知道作者前十九章(以及一章番外)也才花了一年左右的时间,所以才会开了个这样的玩笑。附:尾声章节作者用时半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