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似乎又黑又冷,不过对正依着枕头偷笑的灰色雌驹而言,外面的天气根本无法影响她分毫。幸福感正如一股暖流般周于全身。
她的朋友——她的挚友——正躺在离她不到六米远的床铺上,在被窝里窃笑着。奥克塔维亚隐约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出所料,几分钟后她的蹄机再次响起。今早这已是第三次了,第一通来电将她从梦境中吵醒,第二通则是让她意识到了谁是元凶。
大提琴家伸出前蹄摸索着床头柜,取过蹄机,略显粗鲁地按下了接听键。
“你好?”
她不禁轻笑起来,房间另一头传来的笑声也越发响亮。她耐心地等候那位神秘来电者清了清嗓子,用滑稽而低沉的声音向她说道:“请问你家冰箱还在工作吗?”
“.…..你是认真的?”
“女士,我非常迫切地想知道——你的冰箱还能工作吗?”
“我并没有冰箱。严格来说,宿舍的冰箱归学校所管。”
“那你最好赶紧……呃,请稍等。”当维尼尔试图重新组织语言时,电话那头和整个屋子都安静了下来,“那好吧,请问学校的冰箱还能工作吗?”
“不清楚,因为我从来没用过。”
DJ将被子从头顶一把扯下。“该死,奥克塔维亚!”
被喊到小马不由吐了吐舌头,下了床向她的朋友走去。“哼,那么你所谓的恶作剧就是打打骚扰电话?不就是书上抄来的老把戏嘛。”【1】
“话说回来,你是咋知道恶作剧电话的?”维尼尔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奥克塔维亚接受了她的要求,坐在了她独角兽朋友的身边。
“就如我刚刚所说——书上的老把戏,有一本‘大学生活指南’上专门介绍了各种恶作剧形式。当然,它更侧重于认识以及化解恶作剧的副作用,并没有鼓励恶作剧行为。不过……”
“你读过多少本这样的书?”深紫色的墨镜闪烁着奇特的光泽。
奥克塔维亚后悔自己没能早点醒来看到裸颜的维尼尔。“嗯……没几本。这只不过是为了打发无聊,记得吗?”
“你有没有尝试过其他的消遣方式?”独角兽懒洋洋地伸出前蹄,开始抚摸朋友略显凌乱的鬃发。
大提琴家皱了皱眉。“比如?”
“哦,不好意思。我只是随口一提,别在意。”维尼尔声音似乎有些发颤。
“有些时候你真的很奇怪,维尼尔。”她咯咯地笑着,“为什么要摸我的鬃毛?”
过了好一会儿,DJ的大脑才重新开始工作。“因为……这是朋友间应该做的事。互相梳理鬃毛只是其中之一,嗯。”
“真的?那其他还有些什么?我应该马上开始学起来。”奥克塔维亚抿着嘴唇,随即戳了戳室友的鬃发,这让维尼尔有些猝不及防。
“嘿!小心别把我的鬃毛给薅了。另外你大可不必操心这些事,全交给我吧!我会告诉你所有需要知道的交友常识。”
“非常感谢!维尼尔,没有你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她靠近了一些,在独角兽的脸颊上飞快地烙下一吻,随后跳下了床,“不过改天再约时间吧,我过会还有课。”
维尼尔忽然间向浴室冲去,掀起一股气流略过奥克塔维亚的脸颊。“我去洗澡!”她尖叫着奔入铺满蓝色瓷砖的屋子,声音渐渐轻了下去。
“好——吧?”过了一会,奥克塔维亚打消了对朋友滑稽动作的疑虑,开始为今早的课做准备。
首先,她需要将讲座需要的书本和文具整理就绪,接着她要进行早间锻炼。最后,介于她此时已经出了一身汗,她需要冲个澡——完美的收尾。接下来她便可以从容地面对新一天的到来。
尴尬。
纯粹的、无止境的尴尬。
她们一同走下楼梯,都不愿看向对方。
“需要我们谈谈吗?”奥克塔维亚试探性地问道。
“不必。”维尼尔回应道。
“我们本来就不穿衣服,这又有多大区别呢?”
“我在洗澡!”
“那不过是我的无心之举!我没留神,忘了你在里面。”
“你听不到水声吗?”
“我……做事时比较专注。”
“我没在跟你开玩笑。”
DJ走出学生公寓,停下步子为身后的雌驹留住门。奥克塔维亚紧张地笑了笑:“那么……我们还是朋友吗?”
这似乎在某些程度上激怒了维尼尔。“什么?当然!我们当然是朋友。不过……咱以后别提这事了行吗?”
大提琴家露出真诚的笑容,点了点头。“没问题。”
“行,那现在咱拥抱一下,然后你就赶紧去上课吧。”拥抱似乎显得有些过于短暂,奥克塔维亚很快便离开了。
维尼尔回到公寓内,几乎是连蹦带跳地上了楼。今天她一天没课,所以便这意味着在她朋友回来前需要找点事干。学校提供了 丰富多彩的校内娱乐设施,如桌球、影碟出租以及一些社交活动,酒馆便是其中之一。但这些都不足以勾起她的兴趣。
相反,她兴致高涨地回到了自己的宿舍内,关上了门。伴随着魔法一闪而过,她的混音台恢复了活力(它被重新安置在了书桌边),愉快地旋转起来,像是宠物迎接着饲主的归来。此外,数台笨重的计算机也涌上前,在DJ面前展现着各种显示页。
维尼尔摘下眼镜,若无其事地将其搁在额上,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最近实在没有时间和精力来倒腾她的音乐,不过现在她便有了数小时空闲以及一个最棒的灵感。
希望这屋子的承重墙足够牢靠。
在开始后的几分钟内,窗玻璃被一种极低的、几乎难以分辨的低频音律震颤着,仿佛在空房内产生的回声。这项工作总是让DJ激动不已。每当她准备谱写旋律时都会以这样的方式开始,只是为了感受这如同心跳般的能量脉动。整个屋子都充斥着这种躁动不安的氛围,迫使她集中精力思考脑海中的旋律。
不过今天情况有些不同。当她和往常一样,为平平无奇的音符赋予生命时,一种特殊的合成音乐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也许……试一下应该没什么问题……
倒腾了几个按键并释放了一束魔法后,低沉、阴郁的声调从扬声器中传出。这是一段单调、悠长的大提琴声。音色几乎可以说是完美,每一刻都仿佛有看不见的琴弓在虚拟琴弦上缓缓划过,其清晰程度令她震惊。
嗯……倒也不赖。
它赋予了低音贝斯完全不同的感受,阴沉而又深邃,甚至有些可怖。相比之下,她以往的音乐显得更具活力。
维尼尔突然便有了灵感,开始尝试各种不同的旋律,只是几个简单的节拍,没什么特别之处。不过当音响开始循环播放她的新作品时,她兴奋得几乎失声尖叫起来。这是她从未料到的事——谁能想到这样的古董乐器会如此贴合现代音乐呢?
她从其他弦乐器中又选出几种,接下来一个半小时便在各种眼花缭乱的试验中过去了。DJ似乎见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音乐世界,她以前从未接触过的音乐世界。
这都是因为奥克塔维亚的出现。
似乎她还需要再找个理由……
她猛地将音量拉高,用爆炸般的声波打消脑海中浮现出的杂乱想法。她咬紧牙关,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屏幕上,但似乎已为时过晚,
伴随着叹息,她将音量调回正常范围。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再次回到脑海,低语着她即没准备好也不愿面对的未来可能性以及忏悔。不过它们可不管这些,如寄生虫般扎根在她的内心深处。
如果……
或许真的可以……
“靠!别来烦我!”她吼道,挥舞着前蹄砸向桌面。但这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她只能无力地将脑袋埋在蹄间。
这究竟何时才能结束。
走出演讲厅,寒风将她的鬃发吹得乱七八糟。大提琴家叹了口气,试图挽回自己的仪容,但最后只能放弃,向宿舍走去。
然而在通往学生公寓的小道前,有两只雌驹堵住了去路。其中一位正是我们熟悉的薄荷绿独角兽,她一见到奥克塔维亚便抬起了头。
大提琴家回想起了以往的那些过节,心跳加快了一些,打算直接无视她们。
“嘿!”天琴喊道,另一只雌驹随后也抬起了头,橙色的鬃发在风中飘荡,奥克塔维亚装作没听见,继续向前走去,但第二声呼喊随之传来,“嘿,等一下。”
“我有事需要快点回去——”她扭过头说道,步伐也慢了下来。
“就占用你一会时间。天呐,别搞得好像我要揍你似的。”绿色独角兽微笑着走上前。她的眼角的淤青已经消去了不少,但依旧有些许残留。
灰色雌驹笑了笑。“是啊,那也太荒唐了。”
“那么,嗯……你应该不算是那个维尼尔·斯库奇的粉丝吧?”
哦不,不不,我们最近已经够谨慎了。难道被她看到了我们在一起?她知道我们住在一个房间吗?
眼下并没有足够的证据可以佐证这样的臆测,她决定继续装傻。“不,完全不是。她……嗯,让我很烦。”
“嗯,我也一样。据我所知,她好像得罪过很多小马。”天琴的嘴角浮现出一丝邪恶的笑容,“想报复她一下吗?”
冰冷的愤怒之情在大提琴家的体内油然而生。“报复?”她冷峻地问道,“为什么要报复?”
她得意地笑了笑。“因为……呃,因为她经常在课上说你的坏话。”
“那些戏言和不痛不痒的谩骂?”
“.…..是的,难道她没惹你生气吗?”
“我对此确实颇有不满,但那只是在离开教室前。在心理课外,她永远不会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我觉得为了这等无聊琐事而施以报复是十分幼稚的行为。”
“但你们俩外出完成课后任务时,她肯定表现得更糟!不是吗?”独角兽很快便失去了对事态的掌控,眼前的状况在她意料之外。
“偶尔吧。但只要她离开了我的视线,我就会再次将她忘掉。我拒绝这种负面情绪对我产生过多的影响。”奥克塔维亚失望地皱起眉,向前走去,“但你似乎做了完全相反的事,天琴。你无法接受与维尼尔产生的那些微不足道的矛盾,这也造就了你微不足道的复仇行为。你选择了寻找其他小马一同实施报复行为,这不仅是盲目仇恨导致的自身行为失控,还为你的余生开了一个可怕的先例。试想一下,当你以后的老板批评你工作或是受到陌生小马的诋毁时,你会向他们进行报复吗?回答我,你能预见到这种行为会有好的结果吗?”
绿色雌驹瞠目结舌,飞快地眨着眼,似乎是想抵抗这番唇枪舌剑。“我……我不明白……”
“你要好好思考一下自己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小马。请三思而行,因为如果你还不愿迷途而返,那么糖糖可不会是唯一一个会把你揍得鼻青脸肿的朋友了。”这不过是她的猜想,不过很快便得到了回应,但也只是回应。
“嘿!你根本就不了解我和阿糖间发生了什么,所以被把她扯进来!”
奥克塔维亚诚恳地低下头。“你说的没错,我道歉。不过我说的这些可都是实话,这你应该能够理解。”
天琴的表情似乎有些动摇,但并没有被说服。“你…..你该回去了,奥克塔维亚。”
大提琴家转过身,在离开前停留了片刻:“你会好好思考一下我的建议吗?”
“我……也许吧。”
奥克塔维亚点点头,沿着小路向前走去。身后的交谈声渐渐轻了下去。
“阿萝,你别干看着啊。”天琴沮丧地嘟哝着。
“你被骂得有够惨的,阿琴。”
“那你为啥不帮帮我?”
“因为她说的一点没错。”
“啥?才没有,我不是那种小马……对吗?”
即使隔了一段距离,还是能听出“阿萝”语气中的怨艾。“你今天已经叫我闭嘴三次了,我甚至不明白为什么要和你过来!”
奥克塔维亚听到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个词。
“.…..对不起。”
当学生公寓出现在她的眼前时,她露出了一丝胜利的微笑。
我真的需要好好控制一下对其他小马说谎的频率,不过这次除外。
当她走进这栋薄壁结构建筑时,奇怪的轰鸣声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似乎是从楼上10号房传来……
“赛蕾丝蒂娅啊。”奥克塔维亚睁大了双眼,因为她回想起自己房间里大量的乐器……而此时它们都被一个闲着没事干的DJ所支配。“啊啊啊啊,我的天。”
她与一位熟悉的天马擦肩而过,冲向楼梯间,迅速但又不失稳妥地跑了上去。大约在半道时,声音愈发清晰——有小提琴,中提琴……还有大提琴?!
“那可是个老古董,你这蠢蛋独角兽!”她低声嘶吼着,加快了步伐。
维尼尔怎么敢动她最珍贵的东西!她居然拉她的大提琴!而且……她居然还拉得不错!
这位真正的大提琴家飞奔过走廊,在门前刹住车,立刻夺门而入。没有发出任何警告,只为将侵犯她隐私的家伙抓个现行。
透过眼角的余光,她发现自己的大提琴箱正完好无损地放在原处。她的注意力很快便被第二台电脑桌前的白色独角兽吸引了。
音乐……正是从维尼尔的电脑和混音台中传来的。所有的这些音律,从中提琴到小提琴,全是由计算机编制而成。但她又是怎么知道该如何将它们通过这样复杂的方式谱写成曲呢?可以肯定的是,维尼尔在她一生中都从未完整地听过任何一场古典音乐,但她却能够创作出这样的乐曲。这种灵感又是从何而来?
奥克塔维亚的鞍包无声地滑落到门关的地毯上,她缓缓关上门,以免打扰到这位艺术家的工作。
或许她在绘画上的造诣不止于爱好,笔法也颇具技巧,但这才是维尼尔真正的天赋。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她的姿态,轻松而又专注;她的动作,融合了她的天赋与精湛的技艺;她的创造力,可谓登峰造极。此刻便是证明她可爱标记含义的最佳之时。
随着乐曲的延续、循环以及不断变化,质量也在不断改善,维尼尔显得愈发激动。她摇晃着脑袋,似乎想将脑海中的某些想法赶走,偶尔还会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些什么。
忽然,DJ将音量调到了十分不适的高度,整栋建筑似乎都在震动。奥克塔维亚被忽然袭来的低音轰炸吓得蹦了起来,但维尼尔根本听不到她的声音。
过高的音量对欣赏音乐来说毫无帮助,独角兽似乎也认同这个观点,将音量调了回去。但她的情绪还是非常低落,坐在桌前不安地扭动着身体。奥克塔维亚注视着眼前来回晃动的蓝色尾巴,伴随着音乐有些催眠的感觉。
维尼尔的前蹄猛得锤在桌面上,吼道:“靠!别来烦我!”随后便将脑袋埋在了蹄间。
冰冷的恐惧感直击奥克塔维亚的内心。维尼尔一定是注意到了她,明白自己并不是独处。这就好像恋爱中的一方窥视另一方的隐私生活,无论你真正的意图是什么,都会被往坏处想。
“对不起。”她轻声说道,“我……不是有意打扰你的。”维尼尔接近绝望地迅速用魔法关掉了音乐,随后转过身面向她的室友。从她惊讶的神情来看,奥克塔维亚明白自己判断有误。
大提琴家此时仿佛停止了呼吸,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副绝妙的光景。“红色的……”她用几近耳语的声音说道。
“啊!对不起,我不是……呃,在对你吼。”白色雌驹试着笑了笑,但颤抖的声音出卖了她。
奥克塔维亚向前迈进几步。“我听了……你的音乐。”尽管她此时的注意力完全在别的地方,不过她还是试图用类似谈话的方式来加以掩饰。
红色。
当然是红色。
没有小马的双眼是红色的,而她正是独一无二的。
维尼尔有些拘谨,只能被动地与她双目对视,而灰色雌驹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这件事已经困扰了她好几个星期,而那双躲避了她许久的双眸此刻终于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的眼前。
实在太漂亮了。
“你为什么要戴墨镜?”当她向独角兽走去时,她感到自己的声音仿佛远在天际。
“我……我,呃……”此时维尼尔反倒成为了无法挪开视线的那一方,因为她已被逼到了绝路。
她们相距不到一公尺,眼前紫宝石般的双瞳反射出品红色的倒影。白色雌驹显得有些惊恐——没了遮蔽物,她们之间就再也没其它的阻隔了。奥克塔维亚伸出蹄轻抚着眼前雪白的脸颊。
DJ感到一股热流从脖子后方缓缓升起,所有声音都变得柔和起来。她室友的身躯看起来是那么柔软……她的前蹄正置于自己的脸颊上,好想被她抚摸……只要她愿意……
她们就这样伫立许久,仿佛屋内发生的一切都如同梦境。忧虑与困惑掠过维尼尔的脑海,但那些模糊的、如阴翳笼罩般的惶恐之情被奥克塔维亚眼中的光芒驱散了。
而对于这位大提琴家来说,她这一生都从未感受到如此坚定。眼前的一切似乎充斥着诸多的不合理,但她相信自己的直觉。她这一生都在服从于所谓道德的律条,无用但又合乎情理。这样的生活是时候结束了,至少从现在开始。
再靠近一些,直到鼻尖轻触。
维尼尔颤抖的呼吸拂过她的下颌。
缩短这最后几寸的距离。
迎接誓约之吻。
译者注:
【1】 这是一个冷到不能再冷的双关语。这里的“工作(running)”在英语中可以指设备运转,但也可以理解成“冰箱在跑”。一般人不可能会在意这种词,就好比中文“冰箱在工作”总不可能理解成“冰箱跑出去打工了”。
PS:迟来的520贺文,糖分颇高,请放心使用。(不知道为什么,虽然音乐组的糖确实不错,但我倒更喜欢看天琴吃瘪,有种熊孩子被收拾的愉悦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