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她周日晚上想去的消遣场所中,这里排不进前十。
迈着醉醺醺的步伐,跌跌撞撞地走在漆黑的马哈顿大街上,只能靠着一棵橡树来维持身体平衡。
这甚至不在前五十名之列。
“没想到你那么不经喝。”沙迪微笑着将前蹄搭在她的肩上,帮她支撑起身子。
“是你在一直给我灌酒,老兄。给我滚远点。”
两只小马踉跄地走在沾满口香糖的街道上。渐渐地,那深棕色雄驹的蹄子开始向维尼尔背部游走,最终停在她的侧臀上——触感非常柔软。他开始在上面起圈。
“你在干啥?”独角兽推开了他,但没有依靠物的她很快就绊倒了。
他笑着上前扶起维尼尔。“走吧,我们回家去。”
“去哪儿?”
“就照你刚刚说的,回我那儿去。”
她皱了皱眉。“我可不记得提过这种要求。”
“你肯定说过,伙计。”沙迪再次将蹄子勾到她的肩上,向前拉了几步
“嘿,你给我悠着点。我不知道你脑子里装了些啥,但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她说道,试图让自己的声音严肃起来,心头笼上了一层阴霾。
雄驹停了下来。“你是认真的?”
“呃……是的。”
“所以说……我在那些酒上花的钱……全打了水漂?”
维尼尔醉醺醺的大脑居然感到了一丝莫名的愧疚感,她将蹄子搭在他的肩上(比起相互扶持,倒更像是对他的安慰)。“对不起,沙迪。我原本以为你的‘酒友’是指……嗯,真正的酒友。”
那雄驹明显有些泄气。“你可真会吊我胃口,维尼尔。”
“我才没有!”
他哼了一声。“你可是一整晚都缠着我,在舞池和我眉来眼去,简直让我欲火焚身。呵,现在倒摆出幅圣贤姿态”
“我真的做了这些?”
“差不多就是这样。”
“靠,那对不住了。我可能喝过几杯后有些热情过头了。”
“不说这些了,你能自己找到回家的路吗?”
“嗯……”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看了看高耸的黑色建筑和毫无特点的街道。“当然,不劳费心。”
沙迪松开蹄,一言不发地小跑着离开了。
维尼尔就这样在路上踽踽独行,燥热的血液在寒冷的夜里渐渐冷却。白天的马哈顿十分华丽,可一到夜里就显得有些毛骨悚然了。当然了,街上还亮着两排路灯,但它们似乎被夜晚的冰寒所抑制,没能给予她多少慰藉。忽然,恐惧如触须般缠上后颈。
我改主意了!
“沙迪?”维尼尔转身看向本应离开的 “朋友”,却只见到了在街角一闪而过的尾鬃。“沙迪!”她怒吼着。在这最糟糕的时刻,她的周围只有自己的哀嚎在不断回荡。她试图向他奔去,但没走几步便摔倒在地。世界在她眼前渐渐模糊。“别这样……我只想回家……”
但是她的脑袋沉得要命,感觉路面是唯一能阻止她不断下落的屏障。这种感觉很不好。她曾有过比这更糟的经历,但那时她可没躺在大马路上。
所有醉酒之马都会经历这样的夜晚,在绝望中接受自己无法独自回家的事实。
她做了几下深呼吸,试图让大脑重新工作起来。
我是不可能自己回去了。
我需要帮助。
一位能帮到我的小马。
独角兽闭上双眼集中注意,用魔法将蹄机从斜肩包中飘出。
{【呼叫奥克塔维亚】}
铃声响起后,她将蹄机放在自己面前,已无力维持魔法。
咔嗒。
“怎么了维尼尔,就算按我们往常的习惯,这个点也够晚了。”天使般的声音打着哈欠出现在电话另一端。
“对不起。”
“你没事吧?你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
“我还好,你呢?”她打这通电话的目的是干啥来着?
“除了被电话吵醒外一切正常。”
“哦,当然,你一直很好。”维尼尔咧嘴一笑,地面摩擦着她的脸颊。
“嗯,大概吧。不过你真的没事吗?”不知为何,DJ似乎能听到奥克塔维亚皱眉的声音。
“嘿,我只是想现在告诉你——因为我绝对不会当着你的面说出来——你很酷。另外,嗯,我很想再和你出去走走,因为……没错,你很完美。”
双方沉默了片刻。
“我亲爱的赛蕾丝蒂娅啊,你难道从周五我们打电话的时候开始一直喝到了现在?”她似乎完全忽视了维尼尔的话。
“哈?不,只有今晚。但是,嗯……听我说,我现在感觉非常充实,什么都能说出来。这些都是梦,对吗?我能感受它们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东西,就像你的可爱标记那样。我有时会梦到你,我们一起外出,一起散步——”
“维尼尔。”大提琴家打断了她的话,但似乎并没有生气,反倒有些开心,“你应该先睡上一觉,醉醺醺地打电话实在有失体统。”
“我做不到,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哪。不过听我说,这真的很重要,当我想起你时——”
“你不知道自己在哪?!”奥克塔维亚尖叫道,“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样子还在街上乱逛?”
“嗯,差不多吧。”
“那一点也不安全!附近有什么熟悉的地标吗?我现在就来接你。”
“那可太棒了。嗯……我不知道,不过我想我应该是在‘蓝莓路’上。我有点饿了,所以……嘿,能带点蓝莓过来吗?”
“稍等一下,我去找找马哈顿地图。”
“加点奶油,随便撒点巧克力屑。”
“蓝莓路毗邻最大的俱乐部区,你参加了一个俱乐部?”
维尼尔哼了一声。“拜托小姑娘,我去过每一家俱乐部。”
“好吧,毕竟是你……我差不多知道你的位置了。待着别动,等我过来找你,好吗?”大提琴家的声音似乎很严肃,她的话穿透了笼罩在白色独角兽精神世界的迷雾。
“放心吧,我哪儿也不会去。”
话音刚落,奥克塔维亚便将蹄机塞进一个单肩鞍包,向大厅跑去。灯光很亮,刺得她眼睛生疼,但她并不在意这些。
她跌跌撞撞地冲进楼梯间,直接越过第一段台阶,依着扶杆滑向下一层。她的鬃发和皮毛凌乱不堪,甚至忘记了自己的领结,但这些琐事早已被她抛诸脑后。
她的朋友需要帮助。
她曾读到过关于朋友、最好的朋友、永远的朋友与其相关责任的书籍。而在这种情况下,根据交友规则,她理应保护维尼尔的安全。即使这是独角兽自讨苦吃,而她明早还有两节讲座。但这就是规则,奥克塔维亚愿意去遵守它。
当然了,这也是她第一次真正用上这些规章。了解关于交友的行为规范固然不错,但如果用不上,那就一文不值。
但现在不一样!
此刻奥克塔维亚的血管中流淌着坚定的信念。跑过大厅、穿过最后一扇门,随即步入一片黑暗。四周很冷,真的很冷,但她并没有停下。她的牙齿在打颤,所以她需要咬紧牙关以保持注意力
学生村位于校园的一个偏远角落里。这样既可以确保与教室的距离不算太远,以便于随时去听课;但也保持了一定的距离,让学生们可以在不受学校监管的情况下享受各自的生活。
经由一条蜿蜒曲折的小道,穿过一片非自然形成的树林,便来到了校园中庭。这一次,奢华的校园内景并没有带来轻松与惬意;相反,仅仅是看一眼通往校外的必经之路就让她感到四肢乏力。
搭乘马车的念头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很快便挥之不去。她不可能一路跑去市中心!雇一辆车才是明智的选择。这样不仅可以解放她的四肢,还可以问问驾车小马蓝莓路的具体位置。
校门外空无一物的光景让她很是失落。通常这里都会停着好几辆马车,急切地等候着顾客(以及钞票),现在只有一张湿漉漉的报纸在地上随风飘动。
那就跑过去!
她稳稳当当地小跑起来——节省体力才是上策。毕竟等她回来时可能还得拖着一只独角兽。
夜色正浓,路上空荡荡的,每一只偶然与她相遇的小马很快便扭头离开。那些老师和父母重复了无数遍的安全叮嘱再次浮现在脑海中——如果遇到那种痞里痞气的小马,不要有任何眼神交流,尽快穿过马路避开他们。记住,一时无礼总比被打劫来得好。另外看在赛蕾丝蒂娅的份上,奥克塔维亚,你万万不可走入任何一条暗巷。
谢天谢地,俱乐部区似乎并没有打算将自己隐藏起来,走正常的大道就能抵达,无需饶小路。在这冰冷的大城市中,这算得上是一个小小的安慰,她对此心怀感激。
这才刚过十五分钟,她便感到有些喘不过气。当然了,为保持身体健康她有着良好的锻炼习惯,但那仅限于在校园的慢跑以及一些拉伸运动,并没有刻意锻炼耐力。渐渐地,她的蹄子由于一直踩在坚硬(还有些凹凸不平)的路面上而感到了些许刺痛。
维尼尔。
随着每一下清晰的蹄声,四肢传来的阵阵痛楚似乎消失了,有的只是不断推动她前行的动力。每一次吸入凉爽的夜晚空气,都能为她带来更多能量,她信心十足地眯起双眼寻找着同伴的身影。
大提琴家现在只有一个目标,根本没时间考虑体能限制。
拐过一道弯,奥克塔维亚见到了某个特定的标识——
蓝莓路。
她露出了笑容,蹄尖的疼痛也随之消失,满怀希望地向前走去。
难怪维尼尔也不清楚自己在哪,这条路看上去与其他街道没什么两样。
沿着这条路继续往下走,黑暗的轮廓也渐渐蔓延开来,她的心仿佛提到了嗓子眼。
舒适的小屋离她越来越远……
她渐渐放慢了脚步,注视着出现在眼前的一对小马。那是两只雄驹,也许是翘课出来的高中生。他们看上去不像善茬,但在他们面前的小马让她心跳加速。
那是一只带有蓝色闪电状鬃毛的白独角兽。
“嘿!”她吼道,“你们以为自己在干什么?”
他们猛地抬起头,似乎受到了惊吓。这是个好兆头,因为他们似乎并不知道在这场较量中哪方更占优势。奥克塔维亚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
“你们最好在见血前给我滚远点!”她快步上前,希望这能唬住他们,将他们尽快赶走。
他们后退了几步,但其中一个似乎有些不甘心。“不然你打算怎样?”沙哑的声音使他的恐惧暴露无遗。
“我会普拉提【1】!你很快就会被揍得你妈都不认识了!”她一生中从来没有像这样声嘶力竭地吼过,也从未对自己的谎言显得如此自信。
显然这场较量是她赢了。当她跑到维尼尔身边时,那两只小马早已落荒而逃。
当大提琴家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雌驹后,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除了几处轻微的擦伤,DJ身上没有任何明显的伤痕,可能只是因为绊倒了。那两个家伙应该只是对倒在路上的醉鬼产生了兴趣,就像那些恶趣味的小屁孩会做的事。
DJ标志性的紫色墨镜搁在她的脑袋边,奥克塔维亚惊讶地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她朋友没戴眼镜的样子。如果维尼尔还有意识的话……
“维尼尔,快醒醒。你不能就睡在这里。”她低声但又坚定地说道,轻轻戳了戳那白色的脸颊。
她的皮肤很柔软。
最终,她得到了回应。“呃,别管我,让我死在这。”独角兽闭着眼嘀咕道。
“你做梦!我大老远从学生公寓跑来接你,你最好赶紧给我心存感激地站起来!”
维尼尔双眼微睁,但在昏暗的街灯下,奥克塔维亚甚至不能确定她到底有没有在看自己。
“嗯?奥克塔维亚?”好吧,这倒是解决了她的疑虑。
“没错,是我。是你打电话叫我来的,所以我才会在这。你最好赶紧动动屁股给我爬起来!”她不由对维尼尔那漫长的反射神经感到有些恼火。
维尼尔伸出前蹄,迷迷糊糊地摸了摸地面,直到她找到了自己的墨镜。她颤抖着戴上眼镜,微微抬起头。“嘿。”
大提琴家此时冷若冰霜的面容便是最好的答复。
“呃,好的,马上就起。”随着几句咒骂(其中三句奥克塔维亚甚至从来没听过),她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她的鬃毛比平时更加凌乱了,神情透露着宿醉的痛苦。
不用说,大提琴家见状冷笑了起来。“呵,你现在滑稽得很。”
“我不能说太多,可能会吐。”
陆马后退了一步。“你自己能走吗?”她满怀希望地问道。
“我可以试试,不过如果我再摔倒的话,估计会马上睡过去。”
奥克塔维亚将脑海中呕吐物的景象强压下去,走到维尼尔身边将她扶起。“走吧,我们先离开这里。”
她们笨拙地迈着步子向前走去。这位所有小马眼中的尖子生从未料到,自己居然会有这样的经历。话虽如此,见到乐观开放的朋友陷入此等困境还是会感到有些难受,尽管那基本是她自找的。还真是讽刺。
在漫长而痛苦的马哈顿夜街漫步期间,她的脑海中一直在思考着这些事。随着眼前的街景变得模糊,她的蹄子也已麻木,奥克塔维亚感到身体的力量正在流失。肾上腺素的效果渐渐散去,维尼尔安全了,但睡眠的缺乏开始对她产生了影响,现在是晚上几点了?
或者更确切的说,现在是早上几点。远方泛白的地平线说明了一切。
“哦我亲爱的赛蕾丝蒂娅,我从来没有通宵过……从来没有!”她喃喃地说道,这次轮到维尼尔来支撑她的身体了。
“你会习惯的。”沙哑的声音回答道。
“我当然不希望这样。照我们现在的速度,我不可能来得及回去补上一觉。”
维尼尔哼了一声。“那就睡我家吧,反正我们也快到了。”
“我、我不太确定,可能我需要早上叫一辆马车——”
“奥克塔维亚,放松点。今晚就睡我家吧……或者说……今早?都一样。”
“嗯……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当然没问题。只剩几步路了,如果再不睡估计我明天就成废物了。”
奥克塔维亚很庆幸“几步路”是字面意思,而不是某个用来忽悠她的模糊化用词。维尼尔的公寓确实没多远,坐上电梯,再穿过一条走廊就到了。这所公寓称不上奢华,里面的住户也与优雅沾不上边。陆马对此并没有说什么,因为她明白无端的批判不会带来任何好处。
走入维尼尔的公寓单间,她似乎明白了为什么独角兽会想离开这里。屋内非常狭小,所有东西都挤在一个房间中(除了浴室,当然浴室更小)。装满随身物品的纸板箱占据了大部分地面空间。
“我不会怪你没收拾好房间,如果是我的话根本不可能在这住上多久。”她在不介意间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随后猛地捂住了嘴。
幸运地是,那只疲惫不堪的雌驹似乎并没听到。她挣脱了奥克塔维亚的前蹄,跌跌撞撞地扑向了床。
“嗯……我该睡在哪里?”大提琴家问道,对显而易见的答案感到十分尴尬。
果不其然,一只白色的蹄子懒洋洋地拍了拍身边的床垫。
“能否请你挪一下位置?”
独角兽的身体抽动了一下,看上去就像耸了耸肩。她正在与现实作最后的道别,下一站便是梦乡。
奥克塔维亚试探性地爬上床,不断调整姿势,以免不小心碰到身旁的DJ。但事实证明,这一切都是徒劳。她蜷起身子缓缓地挪动着,随后终于屏住呼吸躺了下来,她们的肚子紧贴在了一起。
在经历了夜晚的寒冷后,这种感觉还不错。
维尼尔很快就睡着了,她的鼻息又缓又长,每次呼吸时伴随的胸腔起伏都会将她轻轻地推向奥克塔维亚。感受着蓝鬃雌驹身上散发出的温热气息,奥克塔维亚在失态前及时控制住了自己。
必须保持冷静!这是我第一次在朋友家留夜,我可不能出洋相。
但她的身体告诉她——是时候放弃抵抗了,她需要休息。她意识到自己在运动调节方面还有待提高。
但这实在太舒服、太温暖了……
大提琴家将脸颊贴上那朵温柔和的白云,微笑地感受着那炽热的体温。这里似乎就是她的庇护湾——舒适、惬意、温馨而又充满安全感。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很快便合上了双眼。
她们睡着了。虽然在无意间她们的身体纠缠在了一起,但似乎双方对此都没有怨言。阳光划破清晨的纱幕,照亮了这座城市。
译者注:
【1】 普拉提,比较小众的锻炼方式,类似瑜伽。主要侧重全身协调性和锻炼核心肌肉,并非格斗技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