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紫色镜片,一双眼睛正注视着面前包裹着光圈的铅笔,在纸上飞速地游走。整张纸面都布满了由光滑、弯曲的线条形成的某个符号,这让老师感到非常困惑。
“你还好吗,维尼尔?”她问道,同时也吸引了全班同学的注意。
铅笔顿了一下,微妙的动作随之停止,控制着它的小马将头从桌上微微抬起。“我很好。”
身为教师的雌驹在开口前犹豫了一会,部分同学也微微侧过身,似乎对DJ的行为很感兴趣。“但是……自打这节课开始,你就一直在画高音谱号【1】,其他什么都不做。我知道你已经是一位技艺超群的艺术家,但你应该也可以像普通小马一样练习绘画的形体结构。”
“大概吧。”又是一条完美的弧线,笔尖一转一提,高音谱号随之跃然纸上。
老师假装若无其事地拍了拍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决定换一种方式。“你是否记得上周的时候,你曾提过自己可能认识愿意为我们当模特的小马?”
维尼尔终于停下笔,将注意力拉了回来。“是有这回事,但我还没问过她。我们不是已经有专业的模特了吗?”
听到较为正常的回答后,那位雌驹心怀感激地笑了笑。“我们确实有,不过他们已经为我们班做了好几年的模特了,我希望能为同学们提供一个新的速写对象。习惯于一遍又一遍地画同一位小马可不是好事。”
白色独角兽只是点了点头,接着又开始画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音乐符号。
但显然老师并不希望这场对话就此结束。维尼尔向来是班上最活跃、最话痨的小马之一,看到她如此安静不免会心生忧虑。“所以那位神秘雌驹是谁?”
“陆马,灰的。”
“那她的可爱标记是什么?说不定我之前在校园里见过她。”
维尼尔微妙地挪了挪蹄子,挡住了一部分高音谱符。“我忘了。我跟她相处时间并不算不长。”
“好吧,如果能见到她我自然会很高兴。那么你能说服她下周来我们的课上吗?”
“当然,小事一桩。”
老师满意地回到教室前排,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其他同学也回到自己的课业与闲聊中。除了他——这只脸型修长的深棕色雄驹正坐在维尼尔身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的“杰作”。他叫沙迪·奥克斯(Shady Oaks),他也是唯一一位敢于站出来与沉默的DJ攀谈的小马。
“哟,你今天是怎么了,伙计?”他轻推一下维尼尔的前蹄,低声问道。
“没什么,为啥这么问?”她同样压低音量回问道,继续描着线。
“主要是在思考为啥你会变成这种失魂落魄的样子。”
“那就停止这种无意义的思考,因为我没有任何问题。你难道不需要画那啥形体结构吗?”
沙迪不由笑出了声。“得了吧,我上这课只是因为绘画非常容易,还没考试。不过说真的,你到底怎么了?”
“别搞得好像你是我好哥们一样,行吗?给我退开。”
那只陆马自讨没趣地向后挪了挪,他的长鬃如盾牌般挡在维尼尔与他的双眼间。“随你便。但你也没必要摆出一副鸨儿样吧。”
“那就找你妈妈告状去呗。”维尼尔不假思索地回击道。
赛蕾丝蒂娅在上啊,他说的没错……我今天到底哪根筋搭错了?
看来她多年的交友与处事经验都付之东流了,只留下她暴躁的内心,连最基础的交谈都做不到。
我不能这样,万一连奥克塔维亚都认为我是个婊子呢?
一想到这,她的胸口便开始隐隐作痛,她明白必须在事态恶化前尽可能去弥补。在轻敲沙迪的蹄子以引起注意后,维尼尔深吸了一口气。“听着,我对——”
“别担心。”沙迪拨开长鬃立刻抢过话。
“啥?”
“我知道你今天为什么会那么奇怪了。”
热流渐渐从DJ的脖子开始向上蔓延,她小心翼翼询问到:“是吗?”
“我的妹妹莉莉卡和你上同一节心理课,她说过那导师会经常找你麻烦。”
莉莉卡?就那个看上去一直都很紧张的浅棕色小不点儿?
“她是这么说的?”
“没错。她还告诉我说在第一节课上你凶了她,不过她现在已经原谅你了。”
“呃……”维尼尔对此无话可说。
“所以别担心,我也原谅你了,伙计。明知道导师是个混蛋还要每周上他的课,想想就难受。”
没错,就是因为这样!
因为假装讨厌奥克塔维亚才会让我的大脑一片混乱。难怪我今天会这么贱。
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维尼尔绝不会让自己的言行被塞克影响。
“你根本想象不到。”
“如果你想通过买醉忘掉这一切,我可以给你介绍几款便宜酒。不过记得别外扬。”
维尼尔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无论如何,能喝酒交心的朋友绝对能帮上忙。“我可能会去试试。那就先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吧。”她把蹄机从鞍包中取出,递到沙迪面前,那雄驹微笑着接了过去。
当他输入自己的电话号码时,通讯栏中某个名字赫然映入眼帘。“奥克塔维亚?”他低声问道,“你有奥克塔维亚的电话?”血液迅速涌向面颊,她正支支吾吾地想说些什么,但被打断了。“这里一半的雄驹都想要到这一串数字,而另一半是同性恋。嘁,当DJ就是好,随随便便都能和这种上流小马攀上关系。”
“呃,没错,羡慕吧。”难道他并不知道这位大提琴家也上那节心理课吗?或者这家伙是想整她?
“给。”他笑容满面地将蹄机递了回来,似乎并没有什么恶意。但谁能保证他不会变卦呢?
对这只白色独角兽来说,这节课剩余的时间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去了。她设法停下了高音谱号的绘制,迅速地画了张素描充当形体结构的作业,并获得了老师的赞赏与微笑,似乎认为她已经恢复了正常。
但当维尼尔走出教室门的那一刻,她就迅速掏出蹄机拨通了电话。持续的争吵对她的社交能力产生了负面影响,如果她还想维持正常的学习生活,就必须立刻做出了断。
{【呼叫奥克塔维亚】}
叮铃铃——
“嘿维尼尔!”她朋友纤细且愉快的声音出现在电话另一头,“绘画课怎么样?”
“没什么,还是老样子。你呢?”
“我正在赶一份历史作业。对了,我这还有个好消息!”
DJ微笑地想象着这位平时沉默寡言的雌驹会有多兴奋。“什么好消息?”
“我收到通知说有小马被分配到了我的寝室!啊,我真希望那是你!”
“别抱太大希望,对于像你这样的上流精英,我这种普普通通的小马可高攀不起。”她回答道,随后笑了起来,以表明自己是在开玩笑。
“别这么说。嗯……该死,我突然想起我好像认识辅导员。我或许可以去找她谈谈,请你来做我的室友。”
“我认为她是不可能同意的。”维尼尔希望自己的笑声不是那么明显,“她绝不会允许学生自由分配寝室。”憋笑变得愈发艰难。
“你说得对。”奥克塔维亚叹了口气,“我只希望新室友能对我友好一些。”
“或者性感一些,又或者两者兼有!这样你就不会感到无聊了。”
大提琴家对此致以一笑。“你就是一根筋,维尼尔。”
“我乐意。对了,有件事我想跟你谈谈。”她环顾四周,确保附近没有其他小马。自从刚刚那节课结束后,教学楼里几乎全走空了。
“什么事?”
“关于我们……假装吵架的事。”
“怎么了?”
“那个……我不想继续和你吵下去了。”
“但那只是逢场作戏啊。”
“这我都知道,但是……好吧我也不明白,但我已经有些厌这么做了。”
她抿着嘴唇,双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大提琴家终于开口问道,欢快的情绪明显褪去了几分。
“也许我们……可以不吵架?换而言之,只要我们在课上不主动和对方说话,就可以带来我们谁都不想搭理谁的印象,以此表现出对彼此的厌恶。”
“嗯……好吧。我原以为你喜欢同我争吵,如果这真的给你带来困扰的话,我同意暂停。”
维尼尔皱起眉。“我确实很喜欢和你互吵,真的。只不过……当我们吵完架后,我在其他场合还是会表现得很恶毒,我不想变成那样。”
“但我们进行课后任务时,你看上去一点都不‘恶毒’。你确定不是因为你对自己要求太过苛刻了?”
DJ哼了一声。“显然我不会对你发脾气。”
“这有什么显然的?我不太明白。”电话那头的雌驹问道。
“呃,我的意思是……好吧,无所谓了。我真正担心的是,我可能会慢慢变得对你也恶毒起来。我实在太喜欢你了,所以不想冒险破坏这份友谊。”这句话说起来似乎比想象中容易,而维尼尔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方式来传达她的感情了。
“行,如果你这么说的话,我完全理解你的感受。那就这样——从现在开始,我们两个在上心理课时禁止交流。”
“太棒了。”
“谢谢你这么说。”
“说什么?”
“说你不想破坏这份友谊。我之前从来没有过这种经历,不过我想现在我拥有了真正的朋友,一位能相互尊重、相互交心的朋友。这种感觉真好。”
这种本应心领神会、秘而不宣的言辞传入耳中,让维尼尔感到了些许尴尬。但当她意识到这是奥克塔维亚初次交友尝试时,也便释然了。“别担心,如果你不嫌烦的话,我可以每天给你发一百条短信重复这句话。”
她们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DJ趁此机会再次确认了一下身边的情况。这时,某位眼熟得扎眼的薄荷绿独角兽正从大厅迎面向她走来,身边还跟着一只橙黄色的雌驹,有着胡萝卜的可爱标志。
“也许发一两条还是可以的,不过你没必要——”
“糟了。抱歉,先挂了。”还没来得及道别,她便挂断了电话,将蹄机塞回鞍包中。
“看到没,她就是我之前说的那个家伙。”天琴大声地和她的朋友耳语道,“嘿,维尼尔,在和新交的女朋友煲电话吗?”
事实证明,每周被迫进行一次吵架也能带来些好处。比如——敏锐的洞察力与优秀的危机应变能力。
“并不是,事实上我是在和你女朋友通话。” 白色独角兽抛了个媚眼,回答道。天琴似乎有些震惊,而在她身旁的朋友见状大笑起来。
“闭、闭嘴,阿萝。”受挫的独角兽暴躁地嘟囔着。
维尼尔打算乘胜追击。“那我就不打扰了,随便你们在这空荡的教学楼做……你们要做的事。”
撂下这句话后,她便从她们身边穿过,径直向出口走去。
天琴不情愿就这样让她扬长离开,对着她的背影喊道:“听着,我才不是拉拉!”
维尼尔一边祈祷着自己判断正确,一边准备近一步搅浑这趟水。“那么糖糖知道这件事吗?”她大声回应道。
短暂的沉默后,身后传来“阿萝”低声的询问:“她这么说是啥意思,小琴(Lye-Lye)?”
外面的空气携带着胜利的气味。她露出了胜利的微笑,嘴角咧得腮帮子隐隐作痛,但这都是值得的。天琴估计是很难为自己撇清某些关系了。即使这个故事没有多少细节,但依旧很有杀伤力。
伴随着胜利的喜悦,以及现在唯一讨她嫌的小马受到了应得的惩罚,维尼尔重新感受到了生活的乐趣。再过几天,她会趁那位大提琴家上课的空挡悄悄搬过去,给她一个惊喜。这样她们每晚都能促膝长谈,而不是打深夜电话了。
那时,她就迎来了真正的天堂,享受着独占奥克塔维亚的每一天。这次,维尼尔也懒得借口——她就是喜欢和那灰色雌驹相处的时光,谁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不过另外一些事……可能需要稍稍做些伪装。
译者注:
【1】 就是奥克塔维亚的可爱标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