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像奥克塔维亚这样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小马来说,身在如此不寻常的处境往往会伴随着尖叫,或者至少也该嗤笑几声。但在昏沉沉的大脑的影响下,那情况可大有不同。所以当她从一张陌生的床上醒来时,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接着又躺了回去。体内的生物钟提醒她是时候起床了,她越是想闭紧双眼,它们将越是想睁开。她的感官在渐渐恢复工作,将她从深度睡眠中唤醒。听——喧嚣的城市早已苏醒;尝——几根零散的碎发让她不由皱起眉;闻——汗味夹杂着香氛与酒精;摸——好像有一个温暖的大枕头;看……
一只睡在她身边的纯白独角兽。
奥克塔维亚回想起了以前看到一只蜘蛛在地板上游荡的场景,让她只想尖叫着跳开。但事实上,她的反应要平淡得多。
“天呐……”她喃喃地说道。
维尼尔的墨镜歪向一旁,这是她短暂的记忆中第二次见到这只独角兽的眼睛——虽然是闭上的。
记忆……
昨晚的事再次涌入脑海,大提琴家终于彻底摆脱了昏昏沉沉的状态。
回过神的奥克塔维亚重新审视了一下身边的独角兽,忍不住被那一头乱毛逗笑了。她欠起身,试探性地伸出前蹄拂去了DJ面前放荡不羁的蓝色鬃毛。以客观角度来说,维尼尔确实长得很标致。
奥克塔维亚鼓起勇气,将眼镜从维尼尔的白色鼻梁上取下,露出了她的素颜。伴随着柔和的呼吸声,维尼尔似乎让大提琴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舒心感。
这就是她。
纯粹的她。
在她自己的小窝里,放下了所有防备,没有动作,没有伪装,更没有深色墨镜作掩护。
维尼尔·斯库奇。
奥克塔维亚的呼吸变得有些凌乱。要是她能画画就好了,这样她就能让时间永远定格在这一刻。但她深知如果自己这么做了,就等于剥夺了一切使它变得独一无二的理由。于是,大提琴家采取了更为妥当的方式——拥抱。她将这份情感径流全身,润染了四周的空气。这是属于她们的时刻,永远无法被夺走或是取代的时刻。单纯地,透彻地,去感受——
叮铃铃~~
“哦我可去——”奥克塔维亚咒骂着,将蹄机从身侧的鞍包中取出。
咔嗒。
“就不能给我点时间享受一下艺术?你是谁?找我干什么?”
“大学里就是这样教你如何与母亲对话的吗?”
她的脸沉了下来,迅速跨过维尼尔踏上地板。顺带一提,维尼尔在这期间动都没动一下。“妈妈?不,对不起妈妈。您最近如何?”她四处寻找着自己的领结,忽然想起自己将它忘在宿舍的事实。她一件衣服都没有,毛发也乱糟糟的,这让她彻底丧失了与母亲对话的信心。
“客套话就免了,奥克塔维亚。你也清楚我为什么会给你打这一通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是和记忆中一样严厉且肃缪。
大提琴家瞥了一眼仍在熟睡的朋友,自己似乎没有选择。如果维尼尔在这期间醒来,那么这通电话会变得非常难堪。“恐怕我并不清楚,出了什么事吗?”
“确实如此。我和大学里的一个朋友商量过一些事,他是个园丁,是个结实的老家伙。”
奥克塔维亚溜到屋外,轻轻合上门,迅速向楼下跑去。“嗯,他听上去不错。所以妈妈,他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你坚持要住那贫民窟时,我就意识到必须采取些预防措施。尽管你很有天赋,但还是有些过于天真了。所以他接受了一个任务——确保你每晚都安安稳稳地待在自己的屋里。”
奥克塔维亚推开一楼的大门,怒视着第一位出现在眼前的小马。那是一只幼驹,与她对上目光后迅速改变了行径路线。“你在监视我?!”她尖叫着,吓到了一只正在附近候车的雌驹。
“别夸大其词。像你这个年龄的雌驹常常会被浪漫或是所谓的友谊带偏,这些东西不过是你成功路上的垫脚石罢了。”
奥克塔维亚正往学校方向快速奔去。她此时正面临维尼尔每次上课前都要面临的问题,但这种全新感受并不足以转移她的愤恨。“我真不敢相信!所以我离开那天你对我叨叨的那些‘女儿当立’的话都是在做戏,是吗?”
“哦,你又开始乱发脾气了。你也不想想我这是为了谁?你并不像你自己认为的那样明智,奥克塔维亚。我从园丁哪里得到的消息就能充分证明这一点——你在奇怪的凌晨闲逛后并没有回家。”
大提琴家拼命抑制住想要尖叫的冲动。“他在我睡觉的时候还在监视我?!”
“当然没有,别傻了。他不过是每天早上例行检查了校园监控录像。那么现在请解释一下,你是不是在别的小马的床上过夜了?”她几乎能感受到电话那头强烈的凝眸。
她强挤出的笑声中带着一丝绝望。“我不清楚你——”
“别想糊弄我,告诉我事实。”
“我是……但没有……”
“奥克塔维亚!我教给你那么多,这才过五个星期你就给我做出这种事!”
“我发誓我没有……那雌驹是我的朋友,我只是想帮她……”
“雌驹?”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下来,在危险的呼吸声后,她母亲的语气有了些许变化,“这和我现在想的一样吗,小姐?”
“她喝醉了,在城里迷了路,所以我就去接她回家。她让我暂时住下,但我发誓我们什么都没有做!”奥克塔维亚急切地解释道,全然不顾四周被逗笑的小马们。
“你确定?”
“千真万确!”
“所以你并没有……”
“不,不!我发誓——你要相信我,我不可能那么做!”
“很好,至少你还学到了些东西。不过我还是对你很失望,不许再做出这种不顾自己安危的事了,跟不用说为了那种腌臜的醉鬼。”对面的雌驹呸了一声。
“她不是那种下三滥的小马,妈妈。她是我的朋友。”奥克塔维亚的语气十分平静,但也显得十分危险,“我第一个朋友。”
她满意地看着对方沉默了片刻。“呵,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现在乖乖回去上课。”
{【通话结束】}
奥克塔维亚赶紧将蹄机放回包中,以免失蹄将其摔落在地。每一次和那只极其讨厌的小马谈话的结果就是这样!侮蔑和高高在上的语气在数分钟内便将她的尊严和隐私毫不留情地全部撕碎,让她感觉自己活得像个小丑
当她挥蹄拦下一辆马车时,泪水几乎就要夺眶而出。当她走上轿座后,第一滴泪珠滴落在厢内,她急忙抹了抹脸颊。
驾车小马转过身向她瞥了一眼。车厢不大,只能勉强容下两只小马,并且没有顶棚。“去哪啊,孩子?”他缓缓说道。
“请到西马哈顿大学。”她抽了抽鼻子。
“得咧。嗯……你还好吗?”关切的问询让她心头一暖。并不是所有小马都是混蛋。她默默提醒着自己。
奥克塔维亚对他微微一笑。“我会没事的,谢谢你的关心。”
他点点头,开始迈起步子。听着隆隆的车轴声,她并没有想要放声大叫的冲动,或是欢笑,或是愤怒,伤感伴随着城市的喧嚣渐渐远去。她附近还有那么多互不相识的小马,他们都有着各自的烦恼,有些可能比她和母亲的争吵更加严重。这种冲击性的观点正是她现在所需要的。
她深深吸了口气,擦了擦双眼,试图稍微整理一下自己的鬃发。等她回到家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澡,再好好装扮一下自己,不过现在这样倒也还能接受。这时,奥克塔维亚忽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带钱包。
“先生?对不起,我忘带钱了。”她愧疚地说道。
马车并没有停下。“那么算你走运,对于爱哭的女士我的车是免费的。”
这不禁让她大吃一惊。如此善良且有骑士风范的小马,情愿将自己用来赚钱的时间浪费在她这样的小马身上。“不,我不能让你这么做。停下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嗯哼,安心享受免费服务吧。”
“你确定?你本可以去找其他的顾客。”
“这位小姐,如果我的马车你能够让你更快地离开伤心地的话,那就值了。”被汗水浸润的深褐色上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谢谢。”这是她唯一能说的。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生活中所缺少的就是这种看似随意的慷慨之心。他并没有打算从自己身上捞到任何好处,更没有采取威吓、赊账等方式从中获益。他这样做完全是出于自己的善意。
这是她母亲从来没有教过她的事。
痛。
清晰又深刻的痛。
一束光线照射在她的额前,恍惚了她的双眼,有规律地跃动着。
“我再也不喝了。”DJ小声嘀咕着。
她躺在床上,仿佛裹在痛苦的茧蛹中,只希望有谁能来帮她做个了断。就和以往一样,那些本该帮助小马解除宿醉的神灵们可能还没上班,所以无法来到她的身边。
她的一部分意识想要强迫自己坐起来,并通过顽强的意志驱动这具身体。但喉咙口传来的异样感受让她知道这只会是个非常短暂的尝试,似乎解决痛苦的唯一方法就是慢慢忍受。
迟钝的大脑开始缓缓地工作起来,维尼尔不禁想知道是否有一种能摆脱宿醉(或者干脆直接阻止宿醉)的咒语。答案十分明了,这让她再次陷入惆怅,放在平时她根本不会在乎这些。
于是她开始向着太阳呻吟、唾弃、咒骂起来,在床上来回翻滚,试图让自己陷得更深一点。过了很久,她抬起了头。几分钟后,她完全坐了起来,对自己房间的旋转能力发出一声感慨。最终,她从床上滑落到地面。
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到了她的墨镜。给镜片染上颜色自然有其作用,当她戴上墨镜后眼前的一切便昏暗了许多,头痛也有所缓解。接下来便是淋浴,混热的水洗刷掉了睡觉时不知何时形成的汗渍与污垢。那副紫色的墨镜也被好好擦洗了一番,当她走出浴室时镜片呈现出她最喜欢的魔鬼般的光泽。
渐渐地,世界渐渐稳定下来,并一定程度上恢复了正常。
维尼尔听到一阵微弱的嗡嗡声,随后目光锁定在床单间的蹄机上,被褥削弱了它的声响。
【三条未读信息】
太受欢迎可真是件麻烦事儿。
{【奥克塔维亚】}
>对不起,我先走了。我妈刚刚打电话给我,我不想吵醒你。
>瞌睡虫,醒醒?: )
>你再不过来,你第二节课就没了!
哦我可去你——!
大学!讲座!这些东西依旧存在,糟糕的一天就此开始。
等等,她本来就打算翘掉那节课,似乎有些更重要的事……
啥?奥克塔维亚来过这里?!
信息量太大了!冷静,你必须思考!
维尼尔试图将记忆重新整理一遍。
她昨晚在哪?沙迪!是沙迪邀请她去喝一杯!维尼尔只能依稀记得自己走进了酒吧,夹杂着舞蹈和欢笑声,酒杯浮在她的面前,那雄驹搂住了她的腰,记忆就此中断。在那之后,脑海中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影像和零散的记忆碎片,还有一个古怪但又温和的声音:“走吧,我们先离开这里。”
她迅速翻找了一下通话记录。正如她所料,凌晨三点左右有一通打给奥克塔维亚的电话。
“哦赛蕾丝蒂娅,但愿我没干出些什么蠢事……”她自言自语道。维尼尔想起刚刚收到的消息。
大提琴家似乎并没有生气……另外,第二条信息里还附上了一个笑脸。那又是为什么?难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比如呢?她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继续回想着,模糊的记忆渐渐清晰。
讲座!还有惊喜计划!如果她动作够快的话应该可以赶上。现在还早,奥克塔维亚正在上她的乐理课,维尼尔有将近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将东西搬到她学校的新住处。
只要再过一会……
不停翻看蹄机已成一种紧张的习惯。台上的讲师是一位浓妆艳抹的丰满雌驹,似乎身体有些不适,每说一句话都会加上一声湿润、刺耳的咳嗽。大提琴家有史以来第一次对坐在前排产生了抵触心理。她不仅冒着被传染的风险,还要面对将这个新习惯暴露无遗的尴尬之情。
当然了,她自己多半会被认作一个相当不礼貌的学生,隔几秒钟就把蹄机掏出来检查一番。是的,别的学生也会这样做,但他们都缩在教室后排,在那戴着眼睛的老师视线外。
她期待的只有一道小小的亮光,以及那几个字——
布兹兹兹兹。
陆马一把抓起蹄机。
{【维尼尔】}
>嘿,我醒了。如果我昨晚干了啥蠢事的话我表示抱歉,我可能有点记不太清了。
这一段文字终于让奥克塔维亚的担忧有所缓解。
>你可总算醒了!你已经错过了大半节课。另外别担心,你喝醉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发送成功】}
我终于可以安心做笔记了。
她叼起钢笔,花了点心思看了下投影仪上密密麻麻的乐谱。这星期他们要学的是历史上最伟大但又没受到应有的重视的作曲家之一——至少在他们离世前没有。
奥克塔维亚感到了一丝悲哀,这些音乐家的价值只有在他们永远离开后才被注意到。但这也给予了她几分安慰,即使她自己的音乐在这一生都不受欢迎或喜爱,说不定在未来会有一些古典音乐爱好者能注意到她的价值。
抛开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眼下的抄写工作显得十分无聊。其中不少内容她早已烂熟于心,所以她草草写下的笔记估计永远没有小马会去读它。不过她还是写了,只是为了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有时候想让大脑放空也不是件容易事。
再次瞟了一眼蹄机,她意识到这堂讲座即将结束。不出所料,幻灯片最后几张也全是些她早就记住的信息。是的,那一年他首次尝试专业作曲;是的,他总会受到当时音乐协会的公开羞辱。这是所有小马都知道的事实。她唯一不能理解的,就是为什么这门课会像教小雌驹打领结一般幼稚。老实说,无论谁听完了这堂讲座,都可以自诩了解一些音乐理论,以及历史上影响了现代音乐体系的杰出小马。
看着讲师一边咳嗽一边从侧门离开教室后,奥克塔维亚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离开座位向寝室走去。
她自由了!
终于,笑容再次回到她的嘴角。在与她母亲打完那通恐怖的电话后的几个小时里,她的情绪都相当激动。尽管车夫的好意很大程度上安抚了她,但总有一些想法和担忧像松掉的螺丝般藏在脑海深处。
可喜的是,这里离她的宿舍并不远。学校安排的寝室楼比较像超小型公寓,只有两层楼,每层有六个房间,每个房间可供两只小马同住。总的来说,每个楼栋可以住下二十四位学生,尽管她目前所在的寝室楼只有十七个左右。
但这种情况不会维持太久!不管怎么说,她的室友随时都可能搬进来。
当她刚走上楼梯,忽然听到二楼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只浅蓝色的天马便堵在了她的面前。
“嘿,你好!”那只雌驹兴奋地说道。
“你,你好。”大提琴家显得有些迟疑,但很快她便眼前一亮,“哦,你是我的新室友吗?”
“不是!我住在这很久了。”她冰蓝色的双眸中流露出满满的幸福感。
“对不起,我没太注意。请问能否让一下路?今天实在是太漫长。”灰色雌驹试图绕开眼前的小马,但很快又被拦了下来。
“等等!我得先问你些事。”
奥克塔维亚挥了挥蹄示意她继续说,重物撞击地板的声音让她不由弹了弹耳朵。此时她最不希望见到的事就是眼前的雌驹忽然请求她帮忙做作业,不过她还是耐住性子听了下去。
“你知道‘拖延’怎么写吗?我已经快纠结一天了。”
“拖把的拖,延迟的延。也许你可以买本字典?”她一边回答,一边试图从金鬃天马的右侧钻过去。可她还是失败了。
“非常感谢!可‘延迟’又该怎么写?”眼前的微笑开始让她感到有些烦躁。楼上传来的奇怪声音似乎又增加了,这更是激起了她的好奇心。
“延——撇、竖、横、竖折、横折折撇、捺。迟——走字底加个尺子的尺。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那么‘妨碍’呢?”
“女、方、石、㝵!我必须——”
“还有‘拦截’呢?”【1】
“我无意冒犯,不过你问的这些都可以直接在字典上查到,书不用睡觉,而我需要!所以给我让开。”她一边说着一边向前挤去。
不一会儿天马便败下阵来,奥克塔维亚如旋风般冲向二楼,小跑着穿过走廊,径直推开寝室的大门,完全不理会身后的呼喊。
眼前是一堆纸箱和电子设备。
第二张桌子上摆着一台电脑。
屋子正中央多了一座混音台。
一只白色的独角兽正从一个敞着口的大纸箱里怯生生地望着她。
“你好呀,室友!”
译者注:
【1】 这一段奥克塔维亚的回答全是英文单词的拼写。字意未变,对拼读过程稍微做了些修改。
PS:最近应该会放缓一下更新频率。学校那边把考试转为了线上,结果我们不仅要闭卷考试,每一门课还都突然增加了几千字论文(加起来两万左右)。所以至少这段时间无法高频更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