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太阳落山，我们才看到卡巴雷隆的车开过来。之前发现他踪迹的那个幻形灵小辈说，他开的是一辆老式凯迪拉克，挂着外州牌照——此刻，正是这样一辆车驶入停车场，径直绕到了商铺街后方。不得不说，这家伙选车的眼光还不错。
我站在巷子的阴影里，来回踱步，等着西莉亚回来。她坚持要先去探查情况，再让我进去。虽然我急着把这事了结，但也明白她的提议有道理。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西莉亚已经走了快二十分钟了。她之前说，要是半小时后她还没回来，我再破门而入也不迟，可我实在等不了那么久。我已经开始喜欢上西莉亚了，而且我很清楚，要是克拉夫斯在外面忙别的事时，我让他的得力助手送了命，他肯定不会高兴。
我倒不太担心她会被人发现——幻形灵的魔法在隐匿方面堪称一绝。我真正担心的，是卡巴雷隆可能设下的防护咒。
最强大的防护咒通常设在施法者常住的地方，停留时间越久，咒语的力量就越强。说到底，防护咒不过是划定领地的另一种方式，对一片区域的所有权越强，设下的防护就越牢固。我之前的那些家装，不只是周末放松的方式，更是在切实地让我的房子变得更安全。
这片半废弃的商铺街虽说已是苟延残喘，但那两家还在营业的店客流量不小，全天都有人进进出出。从魔法防护的角度来看，这里太过公开，没法设置太复杂的咒语。
当然，总有办法能绕过这种公开场所带来的限制。我知道几十种小技巧，能在小范围内设下威力极强的临时防护咒，只是这类咒语大多持续时间不长。要是换作我来设防护，想搞点厉害的手段，我会利用隔壁成人用品店顾客身上散发的生命能量——人在欲火焚身时，生命能量最为旺盛。这是我从一个在西部开妓院的魅魔那儿学来的，她的生意做得相当成功。说起来，她倒是个不错的“老师”，我的第一次就是在她那家妓院里没的。
至于卡巴雷隆，我怀疑他懂的技巧没我多，但即便他只是个三流的便宜巫师，也没人能保证他在设防护咒方面有什么独门本事。有些巫师就算没有靠山，也能摸索出一套相当不错的专长技能。
不过，西莉亚虽说不是顶尖的施法者，却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之一，而且真要是情况不妙，她也有足够的力气冲出去。所以我能做的，只有相信她不会不小心撞上太棘手的麻烦。
又过了五分钟，我终于看到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身影飞快地穿过街道。一只小老鼠爬上路沿，匆匆钻进巷子，径直从我身边跑过，消失在黑暗里。片刻后，西莉亚走了出来，重新变回人形，身上只穿着那件开衫。
“抱歉，我得爬到屋顶上才能找到一个没封死的通风口。”她随意地拢了拢衣服，遮住身体，“他在里面，那个高个子也在。你要找的人，魔法气息……很弱……至于那个高个子，从我感知到的情况来看，他跟块砖头一样，没什么魔法天赋。”
我笑了。大多数魔法生物都很擅长感知其他事物魔法强度，这算是一种自保本能——毕竟，要是某样东西魔法气息极浓，那它很可能也极度危险。幻形灵天生就擅长判断事物的魔法潜力，所以西莉亚的探查结果绝对可靠。
“防护咒怎么样？”我问。
“你说得对，防护咒没什么大不了的。门和卸货区的大门上有咒文，但其他地方都是安全的。”
“太好了，对我来说越省事越好。”我拉上夹克拉链，飞快地施了个咒，把头发染成了不那么惹眼的颜色。我捏起一缕头发，在月光下仔细看着这魔法染发的效果——其实我还挺喜欢自己棕发的样子。“你要跟我一起进去吗？”
她点了点头：“我会跟在你影子里。别踩着我。”
“知道了，保证不把你踩扁。”
西莉亚转身回到阴影里，褪去了人形。幻形灵在调整体型方面向来吃力，变大变小都不容易。西莉亚能变形成一只小老鼠，足以说明她的变形术有多厉害。这倒让我有点好奇——既然克拉夫斯的人形那么有男人味，西莉亚的成人形态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还是留到以后再想吧。
我快步穿过街道，绕到商铺街后方。除了酒类商店和成人用品店正前方的区域，停车场的照明本就不好，后方更是一片昏暗。所有安全灯都坏了，要不是有月光，我恐怕得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摸索。
从后方进入家具店有两条路。卸货区那扇巨大的金属卷帘门，和前门的一样崭新光亮。看起来很结实，但我很确定，只要我想，就能把它扯开。
虽说那样做又炫酷又能彰显实力，但我最终还是决定走后门。那是一扇标准的钢制安全门，没什么特别的，但显然是刚装不久——就像那些卷帘门一样，门上连个凹痕都没有。我一直以为这种门出厂时，至少会自带一个凹痕呢。
我深吸一口气，吸入冰冷的空气，直到肺部隐隐作痛才松开。
除了克拉夫斯，我已经有段时间没和任何级别的巫师正面交锋了。虽说从种种迹象来看，卡巴雷隆在魔法界的食物链里处于最底层，但他终究属于那个我以为自己早已逃离的世界。说实话，一想到要重回这个世界，我心里竟有几分兴奋。
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点黑暗。那是灵魂深处的小小角落——就像你在高速公路上看到车祸，会忍不住放慢车速张望；就像听到网上有恐怖视频走红，会忍不住想去搜来看。而我心里的这缕黑暗，比大多数人都要浓重。它让我变得自私，本能地觉得只要是我想要的、只要能帮我达成目标，做什么都可以。它让我对一切罪恶视而不见，哪怕是我自己犯下的罪恶。
我痛恨自己的这一面……但今晚，我愿意稍微沉溺其中。对付其他巫师，心慈手软是行不通的。我会先试着用威慑和姿态逼他开口，可要是恐吓不管用，那也还有别的办法。
我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向危险的深渊，但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我早该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从我把暮光从那栋房子里救出来的那一刻起，我的命运就已经注定。
“就按你学过的方法来……”我低声对自己说，“做房间里最不好惹的人。”
我舔了舔嘴唇，把手按在门上。门后传来微弱的魔法嗡鸣，我能感觉到掌心下那股魔法流。西莉亚说得没错，这咒文太弱了。她的幻形灵魔法，本就是超自然世界里最强大的隐匿魔法之一，要躲过这防护，她恐怕都不用费什么劲。我只调动了一点自己的力量，就切断了防护咒里所有的警报装置，轻松得像扯掉一根系得松垮的鞋带。
我用魔法打开门锁，推开门。防护咒被触发了，却没有警报声提醒里面的人，而咒语里的防御部分落在我身上，就像水珠从鸭毛上滑落一样，毫无作用。这咒文的设计像个诅咒，我猜它大概是想让我长脓疱之类的。说到底，这玩意儿跟恶作剧没两样——就像《小鬼当家》里的小孩会搞的把戏，只不过施法的是个刚入门的小巫师。
门伴随着气动装置的嘶鸣声打开，我走进了半明半暗的装卸区。灯是开着的，但只有一两盏灯座里装了灯泡。在我能看清的地方，散落着旧沙发和装着那种要用又小又不好用的内六角扳手才能组装起来的廉价瑞典家具的箱子，看不清的角落里，想必还有更多东西。废弃的家具堆里混着几个大木箱，箱子缝隙里露出稻草，看样子是用来运输货物的。塞莱斯蒂亚提过，卡巴雷隆曾因走私被抓——这里肯定是他存放赃物的地方。做大批量非法交易的罪犯，通常都会有这样的藏货点……至少电影里是这么演的。
那辆凯迪拉克就停在卷帘门正前方，像停在车库里一样。那是一辆第三代帝威敞篷车——真是辆好车，幸好我没把卷帘门扯下来，不然刮花了这么经典的车，我肯定会后悔。
一阵细小的爪子抓挠水泥地的声音从我身边掠过，变形成老鼠的西莉亚飞快地钻进了黑暗里。
我让门在身后慢慢关上，以防万一，先花了点时间记下那辆车的车牌号，然后才继续往建筑深处走。除了头顶那几盏灯，唯一的光源来自储藏室另一头门缝下透出的光。
我蹑手蹑脚地往前走，尽量不让厚重的靴子发出声音暴露自己。离得近了些，我能听到低沉的交谈声——两个男人的声音，模糊不清，但能确定是男性。门上挂着一块布满灰尘的铜质门牌，上面写着“休息室”。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却只能听清几个词，听起来他们像是在讨论晚上吃什么，根本没什么用。
事到如今，也没别的办法了。我耸了耸肩，推开门走了进去。有时候，寂静才是最有冲击力的登场方式。
我首先注意到的是，这个休息室出乎意料地大。里面几乎没什么家具，只有一张小桌子和几把椅子，一张原本大概是放咖啡机的柜台，旁边放着一台破旧的可乐机，还有两张单人床，分别靠在房间两端的墙上。
桌旁坐着两个男人，正睁大眼睛盯着我，一脸震惊，活像偷看黄色杂志被抓包的少年。他们会震惊也正常——这两个小家伙在他们的“超级秘密犯罪据点”里讨论着吃中餐，突然就有个陌生女人闯了进来，完全无视了他们门上“禁止女生入内”的隐形招牌。
我没理会他们的目光，径直走到桌旁，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我甚至还轻轻甩了甩头发，一副只是来喝杯鸡尾酒、谈笔生意的样子。
卡巴雷隆的模样，和我从夜光闪闪办公室里找到的照片差不多，只是看起来老了几岁。他头发里的白发更多了，下巴上那三天没刮、脏兮兮的胡茬也变得花白。即便此刻他一脸呆滞、像个傻子似的张着嘴，也难掩那种拉丁裔老男人的魅力——眼角有细纹，浑身透着一股“年纪不大、故事不少”的沧桑感。想来他年轻时，肯定伤过不少女人的心。
不过，坐在他对面的那个“大块头”，可就没这种魅力了。他那张丑陋的、像石雕一样的脸，被两撇铁锈色的络腮胡框着。这男人看起来，就像是让文艺复兴时期的大师用花岗岩雕出来的弗兰肯斯坦怪物。西莉亚没说错，这个叫做金杰的红头发的确高大——他那张丑脸的宽度，差不多和我的胸腔一样。我作为人类女性，身高不算矮，但即便坐着，这个大块头看我的眼神，也像我看西莉亚时那样居高临下。他右眼下方的伤疤更是雪上加霜，那道疤太过“混混标配”，我甚至怀疑是他自己划的，就为了装出一副不好惹的街头范儿。
单从眼神的锐利程度就能看出，卡巴雷隆是这两人里的智囊，而红头发显然是负责当打手。红头发猛地站起身，那把对他来说小了两号的塑料椅子被带得向后飞出去，在廉价的工业地毯上滑出一段距离。他手快如闪电地伸进外套，一把左轮手枪瞬间对准了我的头——动作快得像变魔术。
我没把他放在眼里。他不是我要找的人，就算有枪指着我，也改变不了这一点。我的直觉告诉我，虽然他敢开枪，但我们目前还停留在“威慑姿态”的阶段，没必要慌。
红头发的动作，似乎终于让卡巴雷隆回过神来。他愣了一下，但很快就镇定下来，脸上的震惊像被按了开关似的消失了。他的表情变得温和，带着一丝世故的得意——那种习惯了用花言巧语操纵别人的人才有的神态。
“好吧，我得说，我确实很意外，但有美女走进房间，我可不会不高兴。”他说着，语气油腻得不出所料。他的声音很顺滑，口音不算太重，刚好显得既特别又优雅。他把“拉丁情人”那套演得炉火纯青。
“卡巴雷隆。”我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他那张“老花花公子”的和善面具颤了一下，裂开一道缝，闪过一丝不悦。但那表情转瞬即逝，他伸手抚平衬衫上的褶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是卡巴雷隆博士。”他特意强调了“博士”这个头衔，“不知我可否斗胆问一下，小姐芳名？”
“把枪放下。”我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平静地说。我一直盯着卡巴雷隆，仿佛我谈论的那把枪在另一个房间里，而不是离我脑袋只有几英寸远。“趁我还没生气，把枪收起来。”
“啊，很抱歉，这枪眼下还得放在这儿。”他摊开双手，摆出一副无奈的样子，“你能理解的，对吧？”
“把枪放下。”我重复道，声音里带着寒意，“现在就放。”
那把大左轮手枪——看起来像是“肮脏哈利”【1】会用的款式，我对枪了解不多，认不出具体型号——的枪口，轻轻碰了碰我的太阳穴。
“拜托。”卡巴雷隆十指交叉，身体前倾，脸上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咱们别把事情闹僵了。”
我早料到会这样，说实话，他不愿配合，我反而松了口气。有些时候，用强硬手段反而更简单。
我在胸腔里凝聚魔法，当我开口时，话语里带着能让空气都震颤的力量：
“不许动，”我命令道，“不许说话。”
对某类巫师来说，用魔法控制他人算不上什么罕见的技巧，但要做好却很难。其中一个常识性规则是：你不能强迫别人做违背本性的事。当你对某人下命令时，若是那件事本身就在他的“潜在意愿”范围内，执行起来就会容易得多。比如，要是我想让警察放我一马，不写罚单，而那个警察正盯着我的胸口看，那我让他听话的概率，会比他没在想“我趴在车引擎盖上会是什么样子”时高得多。
不过，这只是普通巫师的常识。要是你想让别人做他们绝对不会做的事，哪怕你的“控制术”水平很烂——说实话，我在这方面确实不太行——只要魔法力量足够强，也能办到。
你猜怎么着？在刚用诡术师的魔法搞了个大事之后后，我体内可是充满了强大的恶魔之力。
我侧过头，用余光狠狠瞪了红头发一眼：“把枪放进嘴里。”我对他说。
他的胳膊动了，缓慢地……颤抖地……将枪举到嘴边。他张开嘴，把枪管末端抵在了硬腭上。整个人不住地发抖，试图挣脱我的控制，可我此刻魔法力量汹涌，他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这类精神控制通常会让被控制者眼神呆滞，但金杰强烈的求生本能，让他始终保持着清醒——一种令人窒息的清醒。我故意让他维持这个姿势好一会儿，就是要让悬念彻底攥住他。残忍这回事，就像亲热一样，最关键也最有效的方式，是稳准地掌控节奏，一点一点、持续不断地施加压力。
“把击锤扳起来。”
他徒劳地抽搐了一下，试图反抗，但那根香肠般粗的大拇指还是动了。弹巢转动，机械装置“咔嗒”一声卡入锁定位置。金杰闭上眼睛，发出呜咽的啜泣，一半是害怕，一半是哭腔。他看起来不像那种轻易会被吓住的人，但这种魔法是特殊情况。当你被远超理解范围的魔法掌控时，它会触及你内心最原始、最本能的恐惧。这就是魔法的本质——一种即便国王见了也会吓得屈膝的力量。
我能感觉到卡巴雷隆在反抗我最初的指令。我稍稍松开了对他的控制，没松到让他能自由行动，只够他开口说话。
“你想说什么？”
“求你了！”他立刻说道，“求你放了他！”
“我警告过你。现在，你得为自己的无礼付出代价。”我无奈地摊开手，“你能理解的，对吧？”
“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他哀求道，“求你了，他是我的下属，他的无礼是我的过错。”
嗯？我本以为他会先谈判一番再彻底妥协，没想到他这么在乎自己的同伴。我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我故意装作思考了一会儿，才把注意力转回那个大块头身上。我解除了对两人的魔法控制，但即便没有魔法，我的话依然有分量。
“把枪里的子弹全卸下来，然后把枪和你身上所有武器都放在桌子上。”
金杰照做了。他直接把子弹倒在桌上，散落的子弹滚得到处都是。接着，他把左轮手枪放在我面前，像献上礼物一样。随后，一把拳刺和一把藏在脚踝枪套里的小型单发手枪也被放在了桌上。
我看了卡巴雷隆一眼，他立刻从卡其色衬衫的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针缝玩偶。我伸手接过了它。
那是个胡毒娃娃。这种东西很常见，普通人从电影里也能知道它是什么，但在懂行的人手里，真正的胡毒娃娃远比那种插针玩偶灵活得多。不过，这个没有脸的小稻草人实在没什么特别。我曾跟着一位曼波女巫学过一阵，当时缝这种娃娃都是按打来缝的。那门魔法确实有意思，但我很讨厌那位老师——她曾割开我的后背，把她知道的所有洛阿神灵的名字直接刻在我的肋骨上。即便有魔法缓解疼痛，那种剧痛还是刻骨铭心。那些刻痕我也没留多久，从她那儿学成后，诡术师就帮我去掉了，说它们会影响我后续的学习。
我用魔法扯断了玩偶的缝线，布料随之散开，几乎像融化了一样，变成松散的线头和棉絮，从我的指缝间滑落。里面那个小小的丝绒袋子——也就是“吉斯-吉斯”【1】——才是真正藏着魔法的地方。曼波女巫称它们为“袋中咒”。我打开袋子，把里面的灰烬、碎骨和羽毛全都倒在了地毯上。
卡巴雷隆看着我毁掉他的玩偶，脸上露出悲伤又顺从的神情。这东西对我来说就是垃圾，但他当初为了填充这个袋子里的东西，说不定花了不少钱。
我把空袋子甩到肩上，把桌上的武器推到中间，然后笑了笑。到这一步，我已经不需要魔法了。他们清楚眼下的处境，会乖乖开口的。这样更好——控制类魔法对对话没好处，哪怕你再擅长，也会让对方脑子变迟钝；而且，我为了弥补自己魔法魅力的不足，动用了大量力量，要是一直用下去，对他们的伤害会很大，说不定到最后，他们宁愿吃一颗子弹。
“现在，我们可以像成年人一样谈话了。”我说。
卡巴雷隆干涩地舔了舔嘴唇，双手平放在桌上：“能不能让我的同伴先离开一下，处理点私事？”
我挑了挑眉，没明白他的意思，于是看向金杰。金杰双手垂在身侧站着，脸涨得通红，而且这红不只是因为他天生的发色。过了一会儿，我才注意到他裤子前面有一大片湿痕——他吓得尿裤子了，而我之前完全没察觉。想来是白天在巷子里待了太久，身边又有垃圾桶，我暂时对这种气味变得不敏感了。
“他可以坐在角落里。”我说，“等我走了，他再收拾自己。”
那个大块头还在发抖，但没得到老板的许可，他一动也不敢动。卡巴雷隆点了点头，金杰才像艺伎般怯生生地挪到了角落里。
我不担心他在视线外搞事——西莉亚说不定就在这附近潜伏着，她会盯着他的。
“很抱歉刚才招待不周。”卡巴雷隆谄媚地说，“您似乎知道我的名字，但我不记得我们以前见过……”他话没说完，大概是等着我接话。见我没吭声，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是这样……我……不知我能否有幸知道您的名字？”
我从夹克里掏出一根烟——这一包几乎一天就抽完了。我用魔法变出一小簇火焰，点燃了香烟。火焰在我手里跳动，在我张开的指尖间穿梭。我盯着火焰看了一会儿，故意表现得这不起眼的小把戏，比眼前这个人更重要。
“我……曾经是夜光闪闪的朋友。”我用手指捏灭了火焰，“你知道这些就够了。”
卡巴雷隆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这也难怪——夜光闪闪根本不是那种会和超自然世界打交道的人。当初我知道夜光闪闪认识一个哪怕只懂点便宜巫术的人时，也同样惊讶。
不过卡巴雷隆很快就镇定下来了。一晚上被震惊太多次，人总会变得麻木。
“抱歉，我实在没想到，夜光闪闪会认识您这样有本事的人……”他恭敬地低下头，“想必您已经知道他过世的消息了吧？”
“是被谋杀的。”我纠正道，“他家人的遭遇，我也看到了。”
“哦……”他不安地动了动，然后问道：“那……过程快吗？”
“这话该问你。”
卡巴雷隆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如果您是在指控我和他的死有关，那我必须告诉您，您大错特错了。”他咬着牙说，语气几乎要带上无礼——这比我预想的要有骨气，看来是触到他的痛处了。
我把香烟灰直接弹在地毯上：“但你知道是谁杀了他。”
他点了点头。
“那你就得把你知道的全告诉我。”我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叹了口气，“要是我觉得你在撒谎，我会不高兴的。”
“如果您真是夜光闪闪的朋友，我就没有理由骗您。”他坚定地说，“杀他的人是水猿（Ahuizotl）。”
水猿？这名字很特别，听起来像中美洲那边的，倒也说得通。虽说我不可能认识所有小角色，但那些真正危险的巫师里，有名有姓的我基本都知道，所以听到这么个陌生名字，我有些意外。不过，他也有可能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这倒也说得通。
“我从没听过这个名字。”我坦言道，“他为什么要找夜光闪闪的麻烦？”
“说实话……这事很复杂。”他用双手揉了揉脸，之前被我威慑时的恐惧，渐渐变成了疲惫。
“那就从最开始说吧。”我把一只脚翘到桌上，在鞋底摁灭了香烟，然后把椅子后腿翘起来，双手抱在肚子上，一副“这地方我说了算”的样子。
“我是做古董收购的。”他想了一会儿后说道。
“也就是走私犯。”我直接点破。
“是的。”他微微点了点头，承认道，“别人都这么叫我。当有人想要那些难以获得的东西时，我会帮他们弄到，然后收一笔服务费。”他的手不自觉地移到左胸，按在我之前从夜光闪闪的照片里看到的那个防护符咒的位置，“我年轻时和超自然世界打过些交道，这些知识对我后来的职业生涯帮助很大。艺术品和古董能赚不少钱，但魔法物品赚得更多。”
他说得没错。专门寻找魔法物品的人不多，而这些人几乎都过着国王般的生活——鱼子酱和妓女源源不断，喝的威士忌都是顶级的。有超自然势力撑腰的人，资源几乎是无限的；而那些为他们服务的人，既能从他们口袋里捞钱，又不用像他们那样付出惨痛代价。不过，这行也不是全是好处——和魔法界食物链顶端的人扯上关系，从来都伴随着风险。我有种预感，卡巴雷隆和这个水猿之间，恐怕就是这样的情况。
可夜光闪闪和卡巴雷隆这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主要做小型魔法物品的生意。”他解释道，“比如被诅咒的雕像、异世界生物的遗骸之类的。我曾经还弄到过一本记载了异界之门的位置的地图集，卖了一大笔钱。但我从没想过，像水猿这样级别的人，会来找我。”
卡巴雷隆下意识地在身上摸了摸，像是在找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塑料打火机，握在手心，继续摸索。我猜到了他想要什么，扔了一根烟给他。
“啊，谢谢您。”他有些意外，没想到我会突然这么大方。
我耸了耸肩——要是再想吓他，有的是办法。好的“威慑手段”，关键在于知道什么时候该疏远对方，什么时候该给点甜头。只要扔根烟能让他继续开口，对我来说没什么损失。
他点燃香烟，把打火机扔到那堆武器上，继续说道：“水猿这个名字，在中美洲那边有人知道，但也只是私下里流传，而且大多是那些本身就有点名气的人才听说过。我算不上那种人，”他用夹着烟的手在空中随意挥了挥，“但我在‘找东西’这方面，还算有点本事。我们这些活在‘凡人世界’和‘真正的强者世界’夹缝里的人，都擅长做这种事。”
“既然你这么不起眼，那这个水猿为什么会找你？”我问。
“我或许不起眼，但正如我所说，我的人脉很广。”他面无表情地回答，“我认识一个人，那个人认识另一个人，而那个又认识一个人——最后那个人，知道水猿想要的东西在什么地方。”
“他想要什么？”
“一把刀。”他把烟夹在嘴角，用手比划着刀的尺寸，大概和一把大菜刀差不多，“就这么大，用磨尖的黑曜石做的——也就是火山玻璃。这种东西在前哥伦布时期的中美洲很常见。黑曜石对当时的人来说很珍贵，但用途很广，有点像黄金——是奢侈品，但不算特别稀有。”
“那他为什么非要找这把？”
“因为这把刀本来就是他的。”卡巴雷隆耸了耸肩，“他说这刀在几百年前被偷了。”
我眨了眨眼：“等等，几百年前？那他现在多大年纪？”
“要我说的话？”他皱起脸，像是在认真思考，“如果那些传言是真的，他已经七百多岁了。”
我闻言惊得张大了嘴。
魔法向来会对人体产生奇怪的效果，主要是因为人类的身体天生不擅长容纳魔法。根据你施展的魔法类型和使用方式不同，人类的寿命可能会缩短——在短暂的几年里拥有强大力量，也可能延长到百岁以上。有些巫师能找到不错的平衡，拥有和普通人一样的正常寿命，像其他人一样自然衰老离世，但这种情况很罕见。更罕见的是能把寿命延长到三百岁以上的巫师——魔法对人类身体的损耗太大，根本无法支撑更长久的生命。
就算是那些为了永葆青春而出卖灵魂的人，也往往死得很早，通常是因为持有他们灵魂契约的存在早有设计。恶魔从不会签下让自己无法“收债”的协议，他们总会留下漏洞。
可天啊，将近七百岁？对人类来说，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不可能那么老。”我摇着头，难以置信地说，“就算能拿到世界上最好的契约，人类也活不了这么久。”
“确实如此。”卡巴雷隆在头顶吐了个烟圈，回答道，“据传，他的肉体早就死亡了，但他的灵魂被束缚在躯体里，靠着意志力和魔法维持活性。所有人都说，他是现存最强的死灵法师，如今剩下的他，早已算不上人类了。”
我皱起眉——这根本说不通。没人能就这么……就这么对灵魂做手脚。
生物的灵魂极其复杂，它蕴含着生命体的智慧本质，包含成长、思考与爱的能力——一个人之所以是“自己”，所有特质都藏在灵魂里。而这一切潜力凝聚而成的灵魂，也是现存最强大的事物之一。
恶魔与神明之所以愿意和凡人交易，核心目的就是获取对方的灵魂。灵魂本身并非魔法，但它可以被“提炼”、被“吞噬”——或者说，被那些更高维度的存在以某种方式消化，转化成魔法。当你签下契约时，灵魂会被剜去一小块，标记为契约持有者的财产，而这一小块灵魂会转化为魔法，满足契约者的愿望。即便只是一小片灵魂，只要契约涉及，也拥有足以扭曲现实的力量。
但所有与真正力量相关的事物，都伴随着限制。
与灵魂打交道的第一条规则：任何拥有自身灵魂的存在，都无法看见或触碰灵魂——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第二条同样重要的规则：没有灵魂的存在（比如神明和恶魔），可以触碰灵魂，却永远无法强行夺取。灵魂必须由其持有者自愿交出。
这两条规则是支配灵魂及相关交易的铁律，不可动摇。如果一个凡人巫师想燃烧灵魂换取力量，就必须找到一个无灵魂的高阶存在来“收购”灵魂；而那些想提升自身力量的高阶存在，则必须通过契约承诺日后收取灵魂。没有任何存在——无论多强大——能绕过这种基本设定。这是宇宙的底层代码。
这意味着，如果水猿真的是“灵魂被束缚在肉体中的躯壳”，那么束缚灵魂的绝不是他自己。当一个签下契约的凡人死亡时，“债务”会立即清算，灵魂会完全归契约靠山所有。如果水猿曾死亡，他的灵魂会直接归于特拉洛克，到那时，特拉洛克可以对这灵魂为所欲为——理论上，也包括把它塞回水猿的尸体里。
这么说来，我要对付的，根本不是某个以信仰之名行恶的死亡崇拜狂徒，而是神明意志的执行者——水猿是特拉洛克的信徒，在替神明办事。这个念头让我丝毫无法安心。
“好吧，先不管他年纪多大的问题。”我说着，放下翘在桌上的脚，捏了捏鼻梁，勉强忍住没叹气，“那把刀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让他非要找回来？”
“水猿曾是特诺奇蒂特兰【2】的特拉托阿尼【3】，也就是阿兹特克帝国首都的统治者。”卡巴雷隆在桌底摁灭香烟，身体前倾，肘部撑在桌上，“多年来，他以特拉洛克之名举行献祭仪式，将祭品的生命能量献给神明，并把祭品的恨意收集在他的仪式用刀里。对特拉洛克这样的神明来说，生命能量远不如灵魂珍贵，但水猿用数量弥补了这一点——在他统治期间，他献祭了数千人。”
卡巴雷隆不适地动了动，显然对此感到不安：“你见过他的造物吧？他在这座城市里放了不少。那些可怕的东西和他同名，也叫‘水猿’，是他处理所有事务时的‘手’。我甚至没见过水猿本人，我们只通过他的一个造物交流。在中美洲的凡人传说里，这些造物是潜伏在水中的怪物，会把靠近水边的生物拖进深渊。大多数受害者会被带到特诺奇蒂特兰献祭，有些死后会成为他施展巫术的材料……还有传言说，这些造物能把受害者直接送往特拉洛克统治的‘雨神乡’【4】（Tlalocan）。至于把人带到那里有什么目的，我完全无法想象。”
“所以他需要那把刀。”我总结道，已经能猜到后续，“我猜是为了某个仪式。”
他点了点头：“我花了巨大的代价和精力才帮他弄到那把刀。拿到报酬后，水猿又给了我一个提议——让我帮他找到仪式所需的祭品，还说这是他神明的意志。”
我攥紧拳头，魔法力量在体内凝聚，随时准备爆发：“是你把夜光闪闪的家人交给他的？”
“不是！”卡巴雷隆突然厉声反驳，怒火像高烧般瞬间涌上，他双手重重拍在桌上，剩下的子弹哗啦啦滚落到地上，“我绝不会那么做！他是我的朋友！”
空气瞬间凝固，只有子弹落地的金属声响打破沉寂。卡巴雷隆大口喘着气，愤怒到忘了几分钟前还对我满心恐惧。角落里的金杰也站了起来，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
我本可以用魔法逼他们坐下，但我选择等待，沉默地盯着眼前这怒火中烧的男人——就像母亲等着闹脾气的孩子冷静下来。
卡巴雷隆的情绪渐渐平复，呼吸也平稳了些。他用手指梳理了一下浓密的头发，重新坐回椅子上。这一次，他没有道歉。
“水猿跟我提过那个仪式。”他说，“我不知道仪式的目的，但他说这是他自己设计的，之前还进行过几次实验性的仪式。这个仪式他打磨了很久，而且早就选好了目标祭品……”他顿了顿，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某个沉重的想法。接下来的话，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你该知道……水猿想要的不是夜光闪闪，而是他的女儿。”
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随即被炽热的怒火取代。我把脚从桌上挪开，椅子的两条前腿“砰”地砸在地毯上。
“解释清楚。”我咬着牙，几乎是低吼出声，“给我仔细解释。”
“你把她藏起来了，对吧？”他激动地问，“我之前以为，他操控灵体、派造物在街上搜寻，是因为没抓到她。她能找到人保护……真是太好了——”
“闭嘴。”我甚至没提高音量，只是用眼神冷冷扫过他，那眼神锋利得像能割开他的喉咙。这句话足以让他乖乖住嘴，“不准问夜光闪闪孩子的事。你只需要说。”
卡巴雷隆清晰地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据我所知，”他开口道，“这个仪式需要献祭儿童。特拉洛克偏爱孩童，所以过去每年都会举行一场持续数周的节日，期间会把儿童献给祂。孩子们会被带到山顶——离特拉洛克在天空中的领地更近的地方，通过挖心的方式献祭。”他的脸因厌恶而扭曲，“他们会……恐吓孩子，让他们流泪，折磨他们。孩子的哭声象征着特拉洛克带来的雨水，能为仪式注入力量。”
“所以暮光就是他选定的祭品？”我厉声问道，“他杀了她全家，就是为了让她伤心哭泣，好完成这个该死的仪式？为什么？为什么是她！”
“我不知道！”卡巴雷隆大喊着，摊开双手，掌心朝上，像是要证明自己毫无隐瞒，“我问过，但他不肯说。他只说，必须是住在坎特洛特市、一个叫夜光闪闪的男人的女儿。”
我怒视着卡巴雷隆，不愿相信暮光从一开始就是目标……可我越看，就越确定他没有撒谎。至于原因，他和我一样困惑。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仍伸着的手掌上，随后收回手，盯着掌心沉默不语，脸上写满愤怒、背叛与愧疚。
“夜光闪闪本不该成为水猿仪式的目标。”卡巴雷隆叹了口气，空空的双手仿佛承载着沉重的愧疚，“我曾以为这或许是我的错——夜光闪闪唯一接触过的超自然存在，只有我。我想，也许是我把这场灾祸引到了他家门口。”他缓缓摇头，仿佛不敢相信，“但不是的，我没那么重要。这事不可能和我有关。一定是命运，在跟我们所有人开一个残酷的玩笑。”
卡巴雷隆瘫坐在椅子上，显得疲惫又悲伤。
“不管怎样……水猿说，需要我帮忙‘准备’那个孩子。我本质上是个唯利是图的人，但这种事让我恶心。我一听说要做什么，就准备拒绝他了。可当他说出目标祭品的名字和住址时……”他朝角落里的金杰虚弱地指了指，“我们现在只有两个人，但最初是五个人……水猿从不会接受‘拒绝’，也容不得任何后患……”
卡巴雷隆站起身，没有征求我的同意，而他眼中那副绝望、受折磨的神情告诉我，我不该强求他遵守规矩。他走到靠墙的那张床边，跪下身，从床底拖出一个又长又扁的木箱，从里面拿出一瓶大瓶装的葡萄酒。
“我不是个好人。”卡巴雷隆盯着手中的酒瓶，轻声说。他从箱子里拿出两个酒杯，呻吟着站起身，把葡萄酒和杯子拿到桌上。“为了养活自己、照顾手下，我做过不少不光彩的事。我知道忠诚很脆弱，正因如此，它才更珍贵。”
他倒了两杯酒，先在每个杯子里抿了一口，然后把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这是在证明酒和杯子都没被动过手脚。
“水猿杀的那些人，既是我的下属，也是我的同伴……朋友……”他一口喝干杯中的酒，立刻又倒了一杯，“而夜光……我是在尝试过‘正常生活’的那段短暂时光里认识他的。我很在乎他。他是个好人，心地善良，善解人意。就算我重蹈覆辙被抓、丢尽脸面，他也始终站在我这边。他说会尽力帮我保住教职，因为他真心相信，我内心深处也是个好人。”
他对着酒杯苦笑了一声：“我们最后闹得不太愉快，但那本就是我的设计。我觉得与其把他拖下水，不如推开他。他对我的期望太高了，远超我实际的样子，我心里甚至有点怨恨他……可到头来，我还是没法丢下他，所以我来帮忙了。”他又笑了笑，把酒在嘴里漱了漱，像是想冲掉什么难吃的味道，“但我能做什么呢？等我赶到时，水猿的造物已经在暗处盯着夜光了，不知在等什么时机。谁知道那个怪物在想什么？我不能警告夜光闪闪，否则会被水猿发现，所以我只能找其他办法帮他。可惜，最后什么用都没有。我自己的力量太弱了。”
他举起酒杯，闭上一只眼睛，透过酒液看向灯光——这是品酒行家与酒鬼的区别，是故作高雅的姿态。“命运真是奇怪，把我的老朋友重新带回我生命里，却又让他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离去。”
我不禁对卡巴雷隆产生了一丝共情。眼前这个男人，因自私犯下过错，走了歪路，对自己的选择抱有悔意，而面对悲伤，他只能借酒消愁。
或许我和他唯一的区别，只是作为巫师的能力不同罢了。
“以我的经验，命运不过是宇宙用来嘲笑我们的另一个名字。”我说着，伸手拿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晃了晃，抿了一小口尝味道，“我这一周经历的事，差不多都能证明这一点。”
看到我愿意陪他喝酒，卡巴雷隆举杯示意，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夜光闪闪被下了诅咒。”我补充道，“你知道这事吗？”
“诅咒？”卡巴雷隆挑眉问道，“什么样的诅咒？”
“不清楚。”我晃了晃酒杯，耸了耸肩。这酒味道不错，我又多喝了一口，“夜光闪闪被一只‘水猿’怪物咬了，身上多了个魔法纹身，是一张脸的图案。我把那纹身从他身上剥离下来，拿给专家看，专家说那是特拉洛克的标志，但除此之外，也说不出更多信息。”
卡巴雷隆向后靠在椅背上，酒杯贴在唇边，含混地嘟囔着什么。
我没打扰他思考，转头看了一眼金杰。被单独晾在一边的他，大概是找回了点胆子，又或许是被一个比自己矮一半的女人彻底羞辱后，心中积满了怨恨。这个大块头就坐在那里，用灼热的目光盯着我——那眼神明明白白地传达出：要是我没有魔法，他会对我做什么。他显然是个记仇的人，但我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我看到他旁边的床底下，有两点微弱的光在闪烁——那是西莉亚在附近盯着，没走远。
卡巴雷隆的一声叹息拉回了我的注意力。他的气息让贴在唇边的酒杯蒙上了一层雾气：“不，我不知道那可能是什么诅咒。”
“我可以把那个符咒画给你看。”我提议道。
“没用的。”卡巴雷隆挥手否决了这个想法，“诅咒本身藏在纹身的墨水里。如果那个‘脸’是特拉洛克的标志，说明不了什么，但把诅咒注入墨水中，再通过受控生物的咬伤传递——通常是老鼠这类不起眼的小动物——在中美洲那边很常见。至于具体是什么诅咒，几乎不可能知道。我猜，很可能是为仪式做的某种准备。”
我歪了歪头，既懊恼又无奈——卡巴雷隆说的有道理，却又不够透彻。至少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克拉夫斯那个幻形灵朋友会在纸条上写得那么含糊。
“我还是不懂。如果诅咒是仪式的一部分，为什么要下在夜光身上？要是暮光才是祭品，为什么不直接诅咒她？”
卡巴雷隆耸肩：“或许他最终想诅咒整个家庭，又或许他想让夜光闪闪慢慢死去。仪式需要孩子流泪、情绪崩溃，而父亲垂死挣扎，正是达成这种状态的好办法。”
“我不明白……如果只是要眼泪，直接折磨她不就行了？”一想到“暮光”和“折磨”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我就一阵恶心，强压着不适感说道，“用这种绕圈子的办法让孩子哭，也太离谱了。”
“或许她的悲伤需要更深重才行。”卡巴雷隆猜测道。
我烦躁地用手指抓了抓头发，灰褐色的发丝垂落在脸前。我实在不是当侦探的料——眼前只有模糊的轮廓，关键的细节总在我笨拙的探寻中溜走。这可不是好事，要知道，在魔法领域，细节往往比整体更重要。
“如果他想要的是暮光闪闪，那为什么要引发风暴？”我问道。我心里有自己的猜测，但既然已经让卡巴雷隆开口了，多听听他的看法也没坏处，“他那么需要她，为什么要冒杀死她的风险？”
卡巴雷隆的嘴角向下撇，皱起了眉：“我不确定。”他承认道，“但水猿给我的感觉，不是个情绪稳定的人。我猜，他可能是在发泄不满。”
是啊，可悲的是，我的猜测也差不多。说到底，我见过的那些最强大的巫师，大多脾气古怪——与其说他们是自己所标榜的“博学睿智的魔法大师”，不如说更像拥有强大力量的巨婴。当你只需打个响指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时，你就会变得娇纵任性。巫师们最痛恨的，就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他们发脾气时，连河流都会沸腾。
“那你们这段时间一直在做什么？”我不耐烦地问道。
“我们能做的太少了。”卡巴雷隆皱着眉，无助地看了一眼金杰，“表面上，我是我们这群人里的巫师，但我的力量几乎毫无用处。我的同伴，罗格先生，才是我们之中运气最好的人。”
金杰立刻挺起胸膛，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满脸得意。一个裤腿还湿着的成年男人，露出这样的神情，简直滑稽透顶。
“罗格先生自己没有魔法。”卡巴雷隆解释道，“但他对幽灵有一种很特别的感知力。”
“我奶奶是个德鲁伊女祭司。”金杰得意地说，声音带着典型的粗哑爱尔兰口音，和他的模样莫名契合，几乎有点滑稽，“她还没来得及把本事传给我就去世了，但她把一点灵视留在了血脉里——我们全家都有点这本事。”
卡巴雷隆举杯示意，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自从夜光闪闪家着火后，水猿就变得格外焦躁。我猜，这说明暮光从他手里逃脱了，而且很可能有另一位巫师在保护她。后来大批灵体涌入城市，在窗户间飞掠，显然在搜寻什么——这就印证了我的猜测。”
“所以你让金杰去追踪那些灵体了？”我问。
卡巴雷隆听到我对他同伴的称呼，挑了挑眉，却没多说什么。“他成功追查到了水猿魔法力量最集中的地方。”
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太好了，这说明你们知道他的地址。告诉我。”
卡巴雷隆愣了一下，我的话显然穿透了他因悲伤和酒精笼罩的混沌思绪。“你要去找水猿？”他眨着眼睛看着我，仿佛我突然长出了第二个脑袋。
“无论是谁伤害了我的朋友、让他的女儿变成孤儿，我都要找他算账。”
卡巴雷隆缓缓点头，抬手准备放下酒杯。“昨晚扰乱那场风暴的人，就是你吧？”他上下打量着我，眼神像学者研究古物般审慎。
我把手插进兜里，耸了耸肩。
卡巴雷隆伸手探进之前放魔法玩偶的衬衫内袋，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记事本——螺旋装订的线圈上还串着一支短铅笔。
“我挺喜欢暮光闪闪的，不过上次见她时，她还只是个婴儿。”卡巴雷隆俯身趴在桌上，开始写地址，“但夜光闪闪的儿子……我特别喜欢银甲闪闪。那孩子很优秀，好奇心强，又活泼好动，是个爱跑爱跳的性子，跟他父亲完全不一样。你也知道，他更像他妈妈——她大学时打过长曲棍球，是个很美好的女人……”
某个突然涌上的回忆让他停住了笔，脸上浮现出一抹带着痛苦的眷恋。这神情停留了片刻，清晰可见，却又转瞬即逝。看他这模样，我隐约觉得事情不简单——卡巴雷隆和那位暮光闪闪的母亲之间，似乎藏着些什么。应该不是婚外情，毕竟我日常工作中接触过很多来咨询感情问题的人，太熟悉那种“暗恋挚友妻子却不敢言说”的眼神了。这种事其实很常见。
暗恋朋友的伴侣，本就是件煎熬的事。这份压抑的渴望，有时会让人做出冲动甚至残忍的举动。但我能感觉到，卡巴雷隆没走到那一步。他似乎对“忠诚”有着很深的执念，以我对人的判断力来看，他绝不会把这份心思付诸行动。
“抱歉。”他清了清嗓子，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写完地址后撕下那张纸，“我失态了，差点让你看到不该看的狼狈样子。”
“没事。”我说。我能理解他。拉丁文化里本就有大男子主义的传统，他不愿在女人面前流露脆弱，也很正常，“这一周对所有人来说都不好过。”
他低头致谢，举起那张折好的纸条。我盯着纸条，眼神充满怀疑，却没伸手去接。我本身就是个擅长说谎的人，对别人是否在耍花招格外敏感。直觉告诉我，卡巴雷隆这次没骗我，但骨子里的多疑让我无法轻易相信一切——连我自己都不例外。脑海里总有个微弱的声音在作祟，提醒我可能会被算计。
不过想想也无所谓了。不管是不是陷阱，卡巴雷隆都是我目前唯一的线索。话虽如此，临走前再撂句狠话总没错。
“我给你一次重写的机会，以防刚才写的有问题。”我说，语气里的警告意味再明显不过。
他挑了挑眉，晃了晃手里的纸条，示意我接过：“我不会骗你。就凭他对我朋友和他家人做的事，我也想让水猿死。”
“出了问题，后果自负。”我随口丢了句，接过纸条——确认上面不是乱涂的鬼画符后，塞进了口袋。
“有传言说，水猿的力量已经大不如前，他发起风暴的频率降低，也印证了这一点。”他说，“如果你真决定要和他对抗，最好今晚就行动——昨晚他刚施展过大型法术，现在还处于虚弱状态。”
“这点我自己也想到了，不过还是谢谢你提醒。”我说。卡巴雷隆能和我做出同样的推断，倒让我有几分意外。
“但你还是要小心。”卡巴雷隆补充道，“现在太阳已经下山了，不管水猿有多虚弱，他终究是特拉洛克的信徒。在阿兹特克众神体系里，特拉洛克可是九位夜之主【5】中最强大的存在之一。”
我翻了个白眼。这些拥有魔法的超自然存在，总爱给自己安些花里胡哨的头衔。恶魔这么做还情有可原——他们的真名可能会成为对抗他们的咒语，但那些给自己冠上浮夸名号的神明，十有八九只是纯粹的自命不凡。当然，神明通常拥有足够的力量，就算自视甚高，也没人敢多说什么，但这依然让人觉得俗不可耐。
“我会记着的。”我一边说，一边转身走向门口，“虽然跟你聊了这么久，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开着你那辆不错的凯迪拉克，赶紧离开我的城市，永远别回来。不用费心留联系方式——我已经记住你的气息了，真要找你，随时都能找到。”
我一只脚刚踏出车门，就听到椅子腿在地毯上滑动的刺耳声响——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等等。”
我停下脚步，背对着卡巴雷隆和他那个脸上带疤的金发红毛手下，故意把仓库暗门开着——趁着我吸引房间里所有人注意力的间隙，西莉亚刚好能飞快地从我身边溜出去。
“干什么？”我不耐烦地回头瞥了一眼。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知道。”我不屑地甩了甩头发。
【1】gris-gris，一种非洲传统护身符
【2】Tenochtitlan，阿兹特克帝国首都
【3】Tlatoani，阿兹特克帝国君主称号
【4】阿兹特克神话中有13层天堂，雨神所居住的是第一层。
【5】阿兹特克神话中有九位夜之主，分别为修堤库特里（Xiuhtecuhtli，火之主）、特斯卡特利波卡（Tezcatlipoca，烟雾镜）皮尔辛特库特利（Piltzintecuhtli，年轻的王子）森特奥特尔（Centeotl，迷宫神）
米克特兰堤库特里（Mictlantecuhtli，死神）查尔丘特里魁（Chalchiuhtlicue，翡翠裙）特拉佐尔提奥特尔（Tlazolteotl）泰佩奥罗泰尔（Tepeyollotl，山之心）特拉洛克（Tlaloc）。特拉洛克排行第九。
注释来源：https://religion.fandom.com/wiki/Tlalocan#cite_note-1
https://everything.explained.today/Lords_of_the_Night/
我站在巷子的阴影里，来回踱步，等着西莉亚回来。她坚持要先去探查情况，再让我进去。虽然我急着把这事了结，但也明白她的提议有道理。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西莉亚已经走了快二十分钟了。她之前说，要是半小时后她还没回来，我再破门而入也不迟，可我实在等不了那么久。我已经开始喜欢上西莉亚了，而且我很清楚，要是克拉夫斯在外面忙别的事时，我让他的得力助手送了命，他肯定不会高兴。
我倒不太担心她会被人发现——幻形灵的魔法在隐匿方面堪称一绝。我真正担心的，是卡巴雷隆可能设下的防护咒。
最强大的防护咒通常设在施法者常住的地方，停留时间越久，咒语的力量就越强。说到底，防护咒不过是划定领地的另一种方式，对一片区域的所有权越强，设下的防护就越牢固。我之前的那些家装，不只是周末放松的方式，更是在切实地让我的房子变得更安全。
这片半废弃的商铺街虽说已是苟延残喘，但那两家还在营业的店客流量不小，全天都有人进进出出。从魔法防护的角度来看，这里太过公开，没法设置太复杂的咒语。
当然，总有办法能绕过这种公开场所带来的限制。我知道几十种小技巧，能在小范围内设下威力极强的临时防护咒，只是这类咒语大多持续时间不长。要是换作我来设防护，想搞点厉害的手段，我会利用隔壁成人用品店顾客身上散发的生命能量——人在欲火焚身时，生命能量最为旺盛。这是我从一个在西部开妓院的魅魔那儿学来的，她的生意做得相当成功。说起来，她倒是个不错的“老师”，我的第一次就是在她那家妓院里没的。
至于卡巴雷隆，我怀疑他懂的技巧没我多，但即便他只是个三流的便宜巫师，也没人能保证他在设防护咒方面有什么独门本事。有些巫师就算没有靠山，也能摸索出一套相当不错的专长技能。
不过，西莉亚虽说不是顶尖的施法者，却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之一，而且真要是情况不妙，她也有足够的力气冲出去。所以我能做的，只有相信她不会不小心撞上太棘手的麻烦。
又过了五分钟，我终于看到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身影飞快地穿过街道。一只小老鼠爬上路沿，匆匆钻进巷子，径直从我身边跑过，消失在黑暗里。片刻后，西莉亚走了出来，重新变回人形，身上只穿着那件开衫。
“抱歉，我得爬到屋顶上才能找到一个没封死的通风口。”她随意地拢了拢衣服，遮住身体，“他在里面，那个高个子也在。你要找的人，魔法气息……很弱……至于那个高个子，从我感知到的情况来看，他跟块砖头一样，没什么魔法天赋。”
我笑了。大多数魔法生物都很擅长感知其他事物魔法强度，这算是一种自保本能——毕竟，要是某样东西魔法气息极浓，那它很可能也极度危险。幻形灵天生就擅长判断事物的魔法潜力，所以西莉亚的探查结果绝对可靠。
“防护咒怎么样？”我问。
“你说得对，防护咒没什么大不了的。门和卸货区的大门上有咒文，但其他地方都是安全的。”
“太好了，对我来说越省事越好。”我拉上夹克拉链，飞快地施了个咒，把头发染成了不那么惹眼的颜色。我捏起一缕头发，在月光下仔细看着这魔法染发的效果——其实我还挺喜欢自己棕发的样子。“你要跟我一起进去吗？”
她点了点头：“我会跟在你影子里。别踩着我。”
“知道了，保证不把你踩扁。”
西莉亚转身回到阴影里，褪去了人形。幻形灵在调整体型方面向来吃力，变大变小都不容易。西莉亚能变形成一只小老鼠，足以说明她的变形术有多厉害。这倒让我有点好奇——既然克拉夫斯的人形那么有男人味，西莉亚的成人形态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还是留到以后再想吧。
我快步穿过街道，绕到商铺街后方。除了酒类商店和成人用品店正前方的区域，停车场的照明本就不好，后方更是一片昏暗。所有安全灯都坏了，要不是有月光，我恐怕得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摸索。
从后方进入家具店有两条路。卸货区那扇巨大的金属卷帘门，和前门的一样崭新光亮。看起来很结实，但我很确定，只要我想，就能把它扯开。
虽说那样做又炫酷又能彰显实力，但我最终还是决定走后门。那是一扇标准的钢制安全门，没什么特别的，但显然是刚装不久——就像那些卷帘门一样，门上连个凹痕都没有。我一直以为这种门出厂时，至少会自带一个凹痕呢。
我深吸一口气，吸入冰冷的空气，直到肺部隐隐作痛才松开。
除了克拉夫斯，我已经有段时间没和任何级别的巫师正面交锋了。虽说从种种迹象来看，卡巴雷隆在魔法界的食物链里处于最底层，但他终究属于那个我以为自己早已逃离的世界。说实话，一想到要重回这个世界，我心里竟有几分兴奋。
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点黑暗。那是灵魂深处的小小角落——就像你在高速公路上看到车祸，会忍不住放慢车速张望；就像听到网上有恐怖视频走红，会忍不住想去搜来看。而我心里的这缕黑暗，比大多数人都要浓重。它让我变得自私，本能地觉得只要是我想要的、只要能帮我达成目标，做什么都可以。它让我对一切罪恶视而不见，哪怕是我自己犯下的罪恶。
我痛恨自己的这一面……但今晚，我愿意稍微沉溺其中。对付其他巫师，心慈手软是行不通的。我会先试着用威慑和姿态逼他开口，可要是恐吓不管用，那也还有别的办法。
我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向危险的深渊，但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我早该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从我把暮光从那栋房子里救出来的那一刻起，我的命运就已经注定。
“就按你学过的方法来……”我低声对自己说，“做房间里最不好惹的人。”
我舔了舔嘴唇，把手按在门上。门后传来微弱的魔法嗡鸣，我能感觉到掌心下那股魔法流。西莉亚说得没错，这咒文太弱了。她的幻形灵魔法，本就是超自然世界里最强大的隐匿魔法之一，要躲过这防护，她恐怕都不用费什么劲。我只调动了一点自己的力量，就切断了防护咒里所有的警报装置，轻松得像扯掉一根系得松垮的鞋带。
我用魔法打开门锁，推开门。防护咒被触发了，却没有警报声提醒里面的人，而咒语里的防御部分落在我身上，就像水珠从鸭毛上滑落一样，毫无作用。这咒文的设计像个诅咒，我猜它大概是想让我长脓疱之类的。说到底，这玩意儿跟恶作剧没两样——就像《小鬼当家》里的小孩会搞的把戏，只不过施法的是个刚入门的小巫师。
门伴随着气动装置的嘶鸣声打开，我走进了半明半暗的装卸区。灯是开着的，但只有一两盏灯座里装了灯泡。在我能看清的地方，散落着旧沙发和装着那种要用又小又不好用的内六角扳手才能组装起来的廉价瑞典家具的箱子，看不清的角落里，想必还有更多东西。废弃的家具堆里混着几个大木箱，箱子缝隙里露出稻草，看样子是用来运输货物的。塞莱斯蒂亚提过，卡巴雷隆曾因走私被抓——这里肯定是他存放赃物的地方。做大批量非法交易的罪犯，通常都会有这样的藏货点……至少电影里是这么演的。
那辆凯迪拉克就停在卷帘门正前方，像停在车库里一样。那是一辆第三代帝威敞篷车——真是辆好车，幸好我没把卷帘门扯下来，不然刮花了这么经典的车，我肯定会后悔。
一阵细小的爪子抓挠水泥地的声音从我身边掠过，变形成老鼠的西莉亚飞快地钻进了黑暗里。
我让门在身后慢慢关上，以防万一，先花了点时间记下那辆车的车牌号，然后才继续往建筑深处走。除了头顶那几盏灯，唯一的光源来自储藏室另一头门缝下透出的光。
我蹑手蹑脚地往前走，尽量不让厚重的靴子发出声音暴露自己。离得近了些，我能听到低沉的交谈声——两个男人的声音，模糊不清，但能确定是男性。门上挂着一块布满灰尘的铜质门牌，上面写着“休息室”。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却只能听清几个词，听起来他们像是在讨论晚上吃什么，根本没什么用。
事到如今，也没别的办法了。我耸了耸肩，推开门走了进去。有时候，寂静才是最有冲击力的登场方式。
我首先注意到的是，这个休息室出乎意料地大。里面几乎没什么家具，只有一张小桌子和几把椅子，一张原本大概是放咖啡机的柜台，旁边放着一台破旧的可乐机，还有两张单人床，分别靠在房间两端的墙上。
桌旁坐着两个男人，正睁大眼睛盯着我，一脸震惊，活像偷看黄色杂志被抓包的少年。他们会震惊也正常——这两个小家伙在他们的“超级秘密犯罪据点”里讨论着吃中餐，突然就有个陌生女人闯了进来，完全无视了他们门上“禁止女生入内”的隐形招牌。
我没理会他们的目光，径直走到桌旁，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我甚至还轻轻甩了甩头发，一副只是来喝杯鸡尾酒、谈笔生意的样子。
卡巴雷隆的模样，和我从夜光闪闪办公室里找到的照片差不多，只是看起来老了几岁。他头发里的白发更多了，下巴上那三天没刮、脏兮兮的胡茬也变得花白。即便此刻他一脸呆滞、像个傻子似的张着嘴，也难掩那种拉丁裔老男人的魅力——眼角有细纹，浑身透着一股“年纪不大、故事不少”的沧桑感。想来他年轻时，肯定伤过不少女人的心。
不过，坐在他对面的那个“大块头”，可就没这种魅力了。他那张丑陋的、像石雕一样的脸，被两撇铁锈色的络腮胡框着。这男人看起来，就像是让文艺复兴时期的大师用花岗岩雕出来的弗兰肯斯坦怪物。西莉亚没说错，这个叫做金杰的红头发的确高大——他那张丑脸的宽度，差不多和我的胸腔一样。我作为人类女性，身高不算矮，但即便坐着，这个大块头看我的眼神，也像我看西莉亚时那样居高临下。他右眼下方的伤疤更是雪上加霜，那道疤太过“混混标配”，我甚至怀疑是他自己划的，就为了装出一副不好惹的街头范儿。
单从眼神的锐利程度就能看出，卡巴雷隆是这两人里的智囊，而红头发显然是负责当打手。红头发猛地站起身，那把对他来说小了两号的塑料椅子被带得向后飞出去，在廉价的工业地毯上滑出一段距离。他手快如闪电地伸进外套，一把左轮手枪瞬间对准了我的头——动作快得像变魔术。
我没把他放在眼里。他不是我要找的人，就算有枪指着我，也改变不了这一点。我的直觉告诉我，虽然他敢开枪，但我们目前还停留在“威慑姿态”的阶段，没必要慌。
红头发的动作，似乎终于让卡巴雷隆回过神来。他愣了一下，但很快就镇定下来，脸上的震惊像被按了开关似的消失了。他的表情变得温和，带着一丝世故的得意——那种习惯了用花言巧语操纵别人的人才有的神态。
“好吧，我得说，我确实很意外，但有美女走进房间，我可不会不高兴。”他说着，语气油腻得不出所料。他的声音很顺滑，口音不算太重，刚好显得既特别又优雅。他把“拉丁情人”那套演得炉火纯青。
“卡巴雷隆。”我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他那张“老花花公子”的和善面具颤了一下，裂开一道缝，闪过一丝不悦。但那表情转瞬即逝，他伸手抚平衬衫上的褶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是卡巴雷隆博士。”他特意强调了“博士”这个头衔，“不知我可否斗胆问一下，小姐芳名？”
“把枪放下。”我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平静地说。我一直盯着卡巴雷隆，仿佛我谈论的那把枪在另一个房间里，而不是离我脑袋只有几英寸远。“趁我还没生气，把枪收起来。”
“啊，很抱歉，这枪眼下还得放在这儿。”他摊开双手，摆出一副无奈的样子，“你能理解的，对吧？”
“把枪放下。”我重复道，声音里带着寒意，“现在就放。”
那把大左轮手枪——看起来像是“肮脏哈利”【1】会用的款式，我对枪了解不多，认不出具体型号——的枪口，轻轻碰了碰我的太阳穴。
“拜托。”卡巴雷隆十指交叉，身体前倾，脸上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咱们别把事情闹僵了。”
我早料到会这样，说实话，他不愿配合，我反而松了口气。有些时候，用强硬手段反而更简单。
我在胸腔里凝聚魔法，当我开口时，话语里带着能让空气都震颤的力量：
“不许动，”我命令道，“不许说话。”
对某类巫师来说，用魔法控制他人算不上什么罕见的技巧，但要做好却很难。其中一个常识性规则是：你不能强迫别人做违背本性的事。当你对某人下命令时，若是那件事本身就在他的“潜在意愿”范围内，执行起来就会容易得多。比如，要是我想让警察放我一马，不写罚单，而那个警察正盯着我的胸口看，那我让他听话的概率，会比他没在想“我趴在车引擎盖上会是什么样子”时高得多。
不过，这只是普通巫师的常识。要是你想让别人做他们绝对不会做的事，哪怕你的“控制术”水平很烂——说实话，我在这方面确实不太行——只要魔法力量足够强，也能办到。
你猜怎么着？在刚用诡术师的魔法搞了个大事之后后，我体内可是充满了强大的恶魔之力。
我侧过头，用余光狠狠瞪了红头发一眼：“把枪放进嘴里。”我对他说。
他的胳膊动了，缓慢地……颤抖地……将枪举到嘴边。他张开嘴，把枪管末端抵在了硬腭上。整个人不住地发抖，试图挣脱我的控制，可我此刻魔法力量汹涌，他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这类精神控制通常会让被控制者眼神呆滞，但金杰强烈的求生本能，让他始终保持着清醒——一种令人窒息的清醒。我故意让他维持这个姿势好一会儿，就是要让悬念彻底攥住他。残忍这回事，就像亲热一样，最关键也最有效的方式，是稳准地掌控节奏，一点一点、持续不断地施加压力。
“把击锤扳起来。”
他徒劳地抽搐了一下，试图反抗，但那根香肠般粗的大拇指还是动了。弹巢转动，机械装置“咔嗒”一声卡入锁定位置。金杰闭上眼睛，发出呜咽的啜泣，一半是害怕，一半是哭腔。他看起来不像那种轻易会被吓住的人，但这种魔法是特殊情况。当你被远超理解范围的魔法掌控时，它会触及你内心最原始、最本能的恐惧。这就是魔法的本质——一种即便国王见了也会吓得屈膝的力量。
我能感觉到卡巴雷隆在反抗我最初的指令。我稍稍松开了对他的控制，没松到让他能自由行动，只够他开口说话。
“你想说什么？”
“求你了！”他立刻说道，“求你放了他！”
“我警告过你。现在，你得为自己的无礼付出代价。”我无奈地摊开手，“你能理解的，对吧？”
“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他哀求道，“求你了，他是我的下属，他的无礼是我的过错。”
嗯？我本以为他会先谈判一番再彻底妥协，没想到他这么在乎自己的同伴。我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我故意装作思考了一会儿，才把注意力转回那个大块头身上。我解除了对两人的魔法控制，但即便没有魔法，我的话依然有分量。
“把枪里的子弹全卸下来，然后把枪和你身上所有武器都放在桌子上。”
金杰照做了。他直接把子弹倒在桌上，散落的子弹滚得到处都是。接着，他把左轮手枪放在我面前，像献上礼物一样。随后，一把拳刺和一把藏在脚踝枪套里的小型单发手枪也被放在了桌上。
我看了卡巴雷隆一眼，他立刻从卡其色衬衫的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针缝玩偶。我伸手接过了它。
那是个胡毒娃娃。这种东西很常见，普通人从电影里也能知道它是什么，但在懂行的人手里，真正的胡毒娃娃远比那种插针玩偶灵活得多。不过，这个没有脸的小稻草人实在没什么特别。我曾跟着一位曼波女巫学过一阵，当时缝这种娃娃都是按打来缝的。那门魔法确实有意思，但我很讨厌那位老师——她曾割开我的后背，把她知道的所有洛阿神灵的名字直接刻在我的肋骨上。即便有魔法缓解疼痛，那种剧痛还是刻骨铭心。那些刻痕我也没留多久，从她那儿学成后，诡术师就帮我去掉了，说它们会影响我后续的学习。
我用魔法扯断了玩偶的缝线，布料随之散开，几乎像融化了一样，变成松散的线头和棉絮，从我的指缝间滑落。里面那个小小的丝绒袋子——也就是“吉斯-吉斯”【1】——才是真正藏着魔法的地方。曼波女巫称它们为“袋中咒”。我打开袋子，把里面的灰烬、碎骨和羽毛全都倒在了地毯上。
卡巴雷隆看着我毁掉他的玩偶，脸上露出悲伤又顺从的神情。这东西对我来说就是垃圾，但他当初为了填充这个袋子里的东西，说不定花了不少钱。
我把空袋子甩到肩上，把桌上的武器推到中间，然后笑了笑。到这一步，我已经不需要魔法了。他们清楚眼下的处境，会乖乖开口的。这样更好——控制类魔法对对话没好处，哪怕你再擅长，也会让对方脑子变迟钝；而且，我为了弥补自己魔法魅力的不足，动用了大量力量，要是一直用下去，对他们的伤害会很大，说不定到最后，他们宁愿吃一颗子弹。
“现在，我们可以像成年人一样谈话了。”我说。
卡巴雷隆干涩地舔了舔嘴唇，双手平放在桌上：“能不能让我的同伴先离开一下，处理点私事？”
我挑了挑眉，没明白他的意思，于是看向金杰。金杰双手垂在身侧站着，脸涨得通红，而且这红不只是因为他天生的发色。过了一会儿，我才注意到他裤子前面有一大片湿痕——他吓得尿裤子了，而我之前完全没察觉。想来是白天在巷子里待了太久，身边又有垃圾桶，我暂时对这种气味变得不敏感了。
“他可以坐在角落里。”我说，“等我走了，他再收拾自己。”
那个大块头还在发抖，但没得到老板的许可，他一动也不敢动。卡巴雷隆点了点头，金杰才像艺伎般怯生生地挪到了角落里。
我不担心他在视线外搞事——西莉亚说不定就在这附近潜伏着，她会盯着他的。
“很抱歉刚才招待不周。”卡巴雷隆谄媚地说，“您似乎知道我的名字，但我不记得我们以前见过……”他话没说完，大概是等着我接话。见我没吭声，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是这样……我……不知我能否有幸知道您的名字？”
我从夹克里掏出一根烟——这一包几乎一天就抽完了。我用魔法变出一小簇火焰，点燃了香烟。火焰在我手里跳动，在我张开的指尖间穿梭。我盯着火焰看了一会儿，故意表现得这不起眼的小把戏，比眼前这个人更重要。
“我……曾经是夜光闪闪的朋友。”我用手指捏灭了火焰，“你知道这些就够了。”
卡巴雷隆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这也难怪——夜光闪闪根本不是那种会和超自然世界打交道的人。当初我知道夜光闪闪认识一个哪怕只懂点便宜巫术的人时，也同样惊讶。
不过卡巴雷隆很快就镇定下来了。一晚上被震惊太多次，人总会变得麻木。
“抱歉，我实在没想到，夜光闪闪会认识您这样有本事的人……”他恭敬地低下头，“想必您已经知道他过世的消息了吧？”
“是被谋杀的。”我纠正道，“他家人的遭遇，我也看到了。”
“哦……”他不安地动了动，然后问道：“那……过程快吗？”
“这话该问你。”
卡巴雷隆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如果您是在指控我和他的死有关，那我必须告诉您，您大错特错了。”他咬着牙说，语气几乎要带上无礼——这比我预想的要有骨气，看来是触到他的痛处了。
我把香烟灰直接弹在地毯上：“但你知道是谁杀了他。”
他点了点头。
“那你就得把你知道的全告诉我。”我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叹了口气，“要是我觉得你在撒谎，我会不高兴的。”
“如果您真是夜光闪闪的朋友，我就没有理由骗您。”他坚定地说，“杀他的人是水猿（Ahuizotl）。”
水猿？这名字很特别，听起来像中美洲那边的，倒也说得通。虽说我不可能认识所有小角色，但那些真正危险的巫师里，有名有姓的我基本都知道，所以听到这么个陌生名字，我有些意外。不过，他也有可能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这倒也说得通。
“我从没听过这个名字。”我坦言道，“他为什么要找夜光闪闪的麻烦？”
“说实话……这事很复杂。”他用双手揉了揉脸，之前被我威慑时的恐惧，渐渐变成了疲惫。
“那就从最开始说吧。”我把一只脚翘到桌上，在鞋底摁灭了香烟，然后把椅子后腿翘起来，双手抱在肚子上，一副“这地方我说了算”的样子。
“我是做古董收购的。”他想了一会儿后说道。
“也就是走私犯。”我直接点破。
“是的。”他微微点了点头，承认道，“别人都这么叫我。当有人想要那些难以获得的东西时，我会帮他们弄到，然后收一笔服务费。”他的手不自觉地移到左胸，按在我之前从夜光闪闪的照片里看到的那个防护符咒的位置，“我年轻时和超自然世界打过些交道，这些知识对我后来的职业生涯帮助很大。艺术品和古董能赚不少钱，但魔法物品赚得更多。”
他说得没错。专门寻找魔法物品的人不多，而这些人几乎都过着国王般的生活——鱼子酱和妓女源源不断，喝的威士忌都是顶级的。有超自然势力撑腰的人，资源几乎是无限的；而那些为他们服务的人，既能从他们口袋里捞钱，又不用像他们那样付出惨痛代价。不过，这行也不是全是好处——和魔法界食物链顶端的人扯上关系，从来都伴随着风险。我有种预感，卡巴雷隆和这个水猿之间，恐怕就是这样的情况。
可夜光闪闪和卡巴雷隆这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主要做小型魔法物品的生意。”他解释道，“比如被诅咒的雕像、异世界生物的遗骸之类的。我曾经还弄到过一本记载了异界之门的位置的地图集，卖了一大笔钱。但我从没想过，像水猿这样级别的人，会来找我。”
卡巴雷隆下意识地在身上摸了摸，像是在找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塑料打火机，握在手心，继续摸索。我猜到了他想要什么，扔了一根烟给他。
“啊，谢谢您。”他有些意外，没想到我会突然这么大方。
我耸了耸肩——要是再想吓他，有的是办法。好的“威慑手段”，关键在于知道什么时候该疏远对方，什么时候该给点甜头。只要扔根烟能让他继续开口，对我来说没什么损失。
他点燃香烟，把打火机扔到那堆武器上，继续说道：“水猿这个名字，在中美洲那边有人知道，但也只是私下里流传，而且大多是那些本身就有点名气的人才听说过。我算不上那种人，”他用夹着烟的手在空中随意挥了挥，“但我在‘找东西’这方面，还算有点本事。我们这些活在‘凡人世界’和‘真正的强者世界’夹缝里的人，都擅长做这种事。”
“既然你这么不起眼，那这个水猿为什么会找你？”我问。
“我或许不起眼，但正如我所说，我的人脉很广。”他面无表情地回答，“我认识一个人，那个人认识另一个人，而那个又认识一个人——最后那个人，知道水猿想要的东西在什么地方。”
“他想要什么？”
“一把刀。”他把烟夹在嘴角，用手比划着刀的尺寸，大概和一把大菜刀差不多，“就这么大，用磨尖的黑曜石做的——也就是火山玻璃。这种东西在前哥伦布时期的中美洲很常见。黑曜石对当时的人来说很珍贵，但用途很广，有点像黄金——是奢侈品，但不算特别稀有。”
“那他为什么非要找这把？”
“因为这把刀本来就是他的。”卡巴雷隆耸了耸肩，“他说这刀在几百年前被偷了。”
我眨了眨眼：“等等，几百年前？那他现在多大年纪？”
“要我说的话？”他皱起脸，像是在认真思考，“如果那些传言是真的，他已经七百多岁了。”
我闻言惊得张大了嘴。
魔法向来会对人体产生奇怪的效果，主要是因为人类的身体天生不擅长容纳魔法。根据你施展的魔法类型和使用方式不同，人类的寿命可能会缩短——在短暂的几年里拥有强大力量，也可能延长到百岁以上。有些巫师能找到不错的平衡，拥有和普通人一样的正常寿命，像其他人一样自然衰老离世，但这种情况很罕见。更罕见的是能把寿命延长到三百岁以上的巫师——魔法对人类身体的损耗太大，根本无法支撑更长久的生命。
就算是那些为了永葆青春而出卖灵魂的人，也往往死得很早，通常是因为持有他们灵魂契约的存在早有设计。恶魔从不会签下让自己无法“收债”的协议，他们总会留下漏洞。
可天啊，将近七百岁？对人类来说，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不可能那么老。”我摇着头，难以置信地说，“就算能拿到世界上最好的契约，人类也活不了这么久。”
“确实如此。”卡巴雷隆在头顶吐了个烟圈，回答道，“据传，他的肉体早就死亡了，但他的灵魂被束缚在躯体里，靠着意志力和魔法维持活性。所有人都说，他是现存最强的死灵法师，如今剩下的他，早已算不上人类了。”
我皱起眉——这根本说不通。没人能就这么……就这么对灵魂做手脚。
生物的灵魂极其复杂，它蕴含着生命体的智慧本质，包含成长、思考与爱的能力——一个人之所以是“自己”，所有特质都藏在灵魂里。而这一切潜力凝聚而成的灵魂，也是现存最强大的事物之一。
恶魔与神明之所以愿意和凡人交易，核心目的就是获取对方的灵魂。灵魂本身并非魔法，但它可以被“提炼”、被“吞噬”——或者说，被那些更高维度的存在以某种方式消化，转化成魔法。当你签下契约时，灵魂会被剜去一小块，标记为契约持有者的财产，而这一小块灵魂会转化为魔法，满足契约者的愿望。即便只是一小片灵魂，只要契约涉及，也拥有足以扭曲现实的力量。
但所有与真正力量相关的事物，都伴随着限制。
与灵魂打交道的第一条规则：任何拥有自身灵魂的存在，都无法看见或触碰灵魂——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第二条同样重要的规则：没有灵魂的存在（比如神明和恶魔），可以触碰灵魂，却永远无法强行夺取。灵魂必须由其持有者自愿交出。
这两条规则是支配灵魂及相关交易的铁律，不可动摇。如果一个凡人巫师想燃烧灵魂换取力量，就必须找到一个无灵魂的高阶存在来“收购”灵魂；而那些想提升自身力量的高阶存在，则必须通过契约承诺日后收取灵魂。没有任何存在——无论多强大——能绕过这种基本设定。这是宇宙的底层代码。
这意味着，如果水猿真的是“灵魂被束缚在肉体中的躯壳”，那么束缚灵魂的绝不是他自己。当一个签下契约的凡人死亡时，“债务”会立即清算，灵魂会完全归契约靠山所有。如果水猿曾死亡，他的灵魂会直接归于特拉洛克，到那时，特拉洛克可以对这灵魂为所欲为——理论上，也包括把它塞回水猿的尸体里。
这么说来，我要对付的，根本不是某个以信仰之名行恶的死亡崇拜狂徒，而是神明意志的执行者——水猿是特拉洛克的信徒，在替神明办事。这个念头让我丝毫无法安心。
“好吧，先不管他年纪多大的问题。”我说着，放下翘在桌上的脚，捏了捏鼻梁，勉强忍住没叹气，“那把刀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让他非要找回来？”
“水猿曾是特诺奇蒂特兰【2】的特拉托阿尼【3】，也就是阿兹特克帝国首都的统治者。”卡巴雷隆在桌底摁灭香烟，身体前倾，肘部撑在桌上，“多年来，他以特拉洛克之名举行献祭仪式，将祭品的生命能量献给神明，并把祭品的恨意收集在他的仪式用刀里。对特拉洛克这样的神明来说，生命能量远不如灵魂珍贵，但水猿用数量弥补了这一点——在他统治期间，他献祭了数千人。”
卡巴雷隆不适地动了动，显然对此感到不安：“你见过他的造物吧？他在这座城市里放了不少。那些可怕的东西和他同名，也叫‘水猿’，是他处理所有事务时的‘手’。我甚至没见过水猿本人，我们只通过他的一个造物交流。在中美洲的凡人传说里，这些造物是潜伏在水中的怪物，会把靠近水边的生物拖进深渊。大多数受害者会被带到特诺奇蒂特兰献祭，有些死后会成为他施展巫术的材料……还有传言说，这些造物能把受害者直接送往特拉洛克统治的‘雨神乡’【4】（Tlalocan）。至于把人带到那里有什么目的，我完全无法想象。”
“所以他需要那把刀。”我总结道，已经能猜到后续，“我猜是为了某个仪式。”
他点了点头：“我花了巨大的代价和精力才帮他弄到那把刀。拿到报酬后，水猿又给了我一个提议——让我帮他找到仪式所需的祭品，还说这是他神明的意志。”
我攥紧拳头，魔法力量在体内凝聚，随时准备爆发：“是你把夜光闪闪的家人交给他的？”
“不是！”卡巴雷隆突然厉声反驳，怒火像高烧般瞬间涌上，他双手重重拍在桌上，剩下的子弹哗啦啦滚落到地上，“我绝不会那么做！他是我的朋友！”
空气瞬间凝固，只有子弹落地的金属声响打破沉寂。卡巴雷隆大口喘着气，愤怒到忘了几分钟前还对我满心恐惧。角落里的金杰也站了起来，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
我本可以用魔法逼他们坐下，但我选择等待，沉默地盯着眼前这怒火中烧的男人——就像母亲等着闹脾气的孩子冷静下来。
卡巴雷隆的情绪渐渐平复，呼吸也平稳了些。他用手指梳理了一下浓密的头发，重新坐回椅子上。这一次，他没有道歉。
“水猿跟我提过那个仪式。”他说，“我不知道仪式的目的，但他说这是他自己设计的，之前还进行过几次实验性的仪式。这个仪式他打磨了很久，而且早就选好了目标祭品……”他顿了顿，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某个沉重的想法。接下来的话，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你该知道……水猿想要的不是夜光闪闪，而是他的女儿。”
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随即被炽热的怒火取代。我把脚从桌上挪开，椅子的两条前腿“砰”地砸在地毯上。
“解释清楚。”我咬着牙，几乎是低吼出声，“给我仔细解释。”
“你把她藏起来了，对吧？”他激动地问，“我之前以为，他操控灵体、派造物在街上搜寻，是因为没抓到她。她能找到人保护……真是太好了——”
“闭嘴。”我甚至没提高音量，只是用眼神冷冷扫过他，那眼神锋利得像能割开他的喉咙。这句话足以让他乖乖住嘴，“不准问夜光闪闪孩子的事。你只需要说。”
卡巴雷隆清晰地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据我所知，”他开口道，“这个仪式需要献祭儿童。特拉洛克偏爱孩童，所以过去每年都会举行一场持续数周的节日，期间会把儿童献给祂。孩子们会被带到山顶——离特拉洛克在天空中的领地更近的地方，通过挖心的方式献祭。”他的脸因厌恶而扭曲，“他们会……恐吓孩子，让他们流泪，折磨他们。孩子的哭声象征着特拉洛克带来的雨水，能为仪式注入力量。”
“所以暮光就是他选定的祭品？”我厉声问道，“他杀了她全家，就是为了让她伤心哭泣，好完成这个该死的仪式？为什么？为什么是她！”
“我不知道！”卡巴雷隆大喊着，摊开双手，掌心朝上，像是要证明自己毫无隐瞒，“我问过，但他不肯说。他只说，必须是住在坎特洛特市、一个叫夜光闪闪的男人的女儿。”
我怒视着卡巴雷隆，不愿相信暮光从一开始就是目标……可我越看，就越确定他没有撒谎。至于原因，他和我一样困惑。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仍伸着的手掌上，随后收回手，盯着掌心沉默不语，脸上写满愤怒、背叛与愧疚。
“夜光闪闪本不该成为水猿仪式的目标。”卡巴雷隆叹了口气，空空的双手仿佛承载着沉重的愧疚，“我曾以为这或许是我的错——夜光闪闪唯一接触过的超自然存在，只有我。我想，也许是我把这场灾祸引到了他家门口。”他缓缓摇头，仿佛不敢相信，“但不是的，我没那么重要。这事不可能和我有关。一定是命运，在跟我们所有人开一个残酷的玩笑。”
卡巴雷隆瘫坐在椅子上，显得疲惫又悲伤。
“不管怎样……水猿说，需要我帮忙‘准备’那个孩子。我本质上是个唯利是图的人，但这种事让我恶心。我一听说要做什么，就准备拒绝他了。可当他说出目标祭品的名字和住址时……”他朝角落里的金杰虚弱地指了指，“我们现在只有两个人，但最初是五个人……水猿从不会接受‘拒绝’，也容不得任何后患……”
卡巴雷隆站起身，没有征求我的同意，而他眼中那副绝望、受折磨的神情告诉我，我不该强求他遵守规矩。他走到靠墙的那张床边，跪下身，从床底拖出一个又长又扁的木箱，从里面拿出一瓶大瓶装的葡萄酒。
“我不是个好人。”卡巴雷隆盯着手中的酒瓶，轻声说。他从箱子里拿出两个酒杯，呻吟着站起身，把葡萄酒和杯子拿到桌上。“为了养活自己、照顾手下，我做过不少不光彩的事。我知道忠诚很脆弱，正因如此，它才更珍贵。”
他倒了两杯酒，先在每个杯子里抿了一口，然后把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这是在证明酒和杯子都没被动过手脚。
“水猿杀的那些人，既是我的下属，也是我的同伴……朋友……”他一口喝干杯中的酒，立刻又倒了一杯，“而夜光……我是在尝试过‘正常生活’的那段短暂时光里认识他的。我很在乎他。他是个好人，心地善良，善解人意。就算我重蹈覆辙被抓、丢尽脸面，他也始终站在我这边。他说会尽力帮我保住教职，因为他真心相信，我内心深处也是个好人。”
他对着酒杯苦笑了一声：“我们最后闹得不太愉快，但那本就是我的设计。我觉得与其把他拖下水，不如推开他。他对我的期望太高了，远超我实际的样子，我心里甚至有点怨恨他……可到头来，我还是没法丢下他，所以我来帮忙了。”他又笑了笑，把酒在嘴里漱了漱，像是想冲掉什么难吃的味道，“但我能做什么呢？等我赶到时，水猿的造物已经在暗处盯着夜光了，不知在等什么时机。谁知道那个怪物在想什么？我不能警告夜光闪闪，否则会被水猿发现，所以我只能找其他办法帮他。可惜，最后什么用都没有。我自己的力量太弱了。”
他举起酒杯，闭上一只眼睛，透过酒液看向灯光——这是品酒行家与酒鬼的区别，是故作高雅的姿态。“命运真是奇怪，把我的老朋友重新带回我生命里，却又让他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离去。”
我不禁对卡巴雷隆产生了一丝共情。眼前这个男人，因自私犯下过错，走了歪路，对自己的选择抱有悔意，而面对悲伤，他只能借酒消愁。
或许我和他唯一的区别，只是作为巫师的能力不同罢了。
“以我的经验，命运不过是宇宙用来嘲笑我们的另一个名字。”我说着，伸手拿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晃了晃，抿了一小口尝味道，“我这一周经历的事，差不多都能证明这一点。”
看到我愿意陪他喝酒，卡巴雷隆举杯示意，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夜光闪闪被下了诅咒。”我补充道，“你知道这事吗？”
“诅咒？”卡巴雷隆挑眉问道，“什么样的诅咒？”
“不清楚。”我晃了晃酒杯，耸了耸肩。这酒味道不错，我又多喝了一口，“夜光闪闪被一只‘水猿’怪物咬了，身上多了个魔法纹身，是一张脸的图案。我把那纹身从他身上剥离下来，拿给专家看，专家说那是特拉洛克的标志，但除此之外，也说不出更多信息。”
卡巴雷隆向后靠在椅背上，酒杯贴在唇边，含混地嘟囔着什么。
我没打扰他思考，转头看了一眼金杰。被单独晾在一边的他，大概是找回了点胆子，又或许是被一个比自己矮一半的女人彻底羞辱后，心中积满了怨恨。这个大块头就坐在那里，用灼热的目光盯着我——那眼神明明白白地传达出：要是我没有魔法，他会对我做什么。他显然是个记仇的人，但我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我看到他旁边的床底下，有两点微弱的光在闪烁——那是西莉亚在附近盯着，没走远。
卡巴雷隆的一声叹息拉回了我的注意力。他的气息让贴在唇边的酒杯蒙上了一层雾气：“不，我不知道那可能是什么诅咒。”
“我可以把那个符咒画给你看。”我提议道。
“没用的。”卡巴雷隆挥手否决了这个想法，“诅咒本身藏在纹身的墨水里。如果那个‘脸’是特拉洛克的标志，说明不了什么，但把诅咒注入墨水中，再通过受控生物的咬伤传递——通常是老鼠这类不起眼的小动物——在中美洲那边很常见。至于具体是什么诅咒，几乎不可能知道。我猜，很可能是为仪式做的某种准备。”
我歪了歪头，既懊恼又无奈——卡巴雷隆说的有道理，却又不够透彻。至少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克拉夫斯那个幻形灵朋友会在纸条上写得那么含糊。
“我还是不懂。如果诅咒是仪式的一部分，为什么要下在夜光身上？要是暮光才是祭品，为什么不直接诅咒她？”
卡巴雷隆耸肩：“或许他最终想诅咒整个家庭，又或许他想让夜光闪闪慢慢死去。仪式需要孩子流泪、情绪崩溃，而父亲垂死挣扎，正是达成这种状态的好办法。”
“我不明白……如果只是要眼泪，直接折磨她不就行了？”一想到“暮光”和“折磨”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我就一阵恶心，强压着不适感说道，“用这种绕圈子的办法让孩子哭，也太离谱了。”
“或许她的悲伤需要更深重才行。”卡巴雷隆猜测道。
我烦躁地用手指抓了抓头发，灰褐色的发丝垂落在脸前。我实在不是当侦探的料——眼前只有模糊的轮廓，关键的细节总在我笨拙的探寻中溜走。这可不是好事，要知道，在魔法领域，细节往往比整体更重要。
“如果他想要的是暮光闪闪，那为什么要引发风暴？”我问道。我心里有自己的猜测，但既然已经让卡巴雷隆开口了，多听听他的看法也没坏处，“他那么需要她，为什么要冒杀死她的风险？”
卡巴雷隆的嘴角向下撇，皱起了眉：“我不确定。”他承认道，“但水猿给我的感觉，不是个情绪稳定的人。我猜，他可能是在发泄不满。”
是啊，可悲的是，我的猜测也差不多。说到底，我见过的那些最强大的巫师，大多脾气古怪——与其说他们是自己所标榜的“博学睿智的魔法大师”，不如说更像拥有强大力量的巨婴。当你只需打个响指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时，你就会变得娇纵任性。巫师们最痛恨的，就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他们发脾气时，连河流都会沸腾。
“那你们这段时间一直在做什么？”我不耐烦地问道。
“我们能做的太少了。”卡巴雷隆皱着眉，无助地看了一眼金杰，“表面上，我是我们这群人里的巫师，但我的力量几乎毫无用处。我的同伴，罗格先生，才是我们之中运气最好的人。”
金杰立刻挺起胸膛，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满脸得意。一个裤腿还湿着的成年男人，露出这样的神情，简直滑稽透顶。
“罗格先生自己没有魔法。”卡巴雷隆解释道，“但他对幽灵有一种很特别的感知力。”
“我奶奶是个德鲁伊女祭司。”金杰得意地说，声音带着典型的粗哑爱尔兰口音，和他的模样莫名契合，几乎有点滑稽，“她还没来得及把本事传给我就去世了，但她把一点灵视留在了血脉里——我们全家都有点这本事。”
卡巴雷隆举杯示意，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自从夜光闪闪家着火后，水猿就变得格外焦躁。我猜，这说明暮光从他手里逃脱了，而且很可能有另一位巫师在保护她。后来大批灵体涌入城市，在窗户间飞掠，显然在搜寻什么——这就印证了我的猜测。”
“所以你让金杰去追踪那些灵体了？”我问。
卡巴雷隆听到我对他同伴的称呼，挑了挑眉，却没多说什么。“他成功追查到了水猿魔法力量最集中的地方。”
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太好了，这说明你们知道他的地址。告诉我。”
卡巴雷隆愣了一下，我的话显然穿透了他因悲伤和酒精笼罩的混沌思绪。“你要去找水猿？”他眨着眼睛看着我，仿佛我突然长出了第二个脑袋。
“无论是谁伤害了我的朋友、让他的女儿变成孤儿，我都要找他算账。”
卡巴雷隆缓缓点头，抬手准备放下酒杯。“昨晚扰乱那场风暴的人，就是你吧？”他上下打量着我，眼神像学者研究古物般审慎。
我把手插进兜里，耸了耸肩。
卡巴雷隆伸手探进之前放魔法玩偶的衬衫内袋，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记事本——螺旋装订的线圈上还串着一支短铅笔。
“我挺喜欢暮光闪闪的，不过上次见她时，她还只是个婴儿。”卡巴雷隆俯身趴在桌上，开始写地址，“但夜光闪闪的儿子……我特别喜欢银甲闪闪。那孩子很优秀，好奇心强，又活泼好动，是个爱跑爱跳的性子，跟他父亲完全不一样。你也知道，他更像他妈妈——她大学时打过长曲棍球，是个很美好的女人……”
某个突然涌上的回忆让他停住了笔，脸上浮现出一抹带着痛苦的眷恋。这神情停留了片刻，清晰可见，却又转瞬即逝。看他这模样，我隐约觉得事情不简单——卡巴雷隆和那位暮光闪闪的母亲之间，似乎藏着些什么。应该不是婚外情，毕竟我日常工作中接触过很多来咨询感情问题的人，太熟悉那种“暗恋挚友妻子却不敢言说”的眼神了。这种事其实很常见。
暗恋朋友的伴侣，本就是件煎熬的事。这份压抑的渴望，有时会让人做出冲动甚至残忍的举动。但我能感觉到，卡巴雷隆没走到那一步。他似乎对“忠诚”有着很深的执念，以我对人的判断力来看，他绝不会把这份心思付诸行动。
“抱歉。”他清了清嗓子，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写完地址后撕下那张纸，“我失态了，差点让你看到不该看的狼狈样子。”
“没事。”我说。我能理解他。拉丁文化里本就有大男子主义的传统，他不愿在女人面前流露脆弱，也很正常，“这一周对所有人来说都不好过。”
他低头致谢，举起那张折好的纸条。我盯着纸条，眼神充满怀疑，却没伸手去接。我本身就是个擅长说谎的人，对别人是否在耍花招格外敏感。直觉告诉我，卡巴雷隆这次没骗我，但骨子里的多疑让我无法轻易相信一切——连我自己都不例外。脑海里总有个微弱的声音在作祟，提醒我可能会被算计。
不过想想也无所谓了。不管是不是陷阱，卡巴雷隆都是我目前唯一的线索。话虽如此，临走前再撂句狠话总没错。
“我给你一次重写的机会，以防刚才写的有问题。”我说，语气里的警告意味再明显不过。
他挑了挑眉，晃了晃手里的纸条，示意我接过：“我不会骗你。就凭他对我朋友和他家人做的事，我也想让水猿死。”
“出了问题，后果自负。”我随口丢了句，接过纸条——确认上面不是乱涂的鬼画符后，塞进了口袋。
“有传言说，水猿的力量已经大不如前，他发起风暴的频率降低，也印证了这一点。”他说，“如果你真决定要和他对抗，最好今晚就行动——昨晚他刚施展过大型法术，现在还处于虚弱状态。”
“这点我自己也想到了，不过还是谢谢你提醒。”我说。卡巴雷隆能和我做出同样的推断，倒让我有几分意外。
“但你还是要小心。”卡巴雷隆补充道，“现在太阳已经下山了，不管水猿有多虚弱，他终究是特拉洛克的信徒。在阿兹特克众神体系里，特拉洛克可是九位夜之主【5】中最强大的存在之一。”
我翻了个白眼。这些拥有魔法的超自然存在，总爱给自己安些花里胡哨的头衔。恶魔这么做还情有可原——他们的真名可能会成为对抗他们的咒语，但那些给自己冠上浮夸名号的神明，十有八九只是纯粹的自命不凡。当然，神明通常拥有足够的力量，就算自视甚高，也没人敢多说什么，但这依然让人觉得俗不可耐。
“我会记着的。”我一边说，一边转身走向门口，“虽然跟你聊了这么久，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开着你那辆不错的凯迪拉克，赶紧离开我的城市，永远别回来。不用费心留联系方式——我已经记住你的气息了，真要找你，随时都能找到。”
我一只脚刚踏出车门，就听到椅子腿在地毯上滑动的刺耳声响——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等等。”
我停下脚步，背对着卡巴雷隆和他那个脸上带疤的金发红毛手下，故意把仓库暗门开着——趁着我吸引房间里所有人注意力的间隙，西莉亚刚好能飞快地从我身边溜出去。
“干什么？”我不耐烦地回头瞥了一眼。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知道。”我不屑地甩了甩头发。
【1】gris-gris，一种非洲传统护身符
【2】Tenochtitlan，阿兹特克帝国首都
【3】Tlatoani，阿兹特克帝国君主称号
【4】阿兹特克神话中有13层天堂，雨神所居住的是第一层。
【5】阿兹特克神话中有九位夜之主，分别为修堤库特里（Xiuhtecuhtli，火之主）、特斯卡特利波卡（Tezcatlipoca，烟雾镜）皮尔辛特库特利（Piltzintecuhtli，年轻的王子）森特奥特尔（Centeotl，迷宫神）
米克特兰堤库特里（Mictlantecuhtli，死神）查尔丘特里魁（Chalchiuhtlicue，翡翠裙）特拉佐尔提奥特尔（Tlazolteotl）泰佩奥罗泰尔（Tepeyollotl，山之心）特拉洛克（Tlaloc）。特拉洛克排行第九。
注释来源：https://religion.fandom.com/wiki/Tlalocan#cite_note-1
https://everything.explained.today/Lords_of_the_Nigh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