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在加油站坐了多久，但显然久到店员都出来查看情况了——她大概以为我把车丢在这儿跑路了。
她问我还好吗，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需不需要帮忙。这些话就像公式化的社交关怀，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客气却疏离。我能听出她更多是不耐烦而非担忧，却我还是装出一副感激她的样子。
我的头还在疼，刚才哭得那么凶，更是雪上加霜。被另一个巫师用魔法针往脑子里扎的滋味，可一点都不好受。
我需要点东西缓解一下，便跟着店员走进店里，买了一提六罐装的本地廉价啤酒。那是种装在花里胡哨罐子里的量产劣酒，却伪装成小众本地精酿，喝起来像狗嘴里的味道。不过它在促销，省下来的钱刚好够买一小瓶阿司匹林——那容量小得可怜，就算是买一整瓶正装，也不该卖这么贵。
啤酒是准备路上喝的。直到开车前，我都没碰过那罐抵在大腿上冰镇的酒。就算在最消沉、最自暴自弃的时候，我也不是那种会凌晨三点在加油站停车场独自喝酒的女人。至少这点尊严，我还留着。
我知道自己该回家了。之前是恐惧和焦虑冲昏了头，才从家里逃了出来。现在水猿死了，阻碍我回去的只剩对于当初偷偷溜走的羞耻感，可我已经累到没力气去在意这份羞耻了。我不是个一点小事就哭哭啼啼的人，但哭泣确实能宣泄情绪。在车里那场小小的情绪崩溃后，我只觉得空虚又疲惫，所有烦恼都变得遥远，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此刻的我，肚子里装着从铝罐里灌下去的液态勇气，满心虚无，倒也能直面那些问题了。
终于到家时，屋里的灯都灭了，只剩门廊的灯亮着。这微弱的光像夜色中的灯塔，指引我回家，带着一丝欢迎的暖意。虽然只是件小事，但想到大概率是露娜为我留的灯，胸口就泛起一阵暖暖的气泡。只是这感觉会被当初抛下暮光和露娜的愧疚稍稍冲淡，好在啤酒正发挥作用，让这份愧疚没那么刺眼。
我下车，把最后一罐啤酒喝光，打了个嗝，将空罐捏扁扔进后座。反正也该给地毯吸尘了，收拾空罐就当是周末要做的事吧。
天还黑着，但离亮也不远了。平时总要和城市光污染较劲的星星早已消失，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只剩残月的微光，和地平线处城市灯光晕开的淡色痕迹。这是夜最静的时刻，介于黑暗与黎明之间的“魔法时刻”。夜晚已然准备退场，只在静静等待时间走完——派对的时辰已过，慢跑的时辰未到。
外面的天气真好，好到让我几乎能忘记过去几天发生的所有糟心事。
几乎。
我坐在引擎盖上，花了几分钟平复心绪，抬头望着天空，任由冷空气拂过满是汗水的皮肤。我一喝酒就容易出酒汗。
露娜和塞拉斯提亚的车还停在车道上。塞拉斯提亚大概是在我走后挪过车，现在两辆车并排停着，就算我想进车库，也挤不进去了。换作平时，我肯定会生气，但此刻我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这场景里或许藏着什么隐喻，可我现在没心思去琢磨。
终于准备进屋时，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十几英尺到门廊。我浑身脏兮兮的，沾满了干掉的汗水、泥点，还有农舍里不知谁的墓穴里来的灰尘。我之前在加油站的玻璃门上瞥见了自己的倒影，我看起来活像刚结束第一天掘墓人工作的样子。
我不想把这些脏东西带进屋，便在门廊灯令人愉悦的光线里，脱得只剩贴身内衣。我的衬衫现在估计已经报废了。大概是撞进农舍门时，被钉子之类的东西勾到，撕了个老大的口子。我用它尽量擦了擦身上的脏污，对夹克格外上心。说什么我也不会扔了这夹克。收拾完，我把脏衣服放在门廊的靴子旁边。我可以回头再取它们，再把它们扔进车库的“抹布抽屉”，或许还能用旧牙刷把鞋底纹路里那些死灵法术残留的脏东西刷掉。牛仔裤说不定还有救，不过得等天亮了仔细看看再说。
我打开门锁，探进头，眯着眼适应屋里的黑暗，心里竟隐隐期待能看到一个女人或孩子的身影在等我——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放荡的少年主角和一群狐朋狗友鬼混了一夜，偷偷溜回家，正踮着脚上楼时，“咔嗒”一声灯亮了，父亲坐在客厅里，满脸失望地盯着他。
没人在等我。我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有些失落。
关上门，我走向客厅。虽然无比想躺回自己的床上，但我不想吵醒露娜和暮光。我知道她们俩肯定又霸占了我最私密的空间。我说这句话大概也有某种象征意义。
我指尖一动，灯就亮了。屋子比我记忆中干净得多：所有书架都擦过灰，那些歪歪扭扭挂着的别人家的全家福都摆正了，地毯上的纹路说明有人从走廊壁橱里拿出了吸尘器。咖啡桌底下甚至还藏着一篮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我还想再喝点什么，喝点比那罐“罐装尿”度数更高的东西。于是我把皮夹克扔在沙发背上，走向酒柜。我用魔法打开了柜门，我实在没力气去想钥匙放哪儿了。
我拿起一瓶酒，从颜色和贴纸上那个戴宽檐帽的皱眉表情来看，应该是龙舌兰。酒已经下去快一半了，不过没关系，我只需要喝到能撑着走到沙发就行。我拧下镶着塑料水钻的瓶塞，随手扔到房间另一头，远到让我能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与其去找瓶塞，不如直接把剩下的酒喝完。
龙舌兰是种酸涩又讨人厌的酒。你可以用玛格丽特预调酒稀释它，但直接对着瓶子喝龙舌兰绝不是为了享受。它更像一种毒药，只有当你心里有什么阴暗的东西需要杀死时，才会喝它。
我猛灌了一大口，酒液滑过喉咙时一路灼烧，叹气时残留在鼻窦里的酒气让我红了眼。这味道糟透了，可我马上又喝了一大口。
沙发看起来格外诱人，我慢悠悠走过去，陷进坐垫里，跷起脚，用脚趾扯掉脏袜子。烈酒对我的头痛毫无帮助，但我赌自己能喝到盖过疼痛，喝到沉沉睡去，好好恢复一下精神。当然，醒来后可能还是会头痛，但那是另一种头痛了，而且那是明天的余晖该操心的事。我没意见。
胃里烈酒带来的模糊暖意正在发挥魔力，把我的意识拉向沉睡的冰冷帷幕，可我终究没能睡成。就在我快要睡着时，我以为是房子吱呀作响的声音，其实是有人走下楼梯。
“你回来了……而且你没穿衣服。”
我眨了眨眼，用没抱酒瓶的手揉了揉眼睛——我把酒瓶紧紧抱在身侧，活像一只昏昏欲睡的水獭抱着珍贵的蚌壳。
塞拉斯提亚站在几英尺外，头偏向一边，不好意思地避开我裸露的身体。她穿的缎面睡裙短得几乎遮不住多少该遮的东西，此刻却故作娇羞，实在有些滑稽。要不是塞拉斯提亚，我或许真会欣赏睡裙勾勒出的腿部曲线。
看到她在那儿，我的心情竟没什么波动。心底深处，一丝酸涩的情绪想冒出来，像深海里的古老巨兽，抬起头瞥了眼经过的船，又沉沉躺下。那只是种根深蒂固的烦躁，仅此而已。之前因她触碰我情感伤口而产生的愤怒，早已在暴力与眼泪中耗尽。
“怎么了？”我问，语气里只有一点点苦涩，“没见过几乎全裸的女人？也是，你看着就像那种非要穿好所有衣服，才敢照镜子的人。”
“考虑到你和我妹妹之间的事，我觉得这样不太合适。”她说着，又抬手挡住视线，“太奇怪了。”
“随便你。”我咕哝着，用脚勾出咖啡桌下的洗衣篮，把它拉到面前。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件衬衫，展开后才发现不是我的——尺寸小了好几号，还是那种女人衬衫常用的超薄弹力棉混纺面料。我平时尽量不买这种料子，虽然摸起来舒服，却太容易破了。
“这不是我的。”我低声说。
“里面有几件露娜的衣服。”塞拉斯提亚听到了我的话，解释道，“她后备箱里有个运动包，大概觉得你不会介意她放些衣服进来。”
我耸耸肩，把这件衬衫放在桌上，在一堆衣服里翻找，终于在中间找到一件我的。它算不上睡衣，但只要我不抬手，就能遮住屁股，凑合用吧。我下意识地闻了闻，惊讶地发现上面不是我常用的香皂味。露娜大概是出去买了香皂，或者更可能是让塞拉斯提亚去的。
穿衬衫时我突然意识到，从来没人给我洗过衣服。当然，酒店客房服务帮我洗过，高档连衣裙或外套也送去过干洗店，但从没人认认真真地给我洗过一筐日常衣服。这种家庭生活的细微暖意，我以前从未感受过。虽然并不讨厌，可我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现在能看了。”我说着，把洗衣篮——还有它带来的那些复杂思绪——推回咖啡桌下。
塞拉斯提亚皱了皱眉，显然对我这敷衍的遮掩不满意，但似乎也接受了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谢谢。”她说着走过来，盯着沙发空着的那半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决定坐在咖啡桌边缘。我很感激她保持了这段得体的距离。要是我俩都坐在沙发上，就显得太亲密了，搞得好像我俩是朋友似的。“我看得出来，你喝了一整晚。你不会是这样开车回来的吧？”
“你有意见？”我拿起酒瓶又喝了一口，“报警抓我啊。今天已经够糟了，求你别来烦我，行不行？”
“你很烦躁。”塞拉斯提亚说，这是明摆着的事实，“我想，你有理由这样。”
我嗤笑一声：“哦？是吗？我连有情绪都要经过你的允许？你可真仁慈，一点都不刻薄呢。”
她皱起眉，我看得出来，她不是在对我皱眉，而是在对眼下的局面皱眉。她的眼神里没有轻蔑，没有不耐烦，只有怜悯——我最讨厌这种眼神。另一个塞拉斯提亚也是这样，你对她发火时，她几乎总会用这种该死的怜悯眼神回应你，仿佛你的愤怒在她眼里不值一提，还觉得你竟会生气很可悲。
对于一个活了几千年、的太阳魔法之主来说，这种习惯虽然让人恼火，倒还情有可原。可眼前这个傲慢的人类女人，连三十岁都还没到，摆出这副姿态，就实在没什么说服力了。
“我睡不着，听到你回来了。”她解释道，“我下来不是为了吵架，只是想聊聊。”
“吵架也是聊天的一种。”我直言不讳，“别把话说死。”
塞拉斯提亚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深吸一口气：“我……我已经很努力了……”她说着，长叹一声，话语才慢慢出口，“我只是在尽力撑着。你根本想象不到这一周我过得有多难。”
“哦？我想象不到吗？”我反问。
塞拉斯提亚那副故作镇定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我能看到她因我的反问而显露的懊恼。
“好吧，或许你能想象。”她承认了，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刚才那股气势仿佛瞬间泄了，“我下来的时候，本来准备好要和你谈谈的，可现在我连该说什么都不知道了。我甚至记不清，自己本来想通过聊天达成什么目的。”
我意识到她不会轻易离开，便不耐烦地咂了咂嘴。
“你大概只是想找点事做，”我说出自己的判断，希望能让她快点说完，别来烦我，“不想什么都不做。我当初离开，也是因为这个。我实在受不了在阁楼里坐着发愁。”
“你走之后，暮光特别难过。”她说，“她去阁楼找你说话，之后你就走了，她还以为是自己惹你生气了。”
太好了。本来事就够多了，现在又多了份“让孩子伤心”的愧疚。
“不是因为她。”我羞愧地移开视线。
“我知道，但她只是个小女孩。”塞拉斯提亚说，“她敏感、聪明，又特别早熟，可她……她终究只是个小女孩啊……”
似乎只需要一道裂缝，她的面具就彻底碎了。塞拉斯提亚轻轻抽噎了一下，但很快控制住情绪，没让自己哭崩。她吸了吸鼻子，用手擦了擦眼睛，继续说：
“我特别想帮她，可我们之间像隔了一堵墙。露娜是唯一能靠近她的人，而且我很清楚，这全是因为你。我试着安慰她，告诉她你那样离开不是她的错。你知道她怎么说吗？她盯着我的眼睛，说我是对的，那不是她的错，是我的错。”塞拉斯提亚干笑了一声，“她说她恨我……我发誓，那一刻我感觉心都碎了，疼得快要死掉。”
尽管我对塞拉斯提亚很生气，但那一刻，我还是为她感到难过。我能看出来她有多在乎这个孩子，听到这样的话，肯定不好受。
我用龙舌兰酒瓶碰了碰她的胳膊，塞拉斯提亚吓了一跳。她盯着酒瓶，像是不认识这东西，但很快反应过来，接过酒瓶，大口喝着这苦涩的慰藉。
“她们到底看上你什么了？”塞拉斯提亚说，烈酒和强烈的情绪让她的声音沙哑，“暮光三句话不离你的名字，露娜还在暮光的涂色本边缘，画满了圈着你名字的小爱心。”她又喝了一口，仰头长叹一声，“我打赌你不知道露娜会画画吧？她还会画画呢，而且还会涂鸦。这些你大概都不知道。她说你们才认识几天，这点时间根本不够你了解她，可她却忙着给你打扫房子、借你的衣服穿，说话的样子像陷进去了一样。”
“我就是这么可爱。”我用我那标志性的痞气小聪明，打断了她的控诉。
塞拉斯提亚喝酒时忍不住嗤笑一声，接着弯下腰，捂着喉咙咳了起来，手里的酒瓶重重磕在桌上。
“我承认，”她喉咙里挤出干涩的笑声，像柴火摩擦的声音，“你确实有点意思。说实话，你身上有不少让人喜欢的地方。”
“除了那些魔法相关的事。”我说着，用魔法把塞拉斯提亚手里的龙舌兰酒瓶吸到自己手里。她因我突然用魔法而露出惊讶的表情，这让我生出一种幼稚的得意。“除了我是个怪胎这事。”
“我从没那么说过。”塞拉斯提亚轻声说，“我从没说过‘怪胎’这个词。”
“但你心里是这么想的。”我醉醺醺地咧嘴一笑，竟觉得此刻还挺有意思，“而且暮光说，你在她面前说我坏话。”
“我没有！”她立刻否认，“我从没在暮光面前说过。不管你觉得我对你有什么私人看法，我绝不会利用她来针对你，我向你保证。她只是无意间听到我和露娜说话，而且我对露娜说的那些话，也都当面跟你说过。”
我含着一口龙舌兰，含糊地“嗯”了一声：“这么说，倒也还算说得过去。”
“那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她长叹一声，拖长了语调，“你想让我道歉吗？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点，我可以道歉。你告诉我，我说的哪些话让你觉得不公平。”
“你说的其实都挺对的。”我承认道，虚弱地耸了耸肩，“我确实是个危险的人，露娜也确实值得比我更好的。这两点我都没法反驳。”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充满敌意？”
我嗤笑起来，觉得这个问题荒唐至极：“你让我滚蛋，现在居然有脸问我为什么不开心？我真服了你的厚脸皮。”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还在吵什么。我又生气又累，光是待在塞拉斯提亚身边，就足以勾起我心底那些根深蒂固的负面情绪，可我已经累到没力气大声发泄了。或许我只是想吵架而已——这毫无意义，也肯定不会让我好受，但总比去想……想其他所有事要好。
塞拉斯提亚坐在咖啡桌上，像只鸟似的挺起身子。要是她有翅膀，我能想象出她缓缓展开翅膀、竖起羽毛，试图让自己显得更庞大的样子——就像喜鹊想吓跑獾一样。不知她想到了什么烦心事，让她脸上露出极其不悦的表情，她站起身，优雅地坐到沙发上。露娜或许是擅长跑步的那个，但塞拉斯提亚走路时，胯部摆动间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媚态，让我觉得她才是家里那个擅长跳舞的人。
我等着她说点什么，或许她也在等我开口。可我们俩都找不到话说，于是便陷入了沉默。这种沉默反倒让我自在不少。我们坐在沙发上，共享一瓶酒，不像互相慰藉的朋友，反倒像酒吧里的陌生人，在彼此的痛苦中找到了一丝共鸣。
想必是酒精起了作用，方才让塞拉斯提亚面露不悦的心事，此刻该是消散了大半。露娜之前提过，她姐姐也曾是个热衷派对的人，如今见塞拉斯提亚手持酒瓶从容自在的模样，我便知露娜所言非虚。显然，用酒精麻痹那些沉重到扛不动的烦恼，对塞拉斯提亚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
“露娜说你从小就没有家人。”她咂了咂嘴，将瓶中最后一滴酒饮尽，“那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我别过脸，心中既烦躁又隐隐觉得被背叛。这事虽算不上什么惊天秘密，却也绝不是我想让人四处宣扬的。
“她不该跟你说这个。”
塞拉斯提亚将空酒瓶放在桌上，指尖在瓶口轻轻摩挲着：“她不是故意的，”她解释道，“是我当时追问得紧，她才不小心说漏了嘴。我猜，她大概是想让我……让我对你多些体谅吧。”
“我不需要你那该死的体谅，也不需要怜悯，什么都不需要。”我几乎是低吼出声，胸腔里那股压抑已久的烦躁终于被搅动起来。我的过去只属于我自己，我跟露娜分享的那些事，轮不到她再转述给别人听。
“我不是那个意思。”塞拉斯提亚说着，把空酒瓶递还给我，懊恼地咂了下嘴，“你为什么非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办？”
“因为我乐意。”
塞拉斯提亚猛地向后靠在沙发上，对着天花板长叹一声。她就那样坐着，盯着天花板，脸上又浮现出那种难看的、阴郁的神情。我任由她在心里琢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她想得多，说得就少，这对我来说再好不过。
“听着，我知道你在乎暮光和露娜。”她坐直身子，眼神严肃地盯着我，“我之所以敢肯定，是因为如果不是你也真心在乎她们，她们绝不会对你如此上心……”她深吸一口气，“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让我相信我对你的看法是错的。告诉我，这种糟心事绝不会再发生；告诉我，五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后，不会再有别的邪恶巫师找上门来寻衅滋事；告诉我，你有能力保护她们远离这一切。让我相信，你配得上她们。”
“草你妈。”
塞拉斯提亚猛地向后一缩，惊讶地眨着眼睛，仿佛刚才在大街上被一个陌生人扇了耳光。这也难怪，在她那扭曲的小脑袋里，大概还觉得自己是在帮我。
我对这个塞拉斯提亚也算有些了解。她这种人，只有在掌控一切时才会感到安心。眼下的情况对她来说肯定不好受，眼看着家里另外两个姑娘身处险境，自己却无能为力。我心底深处有那么一丝能理解她的感受。毕竟，我也在乎那些姑娘。在我看来，她这番试探也好，最后通牒也罢，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在周围一切都分崩离析时，拼命想让自己不崩溃罢了。
即便如此，去她妈的。
我现在根本他妈的不在乎她是什么感受。我只知道，我很愤怒，因为她竟敢这样试探我。她提出这种要求，简直就像想把我拿捏在手里，仿佛我是个需要向她请愿，才能获准见那两个女孩的臣仆。
我最讨厌这种心理游戏，尤其是当自己成为被针对的对象时。你可以说我天生叛逆，也可以说我就是固执，但我绝不容忍别人对我指手画脚。就连诡术师，也只敢明目张胆地命令我做过一次事，而那一次就足以让我们的合作终结。
若是连那个手握我灵魂契约、永生不死的恶魔，我都不愿受他摆布，那这个与我逃离家乡世界所躲避的塞拉斯提亚长相一模一样的女人，就更别想让我屈服。
“你说什么？”塞拉斯提亚仍处于震惊之中，声音发颤地问道。
“你听得很清楚。”我缓缓起身，动作刻意而缓慢，“草你妈。”
我抓起桌上的空酒瓶，朝墙上扔了过去。它没有像电影里那样轰然碎裂，却在石膏墙上砸出了一个不小的洞。
“你自己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让我说服你？你以为你是谁？”我一脚踹向咖啡桌，桌子在地毯上滑出老远。一股怒火瞬间冲散了疲惫，彻夜未消的头痛再次袭来，疼得我耳边仿佛响起了血液奔流的轰鸣声。“算了，不用你回答。我看人很准，光凭直觉就知道你是什么货色。你这种人，自己的生活毫无亮点，只能靠对别人有用，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大家都喜欢塞拉斯提亚！’‘塞拉斯提亚总能帮你解决麻烦！’‘塞拉斯提亚人真好！’”
“可你我都清楚，这些全是狗屁。事实是，别人来找你帮忙，你心里就得意得很，因为这能让你觉得自己很重要。你绝对无法忍受，那些被你牢牢掌控的人，在遇到麻烦时会去找别人帮忙。说到底，你之所以想让她们离开我家，真正的原因就在这儿。你见不得暮光和露娜依赖我，而不是依赖你；你更受不了自己帮不上忙的事实——这对你来说，大概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窝囊又无力吧。”
塞拉斯提亚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接着，仿佛有人按下了开关，她终于回过神来。
“你刚才对我说什么？”她猛地站起身，怒火中烧——我从未想过，如此古板的女人竟能气到这种地步，“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跟我说话？”
“哟，瞧瞧这是谁啊。”终于逼得她破防，我心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快意，“原来你这贱人’除了自命不凡，也有别的情绪啊。真难得，在那层道貌岸然的外壳下，总算还有点人味儿。”
“就因为我不想让你靠近我在乎的人，我就成了贱人？”塞拉斯提亚气得满脸通红，愤怒地指向天花板，大概是朝着我卧室的方向，“我远比你在乎那些女孩。你根本不了解我，也不了解她们。从小到大，没人真正在乎过我和露娜。我们是有父母，可在他们眼里，我们不过是需要花钱雇人照顾的负担，就像花园里的花草，或是郊外的度假屋一样。是我把露娜带大的——全靠我一个人。就算那段时间我在派对和男人上虚度生命，连自己都不在乎，我也从没落下对她的照顾，我不想让她孤单，想让她始终有个姐姐可以依靠。”
“夜光闪闪让我明白，除了自己和妹妹，还可以在乎其他人。他不只是我的导师，更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的家人接纳了我，把我当成自己人。可现在，这一切都没了——全拜你和你那该死的魔法所赐，这才是最荒谬的！如今只剩下暮光了，我绝不会让她陷入危险，不管是你、是我，还是任何人，都别想！我绝不会让你把她，或是我妹妹，从我身边夺走！”
一番怒火中烧的控诉过后，塞拉斯提亚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我心里依旧有气，但已不是那种灼热的怒火，而是多了几分冷静。我只是回瞪着她，等待着有什么能打破这僵局。
打破僵局的，是一声轻微的响动——耳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个柔软的东西掉在了地上。我和塞拉斯提亚同时转头，只见露娜和暮光手牵着手站在走廊里，正惊愕地看着我们。地上掉着的，是我的一个枕头，就落在暮光脚边。想必是她把枕头从楼上抱了下来，像抱着毛绒玩具似的夹在胳膊下。
沉默仿佛没有尽头。塞拉斯提亚僵在原地，脸上的怒火褪去后，脸色变得和露娜一样苍白。
“够了。”我开口打破了这无尽的沉默，屋里所有人都被我的声音惊了一下，“我受够了这些破事。我的生活里不需要这么多压力。”我指着暮光，朝楼梯的方向摆了摆手，“孩子，上楼收拾你的东西。塞拉斯提亚和露娜会带你去她们家。”
露娜松开暮光的手，把她护在自己身边：“你在说什么？你之前说她不能离开这里。”
“情况变了。”我转身走向酒柜，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制造那场风暴的人，已经构不成威胁了。我今天已经解决了他。”
我随手拿起一瓶酒，拔掉瓶塞。这酒不像龙舌兰那么苦涩，但加了香料的朗姆酒，灼烧感也同样强烈。
“你找到他了？”塞拉斯提亚问道。
“我托了几层关系才找到的。”我重复着卡巴雷隆今晚早些时候跟我说过的话，“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我只知道他是个疯子，还惹毛了我，所以现在他已经不在了。所以……就这样吧。去收拾东西，孩子，收拾好就离开我家。”
“我不。”立刻出声反驳的，不是两个成年人，而是暮光自己。
我举着酒瓶，停在嘴边，缓缓转身看向暮光：“你说什么？”我重复道，“你不记得我前几天说的话了吗？这不是你能选的。孩子，听话，去拿你的牙刷和换洗衣物，然后——”
“别这样。”暮光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的颤抖，却透着坚定。她从露娜身边走出来，露娜想把她拉回去，却被她甩开了手。接着，她迈着几步出人意料地自信的脚步，走到我面前。“别总叫我‘孩子’。你跟露娜说话时会叫我的名字，为什么跟我说话就不能？”
“因为我不想跟你产生感情，行了吧！”我伸手指着她的脸，厉声喊道，手里的朗姆酒随着颤抖的手晃出了酒液，“我一开始就跟你说过，这只是暂时的。我帮你们赶走怪物，你在这儿暂住一阵，等我帮你找到落脚的地方，你就离开。你猜怎么着？现在就是时候了。塞拉斯提亚想带你走，我也不想留你，皆大欢喜，不是吗？”
暮光站在那里看着我我，一个她敬佩的成年人，此刻正对着她的脸大喊大叫。我能看出她很害怕——换作任何孩子都会害怕，但她脸上却没有显露出来。自从认识暮光，我就从她身上看到了不少自己的影子，而现在，我终于看到了她骨子里和我一样固执的一面。我一眼就能看出，这份固执被她藏得很深，但艰难的生活总会剥去人的伪装，露出最本真的模样。暮光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经历了太多磨难，她一天比一天更像我了。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尽快让她离开我家。
“我不信你说的话。”她说。
“操他妈的！”
我猛地转身，将朗姆酒瓶狠狠砸在地上。瓶子弹了起来，在地上旋转着，酒洒得到处都是，但我根本不在乎。我只想砸点什么，而离我最近的就是那个酒柜。我一把抓住酒柜，用力一掀——终于，柜子里的几瓶酒被摔碎了。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我质问道。
“我想让你承认，你其实想让我留在这儿！”暮光也喊了起来，“我能看出来，你也讨厌孤单！你为什么就不能直说，你想让我留下！”
“别装作你很了解我想要什么！你真想知道我当初是怎么想的吗？我只是想帮一个找上门来的人做点小事。他带着一个我从没见过的魔法问题，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所以我才多管闲事。可你猜怎么着？他死了，我却被留下照顾他的孩子，还得背负这份愧疚和一堆烂摊子，我当初从没想要过这些烂事！”
塞拉斯提亚向前一步，又摆出那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像只护崽的母鸡：“够了，余晖。”
我头也没回，只用魔法动了动塞拉斯提亚的脚。不过是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脚踝，让她绊了一下，接着又推了一把，让她向后倒在沙发上。我用的力气很小，甚至算不上粗暴，但我用魔法对她动手这件事，已经让她眼里充满了恐惧。
“什么时候够了，我说了算。”
我死死地盯着她，仿佛仅凭一个凶狠的眼神，就能把她那副嚣张和自信打压下去。而这招确实管用——对所有人都管用。
我第一次在露娜眼里看到了一丝恐惧。我用的魔法微不足道，但那魔法来得又快又轻易，而且是针对她的姐姐，这或许让她第一次看清，自己一直试图靠近的人，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就像那些玩弄大型猫科动物或熊的人，最终却被咬伤或吃掉一样。难以预测——这是巫师和野生动物共有的特质。
但暮光却没有害怕。她脸上只有惊讶——就像有人突然从拐角跳出来大喊一声“恶作剧”时的反应——却没有丝毫恐惧。
不……不对，我从暮光眼里看到的，是失望。或许还有怜悯。没错，是怜悯。她脸上的这种神情，比塞拉斯提亚的要让我舒服得多。
我需要坐下。咖啡桌太远，沙发更远，于是我干脆瘫坐在身后翻倒的酒柜上。柜子里除了那些被我摔碎的酒瓶，似乎还有什么东西也坏了，它吱呀作响了一阵，才终于支撑住我的重量。
“我真的受够这一切了……”我低声说道。
我必须让她们走。在夜光闪闪闯入我的生活之前，我的日子虽然算不上光鲜亮丽，也没有什么刺激，甚至称不上充实，却是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的。那时的生活很安稳，也更简单。我必须找回那种简单，否则我一定会疯掉。
更糟的是，胸口的那种灼热感又出现了。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只觉得最近这种情况越来越频繁。
“杀死暮光家人的那个家伙，叫水猿。”我决定把一切都挑明，“他是阿兹特克时期的一个大人物。别问我他为什么要针对暮光一家，我也不知道。那些血腥的细节我就不说了，但我可以肯定，他不会再回来了——我对他做的那些事，足够让他彻底消失。这孩子现在安全了，可以走了。”
我双手掩面，感觉自己疲惫到了极点。
“现在你们都知道真相了，我希望所有人都离开我家。你们没有理由待在这里，带着你们想要的了结，赶紧滚，别再回来。我不想再看见你们了。”
屋里又是一阵沉默。那是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像小提琴的琴弦般，拉扯着空气中的紧张感。
接着，有了动静。起初很轻微，只有细碎的脚步声——我知道那是暮光。她正朝我走来，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是害怕得动弹不得，甚至不敢抬头看她。
她走到离我很近的地方，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不是靠什么魔法感知，而是一种温暖的、微微发麻的感觉——就像你知道有人在房间另一头盯着你看时的那种感觉。那种身体热量带来的刺痛感，让我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说了让你走。”我的声音在颤抖，“我他妈的不是你妈。”
我知道这话很伤人，但我还是说了。有时候，人不得不做一些狠心的事。
我以为会听到她的哭喊，或是愤怒的喘息，哪怕是一句“我恨你”也好。
但什么都没有。她一句话也没说，可我知道，我伤了她的心。我能从空气中感觉到，从那种让我皮肤刺痛的、她靠近的气息中感觉到。一颗心竟能如此安静地破碎，这是我宁愿到死都不愿知道的真相。
有人走了过来，抓住了暮光——大概是露娜，也可能是她姐姐。我能听到暮光的袜子在地毯上拖拽的声音，她被人拉走了。她们把她带到走廊里，对她说了些什么，但在我耳中，那些话都只是模糊的嗡嗡声。
接着，寂静再次笼罩了房间。没有更多的话语，也没有更多有意义的声响，只有断断续续的脚步声，踏上吱呀作响的楼梯。
客房的壁橱门被小心翼翼地打开，又关上，发出一声轻响——那两个姐姐正在帮暮光收拾她要带走的寥寥几件东西。
我全程听着这一切。她们走下楼梯时塑料袋发出的窸窣声，还有压低声音的争执声，都仿佛在我自我厌恶的小世界之外。就连听到前门打开的声音，我也没有抬头。
门关上了，我终于独自一人。
屋外传来了汽车发动的声音。露娜和塞拉斯提亚开的都是平价的外国中档车，引擎声音很轻，我得仔细听才能听到车子缓缓驶离的声音。
刚才做的事带来的愧疚感，已经开始啃噬我的心，但我知道，我必须这么做。我本就不擅长处理自己的情绪，过去这几天，我已经承受了太多情感上的打击。我需要空间，需要时间，需要睡眠，还需要更多的酒。
我用魔法把翻倒的酒柜扶起来，在玻璃碎片中翻找着没被摔碎的瓶子。是什么酒无所谓，只要还剩不少，而且喝的时候不会割到嘴就行。我很快找到了一瓶，随手把酒柜扔在一边。
清理残局是以后的事。没有魔法的话，酒渍确实很难清理，但我有魔法，所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酒瓶握在手里的感觉很舒服，光滑又冰凉，玻璃罐里酒液晃动的重量带来一种慰藉，就像老旧摇椅轻轻晃动时的安稳。我要把这瓶酒带到床上——这样一来，我就不用独自入眠了。
走进走廊时，我注意到前门旁的桌子上放着什么。暮光并没有把所有东西都带走，她留下了一样东西——那张她家人的合影。就是当初我从她着火的房子里抢出来的那一张，后来我把它挂在了她曾试图占有的那个房间里。
一股阴暗又恶劣的冲动涌上心头，我想把那张照片摔得粉碎。我总觉得，她是在故意嘲讽我。
那照片仿佛在对我说：“你本也可以拥有这样的家。”
我用魔法伸出手，握住了相框。要是魔力足够充沛，我连公交车都能举过头顶……可不知为何，我却连这么一张不起眼的家庭合影都狠不下心去碰。
我松开魔法，转而攥紧了酒瓶的瓶颈，仿佛这样就能强行从里面榨出一丝南方慰藉酒【1】的滋味。我爬上楼梯，钻进被窝，一路上只有寂静陪伴在我的身旁。
床单上，还残留着暮光和露娜的气息。
【1】Southern Comfort，一种美国甜酒
她问我还好吗，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需不需要帮忙。这些话就像公式化的社交关怀，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客气却疏离。我能听出她更多是不耐烦而非担忧，却我还是装出一副感激她的样子。
我的头还在疼，刚才哭得那么凶，更是雪上加霜。被另一个巫师用魔法针往脑子里扎的滋味，可一点都不好受。
我需要点东西缓解一下，便跟着店员走进店里，买了一提六罐装的本地廉价啤酒。那是种装在花里胡哨罐子里的量产劣酒，却伪装成小众本地精酿，喝起来像狗嘴里的味道。不过它在促销，省下来的钱刚好够买一小瓶阿司匹林——那容量小得可怜，就算是买一整瓶正装，也不该卖这么贵。
啤酒是准备路上喝的。直到开车前，我都没碰过那罐抵在大腿上冰镇的酒。就算在最消沉、最自暴自弃的时候，我也不是那种会凌晨三点在加油站停车场独自喝酒的女人。至少这点尊严，我还留着。
我知道自己该回家了。之前是恐惧和焦虑冲昏了头，才从家里逃了出来。现在水猿死了，阻碍我回去的只剩对于当初偷偷溜走的羞耻感，可我已经累到没力气去在意这份羞耻了。我不是个一点小事就哭哭啼啼的人，但哭泣确实能宣泄情绪。在车里那场小小的情绪崩溃后，我只觉得空虚又疲惫，所有烦恼都变得遥远，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此刻的我，肚子里装着从铝罐里灌下去的液态勇气，满心虚无，倒也能直面那些问题了。
终于到家时，屋里的灯都灭了，只剩门廊的灯亮着。这微弱的光像夜色中的灯塔，指引我回家，带着一丝欢迎的暖意。虽然只是件小事，但想到大概率是露娜为我留的灯，胸口就泛起一阵暖暖的气泡。只是这感觉会被当初抛下暮光和露娜的愧疚稍稍冲淡，好在啤酒正发挥作用，让这份愧疚没那么刺眼。
我下车，把最后一罐啤酒喝光，打了个嗝，将空罐捏扁扔进后座。反正也该给地毯吸尘了，收拾空罐就当是周末要做的事吧。
天还黑着，但离亮也不远了。平时总要和城市光污染较劲的星星早已消失，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只剩残月的微光，和地平线处城市灯光晕开的淡色痕迹。这是夜最静的时刻，介于黑暗与黎明之间的“魔法时刻”。夜晚已然准备退场，只在静静等待时间走完——派对的时辰已过，慢跑的时辰未到。
外面的天气真好，好到让我几乎能忘记过去几天发生的所有糟心事。
几乎。
我坐在引擎盖上，花了几分钟平复心绪，抬头望着天空，任由冷空气拂过满是汗水的皮肤。我一喝酒就容易出酒汗。
露娜和塞拉斯提亚的车还停在车道上。塞拉斯提亚大概是在我走后挪过车，现在两辆车并排停着，就算我想进车库，也挤不进去了。换作平时，我肯定会生气，但此刻我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这场景里或许藏着什么隐喻，可我现在没心思去琢磨。
终于准备进屋时，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十几英尺到门廊。我浑身脏兮兮的，沾满了干掉的汗水、泥点，还有农舍里不知谁的墓穴里来的灰尘。我之前在加油站的玻璃门上瞥见了自己的倒影，我看起来活像刚结束第一天掘墓人工作的样子。
我不想把这些脏东西带进屋，便在门廊灯令人愉悦的光线里，脱得只剩贴身内衣。我的衬衫现在估计已经报废了。大概是撞进农舍门时，被钉子之类的东西勾到，撕了个老大的口子。我用它尽量擦了擦身上的脏污，对夹克格外上心。说什么我也不会扔了这夹克。收拾完，我把脏衣服放在门廊的靴子旁边。我可以回头再取它们，再把它们扔进车库的“抹布抽屉”，或许还能用旧牙刷把鞋底纹路里那些死灵法术残留的脏东西刷掉。牛仔裤说不定还有救，不过得等天亮了仔细看看再说。
我打开门锁，探进头，眯着眼适应屋里的黑暗，心里竟隐隐期待能看到一个女人或孩子的身影在等我——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放荡的少年主角和一群狐朋狗友鬼混了一夜，偷偷溜回家，正踮着脚上楼时，“咔嗒”一声灯亮了，父亲坐在客厅里，满脸失望地盯着他。
没人在等我。我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有些失落。
关上门，我走向客厅。虽然无比想躺回自己的床上，但我不想吵醒露娜和暮光。我知道她们俩肯定又霸占了我最私密的空间。我说这句话大概也有某种象征意义。
我指尖一动，灯就亮了。屋子比我记忆中干净得多：所有书架都擦过灰，那些歪歪扭扭挂着的别人家的全家福都摆正了，地毯上的纹路说明有人从走廊壁橱里拿出了吸尘器。咖啡桌底下甚至还藏着一篮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我还想再喝点什么，喝点比那罐“罐装尿”度数更高的东西。于是我把皮夹克扔在沙发背上，走向酒柜。我用魔法打开了柜门，我实在没力气去想钥匙放哪儿了。
我拿起一瓶酒，从颜色和贴纸上那个戴宽檐帽的皱眉表情来看，应该是龙舌兰。酒已经下去快一半了，不过没关系，我只需要喝到能撑着走到沙发就行。我拧下镶着塑料水钻的瓶塞，随手扔到房间另一头，远到让我能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与其去找瓶塞，不如直接把剩下的酒喝完。
龙舌兰是种酸涩又讨人厌的酒。你可以用玛格丽特预调酒稀释它，但直接对着瓶子喝龙舌兰绝不是为了享受。它更像一种毒药，只有当你心里有什么阴暗的东西需要杀死时，才会喝它。
我猛灌了一大口，酒液滑过喉咙时一路灼烧，叹气时残留在鼻窦里的酒气让我红了眼。这味道糟透了，可我马上又喝了一大口。
沙发看起来格外诱人，我慢悠悠走过去，陷进坐垫里，跷起脚，用脚趾扯掉脏袜子。烈酒对我的头痛毫无帮助，但我赌自己能喝到盖过疼痛，喝到沉沉睡去，好好恢复一下精神。当然，醒来后可能还是会头痛，但那是另一种头痛了，而且那是明天的余晖该操心的事。我没意见。
胃里烈酒带来的模糊暖意正在发挥魔力，把我的意识拉向沉睡的冰冷帷幕，可我终究没能睡成。就在我快要睡着时，我以为是房子吱呀作响的声音，其实是有人走下楼梯。
“你回来了……而且你没穿衣服。”
我眨了眨眼，用没抱酒瓶的手揉了揉眼睛——我把酒瓶紧紧抱在身侧，活像一只昏昏欲睡的水獭抱着珍贵的蚌壳。
塞拉斯提亚站在几英尺外，头偏向一边，不好意思地避开我裸露的身体。她穿的缎面睡裙短得几乎遮不住多少该遮的东西，此刻却故作娇羞，实在有些滑稽。要不是塞拉斯提亚，我或许真会欣赏睡裙勾勒出的腿部曲线。
看到她在那儿，我的心情竟没什么波动。心底深处，一丝酸涩的情绪想冒出来，像深海里的古老巨兽，抬起头瞥了眼经过的船，又沉沉躺下。那只是种根深蒂固的烦躁，仅此而已。之前因她触碰我情感伤口而产生的愤怒，早已在暴力与眼泪中耗尽。
“怎么了？”我问，语气里只有一点点苦涩，“没见过几乎全裸的女人？也是，你看着就像那种非要穿好所有衣服，才敢照镜子的人。”
“考虑到你和我妹妹之间的事，我觉得这样不太合适。”她说着，又抬手挡住视线，“太奇怪了。”
“随便你。”我咕哝着，用脚勾出咖啡桌下的洗衣篮，把它拉到面前。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件衬衫，展开后才发现不是我的——尺寸小了好几号，还是那种女人衬衫常用的超薄弹力棉混纺面料。我平时尽量不买这种料子，虽然摸起来舒服，却太容易破了。
“这不是我的。”我低声说。
“里面有几件露娜的衣服。”塞拉斯提亚听到了我的话，解释道，“她后备箱里有个运动包，大概觉得你不会介意她放些衣服进来。”
我耸耸肩，把这件衬衫放在桌上，在一堆衣服里翻找，终于在中间找到一件我的。它算不上睡衣，但只要我不抬手，就能遮住屁股，凑合用吧。我下意识地闻了闻，惊讶地发现上面不是我常用的香皂味。露娜大概是出去买了香皂，或者更可能是让塞拉斯提亚去的。
穿衬衫时我突然意识到，从来没人给我洗过衣服。当然，酒店客房服务帮我洗过，高档连衣裙或外套也送去过干洗店，但从没人认认真真地给我洗过一筐日常衣服。这种家庭生活的细微暖意，我以前从未感受过。虽然并不讨厌，可我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现在能看了。”我说着，把洗衣篮——还有它带来的那些复杂思绪——推回咖啡桌下。
塞拉斯提亚皱了皱眉，显然对我这敷衍的遮掩不满意，但似乎也接受了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谢谢。”她说着走过来，盯着沙发空着的那半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决定坐在咖啡桌边缘。我很感激她保持了这段得体的距离。要是我俩都坐在沙发上，就显得太亲密了，搞得好像我俩是朋友似的。“我看得出来，你喝了一整晚。你不会是这样开车回来的吧？”
“你有意见？”我拿起酒瓶又喝了一口，“报警抓我啊。今天已经够糟了，求你别来烦我，行不行？”
“你很烦躁。”塞拉斯提亚说，这是明摆着的事实，“我想，你有理由这样。”
我嗤笑一声：“哦？是吗？我连有情绪都要经过你的允许？你可真仁慈，一点都不刻薄呢。”
她皱起眉，我看得出来，她不是在对我皱眉，而是在对眼下的局面皱眉。她的眼神里没有轻蔑，没有不耐烦，只有怜悯——我最讨厌这种眼神。另一个塞拉斯提亚也是这样，你对她发火时，她几乎总会用这种该死的怜悯眼神回应你，仿佛你的愤怒在她眼里不值一提，还觉得你竟会生气很可悲。
对于一个活了几千年、的太阳魔法之主来说，这种习惯虽然让人恼火，倒还情有可原。可眼前这个傲慢的人类女人，连三十岁都还没到，摆出这副姿态，就实在没什么说服力了。
“我睡不着，听到你回来了。”她解释道，“我下来不是为了吵架，只是想聊聊。”
“吵架也是聊天的一种。”我直言不讳，“别把话说死。”
塞拉斯提亚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深吸一口气：“我……我已经很努力了……”她说着，长叹一声，话语才慢慢出口，“我只是在尽力撑着。你根本想象不到这一周我过得有多难。”
“哦？我想象不到吗？”我反问。
塞拉斯提亚那副故作镇定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我能看到她因我的反问而显露的懊恼。
“好吧，或许你能想象。”她承认了，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刚才那股气势仿佛瞬间泄了，“我下来的时候，本来准备好要和你谈谈的，可现在我连该说什么都不知道了。我甚至记不清，自己本来想通过聊天达成什么目的。”
我意识到她不会轻易离开，便不耐烦地咂了咂嘴。
“你大概只是想找点事做，”我说出自己的判断，希望能让她快点说完，别来烦我，“不想什么都不做。我当初离开，也是因为这个。我实在受不了在阁楼里坐着发愁。”
“你走之后，暮光特别难过。”她说，“她去阁楼找你说话，之后你就走了，她还以为是自己惹你生气了。”
太好了。本来事就够多了，现在又多了份“让孩子伤心”的愧疚。
“不是因为她。”我羞愧地移开视线。
“我知道，但她只是个小女孩。”塞拉斯提亚说，“她敏感、聪明，又特别早熟，可她……她终究只是个小女孩啊……”
似乎只需要一道裂缝，她的面具就彻底碎了。塞拉斯提亚轻轻抽噎了一下，但很快控制住情绪，没让自己哭崩。她吸了吸鼻子，用手擦了擦眼睛，继续说：
“我特别想帮她，可我们之间像隔了一堵墙。露娜是唯一能靠近她的人，而且我很清楚，这全是因为你。我试着安慰她，告诉她你那样离开不是她的错。你知道她怎么说吗？她盯着我的眼睛，说我是对的，那不是她的错，是我的错。”塞拉斯提亚干笑了一声，“她说她恨我……我发誓，那一刻我感觉心都碎了，疼得快要死掉。”
尽管我对塞拉斯提亚很生气，但那一刻，我还是为她感到难过。我能看出来她有多在乎这个孩子，听到这样的话，肯定不好受。
我用龙舌兰酒瓶碰了碰她的胳膊，塞拉斯提亚吓了一跳。她盯着酒瓶，像是不认识这东西，但很快反应过来，接过酒瓶，大口喝着这苦涩的慰藉。
“她们到底看上你什么了？”塞拉斯提亚说，烈酒和强烈的情绪让她的声音沙哑，“暮光三句话不离你的名字，露娜还在暮光的涂色本边缘，画满了圈着你名字的小爱心。”她又喝了一口，仰头长叹一声，“我打赌你不知道露娜会画画吧？她还会画画呢，而且还会涂鸦。这些你大概都不知道。她说你们才认识几天，这点时间根本不够你了解她，可她却忙着给你打扫房子、借你的衣服穿，说话的样子像陷进去了一样。”
“我就是这么可爱。”我用我那标志性的痞气小聪明，打断了她的控诉。
塞拉斯提亚喝酒时忍不住嗤笑一声，接着弯下腰，捂着喉咙咳了起来，手里的酒瓶重重磕在桌上。
“我承认，”她喉咙里挤出干涩的笑声，像柴火摩擦的声音，“你确实有点意思。说实话，你身上有不少让人喜欢的地方。”
“除了那些魔法相关的事。”我说着，用魔法把塞拉斯提亚手里的龙舌兰酒瓶吸到自己手里。她因我突然用魔法而露出惊讶的表情，这让我生出一种幼稚的得意。“除了我是个怪胎这事。”
“我从没那么说过。”塞拉斯提亚轻声说，“我从没说过‘怪胎’这个词。”
“但你心里是这么想的。”我醉醺醺地咧嘴一笑，竟觉得此刻还挺有意思，“而且暮光说，你在她面前说我坏话。”
“我没有！”她立刻否认，“我从没在暮光面前说过。不管你觉得我对你有什么私人看法，我绝不会利用她来针对你，我向你保证。她只是无意间听到我和露娜说话，而且我对露娜说的那些话，也都当面跟你说过。”
我含着一口龙舌兰，含糊地“嗯”了一声：“这么说，倒也还算说得过去。”
“那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她长叹一声，拖长了语调，“你想让我道歉吗？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点，我可以道歉。你告诉我，我说的哪些话让你觉得不公平。”
“你说的其实都挺对的。”我承认道，虚弱地耸了耸肩，“我确实是个危险的人，露娜也确实值得比我更好的。这两点我都没法反驳。”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充满敌意？”
我嗤笑起来，觉得这个问题荒唐至极：“你让我滚蛋，现在居然有脸问我为什么不开心？我真服了你的厚脸皮。”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还在吵什么。我又生气又累，光是待在塞拉斯提亚身边，就足以勾起我心底那些根深蒂固的负面情绪，可我已经累到没力气大声发泄了。或许我只是想吵架而已——这毫无意义，也肯定不会让我好受，但总比去想……想其他所有事要好。
塞拉斯提亚坐在咖啡桌上，像只鸟似的挺起身子。要是她有翅膀，我能想象出她缓缓展开翅膀、竖起羽毛，试图让自己显得更庞大的样子——就像喜鹊想吓跑獾一样。不知她想到了什么烦心事，让她脸上露出极其不悦的表情，她站起身，优雅地坐到沙发上。露娜或许是擅长跑步的那个，但塞拉斯提亚走路时，胯部摆动间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媚态，让我觉得她才是家里那个擅长跳舞的人。
我等着她说点什么，或许她也在等我开口。可我们俩都找不到话说，于是便陷入了沉默。这种沉默反倒让我自在不少。我们坐在沙发上，共享一瓶酒，不像互相慰藉的朋友，反倒像酒吧里的陌生人，在彼此的痛苦中找到了一丝共鸣。
想必是酒精起了作用，方才让塞拉斯提亚面露不悦的心事，此刻该是消散了大半。露娜之前提过，她姐姐也曾是个热衷派对的人，如今见塞拉斯提亚手持酒瓶从容自在的模样，我便知露娜所言非虚。显然，用酒精麻痹那些沉重到扛不动的烦恼，对塞拉斯提亚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
“露娜说你从小就没有家人。”她咂了咂嘴，将瓶中最后一滴酒饮尽，“那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我别过脸，心中既烦躁又隐隐觉得被背叛。这事虽算不上什么惊天秘密，却也绝不是我想让人四处宣扬的。
“她不该跟你说这个。”
塞拉斯提亚将空酒瓶放在桌上，指尖在瓶口轻轻摩挲着：“她不是故意的，”她解释道，“是我当时追问得紧，她才不小心说漏了嘴。我猜，她大概是想让我……让我对你多些体谅吧。”
“我不需要你那该死的体谅，也不需要怜悯，什么都不需要。”我几乎是低吼出声，胸腔里那股压抑已久的烦躁终于被搅动起来。我的过去只属于我自己，我跟露娜分享的那些事，轮不到她再转述给别人听。
“我不是那个意思。”塞拉斯提亚说着，把空酒瓶递还给我，懊恼地咂了下嘴，“你为什么非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办？”
“因为我乐意。”
塞拉斯提亚猛地向后靠在沙发上，对着天花板长叹一声。她就那样坐着，盯着天花板，脸上又浮现出那种难看的、阴郁的神情。我任由她在心里琢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她想得多，说得就少，这对我来说再好不过。
“听着，我知道你在乎暮光和露娜。”她坐直身子，眼神严肃地盯着我，“我之所以敢肯定，是因为如果不是你也真心在乎她们，她们绝不会对你如此上心……”她深吸一口气，“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让我相信我对你的看法是错的。告诉我，这种糟心事绝不会再发生；告诉我，五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后，不会再有别的邪恶巫师找上门来寻衅滋事；告诉我，你有能力保护她们远离这一切。让我相信，你配得上她们。”
“草你妈。”
塞拉斯提亚猛地向后一缩，惊讶地眨着眼睛，仿佛刚才在大街上被一个陌生人扇了耳光。这也难怪，在她那扭曲的小脑袋里，大概还觉得自己是在帮我。
我对这个塞拉斯提亚也算有些了解。她这种人，只有在掌控一切时才会感到安心。眼下的情况对她来说肯定不好受，眼看着家里另外两个姑娘身处险境，自己却无能为力。我心底深处有那么一丝能理解她的感受。毕竟，我也在乎那些姑娘。在我看来，她这番试探也好，最后通牒也罢，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在周围一切都分崩离析时，拼命想让自己不崩溃罢了。
即便如此，去她妈的。
我现在根本他妈的不在乎她是什么感受。我只知道，我很愤怒，因为她竟敢这样试探我。她提出这种要求，简直就像想把我拿捏在手里，仿佛我是个需要向她请愿，才能获准见那两个女孩的臣仆。
我最讨厌这种心理游戏，尤其是当自己成为被针对的对象时。你可以说我天生叛逆，也可以说我就是固执，但我绝不容忍别人对我指手画脚。就连诡术师，也只敢明目张胆地命令我做过一次事，而那一次就足以让我们的合作终结。
若是连那个手握我灵魂契约、永生不死的恶魔，我都不愿受他摆布，那这个与我逃离家乡世界所躲避的塞拉斯提亚长相一模一样的女人，就更别想让我屈服。
“你说什么？”塞拉斯提亚仍处于震惊之中，声音发颤地问道。
“你听得很清楚。”我缓缓起身，动作刻意而缓慢，“草你妈。”
我抓起桌上的空酒瓶，朝墙上扔了过去。它没有像电影里那样轰然碎裂，却在石膏墙上砸出了一个不小的洞。
“你自己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让我说服你？你以为你是谁？”我一脚踹向咖啡桌，桌子在地毯上滑出老远。一股怒火瞬间冲散了疲惫，彻夜未消的头痛再次袭来，疼得我耳边仿佛响起了血液奔流的轰鸣声。“算了，不用你回答。我看人很准，光凭直觉就知道你是什么货色。你这种人，自己的生活毫无亮点，只能靠对别人有用，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大家都喜欢塞拉斯提亚！’‘塞拉斯提亚总能帮你解决麻烦！’‘塞拉斯提亚人真好！’”
“可你我都清楚，这些全是狗屁。事实是，别人来找你帮忙，你心里就得意得很，因为这能让你觉得自己很重要。你绝对无法忍受，那些被你牢牢掌控的人，在遇到麻烦时会去找别人帮忙。说到底，你之所以想让她们离开我家，真正的原因就在这儿。你见不得暮光和露娜依赖我，而不是依赖你；你更受不了自己帮不上忙的事实——这对你来说，大概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窝囊又无力吧。”
塞拉斯提亚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接着，仿佛有人按下了开关，她终于回过神来。
“你刚才对我说什么？”她猛地站起身，怒火中烧——我从未想过，如此古板的女人竟能气到这种地步，“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跟我说话？”
“哟，瞧瞧这是谁啊。”终于逼得她破防，我心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快意，“原来你这贱人’除了自命不凡，也有别的情绪啊。真难得，在那层道貌岸然的外壳下，总算还有点人味儿。”
“就因为我不想让你靠近我在乎的人，我就成了贱人？”塞拉斯提亚气得满脸通红，愤怒地指向天花板，大概是朝着我卧室的方向，“我远比你在乎那些女孩。你根本不了解我，也不了解她们。从小到大，没人真正在乎过我和露娜。我们是有父母，可在他们眼里，我们不过是需要花钱雇人照顾的负担，就像花园里的花草，或是郊外的度假屋一样。是我把露娜带大的——全靠我一个人。就算那段时间我在派对和男人上虚度生命，连自己都不在乎，我也从没落下对她的照顾，我不想让她孤单，想让她始终有个姐姐可以依靠。”
“夜光闪闪让我明白，除了自己和妹妹，还可以在乎其他人。他不只是我的导师，更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的家人接纳了我，把我当成自己人。可现在，这一切都没了——全拜你和你那该死的魔法所赐，这才是最荒谬的！如今只剩下暮光了，我绝不会让她陷入危险，不管是你、是我，还是任何人，都别想！我绝不会让你把她，或是我妹妹，从我身边夺走！”
一番怒火中烧的控诉过后，塞拉斯提亚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我心里依旧有气，但已不是那种灼热的怒火，而是多了几分冷静。我只是回瞪着她，等待着有什么能打破这僵局。
打破僵局的，是一声轻微的响动——耳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个柔软的东西掉在了地上。我和塞拉斯提亚同时转头，只见露娜和暮光手牵着手站在走廊里，正惊愕地看着我们。地上掉着的，是我的一个枕头，就落在暮光脚边。想必是她把枕头从楼上抱了下来，像抱着毛绒玩具似的夹在胳膊下。
沉默仿佛没有尽头。塞拉斯提亚僵在原地，脸上的怒火褪去后，脸色变得和露娜一样苍白。
“够了。”我开口打破了这无尽的沉默，屋里所有人都被我的声音惊了一下，“我受够了这些破事。我的生活里不需要这么多压力。”我指着暮光，朝楼梯的方向摆了摆手，“孩子，上楼收拾你的东西。塞拉斯提亚和露娜会带你去她们家。”
露娜松开暮光的手，把她护在自己身边：“你在说什么？你之前说她不能离开这里。”
“情况变了。”我转身走向酒柜，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制造那场风暴的人，已经构不成威胁了。我今天已经解决了他。”
我随手拿起一瓶酒，拔掉瓶塞。这酒不像龙舌兰那么苦涩，但加了香料的朗姆酒，灼烧感也同样强烈。
“你找到他了？”塞拉斯提亚问道。
“我托了几层关系才找到的。”我重复着卡巴雷隆今晚早些时候跟我说过的话，“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我只知道他是个疯子，还惹毛了我，所以现在他已经不在了。所以……就这样吧。去收拾东西，孩子，收拾好就离开我家。”
“我不。”立刻出声反驳的，不是两个成年人，而是暮光自己。
我举着酒瓶，停在嘴边，缓缓转身看向暮光：“你说什么？”我重复道，“你不记得我前几天说的话了吗？这不是你能选的。孩子，听话，去拿你的牙刷和换洗衣物，然后——”
“别这样。”暮光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的颤抖，却透着坚定。她从露娜身边走出来，露娜想把她拉回去，却被她甩开了手。接着，她迈着几步出人意料地自信的脚步，走到我面前。“别总叫我‘孩子’。你跟露娜说话时会叫我的名字，为什么跟我说话就不能？”
“因为我不想跟你产生感情，行了吧！”我伸手指着她的脸，厉声喊道，手里的朗姆酒随着颤抖的手晃出了酒液，“我一开始就跟你说过，这只是暂时的。我帮你们赶走怪物，你在这儿暂住一阵，等我帮你找到落脚的地方，你就离开。你猜怎么着？现在就是时候了。塞拉斯提亚想带你走，我也不想留你，皆大欢喜，不是吗？”
暮光站在那里看着我我，一个她敬佩的成年人，此刻正对着她的脸大喊大叫。我能看出她很害怕——换作任何孩子都会害怕，但她脸上却没有显露出来。自从认识暮光，我就从她身上看到了不少自己的影子，而现在，我终于看到了她骨子里和我一样固执的一面。我一眼就能看出，这份固执被她藏得很深，但艰难的生活总会剥去人的伪装，露出最本真的模样。暮光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经历了太多磨难，她一天比一天更像我了。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尽快让她离开我家。
“我不信你说的话。”她说。
“操他妈的！”
我猛地转身，将朗姆酒瓶狠狠砸在地上。瓶子弹了起来，在地上旋转着，酒洒得到处都是，但我根本不在乎。我只想砸点什么，而离我最近的就是那个酒柜。我一把抓住酒柜，用力一掀——终于，柜子里的几瓶酒被摔碎了。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我质问道。
“我想让你承认，你其实想让我留在这儿！”暮光也喊了起来，“我能看出来，你也讨厌孤单！你为什么就不能直说，你想让我留下！”
“别装作你很了解我想要什么！你真想知道我当初是怎么想的吗？我只是想帮一个找上门来的人做点小事。他带着一个我从没见过的魔法问题，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所以我才多管闲事。可你猜怎么着？他死了，我却被留下照顾他的孩子，还得背负这份愧疚和一堆烂摊子，我当初从没想要过这些烂事！”
塞拉斯提亚向前一步，又摆出那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像只护崽的母鸡：“够了，余晖。”
我头也没回，只用魔法动了动塞拉斯提亚的脚。不过是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脚踝，让她绊了一下，接着又推了一把，让她向后倒在沙发上。我用的力气很小，甚至算不上粗暴，但我用魔法对她动手这件事，已经让她眼里充满了恐惧。
“什么时候够了，我说了算。”
我死死地盯着她，仿佛仅凭一个凶狠的眼神，就能把她那副嚣张和自信打压下去。而这招确实管用——对所有人都管用。
我第一次在露娜眼里看到了一丝恐惧。我用的魔法微不足道，但那魔法来得又快又轻易，而且是针对她的姐姐，这或许让她第一次看清，自己一直试图靠近的人，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就像那些玩弄大型猫科动物或熊的人，最终却被咬伤或吃掉一样。难以预测——这是巫师和野生动物共有的特质。
但暮光却没有害怕。她脸上只有惊讶——就像有人突然从拐角跳出来大喊一声“恶作剧”时的反应——却没有丝毫恐惧。
不……不对，我从暮光眼里看到的，是失望。或许还有怜悯。没错，是怜悯。她脸上的这种神情，比塞拉斯提亚的要让我舒服得多。
我需要坐下。咖啡桌太远，沙发更远，于是我干脆瘫坐在身后翻倒的酒柜上。柜子里除了那些被我摔碎的酒瓶，似乎还有什么东西也坏了，它吱呀作响了一阵，才终于支撑住我的重量。
“我真的受够这一切了……”我低声说道。
我必须让她们走。在夜光闪闪闯入我的生活之前，我的日子虽然算不上光鲜亮丽，也没有什么刺激，甚至称不上充实，却是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的。那时的生活很安稳，也更简单。我必须找回那种简单，否则我一定会疯掉。
更糟的是，胸口的那种灼热感又出现了。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只觉得最近这种情况越来越频繁。
“杀死暮光家人的那个家伙，叫水猿。”我决定把一切都挑明，“他是阿兹特克时期的一个大人物。别问我他为什么要针对暮光一家，我也不知道。那些血腥的细节我就不说了，但我可以肯定，他不会再回来了——我对他做的那些事，足够让他彻底消失。这孩子现在安全了，可以走了。”
我双手掩面，感觉自己疲惫到了极点。
“现在你们都知道真相了，我希望所有人都离开我家。你们没有理由待在这里，带着你们想要的了结，赶紧滚，别再回来。我不想再看见你们了。”
屋里又是一阵沉默。那是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像小提琴的琴弦般，拉扯着空气中的紧张感。
接着，有了动静。起初很轻微，只有细碎的脚步声——我知道那是暮光。她正朝我走来，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是害怕得动弹不得，甚至不敢抬头看她。
她走到离我很近的地方，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不是靠什么魔法感知，而是一种温暖的、微微发麻的感觉——就像你知道有人在房间另一头盯着你看时的那种感觉。那种身体热量带来的刺痛感，让我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说了让你走。”我的声音在颤抖，“我他妈的不是你妈。”
我知道这话很伤人，但我还是说了。有时候，人不得不做一些狠心的事。
我以为会听到她的哭喊，或是愤怒的喘息，哪怕是一句“我恨你”也好。
但什么都没有。她一句话也没说，可我知道，我伤了她的心。我能从空气中感觉到，从那种让我皮肤刺痛的、她靠近的气息中感觉到。一颗心竟能如此安静地破碎，这是我宁愿到死都不愿知道的真相。
有人走了过来，抓住了暮光——大概是露娜，也可能是她姐姐。我能听到暮光的袜子在地毯上拖拽的声音，她被人拉走了。她们把她带到走廊里，对她说了些什么，但在我耳中，那些话都只是模糊的嗡嗡声。
接着，寂静再次笼罩了房间。没有更多的话语，也没有更多有意义的声响，只有断断续续的脚步声，踏上吱呀作响的楼梯。
客房的壁橱门被小心翼翼地打开，又关上，发出一声轻响——那两个姐姐正在帮暮光收拾她要带走的寥寥几件东西。
我全程听着这一切。她们走下楼梯时塑料袋发出的窸窣声，还有压低声音的争执声，都仿佛在我自我厌恶的小世界之外。就连听到前门打开的声音，我也没有抬头。
门关上了，我终于独自一人。
屋外传来了汽车发动的声音。露娜和塞拉斯提亚开的都是平价的外国中档车，引擎声音很轻，我得仔细听才能听到车子缓缓驶离的声音。
刚才做的事带来的愧疚感，已经开始啃噬我的心，但我知道，我必须这么做。我本就不擅长处理自己的情绪，过去这几天，我已经承受了太多情感上的打击。我需要空间，需要时间，需要睡眠，还需要更多的酒。
我用魔法把翻倒的酒柜扶起来，在玻璃碎片中翻找着没被摔碎的瓶子。是什么酒无所谓，只要还剩不少，而且喝的时候不会割到嘴就行。我很快找到了一瓶，随手把酒柜扔在一边。
清理残局是以后的事。没有魔法的话，酒渍确实很难清理，但我有魔法，所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酒瓶握在手里的感觉很舒服，光滑又冰凉，玻璃罐里酒液晃动的重量带来一种慰藉，就像老旧摇椅轻轻晃动时的安稳。我要把这瓶酒带到床上——这样一来，我就不用独自入眠了。
走进走廊时，我注意到前门旁的桌子上放着什么。暮光并没有把所有东西都带走，她留下了一样东西——那张她家人的合影。就是当初我从她着火的房子里抢出来的那一张，后来我把它挂在了她曾试图占有的那个房间里。
一股阴暗又恶劣的冲动涌上心头，我想把那张照片摔得粉碎。我总觉得，她是在故意嘲讽我。
那照片仿佛在对我说：“你本也可以拥有这样的家。”
我用魔法伸出手，握住了相框。要是魔力足够充沛，我连公交车都能举过头顶……可不知为何，我却连这么一张不起眼的家庭合影都狠不下心去碰。
我松开魔法，转而攥紧了酒瓶的瓶颈，仿佛这样就能强行从里面榨出一丝南方慰藉酒【1】的滋味。我爬上楼梯，钻进被窝，一路上只有寂静陪伴在我的身旁。
床单上，还残留着暮光和露娜的气息。
【1】Southern Comfort，一种美国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