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独幽149Lv.4
幻形灵

落日之人 (Sundowner)

恶雨(上)

第 9 章
7 个月前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我总觉得心里发闷——不是身体不舒服,也不是思绪混乱,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压抑。屋外的空气里弥漫着某种气息,潮湿又浑浊。即便隔着房子周围的防护咒,隔着与我相连的魔法丝线,我也能清晰地感觉到。
  
  不用拉开窗帘看窗外,我也知道要下雨了。前一晚明明还是晴空万里,看来我对那个死灵法师能力的猜测是对的——他确实只能隔天施法。今天,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力量在撞击我的防护咒,那股力量厚重、粗糙,还带着柴油般的油腻感。
  
  我以前曾一两度感受过风暴之神的魔法——那位教我化形术的巫医曾给我展示一二。那股力量冰冷、坚定又浩瀚,像北冰洋的海水,却并不残暴,只是单纯的冷漠。可眼前这股力量?它充满了恶意。那些修习死亡魔法的变态们,他们的魔法总会带着某种东西——某种源于他们险恶意图与肮脏灵魂的恶意,会污染所触及的一切。我还不确定这个变态具体在做什么,但他动用的力量极强,残留的雨水魔法恐怕会引发一场特大暴雨。
  
  通常情况下,除非我主动感知,否则根本察觉不到防护咒的存在。它们本就该自动运行,抵御大多数威胁;只有当强大的魔法靠近时,我的神秘侧蜘蛛感应才会轻轻提示,告诉我可能有重大危险临近。事实上,我早就习惯了防护咒毫无动静的状态,只有克拉夫斯偶尔突然造访时,它们才会有反应。正常来说,这个世界的魔法稀薄到不足以触发防护咒,前几天雨水中那点微弱的魔法能量,甚至连让它们“发痒”都不够。而现在,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布下的咒术在嗡嗡运转,几乎是在费力抵抗中“低吼”——这足以说明,空气中混杂的那家伙交易来的神明之力有多浓烈。
  
  我知道自己已经睡不着了,于是决定干脆起床。可问题是,身上有个小东西在拽着我。
  
  暮光又睡在我床上了。看她紧紧贴着我身体的样子,大概率又是做了噩梦。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在不吵醒我的情况下抱紧我的——甚至还把一只胳膊钻到了我的腰下——但她确实做到了,一条腿还搭在我腿上,像抱着大号泰迪熊一样抱着我。
  
  她固然是个可爱的小家伙,可我始终不敢相信,这个孩子竟然是另一个世界里、我恨了半辈子的那个女孩的对应体。有时候我们安静地坐在一起看电视,她发现我在看她,就会露出笑容,而我心里总会一阵刺痛。她的每一个笑容都在提醒我:曾经的我有多糟糕,我因自己的疏忽对她造成了多大的伤害。这种感觉,就像旧伤愈合后皮肤里还留着一块金属——平时没什么感觉,可一旦不小心按压到,它就会刺进皮肉,带来一阵钝痛。
  
  但事情也并非全是糟糕的——甚至可以说,好的部分占了一半。她笑起来的时候,眼里有种信任又纯真的东西,让我心里五味杂陈。我喜欢这种感觉,可这份喜欢里又掺杂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一阵狂风猛地撞在房子上,随之而来的,又是那令人作呕的滑腻的魔法气息。那气息像巨浪冲击堤坝一样,狠狠撞在我的防护咒上。我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这个细微的动作刚好把暮光弄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抬头看我,眼角还挂着淡黄色的眼屎——不用问也知道,她昨晚肯定是哭着睡着的。她擦了擦眼角,被这么早叫醒,还可怜地哼唧了两声。
  
  “早安。”我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我得起来了,你接着睡吧。”
  
  她松开抱着我的手,瘫倒在床上,看着我起身。常年把身体当成一间兄弟会宿舍糟蹋,而不是像寺庙一样好好调理的后果,就是我伸懒腰时,关节会发出一连串习惯性的“咔嗒”声。
  
  我从床头柜拿起手机,发现有一条短信,是露娜发来的,只有简单的一句“早上好!”,后面带着一大串表情符号。露娜一如既往地热满满情。我快速回了消息。
  
  身后的暮光看腻了我的动作,开始像鱼一样在床上扑腾,把毯子都拢到自己身上,卷成一个茧,整个人都裹在了里面。她立马就睡着了,像个墨西哥卷饼,呼吸里还带着点鼻塞的粗重声。
  
  我皱了皱眉——希望她没感冒。
  
  我走到走廊,拨弄了一下温度控制器。为了节省燃气费,我平时都把温度调得很低,但今天天气这么冷,暮光或许需要更暖和些的环境。
  
  下楼的时候,手机“叮”了一声,又是露娜的消息——只有一个飞吻表情。这姑娘调情时毫不掩饰的样子,让我忍不住笑了。
  
  我和露娜之间的情愫还很新鲜,说实话,我们甚至还没来得及跨过“初期打情骂俏”的阶段。但这种感觉很好——和我以前习惯的“速战速决”式暧昧完全不同。我还挺享受这种慢节奏的,即便这只是因为我们相遇的时机和处境特殊。每次她看我一眼,我心里都会泛起期待;每当我们目光交汇,她眼里那俏皮的光,都会让我骨头发麻、后背发烫。我特别期待能有机会——在暮光不在场、也没有什么迫在眉睫的危险的时候——好好和她多了解彼此。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银行发来的邮件,提醒我的支票账户余额低于最低限额。我坐在楼梯最下面一级,查了下账户明细:所有账单的自动扣款都已经完成,金额比我预期的要多一点。之前给暮光买东西时那笔小小的挥霍无疑也雪上加霜。但这些都不是她的错,事情只是刚好发展成了这样。幸运的是,我剩下的钱还够负担得起所有这些支出,没到透支的地步,我快速操作了一下,从储蓄账户转了些钱到支票账户。
  
  我放下手机,双手撑着脸叹了口气。等这件事结束,我必须坐下来好好规划新的预算。我讨厌处理财务问题,但这事躲不过去。我已经做了决定,必须想办法撑到为暮光找到合适的住处之前,负担起她的生活。
  
  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像是在强迫自己清醒,然后带着成年人的决心站起身。我是个成年人,我能做到的。我可以照顾这个孩子几个月,要是需要的话,甚至一年也没问题。其实除了经济支持,她已经长大了,基本能自己照顾自己。毕竟,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早就流落街头了。照顾她,可能还没照顾宠物那么麻烦,而我至少还能负责任地照顾好一只宠物。
  
  “哦操,我的鸡。”我突然想起鸡还需要喂食,小声嘀咕道。
  
  我走进厨房,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风又吹了过来,后门在门框里震颤着,再次让我感到一阵不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腿,在心里权衡:要不要跑回楼上找条裤子?
  
  最终,懒惰还是赢了——就像往常一样。我猛地拉开门,走到后门的门廊上。
  
  我家的防护咒覆盖了整个院子,但房子本身的防护最强。直到此刻,我才真正体会到这么设计的好处。即便经过我自己的咒术削弱,那股令人恶心的油腻魔法气息,还是几乎毫无保留地笼罩了我。
  
  天空是灰蒙蒙的,太阳躲在云层后,只留下一圈微弱的白光,挣扎着想穿透阴霾。远处,酝酿着暴雨的乌云已经开始聚集,一缕缕黑灰色的云丝扭曲着,像是地平线在冷笑。风再次刮起,裹挟着那污浊的气息掠过树林又退去,如同巨大的心脏在搏动着,给这座城市的血管里注入毒素。
  
  现在还只是早上,而此前所有迹象都表明,那个家伙的力量与夜晚相关。这么早就能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力量,绝不是个好兆头。
  
  可我也没什么办法。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也不知道他在谋划什么。不过没关系,只要我待在室内,躲在防护咒后面,就不会有事。
  
  没时间磨蹭了。我压下心里的不适感,跑过草坪,径直冲向工具棚。我舀了一桶鸡饲料,又跑向鸡窝。
  
  我的鸡很聪明,它们早就躲进了鸡窝里。即便我把饲料一把把撒进围栏,呼唤它们,它们也只是带着鸟类特有的怀疑观望着。其中一只胆子大些的母鸡探出头,小心权衡了一番,才匆匆跑出来啄了几口地上的饲料。其他鸡也跟着出来了。等我把桶放回工具棚时,鸡已经把饲料啄得一干二净,又飞快地躲回了鸡窝。
  
  我学着它们的样子,跑回屋里,“砰”地一声关上门,还特意锁上了——虽然风和雨还有魔法都不会用门把手,但多一道防护,总能让我安心些。我靠在门上,忍不住发抖,双手在胳膊上上下摩挲着——这时我才发现,自己是真的冷了。即便穿着这点衣服,也觉得浑身都黏糊糊的,特别不舒服。
  
  我下意识地拿起手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给露娜发了条短信,问她是否安好。
  
  “当然啦,你呢?”
  
  “没什么……就是要下雨了。注意别淋着,好吗?”
  
  露娜肯定读懂了我话里的潜台词,因为她回复的短信里没有了表情符号,也没有了年轻人那种随意的缩写:“我会的。你也一样,拜托了。我晚上之前会待在室内。”
  
  知道露娜没事,我心里的不安稍稍缓解了些——尽管十分钟前我就知道她肯定没事。我还不习惯这样,不习惯担心除自己以外的人。这么多年来,我唯一真正的朋友只有克拉夫斯,而那只老幻形灵,恰恰是最不需要我担心的人。就算世界在他身边烧成灰烬,那家伙也能哼着小曲儿毫不在意。
  
  这几天里,我第无数次希望他能在这里。
  


  
  我正看着书,突然听到楼上传来暮光咚咚的脚步声——她那小小的身子,踩出的力道却比想象中重得多。我皱了皱眉,暗自琢磨她会不会把地板踩塌,尽管我明知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
  
  循着她响亮的脚步声,我能清楚追踪到她在房子里的动向:从我的卧室到浴室,再到她自己的房间,接着又回浴室,然后再返回她的房间。小孩子总是好奇其他房间里发生了什么,还总急着一探究竟——在这点上,他们跟小狗倒是很像。
  
  我决定忽略这些噪音。虽然这让我更难专注看书,但其实我本来也没太投入到书里的内容。那是本破旧的科幻小说,书页已经泛黄,满是褶皱的封面上印着一只机械天马。我才读了五十页,就已经怀疑封面是在“骗人”了。反正我选这本书也不是为了消遣,只是想转移注意力,好不用去想屋外的事。我随手把平装书扔在咖啡桌上,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连书签都懒得夹。平时我最讨厌看书看到一半搁置,但这次我愿意破例。
  
  我转头看向电视——刚才看书时我没关电视,只是把音量调小,让它提供点背景噪音。独自生活了这么久,我养成了这个习惯:在完全安静的房间里,我会坐立不安。
  
  早间新闻已经结束,现在在播一档脱口秀——就是那种“这不是我的孩子!”之类的狗血节目,总会做DNA检测,不管结果如何,最后总有一方哭哭啼啼,另一方则跳着电子滑步舞庆祝。我挑了挑眉,用魔法把遥控器召到手里,调大了音量。
  
  总算找到能分散注意力的东西了。
  
  暮光的脚步声又咚咚地传来,显然是在下楼。
  
  “早上好。”她匆匆穿过客厅,径直朝厨房走去。
  
  “早啊。”我回道,一只眼睛看着她,另一只眼睛盯着电视里那个非生父——他正用一连串精彩的后空翻庆祝结果。
  
  几分钟后,暮光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大碗麦片。她还穿着我给她买的睡衣:一条宽松的黑色裤子,上面印着亮红色和艳粉色的厚唇印,上身是件纯白色T恤,印着个卡通小恶魔,还配着“火辣宝贝”的字样。我把脚挪开,给她在沙发上腾出位置,可她却更愿意坐在地板上,把碗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什么呀?”她边用勺子舀麦片边问。
  
  “垃圾电视节目。”我解释道,“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之一。”
  
  她歪了歪头,皱着眉嚼着那些脆生生的、号称营养均衡早餐的糖块和瓦楞纸板似的谷物。
  
  “那宝宝一点都不像他。”她评论道。
  
  “确实不像。”
  
  我们安安静静地坐着,任由观众的欢呼声替我们聊天。暮光的注意力在麦片、电视和我放在桌上的书之间来回切换,而我则一边看TV,一边留意她,同时还得关注从拉上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阴沉的天空。
  
  “露娜今天会来吗?”暮光把勺子放在一边,端起碗凑到嘴边,“咕咚咕咚”地喝着甜牛奶,问道。
  
  “不会,今天不来。”我揉了揉她的头发,“今天就咱们俩待一整天。”
  
  她露出纠结的表情,好像不确定该开心还是该失落。“是因为你们吵架了吗……?”她怯生生地问。
  
  “没吵架。”我说,“她就是觉得昨晚不该让你看那部电影。”
  
  “为什么呀?”暮光问,“那电影挺好笑的,我喜欢。”
  
  “因为那是成人电影,里面有成人笑话。”我翻了个白眼,“她觉得你看了那些胸部笑话,思想会被带歪。”
  
  暮光带着孩子气的不满挺起小胸脯:“那又怎么样?我以后也会有胸的……好吧,迟早会有。”她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脑子里的杂念甩走,“不管怎么说,我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让我闭眼的时候,我都闭眼了呀。”
  
  “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我咧嘴一笑,“不过嘛,今天她不来不是因为这个。她要陪她姐姐一整天。”
  
  “哦,那挺好的。”暮光点点头,语气里满是赞同,“还好你们没分手。”
  
  听到她语气里的释然,我差点笑出来。“分手?”我反问,“这话怎么说……我是说,我们甚至还没……”我没继续说下去——我意识到,再聊下去,我就得解释一段连我自己都还没理清的“浪漫关系”了。我愿意承认自己真的很喜欢露娜,但还没准备好说我们已经处于某种“恋爱关系”中。
  
  可我也没准备好说我们“没在恋爱”——坦白说,每天我都觉得“和她在一起”这个想法正对我变得愈发诱人。
  
  我皱起眉,暮光也跟着皱起眉。我们对视着皱了会儿眉,然后我转头重新看向电视,吸了吸鼻子,想看看脱口秀之后播什么。
  
  “她不是你女朋友吗?”暮光还皱着眉,眼睛里满是困惑,小脑袋显然在飞速运转。
  
  “我前几天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没有那种关系的对象。”我说。
  
  “可那天晚些时候露娜才来的。”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天哪,孩子,这才过去几天啊。”
  
  “可她喜欢你呀!”暮光坚持道。
  
  “我知道。”
  
  “那你也喜欢她?”
  
  我往沙发里又缩了缩,下意识地想回避这个问题:“我喜欢。但事情没这么简单。现在我们就是在互相了解,懂吗?”
  
  她摇了摇头:“不太懂……”她转回头看向麦片碗,用勺子柄沿着碗边慢慢画圈,金属摩擦陶瓷的声音像小小的磨盘在转。“隔壁班有个男生跟我同桌柠檬滴滴说她很漂亮,柠檬说他很可爱,然后他们就成男女朋友了……难道不是这么回事吗?”
  
  她天真的想法让我忍不住笑了:“有时候是这样。”我说,“但那只适用于某种特定的关系。我觉得露娜可能想要更认真的关系,至少我是这么感觉的……”
  
  暮光身体前倾,下巴抵在桌子上,皱着小眉头琢磨我的话。
  
  我躺在沙发上,双手舒舒服服地夹在抱枕和扶手之间,看着她努力解开脑子里盘旋的疑问。这其实比电视节目有意思多了——看着她时而似乎想通了而舒展开眉头,时而又因发现了新的疑点而重新皱起眉头,认真琢磨着“大人的事”。
  
  她的头发总往眼睛里掉,那些时候她的 嘴唇会下意识地撅起来,然后叹口气,不耐烦地把轻飘飘的刘海吹开。我实在忍不住,最后还是伸手帮她把额前的头发拨开。突然被我碰到,她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也没有推开我的手。于是我把手移到她头顶,轻轻拨弄着她的头发。这几天,她的刘海总让我觉得别扭——就像一块平平的幕布盖在脸上,没什么特色。可爱是可爱,但太普通了,而且现在已经有点长了,显得乱糟糟的。其实这挺可惜的,因为在那些头发和那副可爱的“书呆子风”眼镜后面,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我把她的刘海往后捋,转头打量她的头发:把后面的头发扎成一束,想象她扎马尾的样子;又想象她把头发盘成丸子头,或是分成两边扎成小辫子——会是什么模样呢?
  
  “我妈妈以前也总这样给我梳头发。”暮光说,她的声音很平淡,和电视里那个推销二手车、热情洋溢的主持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立刻松开了她的头发:“抱歉。”
  
  “没事,我不介意……你没见过我妈妈,对吧?”
  
  “没见过。”我说,“我从来都没见过她。”
  
  “她说她小时候想当美发师。”暮光继续说,似乎没在意我的回答,或者说对我的回答无所谓,“但她从没去过美容学校。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我觉得是她爸妈想让她上‘正经大学’。但她还是喜欢剪头发,我们家所有人的头发都是她剪的——我的、银甲的、爸爸的……不过后来银甲不让她剪了。两年前,他求爸爸去跟妈妈说,让他去正经理发店剪。爸爸还带他去刮了胡子,虽然他根本没胡子。我跟他说这很傻,他说我不懂,因为这是男人的事。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让妈妈剪头发了。我觉得妈妈剪得很好呀。她会在厨房水槽里帮我洗头发,然后我们去后院的门廊上,她帮我剪头发。她会慢慢来,我们还会聊很多事……重要的事。比如班里其他女生不理我的时候。”
  
  听到这话,我眯起了眼睛——这事我可不能当没听见。“有小孩欺负你吗?”
  
  “没有。”她说,“就是不理我而已。她们说我怪,因为我喜欢在图书馆看书,不想玩捉迷藏或洋娃娃之类的,但没人欺负我。妈妈说我就是不太合群,还说我应该多努力交朋友,可我不明白……我觉得交朋友也没什么意义。”
  
  “我懂这种感觉。”我吸了吸鼻子,“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这样。我总在看书,或者玩我那套便宜的化学实验器材,要么就在花园里研究虫子。其他小孩跟我的兴趣不一样,所以很难交到朋友,我干脆就不交朋友了。”
  
  “是在孤儿院的时候吗?”她小声问。
  
  “对。”
  
  “孤儿院是什么样子的?”
  
  “很孤单。”我说,“真的……真的特别孤单。”
  
  答案很短,但这几个字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暮光显然也听出了言外之意,只是哼了一声表示赞同——这简短的回应里,藏着我们因相似境遇而产生的默契。
  
  脱口秀已经结束了。日间电视节目总是如此,从一场人类窘境展丝滑地切换到下一个节目,中间只插播几则饼干和纸尿裤广告。现在屏幕上,一男一女正站在一位身材火辣的女法官面前——这位法官几乎肯定没有法律学位,但足够漂亮,年纪也中年地恰到好处,完美平衡了“性感尤物”和“权威人士”两种气质。女人在生气,因为男人的猫把她的车弄坏了。每当女人说出离谱的指控,法官就对着镜头做夸张的表情,台下观众也配合地发出如同罐头笑声一般的尬笑。
  
  我真的很想喝一杯——一杯能让人联想到白色沙滩、穿细绳比基尼的丰满女郎的“海边特调”。什么都好,只要能让我别再想什么邪恶的雨和可爱的孤儿了。
  
  不过还好,至少我不是孤身一人。
  
  
  
  随着白天慢慢过去,那股令人作呕的油腻不适感渐渐变得可以忍受了。长时间接触让我多少适应了它。尽管每次不小心注意到它时,我还是会觉得不舒服。早上那会儿,它还能让我起鸡皮疙瘩,现在我总算适应得差不多了——感觉就像人一周没洗澡的黏腻感,算不上多难受,但也绝不舒服。
  
  不过,天气可没变得晴朗。事实上,情况正好相反。
  
  几个小时过去,天空越来越暗,仿佛要用纯粹的阴郁赶走太阳,逼它快快沉到地平线以下。积雨云一整天都在城市边缘翻滚,偶尔传来的雷声在空气中震颤,像入侵军队的战鼓,只待命令下达便要合围攻城。坎特洛特市正上空的天色,反而没那么阴森——但这更让人不安,仿佛我们都坐在风暴的中心。想来,我们或许真的身处风暴中心。
  
  幸运的是,有暮光在身边陪我,帮我分散了注意力。
  
  我们坐在客厅里,沙发中间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爆米花。这一天过得还算惬意,大多时候就是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之前选节目基本都是我说了算,所以这次我决定让她来选。
  
  电影正放到娇生惯养的美人鱼公主为了能长出双腿、接近帅气的王子,不惜背叛家人的桥段,门铃突然响了。我没等任何人——除非披萨店的伙计能用闪灵感应到我饿了,特意送披萨来。
  
  我开门一看,露娜正闷闷不乐地站在门垫上。
  
  “露娜?”我又惊又意外——既意外她突然来访,更意外她此刻的模样。雨还没下起来,可不知为何,她穿的那件蓝色羊毛开衫皱巴巴的,像是被打湿后匆匆拧干过。她脸上淡淡的妆花了,眼线顺着脸颊往下流,一边脸颊还又红又肿。“你哭了?出什么事了?”
  
  她笑了笑,带着几分窘迫,却又明显因见到我而松了口气:“嘿……我能进去吗?”
  
  我牵起她的手,把她拉进屋里。暮光已经关掉了电影,正站在沙发旁,一脸担忧地看着我们。
  
  “出什么事了吗?”
  
  “我现在没事了。”露娜笑着安抚小女孩的担心,下意识地擦了擦眼下的泪痕,“你能回房间玩一会儿吗?我想和余晖聊几句。”
  
  暮光挪了挪脚,似乎在纠结要不要听话。她最后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想留下”的无声恳求。但我没同意,她只好无奈地叹口气,慢吞吞地朝房间走去。经过露娜身边时,她停了下来,用那双大大的小鹿般的眼睛抬头看着露娜。
  
  “那个……”她开口道,“你需要抱抱吗?”
  
  “我正需要一个抱抱呢。”露娜说着跪下身,紧紧抱了抱暮光,然后看着她上楼。
  
  暮光的脚步声消失在房间里后,我立刻问道:“到底怎么了?”
  
  露娜重重地叹了口气,瘫坐在沙发上:“我和塞莱斯蒂亚吵架了。”
  
  “真的吵起来了?”我问。见她疑惑地看我,我指了指她还肿着的脸颊,“你这看起来像是被人揍了一拳。”
  
  露娜眨了眨眼,摸了摸肿痛的地方,露出一丝苦笑:“我被扇了一巴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她说了句我不爱听的话,我就把水泼到她脸上了……然后她就把她的水也泼到我身上,还扇了我一巴掌,生怕我不懂她的意思。”
  
  我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到底发生什么了?”
  
  露娜侧身靠在我肩上:“一开始我们过得挺开心的。我知道你让我待在室内,但我觉得雨晚点才会下,所以早上就跟她去商场了。”她捏了捏身上的开衫,咂了咂嘴,“这件就是今天买的,可爱吧?我们逛完街就回家了,一起看电影、吃冰淇淋——姐妹间的小日常。本来一切都好好的,结果……她开始问起你的事。”
  
  我心里一慌,脸上肯定也露了出来——露娜见状,忍不住笑了我一下。
  
  “不是专门问你。”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她就是想知道我最近在和谁来往。我试着找借口,说以后再让她见,说我们现在还没到‘见家人’的地步……可她就是不依不饶。她总这样,不管什么事,都要插一脚管我的闲事,好像我的人生是她的一样。一边是她步步紧逼,一边是暮光的事、还有一堆要保密的事,我实在忍不住,就跟她吵起来了,然后……就成这样了。”
  
  她笑着,夸张地指了指自己肿起来的脸颊。
  
  “哇……我真没看出来她是吵架时会扯头发的类型。”我说,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惊讶。
  
  “她不是那种人。”露娜说,“至少现在不常这样。她脾气一直不好,但已经收敛很多了。大概是夜光闪闪博士的事让她把最坏的一面都逼出来了,她压力太大了。”
  
  “也能理解。”
  
  露娜哼了一声表示赞同:“我或许该多体谅她一点,但她当时太激动了,一直在那儿叨叨叨,说什么‘我是姐姐,我这是为你好’之类的话。我本来想冷静点,可……唉,我们是姐妹啊。”露娜发出一声略带讽刺的轻笑,那语气就像翻了个白眼,“我们这辈子都在一起,认识这么久,怎么会不知道怎么戳对方痛处呢?好多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一下子都翻出来了。”
  
  “其实也挺好的。”我若有所思地说,“不是说吵架好,而是……有个这么了解你的人在身边。”
  
  “确实。”露娜叹了口气,往我身上又靠了靠,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新外套的面料,捏着上面松脱的绒毛——像在摘蒲公英的绒毛,“她是挺烦人的,但我也不想换个人当姐姐。”
  
  屋外,雨终于下了起来。一开始下得很慢,只有雨点轻轻打在门廊上的声音。雨声稳稳地“滴答”着,像时钟在走,很快就下大了。雨水带着魔法污染,不断撞击着我的防护咒,那种不适感又开始冒头,好在不算严重。我已经能忍受大部分不适了,更何况身边还有个温暖的人靠着,多少也能缓解些。
  
  “我以前受过一次情伤。”露娜的声音很轻,穿透雨声传来,“你是我第二个想……在一起的人。那时候我上高中,读高二,她是高三的学姐。她特别害羞,但真的很可爱,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一起吃午饭、一起逛街、一起看电影,有时候甚至会打电话聊到睡着。我那时候特别喜欢她,还故意说自己喜欢摄影,就为了有借口一直给她拍照。”她瑟缩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天啊,现在说出来我感觉自己好变态。”
  
  “后来呢?”我问,尽管大概能猜到结局。
  
  “她只把我当朋友。”露娜语气酸涩地解释,“当时她总说希望有人邀请她去毕业舞会,我就趁机表白了。趁她还在为我邀请她而惊讶的时候,我想吻她,结果她推开了我,说她一点都不喜欢女生。那时候我就是个傻孩子,荷尔蒙上头,根本听不进道理,被拒绝后反应特别大。我们吵了一架,最后连像她想的那样做朋友也做不了了。对她来说,那太尴尬;对我来说,太痛苦了。”她舔了舔嘴唇,眼里似乎有一点早已熄灭的旧火苗在蠢蠢欲动,想重新燃起来。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火苗压了下去,“都怪我,没搞清楚她对我有没有好感,就一头栽进去了。从那以后我就告诉自己,下次再遇到喜欢的人,一定要……嗯,主动一点,别犹豫。至少能早点知道有没有戏。”
  
  “啊……”我恍然大悟。难怪露娜在这段关系里这么主动,之前很多想不通的地方,现在一下子都明白了。
  
  “那之后我就开始跑步,跑了很多次,也在塞莱斯蒂亚肩膀上哭了很多次。”她没被我握着的那只手,慢慢移到了我的膝盖上,“我们这次吵架,就是因为这件事。她说不想再看到我受伤,心意我懂,但她的方式我真的受不了。她不该那样翻旧账……如果是别的事,我也不会……”
  
  露娜深吸一口气,悠长而平稳,像慢慢吸一口烟。人紧张到神经紧绷时,深呼吸确实有用。尼古丁的效果会更好,但她刚才说自己喜欢跑步,大概不会愿意我给她递烟。
  
  “就像滚雪球一样,我们吵来吵去,她大概也烦了,说我别像个被宠坏的小屁孩,我就回嘴说她别像个长舌妇一样总装得什么都懂,然后就……”
  
  她比了个“把水泼到别人脸上”的动作,然后手又落回我膝盖上。但这次,她的手没停在那儿,开始慢慢游走——先是轻轻画圈,然后慢慢往上移到大腿,再挪下来,每次移动都比上一次更往上一点。
  
  露娜抬头看着我,眼睛湿润,一丝担忧——甚至是恐惧——从眼底流露出来:“她错了,对不对?你不会伤害我的,对吧?”
  
  这时候是该说些帅气的话,可我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我不想伤害你……”
  
  露娜笑了,笑容在脸上漾开:“这回答很好。”她说着把我推倒在沙发上,“很诚实。如果说‘不会’,我反而会怀疑。”
  
  我们又吻在了一起。这个吻激烈又急切,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呼吸。她吻技进步了,进步很大。她从我的唇上移开,气息不稳。即便妆容花了,她依然很美。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唇上——因为刚才的激烈亲吻,嘴唇又肿又饱满。她涂的浅李子色口红,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此刻正晕在嘴角。想必我的嘴角也沾了不少。
  
  “你说过让我别淋雨。”她声音沙哑地低语,胯部轻轻蹭着我的肚子,“我今晚想留下来。”
  
  “我觉得你应该留下来。”
  
  我能听到楼上传来暮光走动的声音。至少十分钟内,她大概不会下来。时间不多,但足够我们稍微亲昵一会儿。
  
  我的手正解开露娜裤子的前扣,今天的门铃却第二次响了。露娜猛地仰起头,低低地骂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怒火。
  
  “照这样下去,我永远都别想干我想干的事了。”她小声嘀咕,大概以为我听不见。但我的听力好得很。
  
  她从我身上爬起来,重新扣好牛仔裤的扣子。不得不说,当那抹粉色蕾丝边消失在蓝色牛仔后面时,我心里像有一小块碎了。
  
  我拉了拉衬衫,用手背用力擦了擦嘴——果然,手背上蹭到了和露娜嘴唇一样的紫色口红印。“你去整理一下,我去打发走外面的人,好吗?”
  
  “快点。”她说着穿过厨房,绕远路走向楼下的浴室。
  
  我摇了摇头,试图把露娜搅乱的脑子重新拼起来。门铃又响了,这时我的脑子才慢慢清醒过来。说我对这次打扰感到有点不爽,都算是轻描淡写了。我大步走向门口,脑子里冒出各种阴暗的想法,准备给门外的人一点颜色看看——说不定还会给他们下个无伤大雅的小诅咒。我会的法术并不全是那种会致人死地或者强到爆炸的。我是幼驹的时候还学过几个恶作剧咒语,现在大概还能用。
  
  我满脑子都是报复的小算盘,根本没想起要先看猫眼。如果我看了,或许就不会开门了。
  
  门口站着的是塞莱斯蒂亚。她站在门垫上,脸上毫无表情,双臂却紧紧抱着身上那件米白色长款羊毛开衫——可这衣服根本挡不住风雨,她浑身都湿透了,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我脑子里某个角落隐约意识到,她这件开衫和露娜的很像,只是更长些,大概是为了适配她的身高,颜色也更衬她的肤色。这想必是她俩一起逛街时特意挑的姐妹款。连她的牛仔裤都是同款,不过她里面穿的白色扣角衬衫,比露娜的T恤要显得正式些。
  
  “呵。”塞莱斯蒂亚在门廊上轻轻打了个寒颤,把自己抱得更紧了些,“还真的是你。真没想到,看到你草坪上的门牌时,我还差点不信。”
  
  她的目光从头到脚扫过我,眼神里流露出的情绪,比她的话语和表情要丰富得多——有受伤,甚至有些背叛感。虽然我能看出这股情绪并非全冲我来,但我显然也占了一部分。
  
  她那双眼睛太像“我的塞莱斯蒂亚”了,而眼里的失望我也再熟悉不过。那感觉就像塞莱斯蒂亚公主曾经看我的眼神,如今被放大、被增强,在我逃避了一辈子后,终于追上了我。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可我还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那份愧疚让我觉得自己渺小、赤裸,像个犯错的孩子。
  
  “塞莱斯蒂亚……我……呃……”
  
  “我要找露娜。”塞莱斯蒂亚打断了我。
  
  没等我再说一个字,她低下头,从我身边挤了过去,走进门厅——雨水顺着她的衣服滴得满地都是。我脑子乱糟糟的,甚至没想过要拦她。
  
  “露娜!”塞莱斯蒂亚喊了一声,伸长脖子往客厅角落张望。见客厅没人,她又转向楼梯,再次喊妹妹的名字:“露娜,你在哪儿?”
  
  看到塞莱斯蒂亚要往楼梯走,我瞬间清醒了——暮光还在楼上。
  
  “等等,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但现在真不是时候。”我关上门挡住风,开口说道。
  
  塞莱斯蒂亚转过身,眼里那抹淡淡的委屈骤然变得冰冷,她眯起眼睛盯着我,抬手摸了摸脖子与锁骨凹陷处的交界。
  
  “是啊,看得出来,你和我妹妹确实很忙。”她语气平稳,可话里的怒火却像刀刃上的蜂蜜,又甜又利。
  
  我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脖子的同一个位置——那里沾了点黏糊糊的东西。我蹭了蹭手指,竟蹭到了一抹紫色口红。这东西什么时候沾上的?
  
  我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该找什么借口,随便什么理由都行,只要能让塞莱斯蒂亚离开——哪怕威胁要报警。只要露娜一直躲在浴室里,这事说不定能糊弄过去。
  
  “塞莱斯蒂亚?”
  
  该死。她偏偏在这个时候从浴室里出来了。对我来说,事情从来就没这么顺当过,不是吗?
  
  不过想想也该料到——露娜显然不是会退缩的人。
  
  “你怎么会在这儿?”露娜大步穿过走廊,每走一步,皱着的眉头就更深一分。
  
  “我来看看你这几天到底在往哪儿跑。”塞莱斯蒂亚解释道,语气里满是紧绷,只差一点就要彻底爆发。
  
  “所以你跟踪我?”露娜的语气几乎是在指控,带着怒意。
  
  塞莱斯蒂亚掏出手机,夸张地晃了晃,又气冲冲地塞回口袋:“电话账单上有我的名字,我只需要在网站上报你的手机丢失,就能查到定位。”
  
  “你怎么敢……敢……人肉我!”
  
  “那我该怎么办?啊!”塞莱斯蒂亚突然拔高声音,伸出手指着露娜,还特意挺直身子,显得更高大些,“你不肯说自己去哪儿,但显然是在见什么人。我不过是问问这个人是谁,你就敷衍我!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跑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去了?”
  
  “哦,就因为我不想跟你说我的感情生活,你就觉得我在去毒品窝点?”露娜仰着头冲她姐姐喊道——塞莱斯蒂亚至少比她高半个头,“你这个人一点道理都不讲。”
  
  看着她们俩吵得不可开交,我突然觉得,或许——只是或许——我这个孤儿,过得也没那么惨。露娜说的“滚雪球”果然没错,她们俩都在攥紧拳头,看样子要是我不拦着,说不定能亲眼看到一场姐妹互撕扯头花。虽然看露娜头发乱掉的样子可能会很有趣,但我可不想让她们在我家客厅里打起来。尤其是楼上还有个受了不小创伤的小女孩,现在说不定正贴在门后听着呢。
  
  总得有人像个成年人一样站出来——而老天保佑——这个人好像得是我。
  
  “好了,你们俩或许该冷静点。”我走上前,双手搭在露娜肩上,轻轻把她从姐姐身边拉开。在她们俩之间,我觉得露娜应该更能接受我这样碰她。
  
  “这事跟你没关系。”塞莱斯蒂亚把那股灼热的怒火转向我,“我昨天才刚认识你,今天我妹妹就往你家跑?我跟你聊起她的时候,你半个字都没提认识她。为什么?啊?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就不能直说‘你好,我叫余晖烁烁,我在跟你妹妹上床’吗?你去夜光博士办公室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心里某根弦断了——连带着我刚才那点“要冷静讲道理”的念头,一起碎了。
  
  太像了。她的声音、她的眼神、她大喊时抬起下巴俯视人的样子——全都太他妈像了。
  
  成长意味着变得成熟,意味着比十年前、一年前,甚至一天前的自己更好。可无论你成长多少、改变多少、走了多远,你小时候骨子里的那种本性,总会藏在层层经历之下,等着爆发的那一刻。
  
  听到塞莱斯蒂亚的话,我心里那个叛逆的小女孩瞬间炸毛了。她不是“我的塞莱斯蒂亚”,可她太像了,足以刺痛我心底那个愤怒的孩子。
  
  我现在就想让她滚出我家。没等我多想,一股力量便聚在胸口,顺着喉咙往上窜,灼烧感在舌尖打转——只待我开口,就能用话语施加影响。
  
  但终结这场冲突的,不是我的话。
  
  “别对他们大喊大叫!”
  
  我们全都僵住了。这句话是冲塞莱斯蒂亚说的,却像来自上天的训诫,笼罩了我们所有人。暮光没有我这种“力量”,可就在这短短几个字里,她的声音盖过了屋外风暴酝酿的雷声。
  
  我抬头看向楼梯——暮光正站在楼梯顶端,小小的拳头攥得发白,指节都泛了青。塞莱斯蒂亚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膝盖瞬间一软。她连忙用一只手扶住楼梯扶手稳住自己,另一只手捂住嘴,震惊地看着暮光涨红的脸和愤怒的表情。
  
  “别喊了,塞莱斯蒂亚。”暮光语气坚定地说,“余晖不是坏人,她是我的朋友。”
  
  塞莱斯蒂亚瞬间冲上楼,一次跨两级甚至三级台阶,急切地想冲到暮光身边,脚步都有些踉跄。她一把将暮光抱进怀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呜咽的哭嚎——那股释然太过强烈,几乎成了一种痛苦。
  
  露娜从身后贴了过来,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她把脸埋在我背上,哭了起来。刚才对姐姐的所有怒火,都在暮光出现、塞莱斯蒂亚放声痛哭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散去了身上聚集的力量。我差点又失控了,差点向自己的软弱低头。
  
  露娜在哭,塞莱斯蒂亚在哭,连暮光也被这情绪感染,跟着哭了起来。我只能站在原地,听着她们把自己的心都哭出来。
  
 
  “该死的……”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