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上门廊台阶时，心情还算不错。我拿到了给暮光的眼镜，顺利和这个世界的塞莱斯蒂亚打过了交道，最关键的是，关于谁杀害了夜光闪闪，我终于有了进展。照片的交接很顺利，要是运气好，再过几天就能有线索找到卡巴雷隆了。事情总算开始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当我推开前门，却看到露娜坐在昏暗走廊的尽头——二楼楼梯的最下面一级台阶上，双臂紧紧抱着膝盖，手机握在手里，像是在等电话。你能想象我当时有多意外。
“露娜？”我打开走廊的灯，问道，“你怎么在暗处坐着？暮光呢？”
灯亮后，我才看清露娜一脸疲惫，像是想哭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她在楼上。”露娜有气无力地说，“对不起，她……我们喂完鸡，本来打算看电视的。一开始玩得还挺开心，可后来她就……我也说不清。她突然站起来说要去洗手间，过了好久都没下来，我就去找她。结果她在自己房间里，不肯出来，说想一个人待着。”
我把夹克和钥匙扔在门边的桌子上。这份乐观的心情瞬间被浇了冷水。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去处理。”我说着朝楼上走去。经过露娜身边时，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可她却把自己的手覆在了我的手上，我只好停下脚步。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我不想让你担心，所以一直在纠结要不要给你打电话。我以为自己能搞定，可她一直冲我喊，直到我离开房间才罢休。”
我用力捏了捏露娜的肩膀，冲她笑了笑，希望这个笑容能让她安心：“没事的，交给我就好。”
我们松开手，我顺着台阶爬上二楼。暮光房间的门紧闭着，正中央还多了一张彩虹贴纸。我伸手去握门把手，却在转动前停住了。我想了想，换另一只手敲了敲门。
“嗨，孩子，是我，余晖。”我提高声音，确保她能隔着门听到，“我要进来了，好吗？”
没有回应，但我把这种“没拒绝”当成了允许，推门走了进去。
暮光占为己有的这个房间里，东西依然不多。前一晚我给她买的一些东西还装在袋子里，放在书桌上。床上的绗缝毯子落在墙边的地板上，像是她发脾气时团成一团扔过去的。我给她买的新衣服也随意地散落在房间各处。
暮光并不在房间里，我正准备出去检查楼上其他地方，却听到衣柜里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
“孩子？”我轻轻敲了敲衣柜门，问道，“你在里面吗？”
暮光没有回答，只有急促的吸鼻子声传来。
我打开衣柜门，看到暮光蜷缩在角落，身体缩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我走进衣柜，关上身后的门，隔绝了卧室里的光线。我在暮光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不碰到她，只是把头靠在背后的墙上，在黑暗中听着暮光沉重的呼吸声。
“发生什么事了？”我问。
虽然看不见暮光，但我能听到她在黑暗中动了动，往衣柜角落又缩了缩，整个人更封闭了。
“没什么，”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之前冲露娜大喊过，“我就是想一个人待着。”
“那你想让我走吗？”
我能感觉到黑暗中有动静，她的小手突然伸了出来，在空气中摸索着，直到指尖碰到我的胳膊。她抓住我的肘部，手指颤抖着，紧紧攥着我的手臂。
“别走。”她说。
“我没哭。”她倔强地说。
“哭了也没关系。”
沉默了片刻，暮光问道：“真的……没关系吗？”
“为什么会有关系？我早就见过你哭了。”我说。
听到这话，握着我胳膊的手突然一紧，暮光明显瑟缩了一下。
我叹了口气，突然明白露娜之前说的是什么意思了。我回想这几天看到暮光哭的次数，发现比我预想的要少得多。我知道她一直在私下里难过——她那双总是红肿的眼睛就是证明，但只要能忍住，她就绝不会让我看到。
我轻轻抽回胳膊，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往我身边带了带。暮光没有反抗，慢慢挪了过来，直到身体靠在我的身侧。我伸出胳膊搂住她，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你知道吗，我在孤儿院的时候，”我开口说道，“有时候会来新孩子，他们会……很难过。这么说好像有点傻，毕竟换了谁都会难过，对吧？但有些孩子会格外伤心。他们会连着哭好几周，不肯和别人玩，也不肯说话，晚上还会吵得双层床里其他孩子睡不着……可他们从不在大人面前这样。只要有大人看着，他们就一滴眼泪都不流——尤其是在那些想领养孩子的大人面前。
“领养日那天，那些孩子笑得最灿烂，笑得最大声，举止也最乖巧。我曾经问过一个孩子，为什么要在大人面前装样子。他说‘大人不想要总是哭唧唧的孩子’。”
我的手摸到了暮光的耳朵，轻轻捏着她的耳垂——无意间发现她没打耳洞。或许等这件事结束后，我们可以一起去打耳洞。我、她、露娜，要是塞莱斯蒂亚愿意，也可以带上她。我们可以给这孩子买第一副耳环，再买些唇彩，好好陪她过一天女孩专属的快乐时光。
“你不想让露娜看到你哭，也是因为这个吗？”我问，“你怕我们不想要你了？”
“可能吧。”她说着，把脸埋进了我的怀里。
“难过是很正常的，孩子。”我告诉她，“我们都懂。我们不会突然觉得你麻烦，就不要你了。”
“可我不想难过。”她的声音因为沮丧而紧绷，“我讨厌这种感觉。我想妈妈，想爸爸，还想哥哥。有时候我感觉还好，就试着开心一点，因为你们对我真的很好，可有时候我……”她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手指愤怒地把布料拧成一团。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对我说：“真的好难过。”
“这种感觉还会持续一段时间，孩子。”我继续抚摸着她的头发，说道，“有时候你会觉得没事了，可突然之间，你又会开始想他们，所有的难过都会涌上来，像在啃咬你的心一样。这就是难过的感觉——那种真正的、深切的、彻底的难过。你只能熬过去，慢慢的，你感觉好起来的时间会越来越长，难过袭来时，也会消散得越来越快。”
“这听起来好像是要忘记他们。”她用带着恐惧的声音小声说。
“你永远不会忘记他们的。”一段记忆突然闪过我的脑海——一双明亮的冰蓝色眼睛，下面是温暖的笑容。我把这段记忆压了回去，转而专注于指尖触摸暮光头发的触感。“现在对你来说，关于他们的回忆和伤痛好像是一回事，但其实不是的。放下痛苦，不代表放下回忆。这不会一下子就实现，但总会实现的。别为了我，或者为了露娜，甚至为了你自己，强迫自己开心。想笑就笑，不想笑就不笑。想哭多久就哭多久，没关系的。”
悲伤是种很复杂的情绪，通常会和愧疚、遗憾、孤独这些情绪纠缠在一起。像我这样的失败者，比谁都清楚：有些痛苦会一直缠着你，像幽灵一样跟着你一辈子。走出痛苦并不容易，而且痛苦永远不会完全消失，但只要你有勇气坚持下去，努力好好生活，就会慢慢学会和它共处。我只能希望，暮光能像我想的那样坚强——为了她自己。
我的话似乎起了作用。我抱着她时，能感觉到她小小的身体里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就像潮虫舒展开蜷缩的身体。
“我会试试的。”暮光沙哑地说，“我保证。”
我又用力抱了抱暮光，然后在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找出几枚硬币。我把硬币松松地握在手心，快速施了个咒。光芒从我的指缝间漏出来，给衣柜里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光亮。我把硬币递到暮光面前——它们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像小小的萤火虫。
“这里太黑了。”我说着，把硬币放在了地上。
暮光捡起一枚五分硬币，凑近脸仔细看着，仿佛那是她见过的最有趣的东西。她眯着眼睛，显得有些不舒服——可能是光线的原因，也可能是她视力不好。
我翻了个白眼，掏出那副备用眼镜，把眼镜盒递给她。她接过盒子，戴上眼镜，给了我一个带着泪痕的微笑。虽然黑色粗塑料镜框不算时髦，但戴在她脸上还挺好看的。
“我应该跟露娜道歉。”暮光小声说，语气里带着愧疚。她像弹珠游戏一样，一把将地上的硬币都拢到手里，轻轻晃了晃，似乎想听听咒语有没有让硬币的声音变样。“我对她说了很过分的话……我说她根本不在乎我，说她待在这里只是因为喜欢你。”
我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是啊，”我拖长了语调说，“这话确实不太好。但你知道那不是真的，对不对？”
“我知道。”暮光嘟囔着，“我当时生气是因为她不肯走开。不管我怎么说想一个人待着，她还是一个劲地想抱我，让我跟她说话。我本来就不想让她看到我哭，结果她还是看到了，我一下子就火了，然后……我就大喊大叫，想到什么能让她走的话就说什么。”
“我会跟她说说这件事，等你准备好了，就下楼跟她道歉，好吗？”我说着站起身，在狭小的衣柜里坐久了，膝盖一弯就发出“咔嗒”一声，我忍不住皱了皱眉。“等这事解决了，我们就想想晚饭吃什么，然后看《疯狂高尔夫》。那部电影总能让我心情变好。”
暮光抬头看着我，好奇地歪了歪头：“《疯狂高尔夫》是什么？”
“哦，孩子，”我笑着说，“公立学校都教你些什么啊？”
“我上的是私立学校。”她困惑地眨了眨眼。
我又翻了个白眼：“慢慢来，不急。”我说着关上衣柜门，“我们在楼下等你。”
我回到楼下，发现露娜在厨房里等我。她坐在餐桌旁，手里使劲拧着一块洗碗布，像是要从布里拧出什么信息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我进来了，一看到我，就立刻站起来，洗碗布也掉在了地上。
“她没事吧？”
“没事的。”我说。
她发出一声干笑，双手在牛仔裤上用力蹭着，帆布摩擦手掌的声音我都能听见。“我真傻。你走之后，一切本来都好好的。暮光玩得开心，我也很开心，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在想……或许我可以收留暮光……或许我能成为……不一定是妈妈，也许像姐姐？或者姨妈？我想成为那个能保护她的人。”
“你肯定比我做得好。”我抱臂站着，身为成年人却感到一阵无力，“说实话，我甚至没发现她还这么难过。也可能我注意到了，只是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我绝对不会比你做得好。”露娜坚持道，“我或许能看出来她在压抑情绪，但那只是因为我认识她比你久。而你呢？她愿意听你的话。”
“我们只是有共同点而已。”我耸耸肩，“我只是知道，在她这个年纪孤身一人是什么感觉。”
看到露娜猛地转过头，我就知道自己说多了。从她睁大的眼睛里，我能看出她正琢磨着我这番话的深意——惊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同情。她张开嘴想说话，我却立刻别过脸，打断了她到嘴边的问题。
眼角余光瞥见她映在窗户上的倒影，脸上写满了失落。我紧张地挠了挠后颈，为这种本无需辩解的事感到愧疚。
我叹了口气。
“跟暮光聊这些事的时候，我总觉得很奇怪。”我决定还是跟她分享一些事——不是全部，至少现在还不能，但多少要说一点，“我很难完全理解她正在经历的一切。我知道她的处境是什么样的，但我不懂‘作为暮光’是什么感觉。我从来没有真正当过一个小女孩，说实话，我以前也没兴趣当。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当年的经历，而我的经历从来都不正常。”
我把胯部抵在料理台上，目光扫过院子，又望向天空，查看有没有要下雨的迹象。太阳已经下山了，天上没有一丝云彩遮挡月光那淡淡的蓝色光晕，看来今晚大概率是晴天。
“是因为魔法吗？”露娜问。
“原因有很多。”我说，“但主要还是因为魔法。”
我能看出她还想问更多，但幸好她接受了我愿意分享的这点信息，也靠到墙上，和我一起望向窗外。
“你在看什么？”
“看看会不会下雨。”我说，“还记得今早我说我有几个推测吗？那个家伙在利用雨神的力量施术。我一直在琢磨这几天的降雨规律，我觉得他没办法连续两晚召唤雨水。”
“所以他只能隔天使用魔法？”
“目前看来可能性很大。”我说。
露娜噘起下唇，若有所思地皱着眉：“这对我们有帮助吗？”
“或许吧。”我耸耸肩，“如果他不能连续两天施法，说明他的‘容器’很弱。当你和某种存在做交易时，你就成了它力量的传导者。如果交易对象是神明这样强大的存在，那你能获得的力量确实很可观。但拥有强大力量是一回事，使用这种高阶魔法对精神的消耗极大，甚至会影响肉身。如果他的灵魂脆弱，或者身体虚弱，每次施展大型法术都需要一整天时间恢复，那他的行动模式就更容易预测了。”
“哇，你现在真像个侦探。”她笑着调侃道。
我哼了一声：“说到这个……”我犹豫了一下，“你有没有认识一个叫卡巴雷隆博士的人？比如在学校里听过这个名字？”
露娜挠了挠下巴，一边嘴角向上撇着，显然在努力回忆：“我感觉好像……有点印象？”她想了一会儿说，“但具体想不起来了。他是谁？”
“他以前是你们学校的教授。”我说，“大概五年前被开除了。”
“那肯定是在我入学之前了。”露娜摇摇头，“五年前我还在上高中呢。”
想到这里，我皱了皱眉。我和露娜的年龄差距不算大，但她可能连VHS录像带都没什么印象了。我喜欢她，也绝不会让年龄成为阻碍，但心里还是有点别扭……
至少她已经到了能喝酒的年纪。我决定把这一点当作自己道德上过关的关键依据。
“他很重要吗？”露娜问道，完全没察觉到我内心正在纠结自己算不算“老牛吃嫩草”。
“可能吧。”我说，“我在夜光闪闪的办公室里看到了他的照片。那人身上有个防护纹身，是低级魔法。你姐姐说他们以前是非常好的朋友，所以我觉得——”
“等等等等。”露娜突然举起手打断我，“塞莱斯蒂亚说的？你见到我姐姐了？”
我清了清嗓子：“啊，对。”我含糊地说，“学校让她回来整理夜光闪闪的办公室。”
露娜又开始摆弄头发——这是她的老习惯了。“那……你们聊得怎么样？我知道你之前有点担心……”她没说完，用没抓着头发的手含糊地比了个手势。
“名字一样，但人不是同一个。”我实话实说，“唯一有点奇怪的是，她提起你的时候，我得假装不认识你。”
“她提起我了？”露娜立刻坐直身体，皱起眉头。
“你给她发消息说要晚点回家的时候，我们正在聊天。”我解释道，“话题就这么聊到你了。”
“哦。”露娜紧绷的情绪放松下来，“她怎么说我的？”
“她很担心你，因为她不知道你这两天都去了哪里。”我斜睨了她一眼，“你明天应该陪陪她。她真的很难过。”
“我知道我该去。”露娜轻声说，“但我想留在这儿陪暮光。而且，看着塞莱斯蒂亚一直哭，却不能告诉她暮光还活着，这种感觉太难受了。”她看向我，眼神温柔又带着恳求，“你真的不让我告诉她吗？”
我固执地摇了摇头——尽管看到露娜的眼神，再想到之前塞莱斯蒂亚哭着跑出房间的样子，我的决心也有些动摇了。
“这样对她最好。”我说，“不卷入这件事，她才更安全。”
“好吧……我还是相信你知道什么是最好的。”露娜说。
我绕到料理台另一侧，也跳上去坐在露娜旁边：“我真的觉得你明天应该陪她一天。”我建议道，“暮光和我自己待一天没问题的。我本来就打算在家做点事，不打算出去。”
“我不知道……”
“嘿，她现在真的很需要人陪。”我用肩膀碰了碰她，“真没想到她和夜光闪闪的关系这么好。”
“可不是嘛。”露娜轻轻笑了笑，“以前还有人以为他们在谈恋爱呢，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她倒是承认过，以前对他有过少女式的暗恋。”我说。
露娜突然发出一声憋不住的笑，赶紧捂住嘴，显然也对自己这声笑感到惊讶。
“她确实有过。”露娜清了清嗓子说，“但后来就没那种感觉了。我觉得她只是想找个比自己年长、值得尊敬的人——一个榜样。”
“一个导师。”我补充道。
她点点头：“对，就像导师一样。”
露娜噘起嘴，双手撑在身后向后仰，双腿伸直——这个姿势把她的身材曲线衬得格外好看。我差点看入迷，赶紧移开目光，盯着厨房地板上硬木拼花的螺旋纹路。
“说起来，我们父母……往好听了说，就是比较疏远吧。”她开口道，“我们小时候家里有钱，我父母觉得自己跟皇室差不多。他们忙着环游世界、盯着自己的投资，根本没心思管我们在做什么。”
面对“人类世界与小马国对应人物”这个难题，我早就采取了“别想太多”的态度，尤其是涉及塞莱斯蒂亚的时候。这两天了解到的关于这个人类塞莱斯蒂亚的一切，只要我试图把它和天角兽塞莱斯蒂亚联系起来，头就会疼得厉害，所以我一直努力把这两个人完全当作独立的个体来看待。
但还是……哇哦，父母……
我是说，我知道我那个世界的塞莱斯蒂亚总要有个来历，但我以前一直以为她是那种“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存在。一想到我认识的塞莱斯蒂亚可能也有过童年——曾经也是个小女孩，就觉得很不可思议。这种感觉，就像小时候突然意识到“爷爷奶奶其实是爸爸妈妈的爸爸妈妈”一样奇妙。
露娜轻轻笑了笑，调皮地踢了踢空气：“塞莱斯蒂亚以为我不知道，但我从认识她多年的人那里听说，她以前还挺叛逆的。据说她刚上大学那几年，比起读书，更热衷于参加派对。”
我惊得下巴都快掉了：“塞莱斯蒂亚？我今天见到的那个女人，你姐姐，她以前是派对达人？”
露娜笑了：“我知道，很难以置信吧？现在见到她，你绝对想不到她大一的时候因为成绩差被留校察看。不过夜光闪闪博士帮她找到了方向，还指导她在学业上做了很多正确的选择。她本科毕业之后，两人的关系就更平等了，我觉得那时候他们才成了真正的朋友。”
“那你呢？”我赶紧转移话题，不想再聊父母的事，“你对夜光闪闪是什么感觉？”
“我挺喜欢他的。”露娜耸耸肩，“但我对他的感觉和塞莱斯蒂亚不一样。我不需要像夜光闪闪博士这样的人来照顾我，因为——虽然她有时候很烦人——我有塞莱斯蒂亚。”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这是我不知从哪儿学来的一句中国古语，此刻想到这句话，觉得用来形容塞莱斯蒂亚和夜光闪闪的关系再合适不过了。这种情感，我太能理解了。
我以前也说过，我认识的塞莱斯蒂亚，对我来说几乎就像妈妈一样。名义上我只是她的学生，但她对我的态度，和她在一起时我感受到的温暖……我永远都忘不了。
对于一个没有父母在身边的人来说，我太清楚那种“抓住第一个真心关注自己的长辈”的渴望了。
当然，我也忘不了我遇到过的其他老师，一想到他们或许也能算作我的“父亲般的存在”，就觉得有点奇怪。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突然感觉到露娜的手搭在我膝盖上，我吓了一跳。她凑近了些，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带着一丝犹豫。有那么一秒，我以为她又要吻我了，心跳瞬间加速。
“你之前说，不确定能不能‘搞定’暮光在这里的生活，我猜你是指经济方面吧？”她小心翼翼地说——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刚才那阵悸动瞬间消失了。“我之前一直不知道该怎么提这件事，但……我想让你知道，如果你需要帮忙，随时都可以跟我说。”她赶紧补充道，“我是说，为了暮光。”
听到这个提议，我皱起了眉。她的心意很慷慨，也可能确实有用，但这话还是有点伤我的自尊。我讨厌求人，更讨厌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露娜主动提出帮忙，没有丝毫勉强，但我还是不喜欢“求助”这个想法。靠自己的努力和一张还算和善的脸，我能养活自己，能给车加油——我以此为豪。
可我也清楚，这个决定不只是影响我一个人。如果我真的需要帮助，却还是拒绝了，那暮光也要跟着我受苦。真到了那一步，我或许会放下自尊。为了这个孩子，也为了她的父亲，如果必须这样做，我会把她的需求放在第一位。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喜欢这个想法，也不代表我不会拼尽全力避免陷入那种困境。
“我会告诉你的。”我生硬地说。
“别犹豫啊。”她说，“我知道塞莱斯蒂亚也会支持我的。我们不缺钱，为了暮光，我们愿意做任何事。”
我深吸一口气：“好。”这次我的语气平静了些。
楼梯传来“嘎吱嘎吱”的响声，打断了我们的对话。轻轻的脚步声说明暮光来了，几秒钟后，她就站在了厨房门口。
“你、你们好。”她声音发颤，头埋得低低的，愧疚地避开我们的目光。她不好意思地扯着衣角，衬衫下摆都被拉得松垮了。“那个，露娜……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大喊大叫的。我知道你在这里是因为担心我，而且——”
露娜从料理台上跳下来，快步穿过厨房，在暮光面前跪下，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她。暮光的道歉就这样被打断了。
“没事的，亲爱的。”露娜用安抚的语气轻声说，“你不用道歉，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暮光也抱住她，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显然是因为露娜没有生气、还在乎她而感到欣慰。她们就这么抱了一会儿，后来露娜也开始掉眼泪了。
女人啊，我真是服了。
她们松开彼此后，暮光退后一步，拉起松垮的衬衫下摆擦了擦鼻子。她抬头看着我，问道：“我们现在能看那部电影了吗？”
“得先想想晚饭吃什么。”我说着掏出手机，冲她们晃了晃，“另外，我还得听听你们的解释。我收到一条短信，说什么‘把鸡赶回鸡窝’，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们俩对视一眼，又看看我，然后一起耸耸肩，脸上露出了一模一样的、既慌张又夸张的笑容。
可当我推开前门，却看到露娜坐在昏暗走廊的尽头——二楼楼梯的最下面一级台阶上，双臂紧紧抱着膝盖，手机握在手里，像是在等电话。你能想象我当时有多意外。
“露娜？”我打开走廊的灯，问道，“你怎么在暗处坐着？暮光呢？”
灯亮后，我才看清露娜一脸疲惫，像是想哭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她在楼上。”露娜有气无力地说，“对不起，她……我们喂完鸡，本来打算看电视的。一开始玩得还挺开心，可后来她就……我也说不清。她突然站起来说要去洗手间，过了好久都没下来，我就去找她。结果她在自己房间里，不肯出来，说想一个人待着。”
我把夹克和钥匙扔在门边的桌子上。这份乐观的心情瞬间被浇了冷水。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去处理。”我说着朝楼上走去。经过露娜身边时，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可她却把自己的手覆在了我的手上，我只好停下脚步。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我不想让你担心，所以一直在纠结要不要给你打电话。我以为自己能搞定，可她一直冲我喊，直到我离开房间才罢休。”
我用力捏了捏露娜的肩膀，冲她笑了笑，希望这个笑容能让她安心：“没事的，交给我就好。”
我们松开手，我顺着台阶爬上二楼。暮光房间的门紧闭着，正中央还多了一张彩虹贴纸。我伸手去握门把手，却在转动前停住了。我想了想，换另一只手敲了敲门。
“嗨，孩子，是我，余晖。”我提高声音，确保她能隔着门听到，“我要进来了，好吗？”
没有回应，但我把这种“没拒绝”当成了允许，推门走了进去。
暮光占为己有的这个房间里，东西依然不多。前一晚我给她买的一些东西还装在袋子里，放在书桌上。床上的绗缝毯子落在墙边的地板上，像是她发脾气时团成一团扔过去的。我给她买的新衣服也随意地散落在房间各处。
暮光并不在房间里，我正准备出去检查楼上其他地方，却听到衣柜里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
“孩子？”我轻轻敲了敲衣柜门，问道，“你在里面吗？”
暮光没有回答，只有急促的吸鼻子声传来。
我打开衣柜门，看到暮光蜷缩在角落，身体缩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我走进衣柜，关上身后的门，隔绝了卧室里的光线。我在暮光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不碰到她，只是把头靠在背后的墙上，在黑暗中听着暮光沉重的呼吸声。
“发生什么事了？”我问。
虽然看不见暮光，但我能听到她在黑暗中动了动，往衣柜角落又缩了缩，整个人更封闭了。
“没什么，”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之前冲露娜大喊过，“我就是想一个人待着。”
“那你想让我走吗？”
我能感觉到黑暗中有动静，她的小手突然伸了出来，在空气中摸索着，直到指尖碰到我的胳膊。她抓住我的肘部，手指颤抖着，紧紧攥着我的手臂。
“别走。”她说。
“我没哭。”她倔强地说。
“哭了也没关系。”
沉默了片刻，暮光问道：“真的……没关系吗？”
“为什么会有关系？我早就见过你哭了。”我说。
听到这话，握着我胳膊的手突然一紧，暮光明显瑟缩了一下。
我叹了口气，突然明白露娜之前说的是什么意思了。我回想这几天看到暮光哭的次数，发现比我预想的要少得多。我知道她一直在私下里难过——她那双总是红肿的眼睛就是证明，但只要能忍住，她就绝不会让我看到。
我轻轻抽回胳膊，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往我身边带了带。暮光没有反抗，慢慢挪了过来，直到身体靠在我的身侧。我伸出胳膊搂住她，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你知道吗，我在孤儿院的时候，”我开口说道，“有时候会来新孩子，他们会……很难过。这么说好像有点傻，毕竟换了谁都会难过，对吧？但有些孩子会格外伤心。他们会连着哭好几周，不肯和别人玩，也不肯说话，晚上还会吵得双层床里其他孩子睡不着……可他们从不在大人面前这样。只要有大人看着，他们就一滴眼泪都不流——尤其是在那些想领养孩子的大人面前。
“领养日那天，那些孩子笑得最灿烂，笑得最大声，举止也最乖巧。我曾经问过一个孩子，为什么要在大人面前装样子。他说‘大人不想要总是哭唧唧的孩子’。”
我的手摸到了暮光的耳朵，轻轻捏着她的耳垂——无意间发现她没打耳洞。或许等这件事结束后，我们可以一起去打耳洞。我、她、露娜，要是塞莱斯蒂亚愿意，也可以带上她。我们可以给这孩子买第一副耳环，再买些唇彩，好好陪她过一天女孩专属的快乐时光。
“你不想让露娜看到你哭，也是因为这个吗？”我问，“你怕我们不想要你了？”
“可能吧。”她说着，把脸埋进了我的怀里。
“难过是很正常的，孩子。”我告诉她，“我们都懂。我们不会突然觉得你麻烦，就不要你了。”
“可我不想难过。”她的声音因为沮丧而紧绷，“我讨厌这种感觉。我想妈妈，想爸爸，还想哥哥。有时候我感觉还好，就试着开心一点，因为你们对我真的很好，可有时候我……”她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手指愤怒地把布料拧成一团。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对我说：“真的好难过。”
“这种感觉还会持续一段时间，孩子。”我继续抚摸着她的头发，说道，“有时候你会觉得没事了，可突然之间，你又会开始想他们，所有的难过都会涌上来，像在啃咬你的心一样。这就是难过的感觉——那种真正的、深切的、彻底的难过。你只能熬过去，慢慢的，你感觉好起来的时间会越来越长，难过袭来时，也会消散得越来越快。”
“这听起来好像是要忘记他们。”她用带着恐惧的声音小声说。
“你永远不会忘记他们的。”一段记忆突然闪过我的脑海——一双明亮的冰蓝色眼睛，下面是温暖的笑容。我把这段记忆压了回去，转而专注于指尖触摸暮光头发的触感。“现在对你来说，关于他们的回忆和伤痛好像是一回事，但其实不是的。放下痛苦，不代表放下回忆。这不会一下子就实现，但总会实现的。别为了我，或者为了露娜，甚至为了你自己，强迫自己开心。想笑就笑，不想笑就不笑。想哭多久就哭多久，没关系的。”
悲伤是种很复杂的情绪，通常会和愧疚、遗憾、孤独这些情绪纠缠在一起。像我这样的失败者，比谁都清楚：有些痛苦会一直缠着你，像幽灵一样跟着你一辈子。走出痛苦并不容易，而且痛苦永远不会完全消失，但只要你有勇气坚持下去，努力好好生活，就会慢慢学会和它共处。我只能希望，暮光能像我想的那样坚强——为了她自己。
我的话似乎起了作用。我抱着她时，能感觉到她小小的身体里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就像潮虫舒展开蜷缩的身体。
“我会试试的。”暮光沙哑地说，“我保证。”
我又用力抱了抱暮光，然后在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找出几枚硬币。我把硬币松松地握在手心，快速施了个咒。光芒从我的指缝间漏出来，给衣柜里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光亮。我把硬币递到暮光面前——它们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像小小的萤火虫。
“这里太黑了。”我说着，把硬币放在了地上。
暮光捡起一枚五分硬币，凑近脸仔细看着，仿佛那是她见过的最有趣的东西。她眯着眼睛，显得有些不舒服——可能是光线的原因，也可能是她视力不好。
我翻了个白眼，掏出那副备用眼镜，把眼镜盒递给她。她接过盒子，戴上眼镜，给了我一个带着泪痕的微笑。虽然黑色粗塑料镜框不算时髦，但戴在她脸上还挺好看的。
“我应该跟露娜道歉。”暮光小声说，语气里带着愧疚。她像弹珠游戏一样，一把将地上的硬币都拢到手里，轻轻晃了晃，似乎想听听咒语有没有让硬币的声音变样。“我对她说了很过分的话……我说她根本不在乎我，说她待在这里只是因为喜欢你。”
我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是啊，”我拖长了语调说，“这话确实不太好。但你知道那不是真的，对不对？”
“我知道。”暮光嘟囔着，“我当时生气是因为她不肯走开。不管我怎么说想一个人待着，她还是一个劲地想抱我，让我跟她说话。我本来就不想让她看到我哭，结果她还是看到了，我一下子就火了，然后……我就大喊大叫，想到什么能让她走的话就说什么。”
“我会跟她说说这件事，等你准备好了，就下楼跟她道歉，好吗？”我说着站起身，在狭小的衣柜里坐久了，膝盖一弯就发出“咔嗒”一声，我忍不住皱了皱眉。“等这事解决了，我们就想想晚饭吃什么，然后看《疯狂高尔夫》。那部电影总能让我心情变好。”
暮光抬头看着我，好奇地歪了歪头：“《疯狂高尔夫》是什么？”
“哦，孩子，”我笑着说，“公立学校都教你些什么啊？”
“我上的是私立学校。”她困惑地眨了眨眼。
我又翻了个白眼：“慢慢来，不急。”我说着关上衣柜门，“我们在楼下等你。”
我回到楼下，发现露娜在厨房里等我。她坐在餐桌旁，手里使劲拧着一块洗碗布，像是要从布里拧出什么信息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我进来了，一看到我，就立刻站起来，洗碗布也掉在了地上。
“她没事吧？”
“没事的。”我说。
她发出一声干笑，双手在牛仔裤上用力蹭着，帆布摩擦手掌的声音我都能听见。“我真傻。你走之后，一切本来都好好的。暮光玩得开心，我也很开心，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在想……或许我可以收留暮光……或许我能成为……不一定是妈妈，也许像姐姐？或者姨妈？我想成为那个能保护她的人。”
“你肯定比我做得好。”我抱臂站着，身为成年人却感到一阵无力，“说实话，我甚至没发现她还这么难过。也可能我注意到了，只是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我绝对不会比你做得好。”露娜坚持道，“我或许能看出来她在压抑情绪，但那只是因为我认识她比你久。而你呢？她愿意听你的话。”
“我们只是有共同点而已。”我耸耸肩，“我只是知道，在她这个年纪孤身一人是什么感觉。”
看到露娜猛地转过头，我就知道自己说多了。从她睁大的眼睛里，我能看出她正琢磨着我这番话的深意——惊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同情。她张开嘴想说话，我却立刻别过脸，打断了她到嘴边的问题。
眼角余光瞥见她映在窗户上的倒影，脸上写满了失落。我紧张地挠了挠后颈，为这种本无需辩解的事感到愧疚。
我叹了口气。
“跟暮光聊这些事的时候，我总觉得很奇怪。”我决定还是跟她分享一些事——不是全部，至少现在还不能，但多少要说一点，“我很难完全理解她正在经历的一切。我知道她的处境是什么样的，但我不懂‘作为暮光’是什么感觉。我从来没有真正当过一个小女孩，说实话，我以前也没兴趣当。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当年的经历，而我的经历从来都不正常。”
我把胯部抵在料理台上，目光扫过院子，又望向天空，查看有没有要下雨的迹象。太阳已经下山了，天上没有一丝云彩遮挡月光那淡淡的蓝色光晕，看来今晚大概率是晴天。
“是因为魔法吗？”露娜问。
“原因有很多。”我说，“但主要还是因为魔法。”
我能看出她还想问更多，但幸好她接受了我愿意分享的这点信息，也靠到墙上，和我一起望向窗外。
“你在看什么？”
“看看会不会下雨。”我说，“还记得今早我说我有几个推测吗？那个家伙在利用雨神的力量施术。我一直在琢磨这几天的降雨规律，我觉得他没办法连续两晚召唤雨水。”
“所以他只能隔天使用魔法？”
“目前看来可能性很大。”我说。
露娜噘起下唇，若有所思地皱着眉：“这对我们有帮助吗？”
“或许吧。”我耸耸肩，“如果他不能连续两天施法，说明他的‘容器’很弱。当你和某种存在做交易时，你就成了它力量的传导者。如果交易对象是神明这样强大的存在，那你能获得的力量确实很可观。但拥有强大力量是一回事，使用这种高阶魔法对精神的消耗极大，甚至会影响肉身。如果他的灵魂脆弱，或者身体虚弱，每次施展大型法术都需要一整天时间恢复，那他的行动模式就更容易预测了。”
“哇，你现在真像个侦探。”她笑着调侃道。
我哼了一声：“说到这个……”我犹豫了一下，“你有没有认识一个叫卡巴雷隆博士的人？比如在学校里听过这个名字？”
露娜挠了挠下巴，一边嘴角向上撇着，显然在努力回忆：“我感觉好像……有点印象？”她想了一会儿说，“但具体想不起来了。他是谁？”
“他以前是你们学校的教授。”我说，“大概五年前被开除了。”
“那肯定是在我入学之前了。”露娜摇摇头，“五年前我还在上高中呢。”
想到这里，我皱了皱眉。我和露娜的年龄差距不算大，但她可能连VHS录像带都没什么印象了。我喜欢她，也绝不会让年龄成为阻碍，但心里还是有点别扭……
至少她已经到了能喝酒的年纪。我决定把这一点当作自己道德上过关的关键依据。
“他很重要吗？”露娜问道，完全没察觉到我内心正在纠结自己算不算“老牛吃嫩草”。
“可能吧。”我说，“我在夜光闪闪的办公室里看到了他的照片。那人身上有个防护纹身，是低级魔法。你姐姐说他们以前是非常好的朋友，所以我觉得——”
“等等等等。”露娜突然举起手打断我，“塞莱斯蒂亚说的？你见到我姐姐了？”
我清了清嗓子：“啊，对。”我含糊地说，“学校让她回来整理夜光闪闪的办公室。”
露娜又开始摆弄头发——这是她的老习惯了。“那……你们聊得怎么样？我知道你之前有点担心……”她没说完，用没抓着头发的手含糊地比了个手势。
“名字一样，但人不是同一个。”我实话实说，“唯一有点奇怪的是，她提起你的时候，我得假装不认识你。”
“她提起我了？”露娜立刻坐直身体，皱起眉头。
“你给她发消息说要晚点回家的时候，我们正在聊天。”我解释道，“话题就这么聊到你了。”
“哦。”露娜紧绷的情绪放松下来，“她怎么说我的？”
“她很担心你，因为她不知道你这两天都去了哪里。”我斜睨了她一眼，“你明天应该陪陪她。她真的很难过。”
“我知道我该去。”露娜轻声说，“但我想留在这儿陪暮光。而且，看着塞莱斯蒂亚一直哭，却不能告诉她暮光还活着，这种感觉太难受了。”她看向我，眼神温柔又带着恳求，“你真的不让我告诉她吗？”
我固执地摇了摇头——尽管看到露娜的眼神，再想到之前塞莱斯蒂亚哭着跑出房间的样子，我的决心也有些动摇了。
“这样对她最好。”我说，“不卷入这件事，她才更安全。”
“好吧……我还是相信你知道什么是最好的。”露娜说。
我绕到料理台另一侧，也跳上去坐在露娜旁边：“我真的觉得你明天应该陪她一天。”我建议道，“暮光和我自己待一天没问题的。我本来就打算在家做点事，不打算出去。”
“我不知道……”
“嘿，她现在真的很需要人陪。”我用肩膀碰了碰她，“真没想到她和夜光闪闪的关系这么好。”
“可不是嘛。”露娜轻轻笑了笑，“以前还有人以为他们在谈恋爱呢，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她倒是承认过，以前对他有过少女式的暗恋。”我说。
露娜突然发出一声憋不住的笑，赶紧捂住嘴，显然也对自己这声笑感到惊讶。
“她确实有过。”露娜清了清嗓子说，“但后来就没那种感觉了。我觉得她只是想找个比自己年长、值得尊敬的人——一个榜样。”
“一个导师。”我补充道。
她点点头：“对，就像导师一样。”
露娜噘起嘴，双手撑在身后向后仰，双腿伸直——这个姿势把她的身材曲线衬得格外好看。我差点看入迷，赶紧移开目光，盯着厨房地板上硬木拼花的螺旋纹路。
“说起来，我们父母……往好听了说，就是比较疏远吧。”她开口道，“我们小时候家里有钱，我父母觉得自己跟皇室差不多。他们忙着环游世界、盯着自己的投资，根本没心思管我们在做什么。”
面对“人类世界与小马国对应人物”这个难题，我早就采取了“别想太多”的态度，尤其是涉及塞莱斯蒂亚的时候。这两天了解到的关于这个人类塞莱斯蒂亚的一切，只要我试图把它和天角兽塞莱斯蒂亚联系起来，头就会疼得厉害，所以我一直努力把这两个人完全当作独立的个体来看待。
但还是……哇哦，父母……
我是说，我知道我那个世界的塞莱斯蒂亚总要有个来历，但我以前一直以为她是那种“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存在。一想到我认识的塞莱斯蒂亚可能也有过童年——曾经也是个小女孩，就觉得很不可思议。这种感觉，就像小时候突然意识到“爷爷奶奶其实是爸爸妈妈的爸爸妈妈”一样奇妙。
露娜轻轻笑了笑，调皮地踢了踢空气：“塞莱斯蒂亚以为我不知道，但我从认识她多年的人那里听说，她以前还挺叛逆的。据说她刚上大学那几年，比起读书，更热衷于参加派对。”
我惊得下巴都快掉了：“塞莱斯蒂亚？我今天见到的那个女人，你姐姐，她以前是派对达人？”
露娜笑了：“我知道，很难以置信吧？现在见到她，你绝对想不到她大一的时候因为成绩差被留校察看。不过夜光闪闪博士帮她找到了方向，还指导她在学业上做了很多正确的选择。她本科毕业之后，两人的关系就更平等了，我觉得那时候他们才成了真正的朋友。”
“那你呢？”我赶紧转移话题，不想再聊父母的事，“你对夜光闪闪是什么感觉？”
“我挺喜欢他的。”露娜耸耸肩，“但我对他的感觉和塞莱斯蒂亚不一样。我不需要像夜光闪闪博士这样的人来照顾我，因为——虽然她有时候很烦人——我有塞莱斯蒂亚。”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这是我不知从哪儿学来的一句中国古语，此刻想到这句话，觉得用来形容塞莱斯蒂亚和夜光闪闪的关系再合适不过了。这种情感，我太能理解了。
我以前也说过，我认识的塞莱斯蒂亚，对我来说几乎就像妈妈一样。名义上我只是她的学生，但她对我的态度，和她在一起时我感受到的温暖……我永远都忘不了。
对于一个没有父母在身边的人来说，我太清楚那种“抓住第一个真心关注自己的长辈”的渴望了。
当然，我也忘不了我遇到过的其他老师，一想到他们或许也能算作我的“父亲般的存在”，就觉得有点奇怪。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突然感觉到露娜的手搭在我膝盖上，我吓了一跳。她凑近了些，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带着一丝犹豫。有那么一秒，我以为她又要吻我了，心跳瞬间加速。
“你之前说，不确定能不能‘搞定’暮光在这里的生活，我猜你是指经济方面吧？”她小心翼翼地说——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刚才那阵悸动瞬间消失了。“我之前一直不知道该怎么提这件事，但……我想让你知道，如果你需要帮忙，随时都可以跟我说。”她赶紧补充道，“我是说，为了暮光。”
听到这个提议，我皱起了眉。她的心意很慷慨，也可能确实有用，但这话还是有点伤我的自尊。我讨厌求人，更讨厌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露娜主动提出帮忙，没有丝毫勉强，但我还是不喜欢“求助”这个想法。靠自己的努力和一张还算和善的脸，我能养活自己，能给车加油——我以此为豪。
可我也清楚，这个决定不只是影响我一个人。如果我真的需要帮助，却还是拒绝了，那暮光也要跟着我受苦。真到了那一步，我或许会放下自尊。为了这个孩子，也为了她的父亲，如果必须这样做，我会把她的需求放在第一位。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喜欢这个想法，也不代表我不会拼尽全力避免陷入那种困境。
“我会告诉你的。”我生硬地说。
“别犹豫啊。”她说，“我知道塞莱斯蒂亚也会支持我的。我们不缺钱，为了暮光，我们愿意做任何事。”
我深吸一口气：“好。”这次我的语气平静了些。
楼梯传来“嘎吱嘎吱”的响声，打断了我们的对话。轻轻的脚步声说明暮光来了，几秒钟后，她就站在了厨房门口。
“你、你们好。”她声音发颤，头埋得低低的，愧疚地避开我们的目光。她不好意思地扯着衣角，衬衫下摆都被拉得松垮了。“那个，露娜……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大喊大叫的。我知道你在这里是因为担心我，而且——”
露娜从料理台上跳下来，快步穿过厨房，在暮光面前跪下，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她。暮光的道歉就这样被打断了。
“没事的，亲爱的。”露娜用安抚的语气轻声说，“你不用道歉，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暮光也抱住她，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显然是因为露娜没有生气、还在乎她而感到欣慰。她们就这么抱了一会儿，后来露娜也开始掉眼泪了。
女人啊，我真是服了。
她们松开彼此后，暮光退后一步，拉起松垮的衬衫下摆擦了擦鼻子。她抬头看着我，问道：“我们现在能看那部电影了吗？”
“得先想想晚饭吃什么。”我说着掏出手机，冲她们晃了晃，“另外，我还得听听你们的解释。我收到一条短信，说什么‘把鸡赶回鸡窝’，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们俩对视一眼，又看看我，然后一起耸耸肩，脸上露出了一模一样的、既慌张又夸张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