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独幽149Lv.4
幻形灵

落日之人 (Sundowner)

我为君燃

第 18 章
7 个月前
我在做梦。
  
  梦里,我坐在曾经位于内华达山脉的一座豪华宅邸的图书馆里。单是这座图书馆,就有三层楼高,宽度堪比我整栋房子,把我那间地下室小书房衬得相形见绌。这里有一个大到能烤整头猪的壁炉,还有成千上万本人类撰写的各类书籍。
  
  但此刻,它和宅邸的其他部分一样,正在燃烧。
  
  在我对面,一个书架的残骸堆里,躺着一个我无比熟悉的人。她曾教我魔法——若当初情况稍有不同,她本可以成为我的朋友。最可悲的是,她并非我留下的唯一一具尸体,只是最后一具。
  
  我痛恨这个梦。我想逃离,想醒来,不想再看到这一幕。这是我最痛苦的记忆——在我糟糕的一生中,这份“殊荣”来得格外沉重。可我无能为力,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离开。我只能站在这里,看着梦中的自己,明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即便在梦境常有的混沌滤镜下,我最后清醒时的记忆仍清晰无比。就在我看着梦境展开的同时,我还能回想起肺部被鲜血灌满的感觉,以及枪管抵在我柔软上颚的触感。
  
  我或许已经死了。对最后一组神经突触死去时的火花而言,这个梦再合适不过。在灵魂被拽走前的最后几微秒,用这样一场彻头彻尾的悲惨结局作为纪念。
  
  仿佛被我的念头召唤,诡术师从燃烧的壁炉里走了出来。他扫视着周围愈演愈烈的火海,笑容依旧耀眼。
  
  “啊,孩子,你真让我骄傲。”他夹着拐杖大步走来,双手慢慢拍着,动作礼貌却带着几分戏谑。走到我面前时,他摘下那顶愚蠢的草编遮阳帽,像个装模作样的绅士剑客般,假模假样地鞠了一躬。
  
  “他们是我的老师。”梦中的余晖开口了,她语气沉重平淡,却让我想起了那份蚀骨的悲痛,“是你逼我们自相残杀。”
  
  诡术师直起身,用帽檐扇着风,目光穿透我,落在我身后那具残破的尸体上。“你没必要为这个耿耿于怀,孩子。”他轻笑着说,“我早就告诉过他们,只要有人能杀了你,我就解除和那人的契约——他们当时可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就凭他们这么轻易地背叛你,你还能把他们当成朋友吗?”
  
  梦中的余晖抬起头,冰冷的创伤终于被困惑打破。我的心在为她流血。
  
  “你说什么?”她问,“是你让他们杀我的?”
  
  诡术师没理她,径直走到那具尸体旁,用拐杖尖戳了戳。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余晖质问道。
  
  “因为我必须让他们尽全力与你为敌。这是他们唯一能逼你突破极限的机会。你要知道,你比他们强得多。”
  
  梦中的我站起身,浑身因怒火而颤抖——那种愤怒,我再熟悉不过。她抬起手,像是要对这个恶魔施咒,可她和诡术师都清楚,她不敢。她能做的,只有将那份恨意攥在手心,徒劳地按在胸口。
  
  “你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微微发颤。
  
  诡术师用拐杖轻轻敲了敲帽子,重新戴在头上,动作像弗雷德·阿斯泰尔跳舞时那样优雅。“因为今晚这堂课,你需要流一点血。”他轻描淡写地说,仿佛这简单的一句话就能解释一切。
  
  “他们是我的老师……”余晖又喃喃道,依旧在怒火中颤抖。
  
  “而你战胜了他们。”诡术师走向她,拐杖每隔一步就重重敲一下地面,刻意营造出庄重感,“说真的,你没什么好愧疚的。我培养他们,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这和农夫杀猪喂孩子没什么区别,有什么好担心的?”
  
  余晖还没来得及回应,诡术师轻触帽檐,燃烧的宅邸瞬间消失了。一排排书架变成了粗糙的石墙,水滴顺着墙壁缓缓滴落,在地面冲刷出长满苔藓的沟壑。会发光的地衣沿着墙壁生长,像节日的花环;地下洞穴特有的潮湿泥土气息扑面而来。这段记忆如此鲜活、真实,即便明知是梦,我仍觉得只要伸手,就能从墙上刮下苔藓。
  
  “我们还有事要做,孩子,快点。”诡术师一边转着拐杖一边往前走,“今晚可是个大日子!”
  
  梦中的我试图脱下被血浸透的衬衫。
  
  “别脱。”诡术师命令道,“别清理自己。”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这么多年来,我听过的诡术师对我最严厉的一次说话,也是此后许多年里,我最接近他真实本性的一次。
  
  余晖只是默默点头,跟了上去,我也跟着她。我们俩都别无选择——我是被梦境裹挟的梦者,而她是那个愚蠢的小女孩,即便经历了这一切,仍未准备好为自由抗争。刚才那场劫难把我逼到了悬崖边,但诡术师对我的掌控,还没被彻底打破。
  
  不过,那终结很快就会到来。
  
  诡术师带我们来到一段直接凿在岩石里的楼梯前。楼梯向下延伸,通往地底更深处,离地狱越来越近。只有苔藓发出的柔和绿光照明,而且越往下走,苔藓长得越茂密。石墙渐渐变窄,到最后,即便对我和年轻时的自己来说,也只能勉强挤过去。
  
  尽管诡术师比我高大,却毫无阻碍。他从容地走在前面,拐杖敲击墙壁的声音回荡在通道里,预示着我们的下行。
  
  楼梯尽头的空间稍微开阔了些,露出一个房间,石墙上铆着几扇铁门。诡术师走过这几扇门,径直走向楼梯对面、房间尽头的那扇。
  
  这些年,我做过好几次这个梦。每次梦到这里,我都忍不住想推开其中一扇门——不是为了逃跑,而是因为我这颗病态的大脑,实在无法放下“门后藏着什么”的好奇,即便我知道自己永远无法打开它们。
  
  “她在里面。”诡术师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余晖问。
  
  她跟着走了进去,我也被这该死的幻象拖拽着,无法抗拒地跟了进去。
  
  这间屋子其实是个牢房,比普通卧室稍大一点,墙边放着一张木床。床上躺着一个女孩,呼吸急促,正挣扎着想坐起来。
  
  我认识这个女孩,不只是在梦里见过。她又高又瘦,瘦得像根竹竿。她穿着一件朴素的白色太阳裙,松松垮垮地挂在她干瘪的身上,像件病号服。她坐起身时,代替床垫的稻草从她长长的红发间掉了下来。我最后一次见她时,我们还是孩子,一起蜷缩在一家商店的门口——那时她那丝滑的长发,还沾满污垢,乱得像个鸟巢。若不是头发里的稻草和她蜡黄的脸色,她或许会像洗发水广告里的美女一样亮眼。就连她的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眸子,自从我上次见她后,变得愈发深邃——都透着一种超凡脱俗的美。
  
  “余晖。”女孩用微弱而病态的声音喊道。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身上还沾着床垫上的稻草,“你真的来了。”
  
  “她当然会来,亲爱的姑娘。”诡术师再次摘下那顶难看的草帽,像个真正的绅士向女士致意,“我答应过你的。”
  
  女孩冲向梦中的我,用她那细弱如枝的胳膊,尽全力抱住了她。现在她站在我面前,我才看清她有多瘦——病得有多重。当时我并未察觉,但此刻置身事外,一切都清晰无比。她每呼吸一次都要挣扎、喘息,看得我心疼。
  
  “这是怎么回事?”余晖将女孩扶到手臂距离,上下打量着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的朋友说,他能带我来见你。”女孩兴奋地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光是听着,就让我梦境中不存在的肺都跟着疼。
  
  “他不是我的朋友。”余晖厉声说。
  
  不管女孩有没有听见,她只是继续说着,问我过得怎么样、这些年都做了什么、为什么从没告诉她我会真正的魔法。从头到尾,在她气喘吁吁的热情提问里,她没提过一句自己的事——她只想知道我的情况。
  
  梦中的余晖渐渐从震惊中回过神。她走向诡术师,挤到女孩和恶魔之间,挡在中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诡术师只是笑。“孩子,我不是说过今晚是个大日子吗?”他左右晃了晃头,对着天花板坏笑,像是在琢磨一个想讲的笑话,“不如就把这当成某种毕业日吧。”
  
  “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余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她不安地瞥了眼身后的女孩,又看了看门。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蠢念头,真为她可怜。“她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
  
  “很简单。”诡术师松开拐杖——拐杖竟像被施了魔法般直立着,稳稳地立在地上。他摘下帽子,挂在镶着宝石的拐杖柄上,然后用手梳理了一下漆黑的头发,显得格外英俊。“这些年来,我一直在为你准备一份特别的礼物,今晚终于要见分晓了。之前宅邸里的那场小插曲,只是仪式的第一部分——为了让你腌制入味,为接下来的仪式做好准备。”
  
  我看着梦中的余晖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住身后的女孩,心像被揪着一样疼。我能看到自己眼中的恐惧,可真正让我不安的,是那个女孩眼中毫无惧色。这个瘦高的红发女孩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梦中的我保护她,同时用一种我从未在别人脸上见过的悲伤,望着她的背影。
  
  “她到底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余晖又问了一遍,“别绕圈子了。”
  
  回答她的,是一把刀掉在地上的声音。那是一把银质猎刀,刀柄是金色的,上面镶嵌着一颗宝石——颜色和切割方式,都和诡术师拐杖顶端的那颗一模一样。
  
  诡术师只是摊了摊手,依旧坏笑着,下巴朝那把刀抬了抬。“我本来想让你们俩多聊会儿,但既然你这么急着开始,我也没意见。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早开始总比晚开始好。”
  
  他无需多说。即便那时的我还很年轻,也足够明白他的话和那把在微弱荧光下闪闪发亮的刀,意味着什么。
  
  “不。”余晖说。
  
  诡术师笑了。“恐怕由不得你。”
  
  余晖走上前,一脚踢开那把刀,径直冲到诡术师面前。“我不杀她。我不要再杀人了。”
  
  诡术师的笑容微微一僵,差点变成一个普通的咧嘴笑。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嘴角咧得更开,露出比人类更锋利、更亮的牙齿。
  
  “孩子,恐怕你没什么选择。”诡术师坚持道,“仪式已经开始了,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继续下去。”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余晖的声音和手心都燃起了火焰。每次梦到这里,即便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仍会为她感到骄傲。“必要的话,我会和你拼命。我不会再以你的名义杀人了,今晚不会,永远都不会。”
  
  即便诡术师只是站在那里,仅凭他的气场,就仿佛占据了整个房间,可他脸上的笑容从未消失。他甚至没动一下,却仿佛触碰到了房间的每个角落,填满了每一寸空间,压迫着我,让我喘不过气,视线模糊。他仿佛变成了万物的中心,而且他很不高兴。
  
  “别再让我失望了。”诡术师的声音轰然响起,震得石墙上的灰尘都落了下来,“我把你教得比这好得多。”
  
  余晖的膝盖几乎要弯了,但她还是撑住了,握紧拳头,嘴角渗出一丝血——我知道,她在咬自己的内侧脸颊,借着疼痛保持清醒,对抗恐惧。这是我一直用的办法,帮我撑过了无数难关。
  
  她身后的女孩就没那么坚强了。她已经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可怜地喘息着——诡术师的怒火像泰山压顶般压在她身上。
  
  “我不会屈服的。”余晖怒吼着,手心的火焰噼啪作响,燃烧得愈发猛烈,竟逼退了诡术师那压迫性的气场,“今晚你要是想杀人,就杀我吧,我受够这一切了。”
  
  那股压迫感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像退潮的海浪般消失了。地上的女孩蜷缩起来,剧烈地咳嗽着,空气重新涌入她喘息的肺里。
  
  诡术师只是摇了摇头,笑容还在,却莫名地淡了几分。
  
  “抱歉,孩子。”他说,语气里的某种情绪让我觉得他是认真的,“但这不是交易。我不需要你愿意做,我只需要你做。所以,捡起那把刀,捅死她。”
  
  这是诡术师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强迫我做事。我向来不擅长抵抗这种控制,但我性子倔,抵抗力还算强。可面对诡术师,这些都没用。他是个恶魔,比我听过的任何恶魔都古老。只要他想逼你做什么,你就只能照做。
  
  于是,我照做了。
  
  梦中的我捡起了刀,眼神变得冰冷、空洞,像块玻璃。这些年,我在无数人脸上见过这种神情——意识还在,却被迷雾笼罩,身体被不属于自己的意志操控着。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余晖走向那个女孩——女孩终于从地上挣扎着坐了起来。她看着童年好友握着刀向自己走来。
  
  “没关系的。”当余晖在她身边跪下时,女孩说。她轻轻抚摸着梦中我的脸,带着我绝对不会向马上要杀死自己的人展示的温柔,“别害怕,我没事的,而且能最后见你一面,我很高兴。”
  
  刀切断了她接下来的温柔话语——在她来得及说出口前,刀刃划破了她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随后,刀又捅进了她的胸口,直没刀柄。我几乎能想象到,她的心脏在刀刃周围微弱地跳动,像被钉在软木板上的昆虫,做着最后的挣扎。
  
  控制消失了,两个女孩终于有点时间来理解发生了什么。一个正在死去,另一个则宁愿自己已经死了。
  
  然后,梦中的我开始尖叫。
  
  不知怎的,我终于能移开视线了。我紧紧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痛苦的嘶吼。我不需要看也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已经经历过一次了。我能感觉到,魔火第二次在我的骨头里燃烧;能感觉到诡术师把手按在我的胸口,按住我,将那火焰当作墨水,把那个该死的印记刻进我的灵魂。
  
  我能感觉到,他封在印记里的东西,开始抓挠它的牢笼,在我的灵魂里踱步,像老虎在划定自己的领地。
  
  我捂住耳朵,呜咽着,不仅身体疼,灵魂、心脏、尊严——我所有的一切,都在疼。我努力不去听自己对诡术师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你”的声音。那是一种反抗,是走向独立的一步,可我的呜咽声,比受伤的动物还要可怜。
  
  诡术师答应了,承诺再也不会来找我,还祝贺我完成了仪式——不管这仪式到底是为了什么。他甚至笑了,说我能做到这一步,真让他骄傲。
  
  我抬起头,正好看到诡术师挥了挥手,让自己和梦中的余晖都消失了。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留在这昏暗的牢房里,陪着那个可怜女孩的尸体。她被留在这肮脏的地下牢房里腐烂,天知道这里是不是还在地球上。
  
  我跪下来,伸手想去碰她,想像她原谅我那样温柔地碰她。她看起来很安详,美丽的皮肤白得像纸。可我的手却穿过了她的脸颊,像这个动作本身一样,虚无缥缈。
  
  “对不起。”我说,将手按在胸口。
  
  “你没必要道歉。我都说了,我没事的。”
  
  我抬起头,看到女孩站在我面前,还是穿着那件朴素的白色太阳裙,只是此刻的她,比躺在身边的尸体丰满了些,气色也好了很多。她看起来很健康,连皮肤都透着健康的日晒光泽。
  
  “所以……”我站起身,看着这个我刚刚亲手杀死的女孩的鬼魂,感觉麻木,“你终于出来了……”
  
  女孩对我微笑,那温暖的笑容,比诡术师无数次邪恶的坏笑都让我觉得温暖。我不习惯这样真挚温柔的笑容——或许除了露娜不生气的时候,还有那么一两次,从暮光闪闪那里感受到过。在我认识暮光闪闪的这段短暂时光里,她很少笑,但那温暖的感觉,就像藏在雪下的幼苗,等着在好天气里破土而出。
  
  “你见到我,好像并不惊讶。”女孩在自己的尸体旁跪下,轻轻合上了尸体的眼睛——她在梦里居然能碰到实物,这也说得通。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回想那个晚上。”我一边后退,一边说道,直到后背抵到墙壁。墙面仍有些虚浮,但每分每秒都在变得坚实——这无疑是身体逐渐死亡、我与现实世界的联结正在断裂的信号。“我知道他在我胸口放了些东西,却始终不确定那究竟是什么。说实话,若不是卷入这场混乱,我恐怕永远不会想到,那或许是你的灵魂。可一旦知晓,高阶存在确实能将自己掌控的灵魂藏在别处,而非单纯吞入腹中,我便不难推断,我体内的东西就是你……当然,在此之前我始终没有确凿证据,直到此刻你出现在这里——嗯,想来这就是最好的证明了。”
  
  她看起来对我的推断很满意,随即在坚硬且沾血的地面上坐下,像印第安人那样盘着腿,如同一个等待着听故事的孩子。“你跟克拉夫斯说过,灵魂与凡人的肉体是绑定的,没有其他容器能容纳灵魂。”
  
  “理论上确实没有容器能做到,但刻在我灵魂里的这个印记,似乎打破了这条规则,至少是将其扭曲了。”我指了指心口的位置解释道,“你的灵魂并非我或我身体的一部分,你只是……存在于那里,占据着一点空间而已。”
  
  “那是灵薄狱【2】。”
  
  我耸了耸肩。想到自己成了别人的移动炼狱,莫名有些荒诞。不至于让人发笑,却足够讽刺。
  
  “你听到我和克拉夫斯的对话了?”我问。
  
  这次换她耸肩。“隐约听到一些。”她说,脸上露出一丝因“超自然窥探”而产生的窘迫,“你清醒时,我很难集中注意力。你的思绪像把我拉得很散,而且比我的声音吵得多。”
  
  “‘我清醒时’?”
  
  “你睡着时会容易些。”她害羞地绞着指尖,“你睡着后,大脑会自行运转,没那么吵,我也能更容易地翻看你的记忆。而且你的梦都很清晰,很适合观看。”
  
  “真庆幸我那些糟糕的记忆能让你解闷。”我气呼呼地嗤笑一声。
  
  “我也没别的事可做啊。”她说。显然,她仍为自己的“失礼”感到尴尬,但语气里多了几分坚定,“我总不能自己开电视看吧。”
  
  我推开墙壁,这次竟感觉到了一丝实体感,像是在推充气城堡的墙。我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你当初跟诡术师扯上关系、把自己拖进这摊浑水时,就该想到后果。”我指着那具尸体厉声说道,“你当时在想什么?为什么要跟那个怪物做交易?”
  
  “你不也做过吗?”她说。
  
  “我那是因为蠢!”
  
  女孩用手捂住嘴,强忍着笑意,肩膀不住地颤抖。她的笑声很悦耳,与“坐在自己血泊中”的画面形成刺眼对比——换作任何其他场景,这画面都足够令人不安。
  
  “这一点都不好笑。”我抱怨道,“他到底给了你什么?”
  
  她的笑声渐渐平息,但眼里的笑意未散。她站起身,抚平沾血裙子上的褶皱。
  
  “我见到了你。”她解释道。
  
  “你就不会查电话簿吗?”
  
  “电话簿上没有你的名字。”她双手叉腰,露出一抹让人又气又无奈的笑。
  
  “即便如此,也犯不着跟魔鬼做交易,就为了找一个童年朋友吧?”
  
  她摇了摇头,眼里的笑意终于褪去。“我没时间了。”她低头看着脚边的尸体,“你也听到我的咳嗽了……我当时快死了,已经病了很久。”
  
  我的思绪瞬间回到那个雪夜——就是我和她分别、也是我遇见诡术师的那晚。其实在那之前,她就已经咳嗽了好一阵子。
  
  “你到底得了什么病?”我问。话一出口,我就暗自懊恼自己问得太直接,可已经收不回来了。
  
  幸好她没在意我的直白。“癌症。”她耐心地说,同时从尸体旁退开,坐到木床上。她低头盯着自己的脚,似乎不敢与我对视,“早期很容易引发肺部感染。病情恶化得很快,但幸好有儿童慈善机构资助,我得到了治疗,病情也缓解了。身体好转后,我就开始找你,找了好几个星期,却连你的影子都没见到。最后我放弃了,任由他们把我送到寄养家庭,直到我满十八岁。”
  
  她又笑了起来,却远没有之前那样开心——那是一种因命运荒谬而发出的苦笑,是对生活不公的无力。“我独立生活才刚满一年,咳嗽就又开始了。我已经超龄,不能再接受慈善资助,而医生说治愈的概率很低,治疗费却高得吓人……”
  
  “就算这样,你也该试试啊!”我说,“就算背上债务,至少能活着!”
  
  她只是耸肩。“我已经没力气了……我的童年几乎都在病床上度过,不停地呕吐,因为胸口剧痛、喉咙被医生灌药或催吐弄得又肿又流血而哭着睡去。”
  
  她的呼吸突然一滞,没等她抬头,我就知道她在哭。
  
  “没有任何人在乎我。”她说,“我真的撑不下去了,不想再独自承受那种痛苦。我决定放弃,任由病魔吞噬我——至少这样,我能‘自己决定’死亡的方式。我已经认命了,最后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兑现‘病好后找到你’的承诺。”
  
  “诡术师本可以治好你的!”我冲过去抓住她的肩膀摇晃,声音里满是绝望——我竟然能碰到她,她的身体很柔软,皮肤还带着一丝温度,“你要是非要做交易,至少该为了治病啊!你竟然为了一个连一分钟都不到的拥抱,就把灵魂白白送出去了!?”
  
  女孩低头看着我抓着她肩膀的手,眼里满是惊讶。“可他治好我之后呢?”她轻轻拨开我的手,反问道,“生活从未对我温柔过,我也没理由相信未来会变好。遇见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幸运。诡术师说,只要我跟他做交易,就能帮你学习魔法……还能让我的一部分永远陪着你。”
  
  “你竟然信了他的话?”我难以置信地问。
  
  “他给我展示了魔法。”她说,仿佛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解释一切。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悲伤的笑,眼神变得悠远,“他跟我说起你,说你来自另一个世界,说你环游世界学习魔法,说你有钱、漂亮又强大……听起来就像童话。他还说,只要我帮你,就能成为你生活的一部分。”
  
  我想再次靠近她,她却后退一步,躲开了我的触碰。
  
  “你可以觉得我懦弱,但我当时真的已经准备好接受死亡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诡术师向我保证,只要我跟他走,我的死至少能有点意义。”她浑身发抖,双手在膝上攥得发白,“或许你觉得他利用了我,但你错了。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别把我说成是被欺骗的蠢孩子,那会贬低我的选择。”
  
  看着她袒露心声,我的怒火渐渐消散。我完全无法理解,为何她“放弃生命、近乎自杀”的想法会让我如此愤怒——直到我突然意识到,那是因为我在乎她。尽管小时候的我很难承认,但我清楚,她曾是我真正的朋友,是我在两个世界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每次我的大脑被迫重温那个悲惨的夜晚,我都能看到她有多在乎我——即便我亲手划破她的喉咙,将刀捅进她的胸口,她也没有反抗。
  
  我在乎她,却一直不明白她为何站在那里,任由我动手,甚至不逃、不反抗……现在,我终于懂了。
  
  我在她身边的床上坐下,干草在身下发出嘎吱声——我能感觉到,时间真的不多了。我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任由她靠在我的肩膀上哭泣。我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让她把所有情绪都释放出来。
  
  “一切都值得。”她吸了吸鼻子,哭声渐渐平息,“我陪你度过了完整的一生,通过你的记忆经历了所有事,甚至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看到了能掌控日月的天角兽。”她用湿漉漉的脸蹭了蹭我的衣领,最后吸了下鼻子,从我怀里退开,“真的,一切都值得。”
  
  “分享我这糟糕的人生,怎么会值得?”我说,“或许我的人生多了些魔法色彩,但你也看到了我经历的一切。我当时和你一样孤独。”
  
  她摇了摇头,脸上重新绽放笑容。“在我看来,你从来都不孤独——因为所有事,我都陪你一起经历了。”
  
  我还想说些什么,想告诉她我有多愧疚,想找个方式宣泄心中的痛苦与不甘。但我的时间已经耗尽。抱着她的手臂渐渐失去力气,黑暗开始从视野边缘蔓延,我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消散”。我甚至无法再坐稳,只能倒在床上,顺带把她也拉进了稻草堆里。
  
  “余晖,你开始变透明了,没时间了。”她说着,把我抱得更紧,一边轻抚我的头发,一边努力平复我急促的呼吸,“嘿,撑住,我们还得救暮光呢。”
  
  我想告诉她已经太晚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明明在梦里,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她摇了摇头,轻轻拨开我额前的头发。“不,还不晚。”她说,“诡术师花了好几天说服我配合他的计划,把一切都告诉了我。我当时不懂,但现在我经历了你所有的人生,也掌握了你懂的所有魔法。我能告诉你,他的仪式没成功……但只要你让我用你的魔法,我就能完成仪式,救你一命。”
  
  我发出一声抗拒的闷哼。她口中的“仪式”,只能是我们刚在梦里重演的那一场。我绝不想再碰诡术师所谓的“毕业礼”。那段记忆纠缠了我多年,逼得我放弃魔法,靠给迷信的游客变纸牌戏法、卖叮当作响的手链混日子,过着平庸的生活。
  
  “我们没有选择,余晖。”她说,“我们必须救暮光。就算你不在乎其他事,我知道你在乎她——我也在乎她。而这是唯一能救你、让你有机会救她的办法。你只需要接受,只要让我‘进来’。”
  
  这诱惑,堪比诡术师曾向我抛出的任何诱饵。我想救暮光闪闪,想有机会弥补对她的亏欠;想跟露娜道歉,想看看我们刚萌芽的感情能走多远;我还想活下去。
  
  “对,就这样,想想他们,就像你当初跟那个灵体立下契约时那样——记住他们带给你的感觉。”她又一次看穿了我的心思,或许她本就能读懂我的想法。她用出人意料的力气,把我在稻草堆里放平,然后自己也躺了下来,紧紧贴着我,胸口贴着胸口,心脏对着心脏。“只要接受我。”
  
  我照她说的做了,努力回想暮光闪闪看到我地下室里那堆书时,眼睛发亮的样子;回想第一次吻露娜的那个晚上,她为了邀我上楼而慌乱失措的可爱模样;回想在夜光闪闪办公室外初见塞拉斯蒂娅的那天,她从走廊走过时,我心中涌起的有生以来最为强烈的思乡之情。
  
  “就是这样。”女孩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心里藏着很多爱,只是被愤怒掩盖了而已。永远别忘记这份爱——不管你做过什么,不管你觉得自己变成了什么样,都别忘。是这份爱让你保持‘人性’……”她轻笑一声,声音清脆,“……或者说‘马性’。我一直住在你心里,所以就算你不信自己,至少信我:你是个好人,余晖烁烁。没有任何魔法能改变这一点。”
  
  我能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苏醒。那是一种温暖,像春日里躺在草地上,被阳光轻抚的感觉。这股暖意填满我的胸口,蔓延至全身,击退了视野边缘的黑暗。
  
  尽管力气在慢慢恢复,我却感觉自己在向另一个方向飘离。不是走向虚无,而是回到现实世界。
  
  “我妈妈很讨厌我。”女孩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我急促的心跳声盖过,“她很少回家,每次回来都醉醺醺的,一喝醉就打我。后来有一天,她喝得睡过去,就再也没醒过来。我当时太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逃离那个家。我怕警察会以为是我杀了她——就像电视剧里的侦探那样,察觉到我有多恨她,然后怀疑我是凶手。”
  
  本能驱使着我,用刚恢复的一点力气,回抱住了抱着我的她。
  
  “我本该有个姐姐的。”她继续说,“但出了意外,胎儿夭折了,妈妈一直为此自责。即便后来有了我,试图填补失去女儿的空缺,她也始终无法释怀。我想,这就是她对我那么刻薄的原因——我总让她想起那个没能留住的孩子。我的整个童年,都在被拿来和一个鬼魂比较。”
  
  我依旧说不出话,只能把她抱得更紧,以此告诉她我在听。
  
  “然后我就遇见了你……”她虚弱地笑了笑。我能感觉到她在我怀里慢慢变得透明,“这世界真奇怪啊……但幸好,最后我不是一个人……”
  
  我对她的拥抱渐渐失去了着力点。我能感觉到自己正被拉出梦境,拉回自己的身体——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在房子里慢慢走,逐间点亮每一盏灯。
  
  我终于攒够力气,用近乎耳语的声音问:“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突然,强光淹没了我的视线,除了怀里的女孩,一切都消失了。她周身环绕着光晕,即便耀眼到让我睁不开眼,我也不愿移开目光。
  
  她俯身吻了我。我从未有过这样的吻——没有激情,没有欲望,只有纯粹的爱,像孩子模仿父母亲吻那样,带着天真的亲昵。我任由这份爱意包裹自己,沉浸其中。
  
  “我的名字是……晨光(Sunrise)。”
  
  
  
  我在剧痛中醒来。有什么东西缠在我脖子上,想要扼死我。视线被浓烟、灰烬和在空中飞舞的火星遮蔽,恍惚间竟像飘着雪花。
  
  我伸手去抓脖子上的东西,指甲深深掐进覆着鳞片的皮肉里。被我抓住的“生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震得空气都在颤抖,仿佛山体崩塌时的轰鸣。我撕扯着它的皮肉,绿色的血液顺着我的手臂流下,滴落在我泛红的皮肤上,发出滋滋的冒泡声。
  
  烟雾中探出一颗蛇头,大嘴张开,似乎能将我整个吞下。它嘴里满是锋利的牙齿,滴落的毒液在空气中发出灼烧般的声响。
  
  我一把扣住蛇头后方,指尖的利爪轻易刺入它的身体。蛇身剧烈扭动、缠绕,巨大的翅膀疯狂拍打,试图挣脱我的钳制——那力道足以碾碎石头,却始终无法撼动我的手。
  
  我绝不放手。心底涌起对这怪物的强烈恨意,我嘶吼着将它的头颅从身体上扯下,随手扔向远方。穿过无尽的烟雾,我听见它的尸身重重砸在地上的声响,脚下的大地都随之震颤。
  
  我低头望去,竟能穿透烟雾看到水猿。他正站在我脚边,满脸恐惧地仰望着我。我伸手去抓他,脚下的地面仿佛主动向我靠拢。
  
  原本相隔百英尺的距离,瞬间便已缩短。我的手——此刻已恢复成普通人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我将他拎离地面,越攥越紧。
  
  “看着我。”我嘶声说道,像甩布娃娃一样摇晃着他。他的舌头吐在外面,发出可怜的呜咽声,双眼涣散,意识几近消散。我又晃了他一下:“不准闭眼。死到临头了,给我看着我。我叫余晖烁烁,而你不该碰我的东西。”
  
  水猿用仅存的一只手举起仪式匕首,盲目地朝我乱刺。可他无力的挥砍,只划破了空气。我能感觉到他体内的魔力在聚集,想对我施咒,但我立刻用自己的魔力侵入他的身体,瓦解了他试图编织的每一个法术。我收紧手指,扼住他的喉咙,随即又稍稍松开,像把玩摩托车油门一样,戏耍着他的气管。他刺向我的动作越来越无力,匕首最终从他手中滑落。我一脚踩上去,靴底碾压着玻璃质地的刀刃,将其碾成粉末,脚下的石板都被踩得裂开。
  
  “这就是我做的。”我咆哮道,“是我毁灭了你。”
  
  我最后一次用力收紧手,直到感觉到他脖子里的骨头碎裂——那触感,就像我宰杀自家母鸡时一样。我松开手,任由他瘫软在地,又狠狠一脚将他踹飞。他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向远方,消失在烟雾中。我打了个响指,他的身体瞬间燃起火焰,在浓雾弥漫的夜色里,像烟头的火星般闪烁。
  
  烟雾中传来有人喊叫的声音。是水猿的马仔,他在雾里盲目地跌撞,想逃离这里,却因失去主人的魔力加持而徒劳挣扎,一边咳嗽一边逃窜。我能清晰地感受到烟雾涌入他的胸腔,仿佛我有无数根细指,钻进他肺部每一个本应容纳空气的缝隙。我让烟雾不断填充他的肺部,直到里面再也容不下任何东西,只剩浓烟。他惊慌失措地扣动扳机,枪口在烟雾中闪过一丝火光。我听着他干呕、哀嚎,左轮手枪的击锤空响着,却再也无法射出子弹。他的挣扎最终停止,而我甚至没费心烧了他的尸体——连这点“礼遇”都懒得给。
  
  我走向暮光。她仍躺在祭坛上,周身环绕着一层美丽的白色光晕,身上裹着一件亚麻长袍,上面绣着某种神秘的符文。
  
  我伸手去碰她,却在片刻间犹豫了——她周身的魔法光晕似乎在排斥我。原来水猿需要那把特制匕首的原因就在这里:无论这层魔法的光晕是什么,若没有准备,他根本无法突破。或许正是这层光环,让暮光闪闪撑到了现在。
  
  这层发光的魔法光环仿佛拥有生命,阻挡着任何可能伤害这位昏迷女孩的事物。我再次尝试,这次我敞开心扉,像晨光教我的那样,用指尖传递我对这个孩子的真切情感。这份毫无掩饰的心意被接纳了,光晕渐渐融入暮光闪闪的身体。
  
  雨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风。失去光环的庇护,暮光开始发抖。我脱下自己的夹克——它早已被我的鲜血浸透,破败不堪,但至少比那件单薄的长袍更能御寒。
  
  我抱起她,心中涌起的释然几乎让我站立不稳。天空中突然传来异动,一股强大的气息降临,凝视着我和我怀中的女孩。看来,这片土地的主人终于苏醒,注意到了这里发生的一切。
  
  “滚开。”我冷笑一声,“我现在要走了,而你永远别再打我家孩子的主意。”
  
  我懒得等它回应,调整了一下暮光闪闪的姿势,像抱一个大玩偶似的,一只手揽住她的腿,将她靠在自己肩上。我需要腾出一只手来做接下来的事。我以前从未强行打开过世界之间的裂隙,但我见过诡术师做过无数次,多少知道些方法。而我体内涌动的魔力,用纯粹的力量填补了我技法上的不足,帮我完成了剩下的事。
  
  我伸手抓向空气,像撕扯廉价布料一样,撕开了分割这个世界与人类世界之间的帷幕。被我拉开的入口处,空气微微闪烁。我迈步穿过裂隙,现实空间被撕开的边缘,燃烧着暗火。
  
  裂隙的另一端,是我之前停车的电站。菲洛美娜就停在我离开时的位置,像匹温顺的好马,耐心地等我回来。我把暮光闪闪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然后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驶去。
  
  回程一路平静,雨势已经减弱,变成了柔和的毛毛雨。等我们开到家门口时,雨已经停了,天边开始泛起微光。
  
  露娜和塞拉斯蒂娅显然一直在等我。我还没下车,她们就已经冲到了副驾驶座旁。塞拉斯蒂娅慌忙解开安全带,将暮光闪闪从座位上抱出来,抱在怀里时,几乎是泣不成声。
  
  “别担心,这不是她的血。”我从露娜身边走过,径直朝房子走去。我早就发誓,一到家就要洗个热水澡,现在必须兑现这个承诺,“她只是睡着了,让她好好休息。”
  
  我用魔力烧掉鞋带,踢掉靴子,径直走上楼。我在走廊里边走边脱衣服,那些沾满血污、早已破败的衣物,随手扔在地上。
  
  我甚至没等水变热,就走进了淋浴间。水管里流出的冰水浇在身上,我却连一丝寒颤都没有。我站在那里,看着水流顺着身体流下,直到排水口的水不再泛红。
  
  我压抑着呜咽,跪倒在浴缸里——铸铁浴缸被我撞得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想大哭一场,眼泪却流不出来。我用拳头捶打着浴缸,多希望能一拳将它打穿,可在雨神乡时拥有的非人力量,已经开始消退。
  
  我到底是什么?
  
  多年来,我一直害怕自己是个怪物。害怕自己永远无法成为人类,也无法变回独角兽,只能是诡术师造就的那个恶魔。而现在,我有了确凿的证据。我找到暮光闪闪,把她带回了家,可到头来,我不得不放弃自己身上最后一点“人性”的伪装。
  
  晨光……我吞噬了她的灵魂。
  
  我能感觉到她曾经存在的地方——我灵魂上那个曾囚禁她的印记。那里不再是空的,也再也没有像老鼠在墙后乱窜般的动静。
  
  用“老鼠”比喻一个女人的灵魂,太残忍了……更何况,那或许是我……
  
  我的什么?
  
  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心,仿佛要吐出来,却什么也没吐出来——连干呕都没有。这种无力感让我烦躁,仿佛连恶心这种慰藉都被剥夺了。
  
  我跪在滚烫的热水里,心中只剩下挫败。隐约间,我听到有人在对我喊话,还有水龙头被匆忙关掉的声响。片刻后,我模糊地感觉到水温变了,却只剩麻木的漠然。
  
  一双手臂从身后抱住了我,更让我在意的是,覆着蕾丝的乳房贴在我的背上——那触感无比清晰。我低头看向环住我的手臂,它们散发着一种极致美丽的光芒:深邃的蓝色中夹杂着暗纹,还有像夜空中星辰般闪烁的光点。我本能地认出,这是露娜独有的颜色,就像车道上那耀眼的橙红,只能属于塞拉斯蒂娅一样。
  
  “都结束了吗?”露娜问道。
  
  “嗯。”我麻木地回答,“彻底结束了。”
  
  环绕在我胸口的光芒收紧了些,露娜的头靠在我的颈窝,身体更紧地贴着我的后背。
  
  “你做到了。”她轻声说,“我就知道你可以。谢谢你。”
  
  光芒闪烁,星辰般的光点跳动着。我能感觉到露娜身上传来的暖意——那是热水都无法给予的温暖,填满了我的全身,直抵灵魂深处。我小心翼翼地转过身,直视着那片美丽的蓝光。我集中精神,透过光芒望去,慢慢地,露娜的脸庞从水雾中浮现,清晰起来。
  
  “不管你做过什么,不管你觉得自己变成了什么样,都别忘记这份爱。是这份爱让你保持‘人性’……”
  
  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除了这句话,我只愿感受露娜的身体贴着我的温度。
  
  我内心深处某个冰冷空洞的角落,渴望被她的温暖填满。于是我将她紧紧抱住……让她进入了我。
  


  
  清晨时分,太阳已经升起。鸡群在围栏里昂首踱步,啄着地面,大概是在不耐烦地等喂食。我看了它们一会儿,纯粹是为了打发时间。
  
  身后的床发出吱呀声,我回头望去,只见露娜正依偎在我的枕头上,还在补觉——昨夜我为了“确认自己仍有人性”,对她做了些放纵的事。那些事虽然从理性上看荒唐可笑,却也确实愉悦。此刻的她,已恢复成血肉之躯。不知在我们缠绵的某个瞬间,之前那种非人的状态就已消退。若我集中精神,仍能看见她周身萦绕着灵魂的微光,像夜色般深邃的极光般闪烁,但除此之外,她还是那个坚实、温暖的人类露娜。
  
  我转回头看向窗外,突然为昨夜的举动感到羞愧。仅仅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怪物,就那样对待她,实在太自私了。即便她毫无怨言,也无法平息我心底那种恶心的愧疚感。
  
  “她可真美,不是吗?”
  
  我猛地转身,发现诡术师正站在床边,撩起被子一角,偷看被裹在里面的露娜。换作平时,我早该发火了,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里没有丝毫欲望。
  
  “我跟你说过什么?”我紧了紧丝绸和服的腰带,希望能显得有威慑力——这话听着真奇怪——然后转身面对他,“离她远点。”
  
  诡术师松开被子,举起手做了个假意投降的姿势。“我只是来看看你。”他说,“我没打算违背承诺,但我必须见你一面。”
  
  凭着直觉,我再次望向窗外,伸长脖子看向楼下的鸡笼。鸡群全都僵在踱步的动作中,有一只甚至悬在空中,翅膀扑腾着,爪子抓向另一只母鸡——它们刚才正在争抢从土里刨出的活物。
  
  果然,他又暂停了时间。
  
  我转回身,惊讶地发现诡术师脸上没有了往常的笑容。但那也不是昨夜我见过的、带着死亡威胁的冰冷怒视,反倒透着几分……伤感。他绕到床边,脚步轻盈得像离地两英寸滑行。
  
  “我想你肯定有很多问题要问。”他把拐杖立在地上,双手搭在镶宝石的杖柄上,支撑着身体,“问吧。”
  
  无数思绪在我脑海里翻腾,争相想要得到答案。我梳理着混乱的想法,最终一个看似不那么重要,却最让我困惑的问题冒了出来。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我问道。我伸手敲了敲窗框,同时用魔力渗入房子的“骨骼”,触碰构成防护结界的符文网络。我甚至能感觉到栖息在墙壁里的灵体——此刻竟异常沉寂,哪怕入侵者就站在离我不到十英尺的地方。“不管你有多强,没有哪个恶魔能毫发无损地闯过我的防护,连警报都不触发。”
  
  他脸上闪过一丝往日的笑容,却转瞬即逝。“还是和我们初见时一样聪明。”他说。
  
  “你根本不是恶魔,对吧?”我追问,不让他像往常那样用含糊的话回避问题。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该不该回答。“没错。”他最终开口,“我不是恶魔。”
  
  “那是神?”
  
  他摇了摇头。
  
  “所以我得到的那个名字,”我自言自语般说道,“根本毫无意义。”
  
  “那确实没有任何意义。”他承认道,“人们确实这么叫我,但说实话,从魔法层面讲,我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真名’。我们这类存在比名字更古老,但最古老的恶魔曾称我们为‘原初魔灵’(Primal Fiend),他们崇拜我们,就像凡人崇拜神明一样。”
  
  若不是在自己的卧室里,我真想往地上啐一口。“这听起来像编的。”
  
  违背我对他所有的认知,诡术师在我的指责下竟显得有些失落,仿佛被刺伤了。“我从没骗过你,你知道的。”
  
  “我知道吗?你给克拉夫斯墨菲斯托费勒斯这个束缚名时,明明就骗了他。我怎么知道你没骗过我?”
  
  “我从没骗过你。”他重申道,“对别人或许有,但对你没有。”
  
  我想相信他,真的想。这么多年来,诡术师一直是我最可靠的知识来源。我的很多学识,甚至对魔法的核心认知,都建立在他教我的东西上,我从未有过任何理由怀疑他说的不是真话。哪怕只是想到“他可能撒谎”,都像一场信仰崩塌。
  
  “随便吧。”我恼怒地哼了一声,不再纠结。
  
  呼气时,几缕青烟从我嘴角冒出,升起几英寸后便消散了。我皱眉看着烟雾消失,转头看向诡术师,正好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真切光芒。
  
  我舔了舔嘴唇——因为昨夜的亲吻和轻咬,嘴唇又干又疼。我多想来杯水,冲掉嘴里的烟灰味。
  
  “那个女孩,晨光……”我犹豫了,害怕听到答案,却又必须知道,“她真的是我的……”
  
  后面的词卡在喉咙里,在吞噬了这个可怜的女孩后,我实在无法轻易说出那个称呼。
  
  诡术师歪着头,凝视着我的脸,仿佛能读懂我没说出口的话。“你以前问过我,这个世界和你来自的世界有什么相似之处。”他说,“我告诉你别太在意,因为多元宇宙的规则极其复杂。现在我还是希望你别深究,至少等你再成熟一些。但现在,这么说吧……并非所有能映照出影像的都是镜子。”
  
  我皱起眉,没完全明白。
  
  “所以她确实是。”我推测道。
  
  “如果你愿意这么认为的话。”诡术师举起手,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她和你‘妹妹’的关系,就像楼下那个女孩和‘抢走你公主首席学徒位置的暮光闪闪’一样——既有关联,又不完全是同一个。”
  
  这位古老的魔灵低下头。
  
  “真可惜你不让我见见她。”他说。对他这样的存在来说,墙壁和地板毫无阻碍。我能感觉到,他正在“窥视”客厅——我的沙发上,塞拉斯蒂娅肯定还抱着暮光闪闪。“她是个可爱的孩子。”
  
  “你离她远点。”我咆哮道。
  
  “知道了,知道了。”诡术师叹了口气,“我答应过你。”
  
  我打了个响指,把他的注意力拉回我身上。他确实抬起了头,却显得有些不情愿,刚才眼中的光芒也消失了。
  
  我又舔了舔嘴唇,鼓起勇气问那个本该最先问的问题。之前我一直不敢问,害怕答案……但现在必须知道了。
  
  “你对我做了什么?”
  
  这次他没有犹豫。
  
  “还记得我们相遇的那晚吗?我提出教你魔法,你问我想要什么回报。我当时差不多是这么说的:我想要的,和你的塞拉斯蒂娅公主想要的一样。”
  
  诡术师看我的眼神,和不久前克拉夫斯看我的眼神惊人地相似。如果说有什么是我曾认为诡术师绝不会有的情绪,那一定是“怜悯”——可此刻,这份怜悯就刻在他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违和感,像一个人戴着怪诞的嘉年华面具。
  
  “你该不会真以为,我想要的是你的灵魂吧?”他问道。
  
  这句话的深意像重锤般击中我,眼泪瞬间刺痛了眼眶。我低下头,不想让诡术师看到,仅仅几句话就让我如此失态。
  
  “所以我变得和你一样了?”我问道,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见,“我要活上十亿年,像该死的恶魔一样吞噬灵魂吗?”
  
  “我的孩子,你不必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诡术师说,我感觉到他的手搭在了我的肩上,“你体内的‘火焰’还不够旺盛,无法自给自足。但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用灵魂做交易,为火焰添柴,直到它不再需要外力支撑。不像那些低等生物,一旦你真正掌控了自己的力量,‘吞噬凡人灵魂’的需求就会消失。到那时,‘灵魂交易’对我们来说,不过是打发永恒时光的消遣,就像对我一样。”
  
  我推开他的手,摇着头。“我永远不会变成你这样。”我坚定地说,“我绝不会为了填饱肚子,就吞噬别人永恒的灵魂。我没那么渴望力量。”
  
  “这是你的选择。”他微微点头,“没人能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现在不能,永远都不能。就算是我也不能。”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动,在我脸前几英寸处飘动。我伸手抓住它——是一点焦黑的灰烬,在我掌心微微发烫。我抬头望去,第一次发现房间里已经充满了烟雾,就像在雨神乡时一样,灰色的灰烬和闪烁的火星在薄雾中飞舞。若不是诡术师暂停了时间,烟雾报警器肯定早就响了。我本能地挥了挥手,只这一个动作,空气便瞬间恢复了清澈。
  
  “烟雾与灰烬。”诡术师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火焰燃尽一切后,剩下的只有这些……倒也贴切。”
  
  “是啊,真有诗意。”我抱怨着,盯着自己的掌心。刚才弥漫房间的烟雾,只在我手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油腻烟灰。“最后一个问题,问完你就走——这次是真的永远别再出现。”
  
  诡术师摊开双手,示意我尽管问。他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悲伤、怜悯的神情,与我记忆中那个他格格不入。真奇怪,他装出来的欢快,竟比真实情绪自然得多。
  
  “你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我问道,“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你还想再制造出更多像我这样的存在吗?”
  
  “我亲爱的女儿,我永远不可能再造出第二个你。”他说,“为了找到一个合适的人,我找了太久太久。我一直告诉你,你很特别——这不只是因为你来自另一个世界。不,从你的灵魂本质来说,你就是独一无二的。只有你,能熬过那场淬炼,获得这具完美无瑕的原初之躯。”
  
  诡术师从我身边走过,走到窗边,凝视着窗外澄澈的蓝天。我不禁好奇,在见过无尽宇宙的他眼中,这片天空会是什么模样。
  
  “你不会明白那种滋味。我有多想念我的同类……有多想念和兄弟们比拼力量,和姐妹们谈论她们最新的奇妙创造。我真的希望,有一天你能愿意发掘我给你的天赋。但就算你不愿意,也没关系。如果你选择过短暂而平凡的凡人生活,像人类一样死去,那也很好。我能接受。”
  
  他仰起头,用手轻轻按着额头,笑了起来。这不是他平时那种干涩、残忍的假笑,而是轻盈得像空气的笑声。仅仅是听到这笑声,我的胸口就莫名涌起一阵愉悦的暖意。
  
  “不管你还能活一百年,还是一百亿年……因为此刻,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我不再孤单了。”
  
  话音刚落,他就消失了。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窗外,一只鸡因为虫子被抢而愤怒地咯咯叫;远处传来几声枪响——大概是某个邻居在自家院子里消遣射击,我想,这大概就是住在城郊的“好处”之一吧。
  
  诡术师的出现与消失,像一场夏日暴雨,只留下了我听过最残酷的真相:我最害怕的事终究发生了——我不再是人类了。我成了怪物,和他一样,是他用地狱般的炼金术造出来的产物,与水猿制造的那些野兽没有本质区别。曾有那么一瞬间,我拥有了梦寐以求的力量,可代价却是我失去了自我本质,还有我妹妹的灵魂。
  
  她就是我的妹妹,管他什么命运、巧合还是平行时空。无论我是否认同她的选择,晨光都为我牺牲了两次。这些年来,她住在我的意识里,了解我的一切,即便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和我做过的事……她依然爱着我。我对此深信不疑。
  
  身后的露娜咳嗽了一声,无意间将我从精神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我看着她在床上翻身,用手拨弄着被子,把它卷成一团,紧紧抱在怀里,只露出光裸的后背。
  
  “不管你做过什么,不管你觉得自己变成了什么样,都别忘记这份爱。是这份爱让你保持‘人性’……”
  
  “我不会让她的牺牲白费,我保证……”
  
  我在窗边的地板上坐下,背靠着墙,又看了露娜一会儿。我不困,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我毫无睡意,便拿起床底找到的一本书翻看。露娜睡了几乎整整一天,我怕吵醒她,就坐在窗边的地板上,把床让给了她。
  
  最后书看完了,露娜还没醒,我才觉得该下楼去厨房找点吃的——我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之前靠着频繁使用魔法,还能压制住饥饿感,可自从变成现在这副模样,魔力消耗殆尽,如今我急需真正的食物补充体力。
  
  我忍不住想,要是拿“灵魂食物【3】通常更管饱”开个玩笑,会不会是对晨光的不敬?但转念一想,她在我意识里住了那么久,肯定会笑出来的。我们的幽默感大抵相同,要是处境互换,我也肯定希望她能开这种玩笑。
  
  去厨房的路上,我特意避开客厅——暮光睡觉时的呼吸声还能听见,我不想吵醒她。经历过创伤后,睡眠就是最好的良药,这一点我再清楚不过。
  
  走进厨房,我看到了塞拉斯蒂娅——她头发凌乱,脸色憔悴,说是形容枯槁也不为过。她坐在餐桌旁,手边放着一个空橙汁瓶,双手紧紧捧着一个装满液体的马克杯,眼神空洞地盯着墙面。
  
  她看起来糟透了,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连我都忍不住担心。
  
  “嘿,你还好吗?”我问。
  
  “嗯?”她猛地一惊,转头扫视房间,好几次都忽略了我的存在,直到在恍惚中终于看清我,“哦,早上好。”
  
  “现在都下午三点了。”我看了眼墙上的钟,“你一晚上没睡?”
  
  “不敢睡。”她有气无力地说,转头望向客厅,“每次刚要睡着,就会突然惊醒——怕一睁眼,她就不见了。”
  
  我暂时压下自己的生理需求,走到餐桌旁,在塞拉斯蒂娅对面坐下。我把椅子转了个方向,跨坐在上面,胸口靠着椅背,姿态随意又带点不羁。我还穿着那件贴身的和服,但下楼前特意穿了内衣——毕竟,我可是个体面优雅的女士。
  
  “她不会走的。”我握紧她的手,试图让她安心,“这次我保证,没人能再伤害她。”
  
  塞拉斯蒂娅的下唇微微颤抖,声音轻得像耳语:“她从家里跑出去,不是因为什么该死的巫师,是因为她恨我。”
  
  我做了个堪称“英勇”的举动——我握住塞拉斯蒂娅的手,轻轻捏了捏以示安慰。“她不是因为恨你才走的,只是……”我叹了口气,“很难解释清楚。”
  
  “但你懂,对吧?”塞拉斯蒂娅说,声音里的疲惫掩不住苦涩。
  
  “嗯,我懂。”我又捏了捏她的手,然后松开,“你该庆幸自己不懂。就算不为自己,也为你妹妹想想——她肯定不希望你们俩经历哪怕一半暮光受过的苦。”
  
  “我们也有过类似的困境。”塞拉斯蒂娅反驳道,“或许不一样……至少我们不用怕无家可归。”她瘫在桌上,用手掌撑着额头,发出一声闷哼,“我在自欺欺人什么啊?我们的父母又不是不在了,他们只是混蛋而已。这根本没法比。我只是太想理解她了……”
  
  “给她点空间。”我说,“让她在需要的时候能暂时离开你就好。只要她知道你一直在等她,就一定会回来的。”
  
  塞拉斯蒂娅没回应,不知是没听见,还是不想回应。她又开始盯着厨房的角落发呆,眼神涣散。我没再打扰她的思绪——或者说“放空”——转身去煮咖啡。我自己不喜欢喝咖啡,但多亏了露娜,我已经渐渐习惯了咖啡的香味。厨房里正好有个从跳蚤市场低价淘来的滴滤式咖啡壶,还有一罐露娜某次来访时带来的咖啡粉。
  
  水刚加热没多久,塞拉斯蒂娅终于从恍惚中回过神,又开口说话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问,“你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衣服也破得不成样子。”
  
  “那场战斗很惨烈,我差点没能活着回来。”我解释道,“但这孩子很坚强,一直撑着。至于我赶到之前发生了什么,我没打算问——知道她活下来就够了,要是她之后想告诉我们,再听也不迟。”我打开橱柜,想找找糖放在哪儿,“要是运气好,她可能什么都不记得了——那段经历肯定不好受。”
  
  滴滤壶开始往壶里滴咖啡了。
  
  “至于我?”我转过身,拍了拍肚子,露出一个自信的坏笑,“中了几枪,差点死了。不过嘛,有魔法在,你懂的。”
  
  塞拉斯蒂娅疲惫的脸上,情绪快速切换着——先是难以置信,然后是担忧,接着是愤怒,最后甚至透出一丝笑意。但这一连串复杂的情绪,最终还是落回了那种魂不守舍的状态。她双手捧起面前的马克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仿佛那杯温掉的橙汁会烫伤她似的。我猜,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每天早上坐在自家厨房,喝一杯热咖啡。此刻她的大脑似乎又停止工作了,只剩下身体在机械地重复动作。
  
  我突然冒出个恶作剧的念头:去浴室拿把牙刷来,看看她会不会坐在桌前就开始刷牙。但这次我忍住了——毕竟到目前为止,我和塞拉斯蒂娅的关系本就紧张,现在更不想惹麻烦,尤其是她妹妹还光着身子在楼上我床上睡觉。她现在脑子不清醒,要是我跟她开玩笑,她未必会觉得好笑。
  
  咖啡终于煮够了一杯的量,我倒在马克杯里,想了想,还是端到了餐桌上。我把塞拉斯蒂娅手里的橙汁杯拿过来,换成咖啡——她比我更需要这个。
  
  她盯着咖啡看了几秒,然后喝了一口。“谢谢……”她低声说,紧接着又喝了一大口。咖啡似乎起了作用,她抬起头看着我,疲惫的眼神清醒了些,也更有神了:“那现在怎么办?”
  
  我又看了眼钟,抿着嘴思考:“虽然有点晚,但或许可以做些煎饼当吃的?”
  
  “我不是问这个。”塞拉斯蒂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我们该怎么安排暮光?”
  
  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必须先跟暮光谈谈。我想留下她,也知道她想和我住在一起,但在跟别人说之前,我需要亲耳听到她的想法,才能安心。
  
  “还不确定,”我说,“我得先跟暮光聊聊。”
  
  塞拉斯蒂娅的脸色瞬间黯淡下来。“我懂了。”她苦涩地低声说,“所以你想留下她……是因为她还处于危险中吗?”
  
  “她现在和其他人一样安全。”我说,“我已经跟你说了,事情已经彻底解决了……我知道之前也说过,但这次绝对不会错。”
  
  “那就好。”她又喝了口咖啡,动作近乎机械,“我很高兴。”
  
  我转过身,给她留了点私人空间,让她整理情绪。过了好一会儿,塞拉斯蒂娅发出一声沉重而压抑的叹息。
  
  “如果她想跟你住,我不会反对。”她说,“我只是……希望她能过得好。要是她不想跟我住,我也只能接受。”
  
  “她的人生里,依然需要你,塞拉斯蒂娅。”滴滤壶发出“嘀”的一声,提示咖啡已经煮好了。我把它调到保温模式——等露娜醒了,也能喝上热的。“我显然不是个好榜样,所以有些事得靠你教她,比如……餐桌礼仪之类的,我就不懂。”
  
  塞拉斯蒂娅被我这句玩笑逗得呛了一下,对着咖啡杯轻笑起来。看到她能接受我的调侃,我其实挺开心的——毕竟接下来要说的事,我本以为她会反对。
  
  “还有,我打算继续和你妹妹交往。”我脱口而出,“是恋爱那种。”
  
  “行吧,爱咋滴咋滴吧。”塞拉斯蒂娅向后靠在椅背上,放下马克杯,用她标志性的锐利眼神盯着我——尽管她脸色憔悴,气场弱了些。“我丑话说在前头,我还是觉得,我们跟你这种人扯上关系很危险……但或许,站在飓风中心,总比在边缘被波及要好。你只要答应我,尽你所能保护好她们俩。”
  
  这个承诺很容易许下,但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白色的身影就冲进了厨房,一头撞进我怀里,双臂紧紧抱住我的腰。
  
  我从暮光的头顶望过去,看到塞拉斯蒂娅正看着我们,眼神里的伤痛几乎藏不住——暮光跑过来时,直接从她身边跑了过去。那一刻,塞拉斯蒂娅的眼神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我只能任由暮光靠在我怀里哭,同时无声地对塞拉斯蒂娅比了个“抱歉”的口型。
  
  塞拉斯蒂娅站起身,含糊地说要去行李箱里找身换洗衣服,然后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厨房。我有种预感,她是去外面哭了。
  
  “我当时好害怕。”暮光把头埋在我的丝绸和服里,吸了吸鼻子。她没有号啕大哭,但我能感觉到她身体里的紧绷——那是濒临崩溃的信号。
  
  我跪下来,抱住她:“没事了,不用说什么,你现在回家了。”
  
  你现在回家了。
  
  这几个字说得轻易,分量却很重,但暮光似乎懂了。她的抽泣最终变成了放声大哭,手指死死抓着我的后背,把小小的身体里积攒的所有委屈和恐惧都释放了出来——那种痛苦,无论多大年纪的人,都不该承受。
  
  等她哭够了,才从我怀里退开,拉起裙摆擤了擤鼻子。她的脸上满是眼泪和鼻涕,还毫不在意地蹭在了那件绣着水猿“杰作”符文的裙子上。我在心里偷偷笑了——
  
  去他的水猿和他所谓的杰作。等我们给她找到别的衣服,第一件事就是把这破裙子烧了。
  
  “我能喝点咖啡吗?”
  
  我刚觉醒的“家长本能”告诉我该说“不行”,但转念一想,这孩子经历了这么多,想喝就喝吧,这是她应得的。
  
  “去餐桌旁坐着等。”我说着,拿起刚才从塞拉斯蒂娅手里拿过来的橙汁杯,去水槽里洗干净。
  
  我只给她倒了半杯咖啡,加了好多糖,还兑了点牛奶。把杯子放在桌上时,暮光接过杯子,露出了一个带着泪痕的微笑。
  
  “小心点,很烫。”我提醒道。
  
  “知道啦。”她的语气带着孩子特有的不耐烦,就像大人说些她们早就听过一百遍的话时那样。她像吹汤一样吹了吹咖啡,然后小口抿了一口。
  
  天呐,她真的好可爱。
  
  虽然我很想让她安安静静地喝会儿咖啡,但有些话必须跟她谈。心里的紧张感越来越强烈,我怕再不说,就要吐在自己厨房里了。我在餐桌旁坐下,帮暮光把额前的头发拨开,努力用微笑掩饰着心里的慌乱。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问。
  
  暮光犹豫了一下,但那更像是在思考,而非害怕。“我觉得还好……”她又喝了口咖啡,“就是感觉所有东西都特别亮。”
  
  我皱起眉:“‘亮’是指什么?”
  
  她摇了摇头,似乎为找不到合适的词而尴尬:“不知道,就是觉得亮。”
  
  那晚发生变化的不止我一个,这种“亮”或许就和她的变化有关。不管水猿的仪式在暮光体内唤醒了什么,那东西现在还在,只是暂时休眠了。我虽然感觉不到她躺在祭坛上时那种保护她的强烈魔法光芒,但能隐约察觉到她身上有一丝魔力的波动。刚才她抱我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
  
  现在的暮光,比我更像人类,却又绝不仅仅是人类。如果她愿意学——我知道只要我开口,她肯定会说愿意——我或许可以教她一点魔法,足够她保护自己就行。
  
  不过这事,我得先跟露娜商量……当然,还有塞拉斯蒂娅。
  
  “那个……之前在那个地方”我实在不想提“绑架”这两个字,纠结着该怎么说,“你问过我,能不能偶尔来看我……”
  
  暮光从咖啡杯上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期待和不安。
  
  “我在想……”我清了清嗓子。
  
  这话真的很难说出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幸好暮光帮我省去了纠结的时间。
  
  “我能住在这里吗?”她问,眼神里带着孩子特有的、毫无掩饰的渴望。
  
  “当然可以。”我又清了清嗓子,这次语气更坚定了,“我希望你能跟我住在一起。”
  
  我以为她会再次给我一个紧紧的拥抱。我已经渐渐习惯了这个紫头发的名叫暮光闪闪的小炮弹撞进我怀里,哪怕会有点疼。
  
  但暮光没有扑过来,只是笑了笑,点了点头,说:“太好了。”
  
  我突然笑了起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就是忍不住。我趴在桌上,用胳膊捂住头,像个傻子一样咯咯笑。或许是因为松了口气,或许是因为开心,总之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冒泡,除了笑,我什么也做不了。
  
  笑声渐渐平息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晨光好像也在跟我一起笑。
  
  “我可能会搞砸很多事,”我从胳膊肘里抬起头,看着暮光,“也肯定会犯很多错,但我会尽全力做好的,好吗?”
  
  “好。”她说着,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头,“那我们一起加油。”
  
  突然,房间里闪过一道光,接着传来一声清脆的电子快门声。我和暮光都抬起头,看到露娜站在门口——她把我我那件超大号的“穷街乐队(Mötley Crüe)”T恤当睡裙穿——就是印着《Dr. Feelgood》专辑里那个酷炫双蛇杖图案的那件。
  
  “抱歉抱歉,”她说着,举起手机晃了晃,“你们俩实在太可爱了,忍不住就拍了。”
  
  
  
  【1】Fred Astaire,著名舞者
  
  【2】Limbo,地狱边缘
  
 
  【3】Soul Food,美国南方黑人传统菜系,字面意为‘灵魂之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