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着收音机，只为盖过雨点敲在菲洛美娜车顶的滴答声。蓝色牡蛎崇拜乐队（Blue Oyster Cult）唱着Don’t Fear the Reaper（直译为“不要害怕死神”），这旋律莫名应景，我索性把音量调到震耳欲聋的程度。
风暴还没有降临，但也快了。和水猿之前用魔法召唤的那些风暴不同，即便没有魔法感知，也能察觉到这场雨正在酝酿。夜幕降临时，天空只是飘着零星雾气；而从我住的城区一端开到另一端的这段路里，雾气已经变成了一场不小的春雨。远处持续的雷声预示着，深夜时分必将迎来雷暴。
我还有时间。诡术师告诉我的情报给了我一种直觉，告诉我我还来得及救那个孩子。具体细节我并不清楚，毕竟诡术师没打算全盘托出，但我知道水猿的仪式需要时间准备。这场雨循序渐进的架势恰好印证了这一点。即便如此，我还是一脚油门踩到底，让菲洛美娜全程保持着最快速度。
虽然目的地在城的另一头，但我决定绕着市区走，而不是穿城而过。穿过城区需要应对交通拥堵、警察巡查，还有各种交通规则的束缚；走小路的话，那些规则基本形同虚设——就算遇到警察，只要我想，也能用魔法让他们一路护送我。说实话，此刻我魔力充盈，要是愿意，说不定能说动整个芝加哥警局跟着我闯进塔尔塔洛斯最阴暗的深渊。
我感觉自己力量充沛，仿佛无所不能。这种感觉通常只有在我喝了一瓶之后才会有，但此刻我的头脑比任何一次醉酒时都要清醒。那颗魔法苹果我甚至没吃完——毕竟魔法物品往往带有象征意义，一口就足够了。仅仅一口，涌入体内的魔力就让我觉得能掀翻整个世界，像阿特拉斯把肩上的重担狠狠摔在地上一样。诡术师在这颗苹果里注入的魔力，比以往他通过墨水等小礼物给我的总和还要多。以前，能从他给的小玩意儿里分到几缕魔力就已是奢望，而这次他给我的绝不是几缕可以形容。坦白说，这魔力剂量相当危险，若非是我余晖烁烁，换作别人早就丧命了。
但我就是我，所以我活下来了。就这一次，真该庆幸我是我。
可他为什么要注入这么多魔力？或许是因为太久没见，想让我一次过足瘾？更可能是他像个老练的毒贩，用一点好东西引诱我再次上钩。这事疑点重重，但我没理由拒绝送上门的魔力——有总比没有强。
我一边盯着路面，一边留意着腿上摆弄的魔法道具。车里的应急箱算不上宝库，但也有几样能用的东西；多亏了诡术师的苹果，我现在有足够魔力激活它们。至于这些东西最终能不能派上用场，谁也说不准，但至少动手忙活能让我保持冷静。
有意思的是，我要去的地方，正好在水猿和他那个爱尔兰蠢货之前设陷阱抓我的位置附近。路过通往那间农舍的岔路时，我还特意放慢了速度，像看热闹似的瞥了一眼“犯罪现场”：泥泞的路上留着几个缠满反光警带的交通锥，标记着通往火灾现场的路径。想来是那片被水泡透的草莓田的主人报了警。
再往前开一英里，驶过一片荒芜的田地，远离所有可能受近期洪水影响的住户，眼前出现了一条宽阔的河，河上架着一座混凝土桥。桥宽大概二十英尺——或许不到二十英尺——桥下河水湍急，奔腾的水声几乎震耳欲聋。
脑海里的知识告诉我该开过桥去，于是我照做了。像这样听从诡术师的指引，感觉很怪异——那指引没有具体语言，更像直觉或肌肉记忆，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性，就像候鸟每年冬天都会本能地南飞一样。我很清楚，过桥后必须在那条公用道路上右转。
无论心里多不自在，我都知道不该怀疑这种突如其来的“候鸟式直觉”。于是我驶上了桥北那条紧挨着河岸的沥青小路，开了大约一百英尺后，一座水闸出现在眼前。水闸旁边有个矮胖的混凝土小屋，门上印着某种官方式的印章——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市灌溉区的标志，和我每月水费单上的印章一模一样。
我在这里下了车，走进雨里，却突然皱起眉——雨水居然没打湿我。雨水中残留的水猿魔法，似乎被我体内过量的魔力排斥了。这是个有趣的现象，要是有时间，我真想好好研究一番。
我在掌心凝聚出一团光，像手电筒一样举着，踩着泥泞往前走。在离供水站不远的地方，一片灌木丛后面，靠近河边的危险位置，我隐约听到防水布在狂风中拍打发出的声响。有人在这里搭了个临时营地：用从河里捞上来的旧家电、垃圾——购物车、旧婴儿车之类的东西——围着一棵枯树搭成了帐篷的框架。我年轻时见过不少这样的住处，无家可归的人用随手捡来的东西拼凑出“家”的模样。陷入这种绝境的人，通常会把“家”藏在隐蔽处，免得惹人反感，招来警察驱赶。但在离市区这么远的地方见到这种营地，还是挺少见的。
支撑帐篷的枯树旁靠着一堆破布，堆成了人的形状。“他”裹得严严实实抵御寒冷，一动不动，脏棒球帽的帽檐遮住了脸。一股恶臭扑面而来，混合着汗味、尿味，还有更难闻的气息。这味道我很熟悉：无家可归时，有时是没条件洗漱，有时是连洗漱的心思都没有。大多数人会觉得这只是流浪汉的体味，但我知道不止于此——在这股疏于打理的臭味之下，还藏着死亡的气息。
“走开。”那人开口了，声音和他靠着的枯树一样腐朽。风一吹，头顶的防水布“啪”地响了一声，像鞭子抽过，仿佛在强调他的命令。
“闭嘴，让我进去。”我无视警告，继续往前走，直到离他只有一步之遥——只要我想，抬脚就能踢到他。
“走开。”他又说了一遍，语气、音调分毫不差，像录音回放一样机械。事实也确实如此。
我用巫师的视角审视着那堆破布和底下的躯体，搜寻魔法痕迹。很快，我找到了目标：一团像寄生虫一样在这可怜人胃里腐烂的魔法。我用自己的魔力抓住它，猛地拽了出来。
“我说，让我进去。”
眼前的“东西”终于动了。它抬起头，用空洞的眼窝瞪着我。这人早就死了，脸上的皮肉要么已经腐烂，要么已经干瘪，只留下一副木乃伊般的扭曲表情，像是永远定格在尖叫的瞬间。黑暗从它的眼窝、耳朵、鼻孔里渗出来，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黑暗还从它嘴里涌出，像豪华酒店喷泉里喷水的雕像一样。
黑暗沿着地面蔓延，朝我伸来。我没有躲闪，强压下后退的本能，任由它爬上我的身体。这过程很快，但还是比我预想的慢了些。没多久，黑暗就覆盖了我的脸，钻进我的嘴和鼻孔——与它从尸体里涌出的方向正好相反——然后径直流入我的体内。大脑里原始的恐惧本能让身体陷入恐慌：心跳骤然加速，双手不受控制地想去喉咙处撕扯那异物。但我用巫师的自制力压制住了这些冲动，任由那黏糊糊的东西完成它的“仪式”。即便腐臭的黏液灌满了肺部，我依然能呼吸。那种感觉很怪异，仿佛全身的热量都在从脚底流失。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结束时，我已经身处另一个空间。
“恶心的死灵术士，”我喃喃自语，打了个寒颤，试图在脑海里抹去黏液灌满肺部的触感记忆，“连传送门都这么反胃。”
但我抵达的地方并不恶心。我站在一片湖面上，脚下的湖水坚硬如冰，却能清晰看到水下成群的鱼儿和其他水生生物游来游去。周围漂浮着一座座小岛，顺着无形的气流缓缓移动，巨大的瀑布从岛边倾泻而下，仿佛无源无终，永不停歇。
而天空中悬挂着一轮太阳，散发着奇异的亮蓝色光芒。
雨神乡。这就是卡巴雷隆提到过的地方，而诡术师塞进我脑子里的情报填补了细节空白。这里是溺水者的死后世界，也是水猿的爪牙献给雨神特拉洛克的祭品的归宿。那些爪牙会在水边等待，从湖泊或河流中现身，抓住毫无防备的人，将他们拖入水底。我曾亲眼见过这种场景——就在大学的那个鸭塘里，一只水猿突然跳了出来。克拉夫斯也说过，金杰用的就是同样的伎俩，能从水坑里突然冒出来。水上瞬移真是个巧妙的本事。若非诡术师知道这个备用入口——很可能是金杰为了自由出入而设的——我永远也找不到这里。
说实话，这里美得惊人，完全不是我想象中“溺水者地狱”的模样。湖水向四面八方延伸至无穷，远处成千上万道瀑布的轰鸣声，比我听过的任何白噪音机都要舒缓。一些游到我脚下的小鱼甚至好奇地探出头，啄着我鞋底的泥巴。
这景象令人叹为观止，像有人画在房车侧面的奇幻壁画。你可以在这里一直走，试图找到边界，直到走不动路，直到饿死——脚下有触不可及的鱼群，身边有无法饮用的湖水。
“哦，我实在是太会上这个当了。”我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你以为这是我第一次闯入其他维度吗？”
我向下迈出一步，同时在心里集中意念：向前、向下、向后，三者同时进行。周围的世界瞬间扭曲，重力像拽着毛绒玩具背后的拉绳一样，扯着我的肚脐后方。
我脸朝下摔在地上，穿过水面，一头扎进黏稠得像黏液的烂泥里。我挣扎着从泥里爬出来，脸上沾满了滑溜溜、颗粒感十足的污物。我扒拉着烂泥，想找到支撑点站起来，手突然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我双手紧紧抓住它，终于挣脱了烂泥，大口喘着气。
现在呼吸顺畅多了，我也终于想起自己是个魔力充沛的强大女术士，肚子被恶魔魔力喂得饱饱的。我用魔法扫过脸颊，把烂泥彻底清理干净，总算不再像刚从《沼泽怪物》里爬出来的样子。
这里确实不怎么体面，但至少我进来了。那个入口本就不是为我准备的，没有钥匙就硬闯，本质上和破门而入没区别，这么做难免会被木屑划伤。
没错，这才像一个扭曲邪恶的雨神该有的领域。我身处一片沼泽，周围全是腐烂的……一切。除了一滩滩腐臭的咸水，就是零星分布、高及我脖子的烂泥和杂草。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腐甜气味，像一种刺鼻的香料，给这片普通沼泽该有的土腥味又添了几分恶臭。放眼望去全是水，却没有一滴能喝。无论这位神明曾给信徒带来过怎样的庇护，如今特拉洛克仅存的恩惠，就只剩下这片荒芜了。
等这一切结束，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洗澡。我用全部意志对自己发誓，一定要把这股臭味、还有这片腐臭沼泽里滋生的所有污秽，从我的皮肤上、衣服里彻底清除。
刚才慌乱中抓住的硬物，原来是一根扭曲的长树根——它从地里冒出来，却看不到根系的源头。最近的树远得很，就算我从这里扔石头也未必能砸到；而我站着的这片相对坚实的地面，软得能陷到脚踝。
那轮亮蓝色的太阳也在这里，但它散发的光芒远没有在之前那个空间里那么柔和。光线给所有东西都镀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像嬉皮士商店里的黑光灯，但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不对劲”。和之前的空间不同，这里的阳光完全无法照亮夜空——夜空漆黑如墨，点缀着无数陌生的星辰。这哪里是太阳，更像天空织物上破的一个洞。它散发的微光很暗淡，直视也不会刺眼，但我最多看几秒，胃里就会泛起一阵明显的恶心感。
老一辈智者说过，遇到这种情况必须警惕，哪怕是在使用魔法时。活人的身体就像一台脆弱的机器，而胃部不适往往是“异常影响”的第一个信号——不祥的魔法和变质的猪肉，带来的不适感远比你想象的更相似。
那轮亮蓝色的“太阳”正在向它光照所及的一切事物倾泻魔力，强度足以腐化、甚至改变任何它能接触到的东西。我不禁想起诡术师刚给我讲的故事：阿兹特克的神明们化作太阳，为世界带来光明。
难道这就是水猿的目标？把现实世界的太阳拉下来，换成这样一轮“蓝太阳”？让特拉洛克的魔力淹没地球？或许不是把他的神明封在太阳里，而是在维度之间打开一道裂缝，让这个世界的光芒穿透屏障？如果成功了，这将是我听过的最大规模的传送门——源源不断地向一个本身没有魔法的世界注入魔力。
不得不说，这野心够大。毁灭世界的反派套路或许像周六早间动画一样老套，但这次的计划，绝对算得上“季终大事件”级别的阴谋。
诡术师的情报帮我走到了这里，但穿过正门后，那些情报就没用了。考虑到那些小水猿能通过水瞬移，这个入口很可能是为金杰——而且只有金杰——准备的，方便他自由出入。硬闯意味着我现在所处的位置，未必是入口本该通向的地方：可能只偏差了几英尺，也可能相差几千英里。但我愿意赌一把——我离目标其实比想象中更近。
但要想及时救回那孩子，光靠直觉可不够。我真正需要的是一个向导，而且我很清楚该怎么找到它。我只需伸出手凝聚些许魔力，噘起嘴吹一声口哨就行。
几十颗蓝色的微光粒子立刻从周围的草丛里飞了出来，径直朝我飘来，在我掌心钻进钻出，闪烁的光芒里满是活泼的雀跃。
经验告诉我，这类维度空间里通常挤满了灵体——这次果然没让我失望。这里全是水灵，由雨神过剩的力量孕育而生，那些力量渗入土地、弥漫在空气中，最终凝聚成了它们的形体。我掌心握着的那点恶魔魔力对它们来说新鲜极了，它们像好奇的蜂鸟啜饮花蜜似的，轮流凑过来舔舐。
要是在人类世界，就算用活祭完成召唤仪式，也未必能引来这么多灵体的四分之一。但在这里，灵体多到无需如此大费周章。一声口哨，再让它们尝一口从未见过的魔力，就足够了。
有只格外勇敢的灵体比其他同伴停留得更久，它停在我掌心，几乎是泡在我提供的那一小团魔力里。我双手合十，像捧着蝴蝶一样轻轻托着它，又多给了它一些魔力。
“嘿，小家伙。”我轻声对它说。我的声音让它轻轻颤动，光芒也变得愈发柔和，满是亲近之意，“能帮我找个人吗？”
我伸手从后兜掏出一把瑞士军刀——是从菲洛美娜后备箱的魔法工具箱里拿的。掌心的灵体一见冰冷的金属，立刻飞了起来，显然有些胆怯，但也没飞远。其他灵体比它胆小得多，都在我周围盘旋，好奇地闪烁着光芒，看着我划破自己的手掌。
灵体对祭品格外挑剔，它们最喜欢的是血液，但有时也会接受带有魔力的信物，比如道教的符纸之类的。眼下我既没有信物，也找不到活鸡当祭品，只能用自己的血，和这只灵体缔结一个临时契约。
灵体一看见血，立刻飞了回来，小心翼翼地啜饮着流出的血珠。它一边吸，身体一边微微搏动，每喝一口，光芒就亮一分。我让它喝够了，才舔干净掌心的血——多亏体内充盈的魔力，伤口已经开始愈合。
“好了，亮晶晶，我在找一个孩子，能帮我找到她吗？”
这团小小的光球兴奋地颤抖起来，显然很乐意玩这种新的找人游戏。灵体并非真正的生命体，它们只是凝聚的魔法精华，仅拥有微薄的智慧。这一幕看起来就像如果浮游生物聪明到能帮忙干活，还乐在其中的样子。
它在我身边盘旋，仿佛在嗅探我的气息，试图通过我们缔结的仪式连接，弄明白我的意愿。我在脑海里清晰地勾勒出暮光闪闪的模样，回忆着她的笑容、她带给我的感觉、她身上的气味——把所有能帮到灵体的记忆都调动起来。情绪是最关键的部分，灵体对情感格外敏感，我越是专注于对暮光闪闪的牵挂，灵体就越是兴奋地蹦跳闪烁。
它似乎找到了目标，立刻朝着沼泽深处飞去。
我跟在它身后奔跑，努力跟上它的速度。要不是靠魔力稳住身形，我早就陷进烂泥里了。灵体似乎完全没考虑过我能不能跟上，毕竟它能飞。我只能施了个咒稳住脚步，同时祈祷自己别掉进什么深坑。
一开始，这向导的飞行路线看起来毫无章法，像是在漫无目的地乱窜、折返、突然变向，活像挣脱了牵引绳、追逐假想松鼠的狗。它这副模样让我有些担心，但我很清楚，在陌生的地方绝不能怀疑本地居民，于是还是跟着它，只盼着这趟不会白费功夫。
跑了大概五分钟后，我才发现它看似疯狂的飞行其实暗藏规律。它突然向左急转了一百多度，我跟着转弯时，脚下松软的地面竟在一步之间变得坚实，害得我差点绊倒。
我勉强稳住身体，没摔得太惨，却还是肩膀先撞在了一棵树上，反弹着摔坐在地上。我躺在那儿，一边揉着酸痛的肩膀，一边交替着呻吟和喘气。诡术师的魔力确实让我感觉不到疲惫，却没法修复我几十年抽烟留下的肺损伤。要是逼不得已，我能跑上一整天不休息，但过程肯定痛苦不堪。
这话我都说腻了，但说真的，我真该戒烟了。
我的短暂喘息很快就被打断了——灵体在我面前上下跳动，看那架势，我猜它是在生气。它凑到我脸前，用频闪般的光芒表达不满。我把它拨到一边，站起身，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仅仅几步路的功夫，灵体就带着我从冒泡的沼泽来到了一片郁郁葱葱、生机盎然的丛林。这显然是那种非欧几何空间的把戏。我皱起眉，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当无定向的魔力浓郁到足以影响空间结构时，就会出现这种情况——一旦卷入其中，准没好事。这就像置身于哈哈镜迷宫，只不过那些“镜子”可能是通向熔岩的致命陷阱，或是直接通往悬崖的深渊。
更糟的是，这片丛林看起来一点也不友好。在蓝太阳的影响下，树木长得奇形怪状。无论是森林还是丛林里的树，通常都会努力向上生长，争夺阳光——长得越高，就越不用和其他树木争抢光照。这是树木最接近“智慧”的行为：向上、向外伸展，把枝叶伸向天空，贪婪地攫取阳光。
但这里的树完全不在乎这些。它们蜿蜒扭曲地生长着：有的树干像螺旋桨一样盘旋，然后径直扎回地里；有的则圆滚滚、胖乎乎的，像是被人滚到这里来的，而非自然生长；还有些树干粗得能环抱一个人，它们缠绕在一起，像绳索一样编织成结，形成了密不透风的“树墙”。
灵体又凑到我脸前闪烁，吸引我的注意，随后便钻进树丛的缝隙里飞走了。我立刻跟上去，尽全力追赶，一边砍断和我手臂一样粗的藤蔓，一边烧掉那些看起来像会吃人肉的植物。好在灵体还算贴心，会时不时绕着树盘旋几圈，给我留出赶上的时间，再继续往前飞。
其实我们没再走多远，但茂密的灌木丛拖慢了速度。我的水灵向导在树林边缘停了下来，像追着自己尾巴打转的狗一样原地盘旋，等着我赶上来。
我隐约瞥见了让灵体停下的东西，但直到完全走出树林，看清了这片空间里我见到的第一个人造建筑，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一座高耸入云的阶梯金字塔。以前在西南部旅行时，我曾在一家“边境以南”主题礼品店的明信片上见过类似的建筑。唯一的区别是，这一座没有印着那个穿比基尼、像巨人一样跨坐在金字塔上、配文“愿你在此”的墨西哥女郎。
整座金字塔恰好坐落在另一片沼泽中央，周围至少两英里范围内，除了烂泥和污水坑，什么都没有。在头顶蓝太阳诡异的光芒下，我得眯着眼才能看清——空地的另一边还有一片丛林，仿佛那些树都不敢靠近金字塔。眼角余光瞥见的一道动静告诉我，不敢靠近的不止是树木。
我回头一看，正好看见我的向导弃我而去。那团微光飞快地逃走，之前闪烁的斑斓色彩变成了代表危险的红色，最后消失在丛林里。
“呵，我猜这里就是目的地了吧。”我喃喃自语，目光落在金字塔顶端升起的一缕烟上——这显然说明里面有人。
我身边的水里突然传来一声溅响，距离近得让我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我指尖立刻燃起火焰，警惕地搜寻声音的来源，却只看到浑浊的水面上反射着诡异的蓝光。
溅水声再次响起，声音不大，却因周围的寂静而显得格外突兀。声源就在几英尺外，我伸长脖子，越过一根从灌木丛里掉进烂泥的枯木望去——有东西正在枯木上爬，笨拙地扭动着身体，想从泥里爬上来，而另一个生物正趴在它身上。
这些生物皮肤坚韧、身体圆胖，像肥硕的小青蛙，却长着鳄鱼般粗壮的嘴，还有狮子似的小鬃毛。趴在上面的那个体型更大，它猛地一扯——那动作看起来绝不是在交配。试图爬上岸的“小青蛙”被拽了下去，另一个立刻爬上去，想要占据枯木这个“制高点”。
体型小的那个死死咬着大的那条鱼鳍状尾巴，大的则拼命想甩开它。这两个小家伙完全没注意到我，只顾着争夺这微不足道的“山头。
我和水猿难道不也是这样吗？为了暮光闪闪和人类世界争得不可开交，仿佛它们是沼泽里最好的“栖息地”？
不，当然不一样。我们可比这些丑陋的蛤蟆怪高级多了，这种类比简直愚蠢。很明显，我得赶紧找到暮光闪闪，带她离开这里——孤身一人只会让我变得多愁善感，太可笑了。
但我还是忍不住想，刚才穿过的那片丛林里，到底藏着多少活物？要是被什么带恶魔属性的水腹蛇咬了脚踝，一瘸一拐地去救暮光闪闪，那可就太没用了。
又一声溅响把我的注意力拉回眼前，这次的声音比刚才那两只蛤蟆争夺地盘的动静大多了。一张巨大的嘴突然从水里冲出来，像陷阱一样死死咬住那两只蛤蟆。它们刚才争夺的枯木根本没能减缓那闪电般的咬合速度。木屑和烂泥像弹片一样飞溅，打在我脸上。
我的手本能地摸向系在牛仔裤腰带环上的小皮袋——里面装的非洲护符，是我从诡术师那里离开后，在开车途中做好的。我紧紧攥着护符，看着水猿的一个傀儡像海豹滑上冰面似的，从泥里猛地跳了出来。它趴在地上，像上了发条一样，有条不紊地咀嚼着嘴里的木屑和带血的蛤蟆碎肉。
这怪物左右转动着头，沾满血污的鼻子皱起来，嗅着空气，嘴巴却始终没停过咀嚼。西莉亚说过，这些傀儡靠嗅觉追踪目标，而我腰上的护符，是我改良的德鲁伊法术道具，本是用来让猎人避开嗅觉敏锐的猎物的。我猜，既然这法术对活物有效，对这些用尸体做的傀儡应该也管用。
法术果然没让我失望。那怪物就算对着空气仔细嗅了嗅，也没察觉到我的存在，最后低下头，在泥里翻找更多闯入它领地的猎物。它每哼一声，就有小气泡从泥里冒出来——要不是知道它是个巨型僵尸，说不定还会觉得有点可爱。
我之前见过的傀儡都很大，但它们的体型完全是拼接出来的——把小动物的尸体像乐高积木一样堆在一起，只要数量够多，连老鼠都能拼成护卫犬。但眼前这个傀儡，看起来原本应该是一只熊，而且是体型很大的那种，可能是灰熊——绝对是来自坎特洛特以北，更不可能是墨西哥的物种。在所有带着水猿印记的怪物里，这个傀儡是最没有弗兰肯斯坦那种拼接感的。它的皮肤上只有几处缝着其他动物的皮毛，像个粗糙的皮革拼布娃娃，要是离得足够远，几乎能以假乱真，让人以为是活物。
即便在泥里翻找其他活物填肚子，它的嘴也没停过咀嚼。但那根本算不上“吃”——所有东西被它发黄的獠牙撕咬得支离破碎后，又会从嘴里掉出来。
我正准备转身离开，让它继续忙活，脑海深处突然冒出来的一个念头让我停住了脚步。我回头看向那只傀儡，不再是惊讶，而是充满了好奇。它的皮毛虽然有些破损，但整体还算完好，而且它的动作方式让我觉得，它的内部结构可能和一头活着的动物相差不远。
我有了个计划。这计划很疯狂，但整件事本身就够疯狂了，所以我觉得值得一试。
我清点了一下需要的东西和手头现有的资源：瑞士军刀、一小袋盐、一截用我自己头发编的绳子……只要愿意牺牲那个掩味护符，我就能做到。用唯一一件来得及准备的道具来冒险，风险确实很大，但如果成功了，一切都值得。实在不行，我还能不用媒介重新施一次掩味咒——效果可能没那么稳定，但总归能管用。
我用魔力抓住那只怪物，就像当初在大学里对付第一只水猿傀儡时那样。这只傀儡比之前那只重多了，但此刻的我，魔力充沛得仿佛有使不完的劲。
我把这只“僵尸熊”甩回丛林，它重重地撞在一棵树干上。肉撞在木头上传来“咔嚓”一声，我起初以为是树断了，直到看见那只傀儡像瘫软的布偶一样缠在树上，才意识到是僵尸熊的骨头断了。
即便脊柱断了，这傀儡还是在挥舞四肢，把能碰到的木头都抓出了四英寸深的沟壑。它的嘴开合得更快了，头疯狂地扭动，想找到东西咬。水猿没给它发声的能力，所以除了没完没了的牙齿碰撞声，它只能发出粗重的喘息，试图捕捉袭击者的气味。
我加大魔力输出，按住它的四肢，让它动弹不得。
“乖乖别动，你这个只会乱嚎的狗东西。”我走近它，一只手伸过去，触碰它的腹部，“现在你是俺的狗了，俺会帮你解脱的。”
我用魔力探进它的体内，就像之前探查那个看门的一样，试图找到水猿用来驱动它的核心。要不是诡术师的魔力把我的魔法感知力提升到了极致，我绝不会做这种尝试。最终，我在它的颅底找到了目标——一团肮脏油腻的魔法结，像树根扎进沃土一样，蔓延到它全身。
破解这个法术只花了几秒钟，原本挣扎的怪物立刻停止了动作，在我的魔力束缚下瘫在树上。我松开魔力，它摔在泥泞的丛林地面上，再也起不来了——现在的它，和标本没什么区别。
“等我，孩子。”我一边给瑞士军刀附魔，一边说道，“再给我几分钟，我马上就到。”
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那时我还是个小女孩，穿过一面嵌着传送门的镜子，踏入了另一个世界。我当时并不知道那扇门通向何方，只知道它能带我远离那些我以为永远甩不掉的恐惧与烦恼。我更没想到，等我从门的另一端走出来时，会彻底变成另一种生物——而且是字面意义上的变形。
那场变形很微妙，只觉得腹部一阵绞拧，重心微微偏移，像坐过山车时第一次俯冲的失重感，却没有呼啸的风声，反倒多了刺眼的频闪光，又有点像倒着走路时被鞋带绊倒的恍惚。我甚至没太察觉自己的骨头在收缩、伸展，心脏和其他内脏在体内滑动，以适应我突然直立起来的新姿态。
但化形术（skinwalking）和那次变形完全不同。
对先民而言，化形术是最邪恶的黑魔法之一。这种巫术会窃取野兽的精魂，以非自然的方式改变人体形态，是对将凡人之躯赐予后代的先祖的亵渎——而先祖对这类罪孽的怨恨，本身就是施展该法术的基础之一。
这种非自然的变形必然伴随着剧痛，这是获取这种力量必须付出的代价。你能清晰感受到每一根骨头碎裂、每一根肌腱撕裂、每一寸心脏组织断裂又重生；能感受到自己的灵魂被拉伸、挤压，塞进一个本不属于它的躯壳里。你的肉体变得像烟雾一样无形、短暂，在变形的短短几秒里，唯一的存在意义就是承受痛苦。有时，变形的剧痛甚至会扭曲化形者的心智，吞噬人类的理性，只留下被其所窃形态的野兽记忆扭曲后的空壳。
但只要你足够强大，能守住理智，这笔交易就很划算。教我化形术的导师曾向我展示过其中诀窍，也反复强调这项能力的诸多好处：随着年岁增长和练习增多，痛苦会变得可控；而收集并妥善保存多张兽皮，能让你拥有更多选择。而对巫师而言，选择是最宝贵的财富。他说，有些修习者甚至开始享受变形的痛苦。我不属于那种从中获得快感的受虐狂，但痛苦从未成为我使用这项能力的阻碍。
当变形的剧痛再次席卷全身时，我却莫名感到一阵惆怅。导师曾说过，这类法术与他族人的土地绑定得极深，必须借助土地的力量才能施展。
可他从未像我今夜这样，痛饮过恶魔的魔力之泉。我不需要借助先祖的土地来驱动法术——诡术师赐予我的魔力，足以支撑这一切。
我迈着熊的蹒跚步伐在沼泽中奔跑。熊的身躯奔跑起来，远不如小马那样灵活优雅，但我本就天生擅长四足移动。只需要几步，我就掌握了这具新躯体的步态，随后便能全速穿越沼泽。熊的巨掌宽得像雪地靴，意外地适合在松软的烂泥中行走。
但这具躯体并非纯粹的熊形。水猿当初为了填补兽皮的缺口，拼接了其他动物的皮毛，那些残留的水猿魔力痕迹，让任何近距离接触的人都能察觉这是法术的产物。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水猿的傀儡都是又瞎又哑——它们的视觉、思维、声音，全都是水猿刻意设计的“专属品”。这些傀儡本质上是水猿为自己打造的“工具躯体”，供他随意操控。
卡巴雷隆曾说，他通过水猿的一个傀儡与这位死灵法师对话——此刻我身处这具熊形躯体中，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真相：这些傀儡不需要自己的视觉，只要有水猿的视觉就够了；不需要自己的声音，只要有水猿的声音就够了；不需要自己的意志，只要有水猿赋予的意志就够了。难怪这些生物都带着水猿的印记，它们与水猿的联系，就像他的双手与身体一样密不可分。
但现在，操控这具躯体的人是我。将这张拼凑的破旧兽皮转化为化形术可用的皮囊，是整个变形过程中最麻烦的部分。论巫术实力，水猿或许与我不相上下，但他在化形术这种精细技艺上，水准实在不敢恭维。想想他之前召唤的风暴那么壮观，再看看这粗糙的傀儡躯体，实在令人失望——或许这也说明，他根本没把这些护卫犬放在心上。
准备工作花的时间比我预期的要久，但我还有时间。空气中涌动的魔力告诉我仪式正在预热，但我还没到彻底焦虑的地步。如果水猿对暮光闪闪做了什么，一定会有明显的迹象。
熊的速度很快，四条强壮的腿完全弥补了我在准备换皮时浪费的时间。眼看就要抵达金字塔侧面的阶梯，一阵尖锐的声音突然划破空气，像长笛吹出的刺耳高音。声音来自金字塔顶端，带着雷鸣般的压迫感席卷大地。我还没来得及思考这声音的含义，又一只水猿傀儡突然从我面前的水洼里冒了出来。
我猛地停住脚步，爪子陷进烂泥里，在沼泽中滑出一段距离，堪堪在撞上那只傀儡前稳住身形。可紧接着，又一只傀儡从泥水里钻出来，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几十只傀儡围了上来，将我团团困住。
我直起熊的身躯，完全站直，亮出利爪与獠牙。它们数量虽多，但我体型更大，而且在这具躯体里，我依然能施展魔法。
但我的威慑毫无效果。我摆出迎战姿态，蓄势待发，可这些畸形的傀儡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我。它们的目光全都锁定在金字塔顶端的某个东西上。这群蹒跚的怪物带着一致的目标朝金字塔爬去：有的沿着阶梯向上，有的则笨拙地抓着巨大的台阶侧面攀爬。更多的水猿傀儡出现了，数十张嘴里参差不齐的牙齿发出杂乱却持续的“咔嗒”声，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在这些怪物中间，还夹杂着人类的身影。他们的形态不算怪异，但躯体早已残破不堪：各个年龄段的男女混在傀儡群中，衣着有着不同程度的破损。有的只裹着破旧的腰布，有的则一丝不挂。其中看上去最新鲜的几具，还穿着相当现代的衣服；若不是那股无法掩盖的尸臭和死灰般的面色，这些僵尸几乎能以假乱真，让人误以为是活人。
情况虽出乎意料，但我向来擅长随机应变。我重新伏下身体，混入这支队伍中。之前为了准备化形术，我拆解了装掩味咒护符的魔法袋，现在虽没了护符，但这身熊皮伪装似乎还算管用。只要我保持冷静，就能跟着这群傀儡一起移动，看看它们到底要去往何处。
阶梯顶端是一扇通往金字塔内部的巨大石门。这支僵尸游行队伍正陆续涌入门内，我刻意等队伍稀疏了些才跟进去，免得在拥挤中暴露自己。此刻我身处至少一百英尺高的地方，从这里能俯瞰金字塔周围的丛林，那丛林仿佛无边无际，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走进石门之前，我在心里默默向“水灵”亮晶晶道谢——是它带我走到了这里。
我很庆幸自己刚才多等了一会儿：金字塔顶端的巨大石门将“僵尸队伍”导入一条宽阔的走廊，走廊刚好能容纳这支队伍。每隔几英尺，就有岔路通向其他房间，那些房间里点着火把，堆放着成堆的黄金，以及其他只有修习黑魔法的人才会看重的让人退却的宝贝。透过拥挤的人群，我能看到火光映照下那些畸形躯体的轮廓。走廊的墙壁上刻着象形文字，看起来是特拉洛克的象征——即便在火把的微光下，那张丑陋的獠牙面孔也清晰可辨。天花板上绘着彩色壁画，描绘着诡术师曾告诉过我的神话时代的故事——每一轮太阳的诞生、存续与毁灭，都占据一个画面。
我好奇地扫视着壁画，特意寻找某个场景：自从认识特拉洛克这个混蛋，它就没给我带来过好事；而且根据诡术师的说法，应该有一幅壁画描绘它被其他神明戴绿帽的场景。可惜，画师显然刻意省略了这段内容。
终于，队伍缓慢地走到了走廊尽头，我跟着其他僵尸一起，进入了一个明显是神庙的空间。墙壁两侧的巨大火盆里燃烧着熊熊火焰，烟雾升腾，涌向露天的穹顶，飞入那片诡异的天空。神庙的远端，一座巨大的盘蛇雕像脚下，放着一个简陋、无装饰的祭坛。
而祭坛之上，躺着的正是暮光闪闪。她像死人一样一动不动，周身环绕着几乎刺眼的白光，几乎盖过了周围所有光源。
我的心脏骤然停跳，直到看见她胸口的起伏，才重新恢复跳动。那平稳的起伏说明她还活着，只是像睡着了一样，毫无动静。
我张开嘴想喊她的名字，可这身熊皮受残留的水猿法术影响，让我无法发出声音，甚至连因无法呼喊而产生的愤怒低吼都做不到。但幸好我喊不出来。因为在祭坛后方，一个男人正带着近乎狂热的崇拜之情把玩着一把刀。我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他就是那个把暮光闪闪从我身边夺走的死灵法师。
他满脸皱纹，面色苍白，活脱脱一副“比人类正常寿命多活了几百年”的模样。他只穿了一条薄如纱的长裙，瘦得像鸟一样的脖子上挂着一堆金链。每动一下，金链就发出叮当声，摩擦着他胸口固定的一枚拳头大小的金质徽章。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看到徽章边缘已经与他的皮肤长在一起，彻底嵌进了身体里。
我认出了他手里的刀——和卡巴雷隆描述的一模一样。他每动一下，暮光闪闪周身的光晕就会在那把火山玻璃磨制的刀刃上反射出微光。而且他的动作相当频繁：水猿挥舞着刀，嘴里念念有词，用半旋律式的腔调哼唱着仪式祷文。我努力想听懂他在说什么，却一个词也听不懂；而且我感受不到法术调动的魔力，只能推测这只是单纯的祈祷。
他想祈祷就祈祷，正合我意。我贴着人群边缘移动，一边走一边推开身边的傀儡。虽然我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撕碎这个混蛋，但他此刻拿着刀对着暮光闪闪，我不能冒险。我需要靠近到足够的距离，然后全力一跃——这具熊形躯体的速度远超同体型生物应有的水平，只要能靠近到能用牙齿咬住他的距离，我就能在他施咒（甚至做出更糟的事）之前撕碎他。
我还没想好之后该怎么回家，但眼下只能先解决眼前的问题：第一步，杀了水猿；第二步，救回暮光闪闪；第三步，成功脱身。
水猿的祷文突然飙到一个高音，他那沙哑的嗓音像在试图用尖叫震碎酒杯，难听至极。他一只手撩开脖子上的金链，另一只手握着刀，在自己的胸口从左肩到右肩划了一道线——一股浓稠如原油的黑血立刻流了出来。这血液完全无视重力，从他自残的伤口中流向胸口的徽章。
我趁机悄悄靠近，急切地推开身边的傀儡，想在他分心时缩短距离。这些傀儡没有反抗，也没有试图阻止我——它们全都被水猿的仪式吸引，一动不动地站着。空气中的魔力几乎要沸腾了，像静电一样刺激着我这身偷来的熊皮。我离他越来越近，近到只需再用一点魔力、再全力一跃，就能越过祭坛，扑到水猿的喉咙上。我绷紧后腿，前爪撑地，做好了跳跃的准备。
水猿用那种怪异的阿兹特克语言尖叫了一声，紧接着，无数躯体倒在了地上。那声音很奇特，像一辆装满土豆的卡车翻倒在泥里。我立刻意识到，数千磅半腐烂的肉同时砸在石头上的那种湿腻声响，恐怕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周围的傀儡开始解体。凭借巫师的感知，我能察觉到驱动它们的魔力正从躯体中流出，汇入水猿胸口的徽章——只留下一堆肉、骨头，以及缝合它们的线。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一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等我重新抬头看向祭坛时，水猿也正好看向我。他脸上那种狂热的痴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困惑。
我们就这样僵持了片刻，四目相对，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然后，几乎是同时，我和他都反应了过来——接下来的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水猿手中的匕首划破空气，一道像热霾一样闪烁的光晕割裂了我们之间的空间。我向侧面翻滚躲避，可这具比平时庞大的躯体，让我难以判断自己需要占据多少空间。攻击还是擦到了我的侧腹，但传来的疼痛远超预期——我的整个身体突然扭曲、抽搐，像被强行拉伸的橡皮筋一样缩回原形，化形术被破解了。水猿的攻击驱散了附着在熊皮上的咒语，只留下我在散发着臭味的熊皮下痛苦地扭动。
战斗中，迟疑就意味着死亡。尽管强行变形的剧痛灼烧着我的每一寸神经，我还是强迫自己动起来。通常情况下，变回人类的过程会顺畅得多，痛苦也轻得多，可我从未经历过这样被强行打断的变形。
我挣扎着从失去魔力的熊皮下爬出来，水猿发出推土机般沙哑的低吼：“是你！那个农舍里的女巫！”
他举起刀，再次向空气划去。我抓起熊皮，迅速为其附魔，像斗牛士挥舞红布一样甩了出去。熊皮鼓起，吞噬了水猿的法术。皮毛上噼啪作响，泛起电光，随后迅速干枯，在我手中碎成了粉末。
我调动自己的魔力，像之前控制他的傀儡那样，试图抓住水猿——无论如何，都要把他从暮光闪闪身边拉开。真正的水猿比留在农舍里的那个假货擅长战斗得多：我刚要发动魔力，他只是瞳孔一缩，身体就瞬间变得无形，像抓不住的风一样，从我的魔力束缚中溜走。他的身影像影子一样模糊移动，绕到祭坛另一侧，远离了暮光闪闪。
我在掌心凝聚出火焰——幸好暮光闪闪不再处于我们之间。我手腕一甩，火焰飞向水猿，试图缠住他。可他胸口的徽章突然发出远超火光的光芒，一股曾从他傀儡体内渗出的暗影魔力从徽章中涌出，像护盾一样包裹住他，挡住了我的攻击。
看来水猿也会几招火焰法术。他用匕首指向其中一个巨大的火盆，火焰立刻遵照他的指令升腾起来。
诡术师的魔力在我的骨骼中沸腾，灼烧着每一根神经，刺激着大脑的每一个突触。我正在为自己（还有暮光闪闪）的生命而战，可那种毫无保留地施展魔法的快感，正以惊人的速度攫住我。每次刚开始使用强大魔力时，都会这样。很容易沉醉其中，享受这种“完全沉浸在魔法中，无需换气”的感觉。
我痛恨这种快感带来的愉悦……但恶魔的睾丸在上，我确实擅长这个。
我已经看穿了他的意图，绝不会让他得逞。我向前一步，再向侧面一步，一只脚向后撤，随后轻轻旋转身体，臀部微微一撞。这个动作看起来很滑稽，但我无视了水猿脸上困惑的表情——与此同时，火焰已升腾成火海，像浪潮一样席卷整个神庙。数十只腐烂的畸形傀儡瞬间被火焰吞噬，化为灰烬。当我臀部微撞的瞬间，能感觉到热浪灼烧着皮肤；而我那支“舞蹈”中蕴含的简易法术，在我体内涌动的无尽恶魔魔力的驱动下，让空气发出一声巨大的“砰”响！
那声音像气球过度膨胀后的爆裂，震退了火焰，也掀飞了少数未被水猿法术解体的傀儡。包裹着水猿的暗影光晕发出类似薄冰碎裂的声响，随后消散无踪。失去了护盾的保护，我的反击法术几乎全力命中了他，将他掀翻在地，撞在身后那座巨大雕像的基座上。他痛得嚎叫起来，一只手按住臀部，另一只手仍用匕首指着我。
但他没机会反击了。我的大脑以每分钟上千个法术的速度飞速运转，在空中画出如丝线般纤细的符文，符文散发着彩虹色的光芒。我的手指像编织神秘网结一样舞动，随后张开双手，将这些光丝像网一样撒了出去。光丝缠绕住水猿，紧绷的线条发出清晰的拉扯声。他手中的刀也亮起光芒，可我左手小指轻轻一动，像操控木偶线一样拉紧束缚他的光丝——匕首立刻从他手中飞了出去。
看到这位死灵法师脸上的恐惧，我胸腔里那些黑暗的部分发出愉悦的低吼。我用光丝将他拎起来，在空中甩了一圈，重重砸向地面。他发出的声音，比我在地下室殴打那个冒牌货时听到的声响，要让我舒服得多。我又将他拉近，拖着他残破的身体在石地上摩擦，他痛得发出哀鸣。我还特意朝他的肋骨踢了一脚，确认他已无力反抗——他像受伤的动物一样尖叫起来。
“这才对嘛。”我轻声说道，同时用光丝将他悬在空中。我伸手抓住他胸口徽章的边缘，“你不需要这东西。”
那枚徽章仿佛有自己的意识，试图灼烧我、反抗我，但我用自身魔力震慑住它，手指深深刺入水猿的胸口，一把将这丑陋的玩意儿扯了出来——水猿的胸口立刻留下一个流血的窟窿。徽章里裹着海量的不祥魔力，且全都是冲我来的：它试图侵入我的意识，用尽一切方式抓挠、撕咬我，就像我在抓一只野性难驯的野兽。但我毫不在意。这徽章里的确蕴藏着强大的力量，可这点力量还吓不到我。我把它扔到神庙的另一边，打算解决完水猿再处理它。
“你本该识趣离开的。”我直视着水猿的眼睛，“我破解你的风暴时，你就该明白，坎特洛特市早就有一只女王蜂了。那本该是你滚蛋的信号。”
“多管闲事的婊子。”水猿啐了一口，“都怪你，仪式被迫修改。‘太阳之子’本应承受的纯粹痛苦，差点就被你毁了。”
“去你妈的仪式！都怪你，她才失去了家人！”
水猿缓缓摇头，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藏着某种我根本无法想象的病态念头。“她注定会失去这一切！唯一可惜的是，本该由她父亲动手的事，最后得由我的人代劳。”
一股寒意像冰水般顺着我的脊背浇下。“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厉声追问，同时绷紧一根束缚他的光丝以示警告，“解释清楚！”
水猿强忍刚刚被折断骨头带来的剧痛，咬着牙回答：“她必须沉浸在真正的悲痛中——这种悲痛，得源于她所爱之人的彻底背叛。我本想用诅咒慢慢侵蚀她父亲的心智，让他发疯，变成家里的恶魔，逼他先杀了家人，再自杀，最后只留下她这个被选中的女孩。本该由她父亲亲手将她推上家族血脉神化的顶点。”
我胸腔里那股狂暴的怒火突然平息了——眼前的真相让我哑口无言。我没有理由不信他，可即便在战斗狂热带来的眩晕之中，这个念头仍让我胃里恶心到想吐。
善良、温和、充满父爱的夜光闪闪……竟然会被我从他背上清除的那个诅咒纹身逼疯。他会彻底失去理智，开始虐待家人，最终在魔法诱发的狂乱中杀死他们。那个在办公室抽屉里为女儿备着备用眼镜、为儿子备着备用矫正器的好人，竟然注定要亲手毁灭自己的家庭。
而暮光闪闪会活下来。独自待在那个衣柜里——不是躲避怪物，而是躲避她自己的父亲。
水猿那张布满皱纹的苍老脸上露出了狞笑：“啊，看来你很在乎他们嘛。”他显然看穿了我脸上毫不掩饰的悲痛，“所以你才会拼尽全力保护她。可到头来，她还是带着满心悲痛落到了我手里。”他笑得更得意了，露出腐烂的牙齿，干裂的嘴唇也渗出血来，“告诉我，在你庇护她的这段时间里，她又遭遇了怎样的背叛？”
或许是这辈子第一次，我心中燃起的怒火如此正当。我怒吼一声，掌心凝聚起魔力，狠狠插进水猿的腹部，攥住了他的肝脏。我注入的魔力如此狂暴，直接将他体内的脏器烤熟了，冒出浓烟。
“你让她受了多少苦，我就要让你加倍尝尝！”我嘶吼道。
我本以为水猿会惨叫，但他和我一样，也是个巫师——必要时，他完全能忍受肉体的剧痛。他的下巴紧绷着，我能感觉到他的内脏在我掌下蠕动，即便我的指关节顶着他的横膈膜，他仍在挣扎着呼吸。突然，他痉挛着吐出一口东西，那玩意儿从我头顶飞了过去。
我攥得更紧了，终于逼得他发出一声惨叫。他的嘴张得老大，原本该是舌头的地方，正涌出浓稠的黑血。他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我没心思理会这些，继续攥着他的内脏，同时在掌心准备一个诅咒，打算将他身上所有肌腱从骨头上剥离。可就在这时，我手中活着的肉块突然失去了实感。我的手指像插进烂泥一样陷进了水猿的身体，束缚他的光丝也从他的肉体中滑了出去。他的身体像盛夏阳光下的冰淇淋一样融化了，随着被束缚对象的消失，束缚法术也随之消散。
我的大脑仍在高速运转，几乎立刻就想通了刚才发生的事。我猛地转身，果然看到了一个和水猿一模一样的复制品。他的伤口已经愈合，正跪在地上，将那枚徽章按向自己的胸口。徽章像烙铁烫牛皮一样，重新嵌进了他的皮肤。
我的手指立刻动了起来，准备重新施展束缚网。显然，水猿也没打算浪费时间——他伸手一召，那把仪式匕首就从房间另一头飞回到他手中。
“你阻止不了我！”他嚎叫着。
他举起了刀，却没有朝我刺来。匕首上笼罩起一层闪烁的黑暗，紧接着，水猿咬牙一挥手，竟一刀斩断了自己的左臂。
我们周围的空间突然扭曲起来，同时朝着多个方向剧烈拉扯，仿佛整个世界先蜷缩成一团，又猛地向反方向展开。这种空间扭曲比亮晶晶带我走过的路径要激烈得多——之前的空间变化像“转个弯”，而这次更像是“在洗衣机里被甩来甩去”。
等眩晕感消退后，我最先察觉到的是哗哗的雨声。我环顾四周，发现整座神庙竟然被移动了：我们仍站在神庙的石板地上，但墙壁已经消失，眼前是一片广阔空旷的沼泽——和我当初进来时看到的沼泽一模一样。
水猿就站在不远处，正皱着眉用那把附着魔力的仪式匕首灼烧新断的左臂残端，试图止住源源不断的流血。指望他流血而死，显然是奢望——我对死灵法师为数不多的了解里，就有一条：他们体内储存着海量（起码在魔法意义上相当庞大）的血液供施法使用。像他这样的老怪物，就算瘦骨嶙峋，也能从身体里“榨出”足以填满儿童泳池的血量。
一道担忧突然像闪电般击中了我，我立刻看向之前祭坛所在的位置——暮光闪闪还在那里，周身的白光依旧耀眼，甚至比之前更亮了。这白光和我体内的魔力一样，能排斥水猿召唤的雨水，没有一滴落在她身上。
可这份安心转瞬即逝——我瞥见她身后有动静，而且是很大的动静。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庞然大物在动。
之前立在神庙祭坛后方的雕像活了过来。石头外壳变成了鳞片，在雨中闪烁着彩虹般的光泽。它缓缓展开身体，向空中升起——二十英尺、四十英尺、一百英尺……在它身体中段，一团羽毛与鳞片交织的东西抖动着，像我的宠物鸟在舒展翅膀。而那确实是翅膀——一对大到让波音747都相形见绌的巨翼。
“杀了她！”水猿下令。
这只羽蛇无需多言，立刻朝我猛冲过来，大嘴张开，显然想把我整个吞下去。
而我心中的黑暗再次发出了近乎狂喜的咆哮。
之前我一直克制着魔力，生怕伤到暮光闪闪，也怕没让水猿尝够痛苦就杀了他。可现在，这些克制全都烟消云散，魔力如洪水般从我体内喷涌而出。我伸出手，在我与羽蛇之间凝聚出一团如钢铁般坚硬的光芒屏障。
羽蛇狠狠撞在屏障上，被弹了回去，发出一声我这辈子从未听过的嘶鸣。我操控着所有魔力，缠住羽蛇巨大的头颅，猛地将它按向地面。力道之大，连石板都被砸出了裂纹。若不是我此刻魔力充盈、站稳了脚跟，这股震动足以让我摔倒。
“你以为这点能耐就能拦住我！？”我感受着掌下羽蛇的挣扎，狂笑着喊道。我甚至还没动用魔力的冰山一角，还有无数手段没施展出来，“我他妈的可是他妈的余晖烁——”
我的宣言戛然而止，一口气像被突然抽走，胸口传来一阵剧痛。我愣在原地，困惑地想：我肺里的空气去哪了？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永恒般漫长。
我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衬衫被一片鲜红浸透——棉花上裂开一个粗糙的口子，鲜血正从那里汩汩涌出。我伸手去摸，胸口本应容纳空气的地方，此刻只剩下剧痛。这疼痛让我跪倒在地，大口喘着气，拼命想咽下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血沫。
我环顾四周，想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几英尺外，就在我面前不远处，一把猎枪的枪管正从古老石板地面的凹陷积水中伸出来。一个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像猫鼬探查危险一样。
是卡巴雷隆之前的同伙，那个背叛了他的爱尔兰人。他像一只爱吃土豆的海豹一样从水里爬出来，冲我露出了爱尔兰式的笑容。
“巫师也没那么厉害嘛，是吧？”他大笑着走近，一脚踩在我的肩膀上，把我踹翻在地，“你脑子好使的时候确实吓人，但看来，只要趁你没防备，霰弹枪照样能解决你。”
我颤抖着抬起手，支撑我动作的，只有对这个自鸣得意的混蛋的恨意。我体内的魔力陷入了混乱，正拼命修复腹部中弹造成的损伤，甚至连阻止雨水打湿我的魔力都维持不住了。我试图重新掌控魔力，可每次想施展法术、想找个办法反击他时，那些念头都会从我的意识中溜走。
他一脚踩在我的胸口上，剧痛再次席卷全身。
“之前在我那藏身处，你是不是觉得挺好玩的？”他眼中闪烁着恶意，“不过嘛，俺也想要点好玩的让俺笑笑。”
雨水打在我脸上，我眯着眼看着他从背后掏出一把枪——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我那天晚上从他手里夺走的枪。
他把枪管塞进我嘴里时，我试图反抗，却连象征性的挣扎都做不到。我能做的，只有无力地吐出嘴里淤积的血沫。我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正一点点沉入黑暗。
在他扣下扳机之前，我就已经失去了意识。
风暴还没有降临，但也快了。和水猿之前用魔法召唤的那些风暴不同，即便没有魔法感知，也能察觉到这场雨正在酝酿。夜幕降临时，天空只是飘着零星雾气；而从我住的城区一端开到另一端的这段路里，雾气已经变成了一场不小的春雨。远处持续的雷声预示着，深夜时分必将迎来雷暴。
我还有时间。诡术师告诉我的情报给了我一种直觉，告诉我我还来得及救那个孩子。具体细节我并不清楚，毕竟诡术师没打算全盘托出，但我知道水猿的仪式需要时间准备。这场雨循序渐进的架势恰好印证了这一点。即便如此，我还是一脚油门踩到底，让菲洛美娜全程保持着最快速度。
虽然目的地在城的另一头，但我决定绕着市区走，而不是穿城而过。穿过城区需要应对交通拥堵、警察巡查，还有各种交通规则的束缚；走小路的话，那些规则基本形同虚设——就算遇到警察，只要我想，也能用魔法让他们一路护送我。说实话，此刻我魔力充盈，要是愿意，说不定能说动整个芝加哥警局跟着我闯进塔尔塔洛斯最阴暗的深渊。
我感觉自己力量充沛，仿佛无所不能。这种感觉通常只有在我喝了一瓶之后才会有，但此刻我的头脑比任何一次醉酒时都要清醒。那颗魔法苹果我甚至没吃完——毕竟魔法物品往往带有象征意义，一口就足够了。仅仅一口，涌入体内的魔力就让我觉得能掀翻整个世界，像阿特拉斯把肩上的重担狠狠摔在地上一样。诡术师在这颗苹果里注入的魔力，比以往他通过墨水等小礼物给我的总和还要多。以前，能从他给的小玩意儿里分到几缕魔力就已是奢望，而这次他给我的绝不是几缕可以形容。坦白说，这魔力剂量相当危险，若非是我余晖烁烁，换作别人早就丧命了。
但我就是我，所以我活下来了。就这一次，真该庆幸我是我。
可他为什么要注入这么多魔力？或许是因为太久没见，想让我一次过足瘾？更可能是他像个老练的毒贩，用一点好东西引诱我再次上钩。这事疑点重重，但我没理由拒绝送上门的魔力——有总比没有强。
我一边盯着路面，一边留意着腿上摆弄的魔法道具。车里的应急箱算不上宝库，但也有几样能用的东西；多亏了诡术师的苹果，我现在有足够魔力激活它们。至于这些东西最终能不能派上用场，谁也说不准，但至少动手忙活能让我保持冷静。
有意思的是，我要去的地方，正好在水猿和他那个爱尔兰蠢货之前设陷阱抓我的位置附近。路过通往那间农舍的岔路时，我还特意放慢了速度，像看热闹似的瞥了一眼“犯罪现场”：泥泞的路上留着几个缠满反光警带的交通锥，标记着通往火灾现场的路径。想来是那片被水泡透的草莓田的主人报了警。
再往前开一英里，驶过一片荒芜的田地，远离所有可能受近期洪水影响的住户，眼前出现了一条宽阔的河，河上架着一座混凝土桥。桥宽大概二十英尺——或许不到二十英尺——桥下河水湍急，奔腾的水声几乎震耳欲聋。
脑海里的知识告诉我该开过桥去，于是我照做了。像这样听从诡术师的指引，感觉很怪异——那指引没有具体语言，更像直觉或肌肉记忆，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性，就像候鸟每年冬天都会本能地南飞一样。我很清楚，过桥后必须在那条公用道路上右转。
无论心里多不自在，我都知道不该怀疑这种突如其来的“候鸟式直觉”。于是我驶上了桥北那条紧挨着河岸的沥青小路，开了大约一百英尺后，一座水闸出现在眼前。水闸旁边有个矮胖的混凝土小屋，门上印着某种官方式的印章——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市灌溉区的标志，和我每月水费单上的印章一模一样。
我在这里下了车，走进雨里，却突然皱起眉——雨水居然没打湿我。雨水中残留的水猿魔法，似乎被我体内过量的魔力排斥了。这是个有趣的现象，要是有时间，我真想好好研究一番。
我在掌心凝聚出一团光，像手电筒一样举着，踩着泥泞往前走。在离供水站不远的地方，一片灌木丛后面，靠近河边的危险位置，我隐约听到防水布在狂风中拍打发出的声响。有人在这里搭了个临时营地：用从河里捞上来的旧家电、垃圾——购物车、旧婴儿车之类的东西——围着一棵枯树搭成了帐篷的框架。我年轻时见过不少这样的住处，无家可归的人用随手捡来的东西拼凑出“家”的模样。陷入这种绝境的人，通常会把“家”藏在隐蔽处，免得惹人反感，招来警察驱赶。但在离市区这么远的地方见到这种营地，还是挺少见的。
支撑帐篷的枯树旁靠着一堆破布，堆成了人的形状。“他”裹得严严实实抵御寒冷，一动不动，脏棒球帽的帽檐遮住了脸。一股恶臭扑面而来，混合着汗味、尿味，还有更难闻的气息。这味道我很熟悉：无家可归时，有时是没条件洗漱，有时是连洗漱的心思都没有。大多数人会觉得这只是流浪汉的体味，但我知道不止于此——在这股疏于打理的臭味之下，还藏着死亡的气息。
“走开。”那人开口了，声音和他靠着的枯树一样腐朽。风一吹，头顶的防水布“啪”地响了一声，像鞭子抽过，仿佛在强调他的命令。
“闭嘴，让我进去。”我无视警告，继续往前走，直到离他只有一步之遥——只要我想，抬脚就能踢到他。
“走开。”他又说了一遍，语气、音调分毫不差，像录音回放一样机械。事实也确实如此。
我用巫师的视角审视着那堆破布和底下的躯体，搜寻魔法痕迹。很快，我找到了目标：一团像寄生虫一样在这可怜人胃里腐烂的魔法。我用自己的魔力抓住它，猛地拽了出来。
“我说，让我进去。”
眼前的“东西”终于动了。它抬起头，用空洞的眼窝瞪着我。这人早就死了，脸上的皮肉要么已经腐烂，要么已经干瘪，只留下一副木乃伊般的扭曲表情，像是永远定格在尖叫的瞬间。黑暗从它的眼窝、耳朵、鼻孔里渗出来，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黑暗还从它嘴里涌出，像豪华酒店喷泉里喷水的雕像一样。
黑暗沿着地面蔓延，朝我伸来。我没有躲闪，强压下后退的本能，任由它爬上我的身体。这过程很快，但还是比我预想的慢了些。没多久，黑暗就覆盖了我的脸，钻进我的嘴和鼻孔——与它从尸体里涌出的方向正好相反——然后径直流入我的体内。大脑里原始的恐惧本能让身体陷入恐慌：心跳骤然加速，双手不受控制地想去喉咙处撕扯那异物。但我用巫师的自制力压制住了这些冲动，任由那黏糊糊的东西完成它的“仪式”。即便腐臭的黏液灌满了肺部，我依然能呼吸。那种感觉很怪异，仿佛全身的热量都在从脚底流失。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结束时，我已经身处另一个空间。
“恶心的死灵术士，”我喃喃自语，打了个寒颤，试图在脑海里抹去黏液灌满肺部的触感记忆，“连传送门都这么反胃。”
但我抵达的地方并不恶心。我站在一片湖面上，脚下的湖水坚硬如冰，却能清晰看到水下成群的鱼儿和其他水生生物游来游去。周围漂浮着一座座小岛，顺着无形的气流缓缓移动，巨大的瀑布从岛边倾泻而下，仿佛无源无终，永不停歇。
而天空中悬挂着一轮太阳，散发着奇异的亮蓝色光芒。
雨神乡。这就是卡巴雷隆提到过的地方，而诡术师塞进我脑子里的情报填补了细节空白。这里是溺水者的死后世界，也是水猿的爪牙献给雨神特拉洛克的祭品的归宿。那些爪牙会在水边等待，从湖泊或河流中现身，抓住毫无防备的人，将他们拖入水底。我曾亲眼见过这种场景——就在大学的那个鸭塘里，一只水猿突然跳了出来。克拉夫斯也说过，金杰用的就是同样的伎俩，能从水坑里突然冒出来。水上瞬移真是个巧妙的本事。若非诡术师知道这个备用入口——很可能是金杰为了自由出入而设的——我永远也找不到这里。
说实话，这里美得惊人，完全不是我想象中“溺水者地狱”的模样。湖水向四面八方延伸至无穷，远处成千上万道瀑布的轰鸣声，比我听过的任何白噪音机都要舒缓。一些游到我脚下的小鱼甚至好奇地探出头，啄着我鞋底的泥巴。
这景象令人叹为观止，像有人画在房车侧面的奇幻壁画。你可以在这里一直走，试图找到边界，直到走不动路，直到饿死——脚下有触不可及的鱼群，身边有无法饮用的湖水。
“哦，我实在是太会上这个当了。”我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你以为这是我第一次闯入其他维度吗？”
我向下迈出一步，同时在心里集中意念：向前、向下、向后，三者同时进行。周围的世界瞬间扭曲，重力像拽着毛绒玩具背后的拉绳一样，扯着我的肚脐后方。
我脸朝下摔在地上，穿过水面，一头扎进黏稠得像黏液的烂泥里。我挣扎着从泥里爬出来，脸上沾满了滑溜溜、颗粒感十足的污物。我扒拉着烂泥，想找到支撑点站起来，手突然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我双手紧紧抓住它，终于挣脱了烂泥，大口喘着气。
现在呼吸顺畅多了，我也终于想起自己是个魔力充沛的强大女术士，肚子被恶魔魔力喂得饱饱的。我用魔法扫过脸颊，把烂泥彻底清理干净，总算不再像刚从《沼泽怪物》里爬出来的样子。
这里确实不怎么体面，但至少我进来了。那个入口本就不是为我准备的，没有钥匙就硬闯，本质上和破门而入没区别，这么做难免会被木屑划伤。
没错，这才像一个扭曲邪恶的雨神该有的领域。我身处一片沼泽，周围全是腐烂的……一切。除了一滩滩腐臭的咸水，就是零星分布、高及我脖子的烂泥和杂草。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腐甜气味，像一种刺鼻的香料，给这片普通沼泽该有的土腥味又添了几分恶臭。放眼望去全是水，却没有一滴能喝。无论这位神明曾给信徒带来过怎样的庇护，如今特拉洛克仅存的恩惠，就只剩下这片荒芜了。
等这一切结束，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洗澡。我用全部意志对自己发誓，一定要把这股臭味、还有这片腐臭沼泽里滋生的所有污秽，从我的皮肤上、衣服里彻底清除。
刚才慌乱中抓住的硬物，原来是一根扭曲的长树根——它从地里冒出来，却看不到根系的源头。最近的树远得很，就算我从这里扔石头也未必能砸到；而我站着的这片相对坚实的地面，软得能陷到脚踝。
那轮亮蓝色的太阳也在这里，但它散发的光芒远没有在之前那个空间里那么柔和。光线给所有东西都镀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像嬉皮士商店里的黑光灯，但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不对劲”。和之前的空间不同，这里的阳光完全无法照亮夜空——夜空漆黑如墨，点缀着无数陌生的星辰。这哪里是太阳，更像天空织物上破的一个洞。它散发的微光很暗淡，直视也不会刺眼，但我最多看几秒，胃里就会泛起一阵明显的恶心感。
老一辈智者说过，遇到这种情况必须警惕，哪怕是在使用魔法时。活人的身体就像一台脆弱的机器，而胃部不适往往是“异常影响”的第一个信号——不祥的魔法和变质的猪肉，带来的不适感远比你想象的更相似。
那轮亮蓝色的“太阳”正在向它光照所及的一切事物倾泻魔力，强度足以腐化、甚至改变任何它能接触到的东西。我不禁想起诡术师刚给我讲的故事：阿兹特克的神明们化作太阳，为世界带来光明。
难道这就是水猿的目标？把现实世界的太阳拉下来，换成这样一轮“蓝太阳”？让特拉洛克的魔力淹没地球？或许不是把他的神明封在太阳里，而是在维度之间打开一道裂缝，让这个世界的光芒穿透屏障？如果成功了，这将是我听过的最大规模的传送门——源源不断地向一个本身没有魔法的世界注入魔力。
不得不说，这野心够大。毁灭世界的反派套路或许像周六早间动画一样老套，但这次的计划，绝对算得上“季终大事件”级别的阴谋。
诡术师的情报帮我走到了这里，但穿过正门后，那些情报就没用了。考虑到那些小水猿能通过水瞬移，这个入口很可能是为金杰——而且只有金杰——准备的，方便他自由出入。硬闯意味着我现在所处的位置，未必是入口本该通向的地方：可能只偏差了几英尺，也可能相差几千英里。但我愿意赌一把——我离目标其实比想象中更近。
但要想及时救回那孩子，光靠直觉可不够。我真正需要的是一个向导，而且我很清楚该怎么找到它。我只需伸出手凝聚些许魔力，噘起嘴吹一声口哨就行。
几十颗蓝色的微光粒子立刻从周围的草丛里飞了出来，径直朝我飘来，在我掌心钻进钻出，闪烁的光芒里满是活泼的雀跃。
经验告诉我，这类维度空间里通常挤满了灵体——这次果然没让我失望。这里全是水灵，由雨神过剩的力量孕育而生，那些力量渗入土地、弥漫在空气中，最终凝聚成了它们的形体。我掌心握着的那点恶魔魔力对它们来说新鲜极了，它们像好奇的蜂鸟啜饮花蜜似的，轮流凑过来舔舐。
要是在人类世界，就算用活祭完成召唤仪式，也未必能引来这么多灵体的四分之一。但在这里，灵体多到无需如此大费周章。一声口哨，再让它们尝一口从未见过的魔力，就足够了。
有只格外勇敢的灵体比其他同伴停留得更久，它停在我掌心，几乎是泡在我提供的那一小团魔力里。我双手合十，像捧着蝴蝶一样轻轻托着它，又多给了它一些魔力。
“嘿，小家伙。”我轻声对它说。我的声音让它轻轻颤动，光芒也变得愈发柔和，满是亲近之意，“能帮我找个人吗？”
我伸手从后兜掏出一把瑞士军刀——是从菲洛美娜后备箱的魔法工具箱里拿的。掌心的灵体一见冰冷的金属，立刻飞了起来，显然有些胆怯，但也没飞远。其他灵体比它胆小得多，都在我周围盘旋，好奇地闪烁着光芒，看着我划破自己的手掌。
灵体对祭品格外挑剔，它们最喜欢的是血液，但有时也会接受带有魔力的信物，比如道教的符纸之类的。眼下我既没有信物，也找不到活鸡当祭品，只能用自己的血，和这只灵体缔结一个临时契约。
灵体一看见血，立刻飞了回来，小心翼翼地啜饮着流出的血珠。它一边吸，身体一边微微搏动，每喝一口，光芒就亮一分。我让它喝够了，才舔干净掌心的血——多亏体内充盈的魔力，伤口已经开始愈合。
“好了，亮晶晶，我在找一个孩子，能帮我找到她吗？”
这团小小的光球兴奋地颤抖起来，显然很乐意玩这种新的找人游戏。灵体并非真正的生命体，它们只是凝聚的魔法精华，仅拥有微薄的智慧。这一幕看起来就像如果浮游生物聪明到能帮忙干活，还乐在其中的样子。
它在我身边盘旋，仿佛在嗅探我的气息，试图通过我们缔结的仪式连接，弄明白我的意愿。我在脑海里清晰地勾勒出暮光闪闪的模样，回忆着她的笑容、她带给我的感觉、她身上的气味——把所有能帮到灵体的记忆都调动起来。情绪是最关键的部分，灵体对情感格外敏感，我越是专注于对暮光闪闪的牵挂，灵体就越是兴奋地蹦跳闪烁。
它似乎找到了目标，立刻朝着沼泽深处飞去。
我跟在它身后奔跑，努力跟上它的速度。要不是靠魔力稳住身形，我早就陷进烂泥里了。灵体似乎完全没考虑过我能不能跟上，毕竟它能飞。我只能施了个咒稳住脚步，同时祈祷自己别掉进什么深坑。
一开始，这向导的飞行路线看起来毫无章法，像是在漫无目的地乱窜、折返、突然变向，活像挣脱了牵引绳、追逐假想松鼠的狗。它这副模样让我有些担心，但我很清楚，在陌生的地方绝不能怀疑本地居民，于是还是跟着它，只盼着这趟不会白费功夫。
跑了大概五分钟后，我才发现它看似疯狂的飞行其实暗藏规律。它突然向左急转了一百多度，我跟着转弯时，脚下松软的地面竟在一步之间变得坚实，害得我差点绊倒。
我勉强稳住身体，没摔得太惨，却还是肩膀先撞在了一棵树上，反弹着摔坐在地上。我躺在那儿，一边揉着酸痛的肩膀，一边交替着呻吟和喘气。诡术师的魔力确实让我感觉不到疲惫，却没法修复我几十年抽烟留下的肺损伤。要是逼不得已，我能跑上一整天不休息，但过程肯定痛苦不堪。
这话我都说腻了，但说真的，我真该戒烟了。
我的短暂喘息很快就被打断了——灵体在我面前上下跳动，看那架势，我猜它是在生气。它凑到我脸前，用频闪般的光芒表达不满。我把它拨到一边，站起身，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仅仅几步路的功夫，灵体就带着我从冒泡的沼泽来到了一片郁郁葱葱、生机盎然的丛林。这显然是那种非欧几何空间的把戏。我皱起眉，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当无定向的魔力浓郁到足以影响空间结构时，就会出现这种情况——一旦卷入其中，准没好事。这就像置身于哈哈镜迷宫，只不过那些“镜子”可能是通向熔岩的致命陷阱，或是直接通往悬崖的深渊。
更糟的是，这片丛林看起来一点也不友好。在蓝太阳的影响下，树木长得奇形怪状。无论是森林还是丛林里的树，通常都会努力向上生长，争夺阳光——长得越高，就越不用和其他树木争抢光照。这是树木最接近“智慧”的行为：向上、向外伸展，把枝叶伸向天空，贪婪地攫取阳光。
但这里的树完全不在乎这些。它们蜿蜒扭曲地生长着：有的树干像螺旋桨一样盘旋，然后径直扎回地里；有的则圆滚滚、胖乎乎的，像是被人滚到这里来的，而非自然生长；还有些树干粗得能环抱一个人，它们缠绕在一起，像绳索一样编织成结，形成了密不透风的“树墙”。
灵体又凑到我脸前闪烁，吸引我的注意，随后便钻进树丛的缝隙里飞走了。我立刻跟上去，尽全力追赶，一边砍断和我手臂一样粗的藤蔓，一边烧掉那些看起来像会吃人肉的植物。好在灵体还算贴心，会时不时绕着树盘旋几圈，给我留出赶上的时间，再继续往前飞。
其实我们没再走多远，但茂密的灌木丛拖慢了速度。我的水灵向导在树林边缘停了下来，像追着自己尾巴打转的狗一样原地盘旋，等着我赶上来。
我隐约瞥见了让灵体停下的东西，但直到完全走出树林，看清了这片空间里我见到的第一个人造建筑，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一座高耸入云的阶梯金字塔。以前在西南部旅行时，我曾在一家“边境以南”主题礼品店的明信片上见过类似的建筑。唯一的区别是，这一座没有印着那个穿比基尼、像巨人一样跨坐在金字塔上、配文“愿你在此”的墨西哥女郎。
整座金字塔恰好坐落在另一片沼泽中央，周围至少两英里范围内，除了烂泥和污水坑，什么都没有。在头顶蓝太阳诡异的光芒下，我得眯着眼才能看清——空地的另一边还有一片丛林，仿佛那些树都不敢靠近金字塔。眼角余光瞥见的一道动静告诉我，不敢靠近的不止是树木。
我回头一看，正好看见我的向导弃我而去。那团微光飞快地逃走，之前闪烁的斑斓色彩变成了代表危险的红色，最后消失在丛林里。
“呵，我猜这里就是目的地了吧。”我喃喃自语，目光落在金字塔顶端升起的一缕烟上——这显然说明里面有人。
我身边的水里突然传来一声溅响，距离近得让我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我指尖立刻燃起火焰，警惕地搜寻声音的来源，却只看到浑浊的水面上反射着诡异的蓝光。
溅水声再次响起，声音不大，却因周围的寂静而显得格外突兀。声源就在几英尺外，我伸长脖子，越过一根从灌木丛里掉进烂泥的枯木望去——有东西正在枯木上爬，笨拙地扭动着身体，想从泥里爬上来，而另一个生物正趴在它身上。
这些生物皮肤坚韧、身体圆胖，像肥硕的小青蛙，却长着鳄鱼般粗壮的嘴，还有狮子似的小鬃毛。趴在上面的那个体型更大，它猛地一扯——那动作看起来绝不是在交配。试图爬上岸的“小青蛙”被拽了下去，另一个立刻爬上去，想要占据枯木这个“制高点”。
体型小的那个死死咬着大的那条鱼鳍状尾巴，大的则拼命想甩开它。这两个小家伙完全没注意到我，只顾着争夺这微不足道的“山头。
我和水猿难道不也是这样吗？为了暮光闪闪和人类世界争得不可开交，仿佛它们是沼泽里最好的“栖息地”？
不，当然不一样。我们可比这些丑陋的蛤蟆怪高级多了，这种类比简直愚蠢。很明显，我得赶紧找到暮光闪闪，带她离开这里——孤身一人只会让我变得多愁善感，太可笑了。
但我还是忍不住想，刚才穿过的那片丛林里，到底藏着多少活物？要是被什么带恶魔属性的水腹蛇咬了脚踝，一瘸一拐地去救暮光闪闪，那可就太没用了。
又一声溅响把我的注意力拉回眼前，这次的声音比刚才那两只蛤蟆争夺地盘的动静大多了。一张巨大的嘴突然从水里冲出来，像陷阱一样死死咬住那两只蛤蟆。它们刚才争夺的枯木根本没能减缓那闪电般的咬合速度。木屑和烂泥像弹片一样飞溅，打在我脸上。
我的手本能地摸向系在牛仔裤腰带环上的小皮袋——里面装的非洲护符，是我从诡术师那里离开后，在开车途中做好的。我紧紧攥着护符，看着水猿的一个傀儡像海豹滑上冰面似的，从泥里猛地跳了出来。它趴在地上，像上了发条一样，有条不紊地咀嚼着嘴里的木屑和带血的蛤蟆碎肉。
这怪物左右转动着头，沾满血污的鼻子皱起来，嗅着空气，嘴巴却始终没停过咀嚼。西莉亚说过，这些傀儡靠嗅觉追踪目标，而我腰上的护符，是我改良的德鲁伊法术道具，本是用来让猎人避开嗅觉敏锐的猎物的。我猜，既然这法术对活物有效，对这些用尸体做的傀儡应该也管用。
法术果然没让我失望。那怪物就算对着空气仔细嗅了嗅，也没察觉到我的存在，最后低下头，在泥里翻找更多闯入它领地的猎物。它每哼一声，就有小气泡从泥里冒出来——要不是知道它是个巨型僵尸，说不定还会觉得有点可爱。
我之前见过的傀儡都很大，但它们的体型完全是拼接出来的——把小动物的尸体像乐高积木一样堆在一起，只要数量够多，连老鼠都能拼成护卫犬。但眼前这个傀儡，看起来原本应该是一只熊，而且是体型很大的那种，可能是灰熊——绝对是来自坎特洛特以北，更不可能是墨西哥的物种。在所有带着水猿印记的怪物里，这个傀儡是最没有弗兰肯斯坦那种拼接感的。它的皮肤上只有几处缝着其他动物的皮毛，像个粗糙的皮革拼布娃娃，要是离得足够远，几乎能以假乱真，让人以为是活物。
即便在泥里翻找其他活物填肚子，它的嘴也没停过咀嚼。但那根本算不上“吃”——所有东西被它发黄的獠牙撕咬得支离破碎后，又会从嘴里掉出来。
我正准备转身离开，让它继续忙活，脑海深处突然冒出来的一个念头让我停住了脚步。我回头看向那只傀儡，不再是惊讶，而是充满了好奇。它的皮毛虽然有些破损，但整体还算完好，而且它的动作方式让我觉得，它的内部结构可能和一头活着的动物相差不远。
我有了个计划。这计划很疯狂，但整件事本身就够疯狂了，所以我觉得值得一试。
我清点了一下需要的东西和手头现有的资源：瑞士军刀、一小袋盐、一截用我自己头发编的绳子……只要愿意牺牲那个掩味护符，我就能做到。用唯一一件来得及准备的道具来冒险，风险确实很大，但如果成功了，一切都值得。实在不行，我还能不用媒介重新施一次掩味咒——效果可能没那么稳定，但总归能管用。
我用魔力抓住那只怪物，就像当初在大学里对付第一只水猿傀儡时那样。这只傀儡比之前那只重多了，但此刻的我，魔力充沛得仿佛有使不完的劲。
我把这只“僵尸熊”甩回丛林，它重重地撞在一棵树干上。肉撞在木头上传来“咔嚓”一声，我起初以为是树断了，直到看见那只傀儡像瘫软的布偶一样缠在树上，才意识到是僵尸熊的骨头断了。
即便脊柱断了，这傀儡还是在挥舞四肢，把能碰到的木头都抓出了四英寸深的沟壑。它的嘴开合得更快了，头疯狂地扭动，想找到东西咬。水猿没给它发声的能力，所以除了没完没了的牙齿碰撞声，它只能发出粗重的喘息，试图捕捉袭击者的气味。
我加大魔力输出，按住它的四肢，让它动弹不得。
“乖乖别动，你这个只会乱嚎的狗东西。”我走近它，一只手伸过去，触碰它的腹部，“现在你是俺的狗了，俺会帮你解脱的。”
我用魔力探进它的体内，就像之前探查那个看门的一样，试图找到水猿用来驱动它的核心。要不是诡术师的魔力把我的魔法感知力提升到了极致，我绝不会做这种尝试。最终，我在它的颅底找到了目标——一团肮脏油腻的魔法结，像树根扎进沃土一样，蔓延到它全身。
破解这个法术只花了几秒钟，原本挣扎的怪物立刻停止了动作，在我的魔力束缚下瘫在树上。我松开魔力，它摔在泥泞的丛林地面上，再也起不来了——现在的它，和标本没什么区别。
“等我，孩子。”我一边给瑞士军刀附魔，一边说道，“再给我几分钟，我马上就到。”
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那时我还是个小女孩，穿过一面嵌着传送门的镜子，踏入了另一个世界。我当时并不知道那扇门通向何方，只知道它能带我远离那些我以为永远甩不掉的恐惧与烦恼。我更没想到，等我从门的另一端走出来时，会彻底变成另一种生物——而且是字面意义上的变形。
那场变形很微妙，只觉得腹部一阵绞拧，重心微微偏移，像坐过山车时第一次俯冲的失重感，却没有呼啸的风声，反倒多了刺眼的频闪光，又有点像倒着走路时被鞋带绊倒的恍惚。我甚至没太察觉自己的骨头在收缩、伸展，心脏和其他内脏在体内滑动，以适应我突然直立起来的新姿态。
但化形术（skinwalking）和那次变形完全不同。
对先民而言，化形术是最邪恶的黑魔法之一。这种巫术会窃取野兽的精魂，以非自然的方式改变人体形态，是对将凡人之躯赐予后代的先祖的亵渎——而先祖对这类罪孽的怨恨，本身就是施展该法术的基础之一。
这种非自然的变形必然伴随着剧痛，这是获取这种力量必须付出的代价。你能清晰感受到每一根骨头碎裂、每一根肌腱撕裂、每一寸心脏组织断裂又重生；能感受到自己的灵魂被拉伸、挤压，塞进一个本不属于它的躯壳里。你的肉体变得像烟雾一样无形、短暂，在变形的短短几秒里，唯一的存在意义就是承受痛苦。有时，变形的剧痛甚至会扭曲化形者的心智，吞噬人类的理性，只留下被其所窃形态的野兽记忆扭曲后的空壳。
但只要你足够强大，能守住理智，这笔交易就很划算。教我化形术的导师曾向我展示过其中诀窍，也反复强调这项能力的诸多好处：随着年岁增长和练习增多，痛苦会变得可控；而收集并妥善保存多张兽皮，能让你拥有更多选择。而对巫师而言，选择是最宝贵的财富。他说，有些修习者甚至开始享受变形的痛苦。我不属于那种从中获得快感的受虐狂，但痛苦从未成为我使用这项能力的阻碍。
当变形的剧痛再次席卷全身时，我却莫名感到一阵惆怅。导师曾说过，这类法术与他族人的土地绑定得极深，必须借助土地的力量才能施展。
可他从未像我今夜这样，痛饮过恶魔的魔力之泉。我不需要借助先祖的土地来驱动法术——诡术师赐予我的魔力，足以支撑这一切。
我迈着熊的蹒跚步伐在沼泽中奔跑。熊的身躯奔跑起来，远不如小马那样灵活优雅，但我本就天生擅长四足移动。只需要几步，我就掌握了这具新躯体的步态，随后便能全速穿越沼泽。熊的巨掌宽得像雪地靴，意外地适合在松软的烂泥中行走。
但这具躯体并非纯粹的熊形。水猿当初为了填补兽皮的缺口，拼接了其他动物的皮毛，那些残留的水猿魔力痕迹，让任何近距离接触的人都能察觉这是法术的产物。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水猿的傀儡都是又瞎又哑——它们的视觉、思维、声音，全都是水猿刻意设计的“专属品”。这些傀儡本质上是水猿为自己打造的“工具躯体”，供他随意操控。
卡巴雷隆曾说，他通过水猿的一个傀儡与这位死灵法师对话——此刻我身处这具熊形躯体中，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真相：这些傀儡不需要自己的视觉，只要有水猿的视觉就够了；不需要自己的声音，只要有水猿的声音就够了；不需要自己的意志，只要有水猿赋予的意志就够了。难怪这些生物都带着水猿的印记，它们与水猿的联系，就像他的双手与身体一样密不可分。
但现在，操控这具躯体的人是我。将这张拼凑的破旧兽皮转化为化形术可用的皮囊，是整个变形过程中最麻烦的部分。论巫术实力，水猿或许与我不相上下，但他在化形术这种精细技艺上，水准实在不敢恭维。想想他之前召唤的风暴那么壮观，再看看这粗糙的傀儡躯体，实在令人失望——或许这也说明，他根本没把这些护卫犬放在心上。
准备工作花的时间比我预期的要久，但我还有时间。空气中涌动的魔力告诉我仪式正在预热，但我还没到彻底焦虑的地步。如果水猿对暮光闪闪做了什么，一定会有明显的迹象。
熊的速度很快，四条强壮的腿完全弥补了我在准备换皮时浪费的时间。眼看就要抵达金字塔侧面的阶梯，一阵尖锐的声音突然划破空气，像长笛吹出的刺耳高音。声音来自金字塔顶端，带着雷鸣般的压迫感席卷大地。我还没来得及思考这声音的含义，又一只水猿傀儡突然从我面前的水洼里冒了出来。
我猛地停住脚步，爪子陷进烂泥里，在沼泽中滑出一段距离，堪堪在撞上那只傀儡前稳住身形。可紧接着，又一只傀儡从泥水里钻出来，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几十只傀儡围了上来，将我团团困住。
我直起熊的身躯，完全站直，亮出利爪与獠牙。它们数量虽多，但我体型更大，而且在这具躯体里，我依然能施展魔法。
但我的威慑毫无效果。我摆出迎战姿态，蓄势待发，可这些畸形的傀儡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我。它们的目光全都锁定在金字塔顶端的某个东西上。这群蹒跚的怪物带着一致的目标朝金字塔爬去：有的沿着阶梯向上，有的则笨拙地抓着巨大的台阶侧面攀爬。更多的水猿傀儡出现了，数十张嘴里参差不齐的牙齿发出杂乱却持续的“咔嗒”声，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在这些怪物中间，还夹杂着人类的身影。他们的形态不算怪异，但躯体早已残破不堪：各个年龄段的男女混在傀儡群中，衣着有着不同程度的破损。有的只裹着破旧的腰布，有的则一丝不挂。其中看上去最新鲜的几具，还穿着相当现代的衣服；若不是那股无法掩盖的尸臭和死灰般的面色，这些僵尸几乎能以假乱真，让人误以为是活人。
情况虽出乎意料，但我向来擅长随机应变。我重新伏下身体，混入这支队伍中。之前为了准备化形术，我拆解了装掩味咒护符的魔法袋，现在虽没了护符，但这身熊皮伪装似乎还算管用。只要我保持冷静，就能跟着这群傀儡一起移动，看看它们到底要去往何处。
阶梯顶端是一扇通往金字塔内部的巨大石门。这支僵尸游行队伍正陆续涌入门内，我刻意等队伍稀疏了些才跟进去，免得在拥挤中暴露自己。此刻我身处至少一百英尺高的地方，从这里能俯瞰金字塔周围的丛林，那丛林仿佛无边无际，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走进石门之前，我在心里默默向“水灵”亮晶晶道谢——是它带我走到了这里。
我很庆幸自己刚才多等了一会儿：金字塔顶端的巨大石门将“僵尸队伍”导入一条宽阔的走廊，走廊刚好能容纳这支队伍。每隔几英尺，就有岔路通向其他房间，那些房间里点着火把，堆放着成堆的黄金，以及其他只有修习黑魔法的人才会看重的让人退却的宝贝。透过拥挤的人群，我能看到火光映照下那些畸形躯体的轮廓。走廊的墙壁上刻着象形文字，看起来是特拉洛克的象征——即便在火把的微光下，那张丑陋的獠牙面孔也清晰可辨。天花板上绘着彩色壁画，描绘着诡术师曾告诉过我的神话时代的故事——每一轮太阳的诞生、存续与毁灭，都占据一个画面。
我好奇地扫视着壁画，特意寻找某个场景：自从认识特拉洛克这个混蛋，它就没给我带来过好事；而且根据诡术师的说法，应该有一幅壁画描绘它被其他神明戴绿帽的场景。可惜，画师显然刻意省略了这段内容。
终于，队伍缓慢地走到了走廊尽头，我跟着其他僵尸一起，进入了一个明显是神庙的空间。墙壁两侧的巨大火盆里燃烧着熊熊火焰，烟雾升腾，涌向露天的穹顶，飞入那片诡异的天空。神庙的远端，一座巨大的盘蛇雕像脚下，放着一个简陋、无装饰的祭坛。
而祭坛之上，躺着的正是暮光闪闪。她像死人一样一动不动，周身环绕着几乎刺眼的白光，几乎盖过了周围所有光源。
我的心脏骤然停跳，直到看见她胸口的起伏，才重新恢复跳动。那平稳的起伏说明她还活着，只是像睡着了一样，毫无动静。
我张开嘴想喊她的名字，可这身熊皮受残留的水猿法术影响，让我无法发出声音，甚至连因无法呼喊而产生的愤怒低吼都做不到。但幸好我喊不出来。因为在祭坛后方，一个男人正带着近乎狂热的崇拜之情把玩着一把刀。我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他就是那个把暮光闪闪从我身边夺走的死灵法师。
他满脸皱纹，面色苍白，活脱脱一副“比人类正常寿命多活了几百年”的模样。他只穿了一条薄如纱的长裙，瘦得像鸟一样的脖子上挂着一堆金链。每动一下，金链就发出叮当声，摩擦着他胸口固定的一枚拳头大小的金质徽章。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看到徽章边缘已经与他的皮肤长在一起，彻底嵌进了身体里。
我认出了他手里的刀——和卡巴雷隆描述的一模一样。他每动一下，暮光闪闪周身的光晕就会在那把火山玻璃磨制的刀刃上反射出微光。而且他的动作相当频繁：水猿挥舞着刀，嘴里念念有词，用半旋律式的腔调哼唱着仪式祷文。我努力想听懂他在说什么，却一个词也听不懂；而且我感受不到法术调动的魔力，只能推测这只是单纯的祈祷。
他想祈祷就祈祷，正合我意。我贴着人群边缘移动，一边走一边推开身边的傀儡。虽然我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撕碎这个混蛋，但他此刻拿着刀对着暮光闪闪，我不能冒险。我需要靠近到足够的距离，然后全力一跃——这具熊形躯体的速度远超同体型生物应有的水平，只要能靠近到能用牙齿咬住他的距离，我就能在他施咒（甚至做出更糟的事）之前撕碎他。
我还没想好之后该怎么回家，但眼下只能先解决眼前的问题：第一步，杀了水猿；第二步，救回暮光闪闪；第三步，成功脱身。
水猿的祷文突然飙到一个高音，他那沙哑的嗓音像在试图用尖叫震碎酒杯，难听至极。他一只手撩开脖子上的金链，另一只手握着刀，在自己的胸口从左肩到右肩划了一道线——一股浓稠如原油的黑血立刻流了出来。这血液完全无视重力，从他自残的伤口中流向胸口的徽章。
我趁机悄悄靠近，急切地推开身边的傀儡，想在他分心时缩短距离。这些傀儡没有反抗，也没有试图阻止我——它们全都被水猿的仪式吸引，一动不动地站着。空气中的魔力几乎要沸腾了，像静电一样刺激着我这身偷来的熊皮。我离他越来越近，近到只需再用一点魔力、再全力一跃，就能越过祭坛，扑到水猿的喉咙上。我绷紧后腿，前爪撑地，做好了跳跃的准备。
水猿用那种怪异的阿兹特克语言尖叫了一声，紧接着，无数躯体倒在了地上。那声音很奇特，像一辆装满土豆的卡车翻倒在泥里。我立刻意识到，数千磅半腐烂的肉同时砸在石头上的那种湿腻声响，恐怕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周围的傀儡开始解体。凭借巫师的感知，我能察觉到驱动它们的魔力正从躯体中流出，汇入水猿胸口的徽章——只留下一堆肉、骨头，以及缝合它们的线。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一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等我重新抬头看向祭坛时，水猿也正好看向我。他脸上那种狂热的痴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困惑。
我们就这样僵持了片刻，四目相对，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然后，几乎是同时，我和他都反应了过来——接下来的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水猿手中的匕首划破空气，一道像热霾一样闪烁的光晕割裂了我们之间的空间。我向侧面翻滚躲避，可这具比平时庞大的躯体，让我难以判断自己需要占据多少空间。攻击还是擦到了我的侧腹，但传来的疼痛远超预期——我的整个身体突然扭曲、抽搐，像被强行拉伸的橡皮筋一样缩回原形，化形术被破解了。水猿的攻击驱散了附着在熊皮上的咒语，只留下我在散发着臭味的熊皮下痛苦地扭动。
战斗中，迟疑就意味着死亡。尽管强行变形的剧痛灼烧着我的每一寸神经，我还是强迫自己动起来。通常情况下，变回人类的过程会顺畅得多，痛苦也轻得多，可我从未经历过这样被强行打断的变形。
我挣扎着从失去魔力的熊皮下爬出来，水猿发出推土机般沙哑的低吼：“是你！那个农舍里的女巫！”
他举起刀，再次向空气划去。我抓起熊皮，迅速为其附魔，像斗牛士挥舞红布一样甩了出去。熊皮鼓起，吞噬了水猿的法术。皮毛上噼啪作响，泛起电光，随后迅速干枯，在我手中碎成了粉末。
我调动自己的魔力，像之前控制他的傀儡那样，试图抓住水猿——无论如何，都要把他从暮光闪闪身边拉开。真正的水猿比留在农舍里的那个假货擅长战斗得多：我刚要发动魔力，他只是瞳孔一缩，身体就瞬间变得无形，像抓不住的风一样，从我的魔力束缚中溜走。他的身影像影子一样模糊移动，绕到祭坛另一侧，远离了暮光闪闪。
我在掌心凝聚出火焰——幸好暮光闪闪不再处于我们之间。我手腕一甩，火焰飞向水猿，试图缠住他。可他胸口的徽章突然发出远超火光的光芒，一股曾从他傀儡体内渗出的暗影魔力从徽章中涌出，像护盾一样包裹住他，挡住了我的攻击。
看来水猿也会几招火焰法术。他用匕首指向其中一个巨大的火盆，火焰立刻遵照他的指令升腾起来。
诡术师的魔力在我的骨骼中沸腾，灼烧着每一根神经，刺激着大脑的每一个突触。我正在为自己（还有暮光闪闪）的生命而战，可那种毫无保留地施展魔法的快感，正以惊人的速度攫住我。每次刚开始使用强大魔力时，都会这样。很容易沉醉其中，享受这种“完全沉浸在魔法中，无需换气”的感觉。
我痛恨这种快感带来的愉悦……但恶魔的睾丸在上，我确实擅长这个。
我已经看穿了他的意图，绝不会让他得逞。我向前一步，再向侧面一步，一只脚向后撤，随后轻轻旋转身体，臀部微微一撞。这个动作看起来很滑稽，但我无视了水猿脸上困惑的表情——与此同时，火焰已升腾成火海，像浪潮一样席卷整个神庙。数十只腐烂的畸形傀儡瞬间被火焰吞噬，化为灰烬。当我臀部微撞的瞬间，能感觉到热浪灼烧着皮肤；而我那支“舞蹈”中蕴含的简易法术，在我体内涌动的无尽恶魔魔力的驱动下，让空气发出一声巨大的“砰”响！
那声音像气球过度膨胀后的爆裂，震退了火焰，也掀飞了少数未被水猿法术解体的傀儡。包裹着水猿的暗影光晕发出类似薄冰碎裂的声响，随后消散无踪。失去了护盾的保护，我的反击法术几乎全力命中了他，将他掀翻在地，撞在身后那座巨大雕像的基座上。他痛得嚎叫起来，一只手按住臀部，另一只手仍用匕首指着我。
但他没机会反击了。我的大脑以每分钟上千个法术的速度飞速运转，在空中画出如丝线般纤细的符文，符文散发着彩虹色的光芒。我的手指像编织神秘网结一样舞动，随后张开双手，将这些光丝像网一样撒了出去。光丝缠绕住水猿，紧绷的线条发出清晰的拉扯声。他手中的刀也亮起光芒，可我左手小指轻轻一动，像操控木偶线一样拉紧束缚他的光丝——匕首立刻从他手中飞了出去。
看到这位死灵法师脸上的恐惧，我胸腔里那些黑暗的部分发出愉悦的低吼。我用光丝将他拎起来，在空中甩了一圈，重重砸向地面。他发出的声音，比我在地下室殴打那个冒牌货时听到的声响，要让我舒服得多。我又将他拉近，拖着他残破的身体在石地上摩擦，他痛得发出哀鸣。我还特意朝他的肋骨踢了一脚，确认他已无力反抗——他像受伤的动物一样尖叫起来。
“这才对嘛。”我轻声说道，同时用光丝将他悬在空中。我伸手抓住他胸口徽章的边缘，“你不需要这东西。”
那枚徽章仿佛有自己的意识，试图灼烧我、反抗我，但我用自身魔力震慑住它，手指深深刺入水猿的胸口，一把将这丑陋的玩意儿扯了出来——水猿的胸口立刻留下一个流血的窟窿。徽章里裹着海量的不祥魔力，且全都是冲我来的：它试图侵入我的意识，用尽一切方式抓挠、撕咬我，就像我在抓一只野性难驯的野兽。但我毫不在意。这徽章里的确蕴藏着强大的力量，可这点力量还吓不到我。我把它扔到神庙的另一边，打算解决完水猿再处理它。
“你本该识趣离开的。”我直视着水猿的眼睛，“我破解你的风暴时，你就该明白，坎特洛特市早就有一只女王蜂了。那本该是你滚蛋的信号。”
“多管闲事的婊子。”水猿啐了一口，“都怪你，仪式被迫修改。‘太阳之子’本应承受的纯粹痛苦，差点就被你毁了。”
“去你妈的仪式！都怪你，她才失去了家人！”
水猿缓缓摇头，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藏着某种我根本无法想象的病态念头。“她注定会失去这一切！唯一可惜的是，本该由她父亲动手的事，最后得由我的人代劳。”
一股寒意像冰水般顺着我的脊背浇下。“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厉声追问，同时绷紧一根束缚他的光丝以示警告，“解释清楚！”
水猿强忍刚刚被折断骨头带来的剧痛，咬着牙回答：“她必须沉浸在真正的悲痛中——这种悲痛，得源于她所爱之人的彻底背叛。我本想用诅咒慢慢侵蚀她父亲的心智，让他发疯，变成家里的恶魔，逼他先杀了家人，再自杀，最后只留下她这个被选中的女孩。本该由她父亲亲手将她推上家族血脉神化的顶点。”
我胸腔里那股狂暴的怒火突然平息了——眼前的真相让我哑口无言。我没有理由不信他，可即便在战斗狂热带来的眩晕之中，这个念头仍让我胃里恶心到想吐。
善良、温和、充满父爱的夜光闪闪……竟然会被我从他背上清除的那个诅咒纹身逼疯。他会彻底失去理智，开始虐待家人，最终在魔法诱发的狂乱中杀死他们。那个在办公室抽屉里为女儿备着备用眼镜、为儿子备着备用矫正器的好人，竟然注定要亲手毁灭自己的家庭。
而暮光闪闪会活下来。独自待在那个衣柜里——不是躲避怪物，而是躲避她自己的父亲。
水猿那张布满皱纹的苍老脸上露出了狞笑：“啊，看来你很在乎他们嘛。”他显然看穿了我脸上毫不掩饰的悲痛，“所以你才会拼尽全力保护她。可到头来，她还是带着满心悲痛落到了我手里。”他笑得更得意了，露出腐烂的牙齿，干裂的嘴唇也渗出血来，“告诉我，在你庇护她的这段时间里，她又遭遇了怎样的背叛？”
或许是这辈子第一次，我心中燃起的怒火如此正当。我怒吼一声，掌心凝聚起魔力，狠狠插进水猿的腹部，攥住了他的肝脏。我注入的魔力如此狂暴，直接将他体内的脏器烤熟了，冒出浓烟。
“你让她受了多少苦，我就要让你加倍尝尝！”我嘶吼道。
我本以为水猿会惨叫，但他和我一样，也是个巫师——必要时，他完全能忍受肉体的剧痛。他的下巴紧绷着，我能感觉到他的内脏在我掌下蠕动，即便我的指关节顶着他的横膈膜，他仍在挣扎着呼吸。突然，他痉挛着吐出一口东西，那玩意儿从我头顶飞了过去。
我攥得更紧了，终于逼得他发出一声惨叫。他的嘴张得老大，原本该是舌头的地方，正涌出浓稠的黑血。他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我没心思理会这些，继续攥着他的内脏，同时在掌心准备一个诅咒，打算将他身上所有肌腱从骨头上剥离。可就在这时，我手中活着的肉块突然失去了实感。我的手指像插进烂泥一样陷进了水猿的身体，束缚他的光丝也从他的肉体中滑了出去。他的身体像盛夏阳光下的冰淇淋一样融化了，随着被束缚对象的消失，束缚法术也随之消散。
我的大脑仍在高速运转，几乎立刻就想通了刚才发生的事。我猛地转身，果然看到了一个和水猿一模一样的复制品。他的伤口已经愈合，正跪在地上，将那枚徽章按向自己的胸口。徽章像烙铁烫牛皮一样，重新嵌进了他的皮肤。
我的手指立刻动了起来，准备重新施展束缚网。显然，水猿也没打算浪费时间——他伸手一召，那把仪式匕首就从房间另一头飞回到他手中。
“你阻止不了我！”他嚎叫着。
他举起了刀，却没有朝我刺来。匕首上笼罩起一层闪烁的黑暗，紧接着，水猿咬牙一挥手，竟一刀斩断了自己的左臂。
我们周围的空间突然扭曲起来，同时朝着多个方向剧烈拉扯，仿佛整个世界先蜷缩成一团，又猛地向反方向展开。这种空间扭曲比亮晶晶带我走过的路径要激烈得多——之前的空间变化像“转个弯”，而这次更像是“在洗衣机里被甩来甩去”。
等眩晕感消退后，我最先察觉到的是哗哗的雨声。我环顾四周，发现整座神庙竟然被移动了：我们仍站在神庙的石板地上，但墙壁已经消失，眼前是一片广阔空旷的沼泽——和我当初进来时看到的沼泽一模一样。
水猿就站在不远处，正皱着眉用那把附着魔力的仪式匕首灼烧新断的左臂残端，试图止住源源不断的流血。指望他流血而死，显然是奢望——我对死灵法师为数不多的了解里，就有一条：他们体内储存着海量（起码在魔法意义上相当庞大）的血液供施法使用。像他这样的老怪物，就算瘦骨嶙峋，也能从身体里“榨出”足以填满儿童泳池的血量。
一道担忧突然像闪电般击中了我，我立刻看向之前祭坛所在的位置——暮光闪闪还在那里，周身的白光依旧耀眼，甚至比之前更亮了。这白光和我体内的魔力一样，能排斥水猿召唤的雨水，没有一滴落在她身上。
可这份安心转瞬即逝——我瞥见她身后有动静，而且是很大的动静。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庞然大物在动。
之前立在神庙祭坛后方的雕像活了过来。石头外壳变成了鳞片，在雨中闪烁着彩虹般的光泽。它缓缓展开身体，向空中升起——二十英尺、四十英尺、一百英尺……在它身体中段，一团羽毛与鳞片交织的东西抖动着，像我的宠物鸟在舒展翅膀。而那确实是翅膀——一对大到让波音747都相形见绌的巨翼。
“杀了她！”水猿下令。
这只羽蛇无需多言，立刻朝我猛冲过来，大嘴张开，显然想把我整个吞下去。
而我心中的黑暗再次发出了近乎狂喜的咆哮。
之前我一直克制着魔力，生怕伤到暮光闪闪，也怕没让水猿尝够痛苦就杀了他。可现在，这些克制全都烟消云散，魔力如洪水般从我体内喷涌而出。我伸出手，在我与羽蛇之间凝聚出一团如钢铁般坚硬的光芒屏障。
羽蛇狠狠撞在屏障上，被弹了回去，发出一声我这辈子从未听过的嘶鸣。我操控着所有魔力，缠住羽蛇巨大的头颅，猛地将它按向地面。力道之大，连石板都被砸出了裂纹。若不是我此刻魔力充盈、站稳了脚跟，这股震动足以让我摔倒。
“你以为这点能耐就能拦住我！？”我感受着掌下羽蛇的挣扎，狂笑着喊道。我甚至还没动用魔力的冰山一角，还有无数手段没施展出来，“我他妈的可是他妈的余晖烁——”
我的宣言戛然而止，一口气像被突然抽走，胸口传来一阵剧痛。我愣在原地，困惑地想：我肺里的空气去哪了？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永恒般漫长。
我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衬衫被一片鲜红浸透——棉花上裂开一个粗糙的口子，鲜血正从那里汩汩涌出。我伸手去摸，胸口本应容纳空气的地方，此刻只剩下剧痛。这疼痛让我跪倒在地，大口喘着气，拼命想咽下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血沫。
我环顾四周，想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几英尺外，就在我面前不远处，一把猎枪的枪管正从古老石板地面的凹陷积水中伸出来。一个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像猫鼬探查危险一样。
是卡巴雷隆之前的同伙，那个背叛了他的爱尔兰人。他像一只爱吃土豆的海豹一样从水里爬出来，冲我露出了爱尔兰式的笑容。
“巫师也没那么厉害嘛，是吧？”他大笑着走近，一脚踩在我的肩膀上，把我踹翻在地，“你脑子好使的时候确实吓人，但看来，只要趁你没防备，霰弹枪照样能解决你。”
我颤抖着抬起手，支撑我动作的，只有对这个自鸣得意的混蛋的恨意。我体内的魔力陷入了混乱，正拼命修复腹部中弹造成的损伤，甚至连阻止雨水打湿我的魔力都维持不住了。我试图重新掌控魔力，可每次想施展法术、想找个办法反击他时，那些念头都会从我的意识中溜走。
他一脚踩在我的胸口上，剧痛再次席卷全身。
“之前在我那藏身处，你是不是觉得挺好玩的？”他眼中闪烁着恶意，“不过嘛，俺也想要点好玩的让俺笑笑。”
雨水打在我脸上，我眯着眼看着他从背后掏出一把枪——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我那天晚上从他手里夺走的枪。
他把枪管塞进我嘴里时，我试图反抗，却连象征性的挣扎都做不到。我能做的，只有无力地吐出嘴里淤积的血沫。我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正一点点沉入黑暗。
在他扣下扳机之前，我就已经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