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椅子上向前俯过身，手肘撑在膝盖上，紧盯着塞莱斯蒂亚的脸，努力试图从她的表情里读出她在想些什么。
她坐在沙发上，比起刚到我家时，显然已经干爽许多，情绪也平静了不少。她抱着暮光的姿势格外用力，仿佛只要稍一松手，这小女孩就会化作青烟，被风吹得无影无踪。露娜则坐在沙发另一端，还在无意识地拨弄着毛衣上的绒毛，目光刻意避开姐姐，四处游移。
我动了动身子，身下的椅子发出“吱呀”的抗议声。这把椅子是我从厨房餐桌旁搬来的——我觉得和塞莱斯蒂亚谈话时，面对面坐着会更合适，也好把最近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露娜本想让暮光先回房间，可塞莱斯蒂亚坚决不肯让孩子离开自己的视线，暮光也坚持说自己能听下去。其实暮光对整件事的了解也只是一鳞半爪，所以最后我决定，在不把细节说得太恐怖的前提下，尽可能把真相都告诉她。
墙上的时钟显示，哪怕为暮光“友好改编”了一部分，把事情说清楚也花了将近半小时。这比跟露娜解释时久多了，不过毕竟露娜亲身经历过一部分事。
塞莱斯蒂亚全程一言不发。我讲述的时候，她就那样看着我，像一只猫警惕地盯着影子。就连在露娜的提议下，我小露了一手魔法，她也只是睁大了眼睛，把暮光抱得更紧，没有其他反应。
现在我们都在等塞莱斯蒂亚消化这一切。我虽然从小就接触魔法，但也知道，第一次听到这种事，肯定很难接受。暮光还是个孩子，对世界的认知还很灵活，接受“魔法存在”并不算难。
可塞莱斯蒂亚呢？她已经过了能开始魔法训练的年纪。至少露娜还有过“亲眼看见我华丽地斩杀怪物”的经历，多少有个心理准备。
“好吧……”过了很久很久，塞莱斯蒂亚终于开口了，“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夜光闪闪教授他……这一切，都是因为一场巫师之间的争斗？”
“我不知道夜光为什么会成为目标。”我解释道，“我只知道，当时我能救下的只有暮光，现在她就在这里。”
塞莱斯蒂亚捏了捏鼻梁，深吸几口气，呼吸急促得几乎像在换气。“我觉得你可能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我挑了挑眉。连露娜都停下了拨弄衣服的动作，坐直身子，专注地看向姐姐。
“首先，谢谢你。我是真心的，谢谢你救了暮光……但你不能就这么……就这么把她留在这儿！”
“我不能吗？”我有些惊讶地反问。
“她不是流浪猫！”塞莱斯蒂亚突然提高声音，“你不能随便把她捡回来，带到自己家里！我们得告诉别人她还活着，至少得报警，通知儿童保护机构！”
“绝无可能。”我说，“有人在找她，她必须待在我这里，我才能保护她。”
“警察能保护她。”塞莱斯蒂亚语气坚定，挺直了脊背，那副义正词严的样子，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
暮光却从塞莱斯蒂亚怀里挪开了——她像条鳗鱼似的，从对方紧绷的手臂里挣脱出来，还推了塞莱斯蒂亚一把。她往沙发角落缩了缩，紧紧贴住露娜——在沙发上这几个人里，露娜大概是她唯一觉得能依靠的人。
“警察挡不住怪物！”暮光喊道，“我必须待在这里！”
塞莱斯蒂亚缓和了眼神，摇了摇头：“暮光……我知道现在情况复杂，但世界上根本没有怪物……”
“我见过！”暮光打断她，“它吃了我爸爸妈妈……还杀了我哥哥。是余晖把我抱出房子的，她让我别回头，可我还是看了。我亲眼看到那怪物对我哥哥做了什么，也看到余晖是怎么对付那怪物的。别跟我说没有怪物，我亲眼所见。”
她讲述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诵百科全书上的知识，可偏偏这种平静，更让人揪心。
那晚简直是一场噩梦——到处是血，弥漫着死亡的恶臭，还有熊熊烈火。我抱着她往外跑时，特意让她闭上眼睛，可暮光这种好奇心强的孩子……唉，我能想象到她偷偷张望的样子，就像前一晚看电影时，我发现她从指缝里偷看那样。我很确定她一直在做噩梦，但这几天她总跑到我床上睡觉，我只能想象她心底的恐惧。
塞莱斯蒂亚往后缩了缩，摇着头，嘴唇无声地动着，显然无法相信。
“暮光，别这样。”她伸手想去拉小女孩，“不，亲爱的，跟我走，我们能帮你，好吗？你不相信我吗？”
暮光一把拍开她的手：“你不能逼我走，你也帮不了我。”
塞莱斯蒂亚把被拍开的手捂在胸口，仿佛被刺伤了一样。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她难以置信地盯着暮光，又抬头看向露娜，好像希望妹妹能解释刚才发生的一切。
可露娜也没有能给她的答案。她只是伸出胳膊抱住暮光，像是在替她挡住塞莱斯蒂亚的触碰。
说实话……我有点同情塞莱斯蒂亚。大概没有什么比这更能刺痛她了。
就在这时，闪电劈了下来。
我说的“劈下来”，是真的近在咫尺——光线透过窗户涌进来，惨白得像闪光灯。一次、两次、三次……我数到第六次闪电时，雷声才姗姗来迟。
我立刻起身冲向前门。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空气中的魔法能量一整天都在稳步聚集，可此刻，它却像一列货运火车，狠狠撞向我的防护咒。
门廊根本挡不住这样的暴雨。风刮得太猛，雨水几乎是横着拍过来的。闪电再次划破天空，在远处的云层中蜿蜒，仿佛藤蔓缠绕着乌云。每一次闪电过后，雷声都会轰鸣着震动天际，像沉睡的巨人苏醒时的呻吟与哈欠。
我听到身后有动静，立刻伸出手：“待在屋里！”我大喊道。
暮光乖乖听话了，可露娜和塞莱斯蒂亚还是跟着我走到了门廊上。她们站在一起，目瞪口呆地望着天空。
“这是什么？”塞莱斯蒂亚惊叹道。眼前这壮观的景象，似乎让她忘了刚才在屋里发生的一切，“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暴风雨。”
酝酿了一整天的乌云终于彻底笼罩了天空。按理说，至少还有一个小时的日照时间，可乌云早已把太阳完全遮蔽，整座城市及周边地区都陷入了如同夜幕般的黑暗中。闪电还在不断劈下，虽然没有击中地面，却在黑暗中蜿蜒爬行，仿佛要撕碎天空。
我踏出家门的那一刻，突然意识到自己早该想到的——这场暴雨根本不是某人滥用雨神之力的副作用。所有的力量都在向这场风暴汇聚，来让它实现它被设计好的目的。这场风暴会变得非常、非常猛烈。
“太疯狂了。”露娜提高声音，盖过越来越响的风雨声。
我咬紧牙关，指着房门：“所有人都回屋！”
暮光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可露娜和塞莱斯蒂亚却像被风暴的景象迷住了，我只能抓住她们的手腕，把她们拽进来。我“砰”地一声关上门，靠在门上，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有东西碰到了我的胳膊，我下意识地一颤，握紧了拳头——还好，只是露娜。
“余晖。”露娜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退，声音发颤，“情况看起来很糟……那是魔法，对不对？会不会变得更糟？”
“是魔法没错，但不管它多糟，你们在这儿都是安全的。”我摇了摇头，敲了敲墙壁以示强调，“他就算再气急败坏，也攻不进来——建这房子的小猪用的可是砖头。我们会没事的。”
“可其他人怎么办？”暮光问，“我在天气预报里见过龙卷风之类的灾害，会有人受伤的。”
肯定会有人受伤。我心里很清楚这一点。自然的力量既强大又恐怖——能掀翻整个拖车公园的龙卷风，能摧毁沿海小国的热带风暴，能让整个文明消失的火山爆发……而这些，还只是自然本身的力量。
现代世界的巫师太少了。人类早已忘记魔法能对自然造成怎样的影响——他们不记得，魔法引发的热浪能把海洋变成沙漠；也不记得，魔法造成的洪水能蔓延到让古人坚信“全世界都被淹没了”。像特拉洛克、那样掌控风暴的神明，其力量足以把整座城市像小孩推倒积木一样夷为平地。
魔法之所以被称为超自然，不是没有原因的。
但就像我刚才说的，我的房子会没事。我已经能感觉到，守护这栋房子的灵体正在努力将风暴最猛烈的部分引开。哪怕风暴达到顶峰，只要环绕房子的魔法全力运转，它就伤不到我们——就算这房子是整个郡里唯一屹立不倒的建筑，也无妨。
如果我愿意，完全可以坐在这里吃着三明治，等太阳出来。那个死灵法师肯定也有保护自己的办法，否则他不会这么做。我甚至产生了一个有点滑稽的想法：说不定第二天早上，我只要走到城里另一栋还没倒的房子前，就能结束这一切——当然，这想法滑稽得有些黑暗。
我不喜欢自己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这种念头，但事实就是如此。
“不，我不相信。”塞莱斯蒂亚突然开口，她原本健康的肤色变得像露娜一样苍白，可脸上却带着反抗的神情，“你是想说……”她指着门的方向，“……那场风暴是魔法造成的？是一个人弄出来的？就像奇幻小说里写的那样，挥挥魔杖就能召唤风暴？”
露娜叹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水珠：“塞莱斯蒂亚，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震惊，但你得接受现实。魔法确实存在，余晖都给你展示过了，你还需要什么证据？”
“我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塞莱斯蒂亚反驳道，语气里的坚定却松动了几分，“就算我相信人类能用手生火、能用意念让爆米花跳舞，那和外面发生的事也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我看着露娜和塞莱斯蒂亚又吵了起来——哪怕此刻，只要门和我的魔法稍一失效，我们就会被那场致命的风暴吞噬，她们还是停不下来。但我能看出来，争论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在“争论”这件事本身。经历了刚才的冲击，姐妹俩或许只有通过争吵，才能找回一点熟悉的安全感，才能稳住快要崩溃的神经。
我低头一看，发现暮光已经走到我身边，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那个坏人要用法术把城市推倒吗？”她问。
她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充满了好奇。
“我不知道。”我耸了耸肩，“也许……大概吧。”
“只要他想，就能做到，对吗？”
“对。他的力量很强，又根本不在乎人的死活，这两件事混在一起可不好。”我伸手摸了摸暮光的头，像摸小猫一样。这个动作很让人安心，“你不怕吗？”
“不怕。”暮光摇了摇头，把手放在我的手上，“我不懂魔法，但你说我们会安全，那就会安全。等你去阻止那个坏人的时候，我们会好好待在这里的。”
她语气里的笃定让我愣住了——在她眼里，我去解决这件事似乎是理所当然的。“要破解这么强大的咒语……没那么容易。”
“没关系。”暮光说，“我相信你。”
自从来到人类世界，我学到的所有道理都告诉我：应该不管其他人的死活，只对自己和家里的人负责。我的导师们，大多是半人半魔的存在——甚至有些干脆承认自己是恶魔。他们都是极端的利己主义者，还一直告诫我：在魔法争斗中，绝不要为别人冒险……
……可那是怪物的逻辑。我不想变成那样的人。我想做个好人，想成为一个敢在镜子里正视自己的人。而此刻，我更不想让暮光失望。我不知道她看我的时候看到了什么，但无论那是什么，那都是一个比真实的我更好的人。我想成为那个更好的我，哪怕只有一小会儿。
“既然没人愿意去，那看来只能我去了。”我叹了口气，从门上直起身，活像个不情愿地起床做家务的青少年。我最后摸了摸暮光的头，“我得去地下室拿点东西。帮我个忙，去楼上把我的鞋拿下来，好吗？”
我从露娜和塞莱斯蒂亚身边走过——她们已经停止争吵，看着我。比起刚才，她们的情绪明显放松了不少——大概这就是姐妹间的魔力吧。我走到走廊尽头的地下室门口，按下开关，走了下去，进入我的书房。
我算是把自己逼到绝境了。倒不是说我做不到，只是代价肯定不小。这场风暴的力量太强大了，要破解它，我也需要同样强大的东西。
我走向房间尽头的保险柜，踢开旁边的懒人椅——椅子的褶皱里掉出了一堆饼干碎屑，袋子下面还藏着一个空的女童子军饼干盒。好吧……我确实跟这孩子说过“就像在自己家一样”。
我跪下来打开保险柜，一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忍不住叹了口气。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为了某件重要的事攒了很久的钱，最后却不得不砸开存钱罐？你明知自己需要这笔钱，也知道存钱本就是为了这一刻，可砸开罐子的瞬间，心底还是会涌起一阵失落。
此刻我就是这种心情——我拉开了保险柜右上角的抽屉。这原本是个双开门的枪柜，一侧开放式空间用来放长枪，另一侧则有个抽屉则用来放手枪、弹药和清洁工具。而现在，抽屉里装满了调配药剂和举行仪式所需的材料——这些东西要么极为稀有，要么价值连城，我不敢把它们随便放在后备箱或储藏室的袋子里。
我把抽屉完全抽出来，放到一边，无视里面那些干燥的粉末状材料，径直看向抽屉背面——那里用透明胶带粘着一把小钥匙。我取下钥匙，把抽屉放回原位，然后用钥匙打开了保险柜最底层的带锁抽屉。
操控魔法的方式有很多种：咒语、法术、音乐……几乎所有具有象征意义的创造性行为都可以被用来编织魔法。只要你可以让你的行为具有一定的意义，你就可以用它来引导神秘之力。
至于我？我喜欢写字，一直如此。这也是为何我如此擅长卢恩魔法。魔法书写有着很多妙用和优点。用书写来作为你的施法工具最大的优点，我想大概就是你可以根据你的问题来选择合适的墨水。
墨水和染料，不论其品类，都很适合承载魔法。这是他们的特质所决定的。这也是为何书籍和卷轴对于储存魔法知识和技艺如此有效。一本好的魔法书，仅仅通过墨水本身，就足够传达使用魔法时要注意的那些微妙细节。不过，若想让法术效果持久，调和墨水的步骤至关重要。不管你的法术本身有多么巧妙或者花哨，如果你用的廉价墨水不足以负担它的消耗的话，你做的一切就都毫无意义。
我所见过的所有使用书写的术士都有他们自己独特的调和墨水的手法。这就是那些只有经过正统训练的魔法师才能从他们的师父那里传下来的技艺之一，而这些技艺往往有着几个世纪的历史。我自己也学过不少这类方法，毕竟我这辈子有过的老师可不少。而我也在这个过程中从各处取我所需，把他们拼凑成了某种与我相称的东西——一种属于我的技法，虽然比起原创更像是东拼西凑得到的拼贴画，但无论如何都独属于我。
正因我如此熟悉魔法书写，我才能在当初帮上夜光闪闪。那个咬了他的血肉傀儡很有可能牙齿上就沾着魔法墨水。
在这个抽屉里我有两瓶墨水，每瓶都有差不多阿司匹林的药瓶大小，是我多年以前制备的。整个制备过程耗时而又费钱，而且我也不再拥有能做出这种品质的东西的资源了，所以每一瓶都对我弥足珍贵。即使我对自己的手艺相当自豪，我也知道他们对于现在我要面对的问题远远不够。
我的目光落在了抽屉里的第三瓶墨水身上——它单独放在一个铺着柔软丝绒的小盒子里。我小心翼翼地把它从盒子里拿出来，举到灯光下，轻轻晃动着瓶中的液体。里面剩下的不多了，还不到半瓶，而这瓶子本身就只有另外两瓶的一半大。这点量不算多，但足够支撑一次大型法术——用来快速、猛烈地破解对方的魔法，刚刚好。
教我魔法的诡术师从未教过我怎么制作这种墨水，但他第一次给我看这东西时说，它是从“一个曾经正直人内心的黑暗中”压榨出来的。我不知道他这话是字面意思，还是隐喻——诡术师从不撒谎，却总爱说些模棱两可到晦涩的话。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凡是经他那双非人之手打造出的东西，都绝非凡品。光是把瓶子握在掌心，我就能感受到里面蕴含的力量——饥饿、阴暗，仿佛我正牵着一条咆哮的野兽，它在等待我的命令。这种力量，足以让人为之出卖灵魂。
我关上保险柜，紧紧攥着瓶子，回到楼上，从走廊的衣柜里拿出我的皮夹克，把装着恶魔墨水的小瓶放进内侧的胸袋，拉上拉链封好。
暮光正站在楼梯口等我，怀里紧紧抱着我的脏靴子，仿佛那是什么珍贵的宝贝。我从她手里接过靴子，轻轻拂去她睡衣上沾着的干泥屑。
“对方的咒语很可能以整座城市为目标。”我坐在楼梯上，一边穿靴子一边解释，“离魔法中心这么远，我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天气根本没法开车。”露娜担忧地说。
“我没事，我车技还不错。拿到驾照几个月后，我还报了特技驾驶课程，就是想变得像史蒂夫·麦奎因【1】一样酷”我站起身，用拇指轻轻蹭了蹭暮光的脸颊，安抚道，“你们谁都不能出门。”
我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想让她们放心，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有时候，一句平静的话就能阻止恐慌蔓延；如果还能顺便在暮光和露娜面前耍耍帅，那就更完美了。可惜，我想模仿马龙·白兰度那样“酷女孩式退场”的计划，被塞莱斯蒂亚打断了。她正站在门前，双手叉腰，双脚分开站稳，像座小山似的挡在那里，仿佛在挑衅我，看我敢不敢过去。
“让开。”我头朝旁边一甩，加重语气命令道。话一出口，我就觉得有点太冲了——大概是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不管你想说什么，我都没时间跟你争。”
值得称赞的是，塞莱斯蒂亚没有退缩。她挺直肩膀，直视着我的眼睛。
“我要跟你一起去。”她说得无比笃定，像是习惯了凡事都能如愿。
“不行。”我往旁边挪了一步，想从她身边挤过去，可塞莱斯蒂亚也跟着挪了一步，继续挡着我。
“你说你是唯一能保护暮光的人，说你是个法力无边的女巫。要是想让我相信这些疯狂的事，那我就要亲眼见证。我要你证明给我看。”
我心底那个叛逆的小孩又开始蠢蠢欲动，我努力把她压回去，压到心底那个用来埋葬所有糟糕冲动和本能的黑暗角落。我能理解我为什么这么想，可我就是讨厌被人这样质疑。
“女士，”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我不在乎你相不相信。我有巫师的事要处理。”
一道格外响亮的雷声震动了空气，屋里的灯光也跟着闪烁了一下。
“你不是说没时间争论吗？”塞莱斯蒂亚语气平淡地反问。
我转头看向露娜——她已经保护性地把暮光搂在怀里，我用眼神无声地向她求助。可她只是无奈地耸了耸肩，那表情仿佛在说：“她就这样，倔得很。”
“好吧。”我叹了口气，用疲惫的眼神看着塞莱斯蒂亚，“跟我去可以，但你必须听我的话，不然很可能会受伤。”
我真的没打算把这话当成威胁，真的没有。
塞莱斯蒂亚只是往旁边让了让，伸出一只手，像酒店门童引路似的，示意我出门：“那还等什么？”
往城里开的这段路，比我预想中顺利些。
路面湿滑，风又大，一路上我见过好几起轻微追尾事故。这种天气，明智的选择是靠边停车等雨小，但没人愿意被困在雨里，太多人在冒险赶路。
快到市中心外围时，在一个十字路口，一辆破旧的老车闯红灯冲过来——它过路口时速度太快，加上路面积水，直接打滑横在了路中间，我的车差点撞进它的侧面。幸好我反应快，轮胎也够给力，才没出事。但我敢肯定，塞莱斯蒂亚刚才攥着仪表盘的力道，怕是要在上面留下永久的手印了。
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我一心盯着开车，塞莱斯蒂亚则忙着摆弄那件我从走廊衣柜里翻出来的旧外套——她自己那件漂亮的羊毛开衫早就湿透了，就算没湿，也挡不住这风雨。我给她的是件橙色防风夹克，面料是那种一动就“沙沙”响的塑料材质，是我天冷时打理院子穿的。袖口沾着污渍，其中一个口袋还因为被储藏室的工作台边角勾到，破了个小口，但至少能让她不被雨淋透。
她穿外套时，我忍不住注意到衣服对她来说有点紧。我们身高差不多，但她的胸部明显比我丰满，拉链都被撑得有些紧绷。
一阵狂风刮过十字路口，卷起雨水，狠狠推着我的车，把我们从原车道往对向车道挤。我赶紧打方向盘修正，塞莱斯蒂亚则倒吸一口凉气，直到车回到正确车道才缓过来。
“还有多远？”塞莱斯蒂亚问，声音里透着努力克制的颤抖——她显然吓坏了。
“还有两个街区。”我回答。
她点点头，又低头摆弄起夹克袖口，同时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生怕有东西撞过来。
“对了，你这车不错。”她说。
“谢谢，菲洛美娜我开了挺久了，是我自己翻新的。”
塞莱斯蒂亚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挑了挑眉，又转回头警惕地盯着副驾窗外。“我奶奶以前有只鹦鹉，也叫菲洛美娜……”她小声嘀咕，声音刚好能盖过车内暖气的轰鸣和雨点砸在车窗上的声响。
我尴尬地笑了笑。
最后两个街区开得很慢。街上积水快没过半个车轮，我不敢冒险——虽然着急，但还是把车速控制在30 迈以下。幸运的是，其他司机大多也反应过来了，纷纷把车停在路边，找地方躲雨。
我把车开进了一家高档酒店的停车场，还算幸运，在二楼找到了个车位。说真的，要是因为找不到停车位，眼睁睁看着城市被夷平，那也太丢人了，完全不像个英雄该有的样子。
“我们来这儿干什么？”塞莱斯蒂亚问。
“这里楼高。”我关掉引擎，又摸了摸口袋确认墨水还在，简单解释道，“魔法很大一部分都和你的意图有关。如果你想对天空施展法术，就得尽可能靠近它——越近越好。”
实际原理比这复杂，但这个解释对门外汉来说足够了，塞莱斯蒂亚似乎也接受了。她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表示明白，就跟着我下了车。
我们走下一段楼梯到停车场底层，穿过一条有顶的通道走进酒店。这是城里一栋比较老的建筑——算不上什么历史古迹，但也算得上个地标了。坎特洛特市没什么摩天大楼，而这栋“坎特洛特大饭店”——名字确实有点蠢，我懂——有九层，算是周边最高的建筑之一。当然，城里还有更高的楼，但都在市中心深处，而且多是办公楼——要上屋顶，得应付更多的安保措施，太麻烦。另外，这家酒店周围没有其他高楼，就算我在屋顶上施法，也不太可能被其他办公楼里的会计之类的人从窗户看到。
酒店大堂宽敞气派，符合其高档但不算奢华的定位。这栋楼年头够久，经历过好几次翻新，仔细看能发重重装修时留下的痕迹，但整体很干净——从镀金的装饰件到员工笔挺的制服，处处都透着“我们很贵”的信号。
可此刻，这漂亮的大堂乱成了一锅粥。到处都是躲雨的人，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人们挤在玻璃门前，目不转睛地担忧地望着外面的狂风暴雨。人群中紧张的交谈声此起彼伏，盖过了雨点砸在沥青路面上的声响。有些住店客人甚至从楼上下来找员工投诉——有人抱怨噪音太大，有人抱怨窗户被风暴吹破了。一对穿着同款浴袍的男女，正在柜台前对着一个可爱的女员工发脾气，指责酒店建筑质量差，仿佛这是人家能控制的事。
我领着塞莱斯蒂亚往紧急楼梯间走，她紧紧跟在我身边，生怕在人群中走散。路上经过休息室，人们围在吧台前，盯着电视里播报的风暴新闻——那专注的神情，堪比看世界职业棒球大赛。
毕竟女士优先，于是我替她拉开楼梯间的门。就在此时，她开口问道：“我们要走楼梯？”
“可能会停电。”我说，“说真的，我也想坐电梯，但我可不想被困在里面。要是大楼塌了，我们还得像《虎胆龙威》里那样爬电梯井逃生，那就太惨了。”
塞莱斯蒂亚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脸色瞬间变白，赶紧走进了楼梯间。
不出所料，酒店的员工楼梯间和华丽的大堂简直是两个世界。水泥灰色的墙壁暴露着建筑的“骨架”，没有了其他区域那些伪装奢华的装饰。楼梯间里挂着嗡嗡作响的实用型荧光灯，好几盏都在闪烁，眼看就要烧坏了。尽管每层墙上都钉着“禁止吸烟”的牌子，但混凝土上还是浸透了烟味——大多是烟草味，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其他味道”。
我们爬到四楼时，预想中的事发生了——停电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这举动让塞莱斯蒂亚不满地哼了一声。或许她还指望我能从眼睛里放出光之类的魔法吧。一两秒后，她也打开了自己的手机，和我一起照明。
九层楼不算高，但停电还是让我们的脚步慢了下来。黑暗这种东西，就算像我这样习惯了的人，也会不自觉地变得谨慎。更糟的是，风啸声像幽灵的哀嚎一样，从楼梯间的缝隙里钻进来，听得人毛骨悚然——我对“毛骨悚然”可太有发言权了。
爬楼梯时，偶尔会听到楼下传来门开开关关的声音，还有脚步声往我们这边来。显然，低层那些没去大堂的人，正三三两两地壮着胆子走楼梯往下逃。有一次，楼下一扇门开了，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大声喊着：“哦，我草，别！”接着门就“砰”地一声关上了。
我太需要这点笑料了。
终于，我的脚踩到了九层的平台，溅起了水泥凹槽里积的水。这里有两扇门：一扇通往九层的顶层套房，另一扇是带金属栅栏的安保门，挡住了后面通往屋顶的楼梯。水正从楼上渗下来——屋顶入口就在上面。
安保门用的是那种麻烦的刷卡锁。以前我有钱的时候，常住高档酒店，大多酒店的安保门都长这样。有时候我想上屋顶晒太阳，就会用魔法把门锁弄开，所以我知道，这种锁一坏，安保室的警报就会响。幸好现在停电了，没有安保系统会报警——我把手放在键盘上，用魔法猛地一推。
这算不上什么精妙的法术，也不像用魔法开锁那样复杂。事态紧急，我直接用蛮力把金属部件拧变形，直到它再也无法妨碍我。门“吱呀”一声开了，冰冷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声响，被弄坏的键盘里掉出些金属碎片和塑料渣，叮当作响。我爬上最后一段楼梯时，隐约注意到塞莱斯蒂亚的脚步声比上楼时离我远了几步。
屋顶入口没有锁，就是一扇普通的防火门，门上钉着块牌子，警告客人和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风裹着雨水从门缝里渗进来，门在门框里“哐哐”作响。
是时候了。我深吸一口气，关掉手机手电筒，塞进夹克衫拉好拉链，免得进水。塞莱斯蒂亚也收起了手机，我们瞬间陷入了黑暗。我抓住防火门的拉杆，冰冷的金属硌得手掌生疼——我用力推门，可沉重的门只开了几英寸，就被一阵狂风猛地吹了回去，关上了。我用肩膀顶住门板，全身发力，终于把门推开了。
我踏出屋顶，仿佛走进了一个潮湿、雷鸣不断、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的地狱。
外面已经不再是下雨了，而是像一整块巨大的水幕，从天上如同巨人的手一般按向地面。风也同样狂暴，从四面八方胡乱地刮着。就算穿着皮夹克，我也能感觉到冰冷雨水的刺骨寒意。
我用手挡住眼睛，避开劈头盖脸的雨点，抬头望向天空。云层剧烈翻滚着，里面裹挟着尚未落地的水龙卷，闪电在云层中穿梭，把天空照得像正午一样亮。
我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嘀咕：或许，我当初就该待在家里，不管这破事。
“你要怎么阻止这种东西！？”塞莱斯蒂亚在我身后大喊。
我没理她，继续往屋顶中间走。风太大了，我不得不半蹲着身子对抗风力——稍不注意，恐怕就会被吹下屋顶。这辈子第一次，我真希望自己体重能重一点。
走到离塞莱斯蒂亚足够远的地方，我深吸一口气，稳住身体，开始调动体内的魔法。
力量从我的身体里涌出来，扩散开来，触碰着周围的一切——空气、雨水、这栋楼、楼里的人，还有塞莱斯蒂亚。最重要的是，我能感觉到驱动那场风暴的魔法能量。
之前，我就已经通过防护咒感受过这种令人不安的魔法，现在直面它，感觉更糟糕了。死亡魔法那股油腻的气息，在我周围浓得化不开。我隐约能察觉到魔法中的规律，像是流动的符文一样，写在云层里，暗示着这个法术的运作机制。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控雨法术——这是真正的古老魔法技艺，若不是正处在它的正下方，我或许还会赞叹一番。
法术中的能量正在达到顶峰，像一台调试到极致的引擎，嗡嗡作响，就等着换挡发力。一旦它爆发，天空就会字面意义上地塌下来，而坎特洛特市就会只剩下一滩烂泥和焦土。
我伸手从夹克衫里掏出那瓶墨水。手指在瓶塞上方犹豫了半秒——我心底那个自私的囤积者那一面在尖叫，说一定有别的办法。或许真的有，但我没时间想了。我猛地拔开瓶塞，随手扔到一边。
墨水中蕴含的魔法像压缩空气一样爆发出来。我周围的雨势瞬间从倾盆大雨变成涓涓细流，又从细流变成点滴，最后完全停了下来。短短一瞬间，我身边的雨点全都悬在了半空中，那些被魔法污染的水珠像珠帘一样，静止在我周围。而在这范围之外，雨还在下，风还在狂啸，但没有一丝能碰到我。
我倾斜瓶子，倒出墨水。小瓶很快就空了，一道漆黑的墨流只下落了几英寸，就聚成了一颗弹珠大小的墨珠。我继续慢慢倾斜瓶子，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爱人——倒出来的墨水，远远超过了这个小瓶子该有的容量。墨珠越来越大，等最后一滴墨从瓶口落下时，它已经有垒球那么大了。
我把空瓶子扔了，任由风把它吹走——它对我来说，已经没用了。
我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那颗墨珠。它温热而熟悉，里面蕴含的力量在“歌唱”，而多年前诡术师在我骨头里种下的那簇火焰，也随之共鸣——这两股火焰交织成一曲渐强的二重奏，既恐怖又残酷，却又该死的让人安心。
这就是为什么不能随便接受恶魔般陌生人给的“魔法糖果”——它带来的感觉总是太过诱人。
我抬起手，在空中画了一道线。墨线漆黑得纯粹，即便在没有月亮的夜空下也格外醒目；而头顶上不停闪烁的刺眼闪电，恰好成了这道墨线的完美背景板。
我又画了一道，接着是第三道。此刻我全凭直觉和经验塑造法术，没有多余的思考，只剩下纯粹的“魔法创作”。我本就是由魔法孕育而生，随后又在魔法的火焰中淬炼。我任由这股力量指引着我的手，在头顶的空中勾勒出符文的形状。
天空中的那道法术堪称杰作——它像一幅彩色玻璃壁画，技艺精湛，美得惊人。即便在我眼中，再丑陋、再油腻的魔法，本质上也藏着美感。我本可以用同样优美的手法与之抗衡，甚至可能会享受这场挑战，但我没必要这么做。我不需要耍花招，也不需要打造一幅属于自己的“玻璃壁画”来对抗他的法术。
对付玻璃，你只需要一把锤子。
所以我继续打造我的“锤子”，小心翼翼地确保每一笔都精准无误。“拆解”法术就像拆除炸弹，不止是“砸烂”那么简单，其中自有门道。我必须精准地击中对方法术的要害，才能让魔法能量无害地消散——否则，失控的魔法反噬造成的破坏，会比那场风暴本身更恐怖。
诡术师的墨水仿佛有了生命，自动填补我法术中的缝隙与瑕疵。每一次调整和修改，都让这道“锤子”法术变得更具威力。墨水中注入了诡术师的意志，仿佛他就站在我身边，指引着我的手，教我用更完美的方式达成目标——就像很久以前那样。
我能感觉到，禁锢着天空中庞大魔法能量的“堤坝”即将崩塌，但我不会让它发生。我的符文已经完成了。
那些符文与我的魔法相连，贪婪地汲取着我体内的力量源泉。我的心跳越来越快，呼吸急促，肺部因寒冷和缺氧而灼痛，仿佛永远也吸不够空气。
我伸手握住符文。指尖传来刺痛和灼烧感，就像攥着通电的电线。我无视这份不适，咬着牙握紧了拳头。手指穿过墨线，像穿过烟雾一样，切断了能量回路，释放出了我的法术。
符文在一团旋转的以太中消散无踪。
天空瞬间静止了。风、雨、闪电，甚至雷声，都定格在空气中，如同歌剧歌手悬在半空的高音。
紧接着，天空“砰”的一声炸开了。这声音不像雷声，更像老旧的辐射轮胎爆裂时的巨响，还带着一股气流喷涌的“噗”声。云层四散开来，迅速消散在空气中，最后几滴雨水“哗啦”一声落在地上。
一片寂静。
这场突如其来的寂静，因风暴的戛然而止而显得格外诡异不安，反而让远处传来的警笛声和消防车的鸣笛声，听起来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低吟。
“真可惜。”我对着空旷的天空叹了口气，慢慢平复呼吸，“本该是件很美的作品。”
我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头发——虽然全炸毛了，但用梳子一梳就能理顺，不算什么。
我双腿发颤地走回楼梯间找塞莱斯蒂亚。她已经坐在了一滩积水里，仰头盯着皎洁的夜空，仿佛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她是城市里长大的孩子，或许真的没见过这么清澈的夜空。我自己也记不清，上一次这么清晰地看见坎特洛特市的星星，是在什么时候了。
我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了起来。
“走吧，姑娘。去给你弄点咖啡暖暖身子。”
大陆际薄煎饼店还开着门。对服务业的从业者来说，一场末日般的超级风暴根本不算什么——只要有小费可赚，他们就不会停下。这家店几乎毫发无损，除了几根不知从哪儿吹过来的断树枝，卡在停车场的几辆车底下，除此之外，完全看不出这里刚经历过一场灾难。
我替塞莱斯蒂亚拉开门，门把手上系着的小铃铛“叮铃叮铃”地响着，宣告我们的到来。看到起司蛋糕在上班，我有点惊讶——她通常只负责晚班，现在这个时间对她来说，上班还太早了。不过能见到她我总是很高兴，她在屋子另一头和我对视时，熟悉的笑容让我疲惫的感觉消散了不少。
她给正在点咖啡的客人结完账，便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过来迎接我们。“余晖，你这小孩，你可真会挑时候，选这么个晚上来光顾。”她笑着说，那笑声像热汤一样温暖，“你看到没？天空突然就放晴了，简直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扯的事！”
“嗨，起司。”我说，“是啊，太离谱了。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来上班？”
“唉，别提了。”起司蛋糕夸张地叹了口气，“那个总翘班的同事又请假了，所以我今天得值十二个小时的班。不过也还好，这场破风暴倒是让不少人来店里躲雨，我赚了不少小费呢。”她歪了歪头，像是才注意到我身后的塞莱斯蒂亚，伸手从收银台旁边抽出菜单，“两位，还是老样子吗？”
“今晚不要老样子了。”我摇了摇头——其实我挺饿的，但只能等回家路上再买点东西吃，“两杯热饮就行，另外麻烦给我们留点私人空间，谢谢。”
起司蛋糕把塑封菜单放回小格子里，快速上下打量了塞莱斯蒂亚一眼，点了点头，弯了弯手指，转身就走。“我带你们去角落的位置吧，那儿没人打扰。”她在客人之间穿梭着说道。
起司蛋糕说到做到。她领着我们穿过雨后仍留在店里的几小群客人，一直走到最里面——靠近洗手间和厨房对面的窗户旁，除了一个戴卡车司机帽、穿猎装夹克的男人在慢条斯理地吃盘子里剩下的食物，这里再没别人。她让我和塞莱斯蒂亚坐下，去端了咖啡过来，然后又去劝那个男人离开了。
当然，她的语气一点也不粗鲁。起司蛋糕是个专业的服务员，她的生计既靠服务客人，也靠和客人搞好关系，这方面她或许比我还擅长。不到两分钟，她就说服那个男人起身，领着他走向收银台——走的时候还冲我眨了眨眼，丰满的臀部随着步伐摇摆，像个专门吸引中年男人的花衣魔笛手。
现在只剩下我和塞莱斯蒂亚，还有桌上的两杯咖啡。起司知道我的喜好，特意在我杯子旁边放了一堆糖。我忙着往咖啡里加糖，让塞莱斯蒂亚自己理清思绪——从回车上到开车来这里，她一路上都没说话，甚至没看我一眼，只是盯着副驾驶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眼神冰冷。
我从没喝过这么尴尬的咖啡，但话说回来，自从夜光闪闪把我硬拽进这个疯狂的局面后，尴尬就几乎成了我的日常。
我小口啜了一口咖啡，小心翼翼地避免被烫到——起司蛋糕做的咖啡，温度简直像熔化的铁水。它的温度离沸腾只差一点点，味道和加油站卖的咖啡没多大区别，但胜在可以无限续杯，而且只要两美元。在冰冷的雨里待了那么久，这股暖意让人很舒服，是“菲洛美娜”的暖气给不了的温暖。
身子暖和得差不多了，我从车里带来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边。我用手拢着打火机，以防有人看向我们——虽然是在室内，但这个动作能遮住我用魔法点火的细节。我深吸了一口，让肺部充满暖意，然后从嘴角吐出烟圈，避免烟吹到塞莱斯蒂亚脸上。
“现在这种地方已经不让抽烟了吧。”塞莱斯蒂亚皱着眉，盯着双手捧着的马克杯，喝了一小口，立刻皱起脸，也拿了两块糖加进自己的咖啡里。
我又吸了一口烟：“服务员是我朋友。”马克杯底下垫着个小碟子当杯垫，我把碟子抽出来，弹了弹烟灰进去，“只要我不经常在这里抽，她就不会在意。你介意吗？”
“还好。”塞莱斯蒂亚又喝了口咖啡，“其实我还挺怀念这个味道的，我几年前就戒烟了。”
“我也是。”我笑着说。
塞莱斯蒂亚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几乎算不上是微笑，但确实是在笑。可惜这笑容没持续多久，她又长啜了一口咖啡，笑容就消失了。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什么？”她放下杯子问道，“就坐在这里喝咖啡，假装我刚才没看见你……”她身体前倾，双手撑在额头上，被打湿的头发垂下来，像帘子一样遮住脸，声音里满是沮丧，“我真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如果能让你好受点的话，”我开口说道，“我们本来也没打算一直瞒着你。只是想等我解决掉那个法师再说，我本想慢慢让你接受这个事实。”
塞莱斯蒂亚把手移开，拨开挡脸的头发，看着我。“他本来是想把所有人都杀了，对不对？”她的声音很胆怯，和我印象中那个强势的她完全不一样。
“对。”我又弹了弹烟灰。
“为什么？他能得到什么好处？”
“可能他觉得，只要暮光死了，杀多少人都无所谓。”我吸了吸鼻子，“也可能他很聪明，知道有另一个法师在保护暮光，想逼我现身。或者，他只是在发脾气，故意用这么恶毒的方式发泄。有些人就是喜欢用权力欺压直人，以此为乐。”
塞莱斯蒂亚露出厌恶的表情：“你们就是这么称呼我们的？‘直人’（straights）？”
“只是个说法而已。我们不会像别人‘麻瓜’或者别的什么蠢名字，不过有些法师会叫普通人‘凡人’，好像他们自己是永生的一样，简直可笑。”我的烟快抽完了，再吸一两口就到过滤嘴了，于是我摁灭烟头，又点了一根——我配得上这第二根烟，“人终有一死，不管你多努力反抗，不管你有多大的力量，就算是那些不再是纯粹人类的存在，也逃不过死亡。”
塞莱斯蒂亚听到最后一句，脸色变得很难看——就像当初我跟夜光闪闪解释魔法时，他露出的那种“我突然有点胃疼”的苍白表情。
说到胃，我的肚子叫了起来——显然对我只喝咖啡、抽烟很不满。趁塞莱斯蒂亚还在琢磨我的话，我伸手够到桌子尽头的调料盘，拿起里面给客人拌汤用的苏打饼干。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最近总有人问我这个问题，我真希望自己能有个像样的答案。
“现在什么也不用做。”我嘴里塞满了太咸的饼干，含糊地说道，又稍微欠身，拿过邻桌的饼干，“我有朋友在帮我查线索，希望能尽快找到那个法师。”
“找到他之后，你要做什么？”
“让他消失。”
塞莱斯蒂亚身体前倾，不安地咬着嘴唇，终于还是问出了口：“怎么让他消失？”
我咂了咂干涩的嘴，喝了口咖啡把饼干咽下去，重复道：“让他消失。”
塞莱斯蒂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她就这么张着嘴愣了几秒，然后泄气地闭上嘴，靠回椅背上。“所以暮光待在你家是安全的，对吗？”
我点了点头。
“那就好。”她搓着手，像是在下定决心，“我希望……我……我能在你家过夜吗？”
我心底那个自私的声音想说“不行”。露娜之前就提议过要在我家过夜，就算刚才为了破解那场史诗级的风暴法术耽误了时间，我下半身的那点欲望还是没消退。可要是露娜的姐姐睡在楼下，我们俩估计也没什么独处的机会。再说了，看暮光总喜欢偷偷溜进我房间睡觉的习惯，就算没有塞莱斯蒂亚，她也不会给我们多少私人空间。
但我能理解塞莱斯蒂亚的想法——如果换成是我，肯定也会坚持要留下来。
“可以。”我点了点头。
“谢谢你。”塞莱斯蒂亚在椅子上放松下来，显然因为我的同意而松了口气，“你是个好人。”
我心里某个地方突然一暖——或许是骄傲，或许是释然。不管是什么，都被塞莱斯蒂亚的这句话托了起来，变得轻飘飘的。露娜也说过我是好人，就算我自己不相信，从喜欢的人嘴里听到这句话，还是会很高兴。可从塞莱斯蒂亚嘴里听到，感觉又不一样——比我愿意承认的还要好。
可惜这份好心情没持续多久。
“你是个好人。”她又说了一遍，坐直身子，桌子底下的膝盖轻轻碰到了我的膝盖。她眼神坚定，带着一种“温柔却不容置疑”的气场，“我知道你是好人，所以我知道，你会同意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她语气里的不对劲让我起了疑心，挑了挑眉。叼在嘴边的烟才抽了一半，我把它放在临时充当烟灰缸的碟子里，摊开手，示意她继续说。
“等这一切都结束，等你让那个人‘消失’之后，”她皱了皱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臭味，“我希望你也能做同样的事——消失。”
我眨了眨眼：“你说什么？”
“我希望你离开。”塞莱斯蒂亚平静地说，语气冷静得像只是在让我“走开”，“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魔法？怪物？像重金属专辑封面里才会有的毁灭风暴？你在开玩笑吗？我不属于这样的世界，暮光也不属于。”
她把咖啡推到一边，双肘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她的目光很坚定，却不算刻薄，只是带着一丝怜悯——这怜悯又让我觉得自己渺小起来。
“暮光不需要这些。她经历的事……太可怕了。她需要帮助，需要做个正常的小女孩。你很清楚，只要她跟你待在一起，就永远不可能过上正常的生活。等这一切结束，我会带她走。过程可能不容易，但我在社会保障机构有朋友，能帮我跟官方疏通。我不知道要编个什么理由，但就算花光我的信托基金，贿赂市政厅里的每一个人，我也会搞定这件事。我会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抚养，她想要什么都能得到——衣服、食物、书、大学学费，只要是她想要的，我都会给她。她会过上正常的生活，会很快乐……但只要你还出现在她面前，这一切就不可能实现。她每次看到你，都会想起自己失去的一切。”
塞莱斯蒂亚眯起眼睛，用食指重重地敲了敲桌子——力道大得让餐具都震了一下。
“你先别急着反驳，我问你……如果将来再发生这种事怎么办？不是发生在暮光身上，而是发生在你身上。我不会假装自己了解你的世界，不管你怎么称呼它，但如果有人能拥有掀起风暴、夷平城市的力量，那我敢肯定，像你这样能对抗这种力量的人，肯定也树了不少敌人。你是个好人，但你很危险。我不希望暮光被这种危险包围，我相信你也不希望。所以等这一切结束后，你安安静静地从她的生活里消失，再也不要回来，这才是最好的选择。如果你能做到，就算是帮我一个大忙了。”
塞莱斯蒂亚突然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翻了翻，抽出一张崭新的五十美元钞票，放在咖啡杯底下。留下这么大额的小费，根本不是为了感谢服务，而是在炫耀“我付得起”。
她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回头补充道：“我刚才说的话，对露娜也同样适用。离她远点。你是个好人，但这不代表你配得上我妹妹。”
塞莱斯蒂亚昂首挺胸地走出了餐厅，比进来时更加骄傲。我目送她大步走出前门，走进停车场。她走到我的车旁，拉了拉副驾驶的车门——门是锁着的，但她只是绕到车头，坐在了引擎盖上，即便被锁在车外，她那戏剧性的退场和骄傲，也丝毫未受损害。
我不知道自己盯着咖啡杯坐了多久。反正时间肯定不短——等我感觉到起司蛋糕的手搭在我肩上时，碟子里那根还在冒烟的烟，已经燃到尽头了。
“你还好吗，孩子？”起司蛋糕担忧地问，“那个女人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我咳嗽了一声，喉咙突然变得很干，于是喝了口已经变温的咖啡，“我在和她妹妹约会……算是吧。”
“啊，”起司蛋糕了然地点点头，“我懂你……不过至少你迈出了这一步，我还挺为你高兴的，之前还一直担心你呢。”
她拿起塞莱斯蒂亚留下的钱，用手指捏着钞票两端，用力扯了扯，发出清脆的响声。“不如我们就用这钱付你的账单吧？也让她看看，咱们也不是好欺负的。”
【1】好莱坞著名动作影星，以驾驶技术闻名。
她坐在沙发上，比起刚到我家时，显然已经干爽许多，情绪也平静了不少。她抱着暮光的姿势格外用力，仿佛只要稍一松手，这小女孩就会化作青烟，被风吹得无影无踪。露娜则坐在沙发另一端，还在无意识地拨弄着毛衣上的绒毛，目光刻意避开姐姐，四处游移。
我动了动身子，身下的椅子发出“吱呀”的抗议声。这把椅子是我从厨房餐桌旁搬来的——我觉得和塞莱斯蒂亚谈话时，面对面坐着会更合适，也好把最近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露娜本想让暮光先回房间，可塞莱斯蒂亚坚决不肯让孩子离开自己的视线，暮光也坚持说自己能听下去。其实暮光对整件事的了解也只是一鳞半爪，所以最后我决定，在不把细节说得太恐怖的前提下，尽可能把真相都告诉她。
墙上的时钟显示，哪怕为暮光“友好改编”了一部分，把事情说清楚也花了将近半小时。这比跟露娜解释时久多了，不过毕竟露娜亲身经历过一部分事。
塞莱斯蒂亚全程一言不发。我讲述的时候，她就那样看着我，像一只猫警惕地盯着影子。就连在露娜的提议下，我小露了一手魔法，她也只是睁大了眼睛，把暮光抱得更紧，没有其他反应。
现在我们都在等塞莱斯蒂亚消化这一切。我虽然从小就接触魔法，但也知道，第一次听到这种事，肯定很难接受。暮光还是个孩子，对世界的认知还很灵活，接受“魔法存在”并不算难。
可塞莱斯蒂亚呢？她已经过了能开始魔法训练的年纪。至少露娜还有过“亲眼看见我华丽地斩杀怪物”的经历，多少有个心理准备。
“好吧……”过了很久很久，塞莱斯蒂亚终于开口了，“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夜光闪闪教授他……这一切，都是因为一场巫师之间的争斗？”
“我不知道夜光为什么会成为目标。”我解释道，“我只知道，当时我能救下的只有暮光，现在她就在这里。”
塞莱斯蒂亚捏了捏鼻梁，深吸几口气，呼吸急促得几乎像在换气。“我觉得你可能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我挑了挑眉。连露娜都停下了拨弄衣服的动作，坐直身子，专注地看向姐姐。
“首先，谢谢你。我是真心的，谢谢你救了暮光……但你不能就这么……就这么把她留在这儿！”
“我不能吗？”我有些惊讶地反问。
“她不是流浪猫！”塞莱斯蒂亚突然提高声音，“你不能随便把她捡回来，带到自己家里！我们得告诉别人她还活着，至少得报警，通知儿童保护机构！”
“绝无可能。”我说，“有人在找她，她必须待在我这里，我才能保护她。”
“警察能保护她。”塞莱斯蒂亚语气坚定，挺直了脊背，那副义正词严的样子，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
暮光却从塞莱斯蒂亚怀里挪开了——她像条鳗鱼似的，从对方紧绷的手臂里挣脱出来，还推了塞莱斯蒂亚一把。她往沙发角落缩了缩，紧紧贴住露娜——在沙发上这几个人里，露娜大概是她唯一觉得能依靠的人。
“警察挡不住怪物！”暮光喊道，“我必须待在这里！”
塞莱斯蒂亚缓和了眼神，摇了摇头：“暮光……我知道现在情况复杂，但世界上根本没有怪物……”
“我见过！”暮光打断她，“它吃了我爸爸妈妈……还杀了我哥哥。是余晖把我抱出房子的，她让我别回头，可我还是看了。我亲眼看到那怪物对我哥哥做了什么，也看到余晖是怎么对付那怪物的。别跟我说没有怪物，我亲眼所见。”
她讲述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诵百科全书上的知识，可偏偏这种平静，更让人揪心。
那晚简直是一场噩梦——到处是血，弥漫着死亡的恶臭，还有熊熊烈火。我抱着她往外跑时，特意让她闭上眼睛，可暮光这种好奇心强的孩子……唉，我能想象到她偷偷张望的样子，就像前一晚看电影时，我发现她从指缝里偷看那样。我很确定她一直在做噩梦，但这几天她总跑到我床上睡觉，我只能想象她心底的恐惧。
塞莱斯蒂亚往后缩了缩，摇着头，嘴唇无声地动着，显然无法相信。
“暮光，别这样。”她伸手想去拉小女孩，“不，亲爱的，跟我走，我们能帮你，好吗？你不相信我吗？”
暮光一把拍开她的手：“你不能逼我走，你也帮不了我。”
塞莱斯蒂亚把被拍开的手捂在胸口，仿佛被刺伤了一样。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她难以置信地盯着暮光，又抬头看向露娜，好像希望妹妹能解释刚才发生的一切。
可露娜也没有能给她的答案。她只是伸出胳膊抱住暮光，像是在替她挡住塞莱斯蒂亚的触碰。
说实话……我有点同情塞莱斯蒂亚。大概没有什么比这更能刺痛她了。
就在这时，闪电劈了下来。
我说的“劈下来”，是真的近在咫尺——光线透过窗户涌进来，惨白得像闪光灯。一次、两次、三次……我数到第六次闪电时，雷声才姗姗来迟。
我立刻起身冲向前门。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空气中的魔法能量一整天都在稳步聚集，可此刻，它却像一列货运火车，狠狠撞向我的防护咒。
门廊根本挡不住这样的暴雨。风刮得太猛，雨水几乎是横着拍过来的。闪电再次划破天空，在远处的云层中蜿蜒，仿佛藤蔓缠绕着乌云。每一次闪电过后，雷声都会轰鸣着震动天际，像沉睡的巨人苏醒时的呻吟与哈欠。
我听到身后有动静，立刻伸出手：“待在屋里！”我大喊道。
暮光乖乖听话了，可露娜和塞莱斯蒂亚还是跟着我走到了门廊上。她们站在一起，目瞪口呆地望着天空。
“这是什么？”塞莱斯蒂亚惊叹道。眼前这壮观的景象，似乎让她忘了刚才在屋里发生的一切，“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暴风雨。”
酝酿了一整天的乌云终于彻底笼罩了天空。按理说，至少还有一个小时的日照时间，可乌云早已把太阳完全遮蔽，整座城市及周边地区都陷入了如同夜幕般的黑暗中。闪电还在不断劈下，虽然没有击中地面，却在黑暗中蜿蜒爬行，仿佛要撕碎天空。
我踏出家门的那一刻，突然意识到自己早该想到的——这场暴雨根本不是某人滥用雨神之力的副作用。所有的力量都在向这场风暴汇聚，来让它实现它被设计好的目的。这场风暴会变得非常、非常猛烈。
“太疯狂了。”露娜提高声音，盖过越来越响的风雨声。
我咬紧牙关，指着房门：“所有人都回屋！”
暮光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可露娜和塞莱斯蒂亚却像被风暴的景象迷住了，我只能抓住她们的手腕，把她们拽进来。我“砰”地一声关上门，靠在门上，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有东西碰到了我的胳膊，我下意识地一颤，握紧了拳头——还好，只是露娜。
“余晖。”露娜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退，声音发颤，“情况看起来很糟……那是魔法，对不对？会不会变得更糟？”
“是魔法没错，但不管它多糟，你们在这儿都是安全的。”我摇了摇头，敲了敲墙壁以示强调，“他就算再气急败坏，也攻不进来——建这房子的小猪用的可是砖头。我们会没事的。”
“可其他人怎么办？”暮光问，“我在天气预报里见过龙卷风之类的灾害，会有人受伤的。”
肯定会有人受伤。我心里很清楚这一点。自然的力量既强大又恐怖——能掀翻整个拖车公园的龙卷风，能摧毁沿海小国的热带风暴，能让整个文明消失的火山爆发……而这些，还只是自然本身的力量。
现代世界的巫师太少了。人类早已忘记魔法能对自然造成怎样的影响——他们不记得，魔法引发的热浪能把海洋变成沙漠；也不记得，魔法造成的洪水能蔓延到让古人坚信“全世界都被淹没了”。像特拉洛克、那样掌控风暴的神明，其力量足以把整座城市像小孩推倒积木一样夷为平地。
魔法之所以被称为超自然，不是没有原因的。
但就像我刚才说的，我的房子会没事。我已经能感觉到，守护这栋房子的灵体正在努力将风暴最猛烈的部分引开。哪怕风暴达到顶峰，只要环绕房子的魔法全力运转，它就伤不到我们——就算这房子是整个郡里唯一屹立不倒的建筑，也无妨。
如果我愿意，完全可以坐在这里吃着三明治，等太阳出来。那个死灵法师肯定也有保护自己的办法，否则他不会这么做。我甚至产生了一个有点滑稽的想法：说不定第二天早上，我只要走到城里另一栋还没倒的房子前，就能结束这一切——当然，这想法滑稽得有些黑暗。
我不喜欢自己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这种念头，但事实就是如此。
“不，我不相信。”塞莱斯蒂亚突然开口，她原本健康的肤色变得像露娜一样苍白，可脸上却带着反抗的神情，“你是想说……”她指着门的方向，“……那场风暴是魔法造成的？是一个人弄出来的？就像奇幻小说里写的那样，挥挥魔杖就能召唤风暴？”
露娜叹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水珠：“塞莱斯蒂亚，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震惊，但你得接受现实。魔法确实存在，余晖都给你展示过了，你还需要什么证据？”
“我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塞莱斯蒂亚反驳道，语气里的坚定却松动了几分，“就算我相信人类能用手生火、能用意念让爆米花跳舞，那和外面发生的事也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我看着露娜和塞莱斯蒂亚又吵了起来——哪怕此刻，只要门和我的魔法稍一失效，我们就会被那场致命的风暴吞噬，她们还是停不下来。但我能看出来，争论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在“争论”这件事本身。经历了刚才的冲击，姐妹俩或许只有通过争吵，才能找回一点熟悉的安全感，才能稳住快要崩溃的神经。
我低头一看，发现暮光已经走到我身边，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那个坏人要用法术把城市推倒吗？”她问。
她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充满了好奇。
“我不知道。”我耸了耸肩，“也许……大概吧。”
“只要他想，就能做到，对吗？”
“对。他的力量很强，又根本不在乎人的死活，这两件事混在一起可不好。”我伸手摸了摸暮光的头，像摸小猫一样。这个动作很让人安心，“你不怕吗？”
“不怕。”暮光摇了摇头，把手放在我的手上，“我不懂魔法，但你说我们会安全，那就会安全。等你去阻止那个坏人的时候，我们会好好待在这里的。”
她语气里的笃定让我愣住了——在她眼里，我去解决这件事似乎是理所当然的。“要破解这么强大的咒语……没那么容易。”
“没关系。”暮光说，“我相信你。”
自从来到人类世界，我学到的所有道理都告诉我：应该不管其他人的死活，只对自己和家里的人负责。我的导师们，大多是半人半魔的存在——甚至有些干脆承认自己是恶魔。他们都是极端的利己主义者，还一直告诫我：在魔法争斗中，绝不要为别人冒险……
……可那是怪物的逻辑。我不想变成那样的人。我想做个好人，想成为一个敢在镜子里正视自己的人。而此刻，我更不想让暮光失望。我不知道她看我的时候看到了什么，但无论那是什么，那都是一个比真实的我更好的人。我想成为那个更好的我，哪怕只有一小会儿。
“既然没人愿意去，那看来只能我去了。”我叹了口气，从门上直起身，活像个不情愿地起床做家务的青少年。我最后摸了摸暮光的头，“我得去地下室拿点东西。帮我个忙，去楼上把我的鞋拿下来，好吗？”
我从露娜和塞莱斯蒂亚身边走过——她们已经停止争吵，看着我。比起刚才，她们的情绪明显放松了不少——大概这就是姐妹间的魔力吧。我走到走廊尽头的地下室门口，按下开关，走了下去，进入我的书房。
我算是把自己逼到绝境了。倒不是说我做不到，只是代价肯定不小。这场风暴的力量太强大了，要破解它，我也需要同样强大的东西。
我走向房间尽头的保险柜，踢开旁边的懒人椅——椅子的褶皱里掉出了一堆饼干碎屑，袋子下面还藏着一个空的女童子军饼干盒。好吧……我确实跟这孩子说过“就像在自己家一样”。
我跪下来打开保险柜，一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忍不住叹了口气。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为了某件重要的事攒了很久的钱，最后却不得不砸开存钱罐？你明知自己需要这笔钱，也知道存钱本就是为了这一刻，可砸开罐子的瞬间，心底还是会涌起一阵失落。
此刻我就是这种心情——我拉开了保险柜右上角的抽屉。这原本是个双开门的枪柜，一侧开放式空间用来放长枪，另一侧则有个抽屉则用来放手枪、弹药和清洁工具。而现在，抽屉里装满了调配药剂和举行仪式所需的材料——这些东西要么极为稀有，要么价值连城，我不敢把它们随便放在后备箱或储藏室的袋子里。
我把抽屉完全抽出来，放到一边，无视里面那些干燥的粉末状材料，径直看向抽屉背面——那里用透明胶带粘着一把小钥匙。我取下钥匙，把抽屉放回原位，然后用钥匙打开了保险柜最底层的带锁抽屉。
操控魔法的方式有很多种：咒语、法术、音乐……几乎所有具有象征意义的创造性行为都可以被用来编织魔法。只要你可以让你的行为具有一定的意义，你就可以用它来引导神秘之力。
至于我？我喜欢写字，一直如此。这也是为何我如此擅长卢恩魔法。魔法书写有着很多妙用和优点。用书写来作为你的施法工具最大的优点，我想大概就是你可以根据你的问题来选择合适的墨水。
墨水和染料，不论其品类，都很适合承载魔法。这是他们的特质所决定的。这也是为何书籍和卷轴对于储存魔法知识和技艺如此有效。一本好的魔法书，仅仅通过墨水本身，就足够传达使用魔法时要注意的那些微妙细节。不过，若想让法术效果持久，调和墨水的步骤至关重要。不管你的法术本身有多么巧妙或者花哨，如果你用的廉价墨水不足以负担它的消耗的话，你做的一切就都毫无意义。
我所见过的所有使用书写的术士都有他们自己独特的调和墨水的手法。这就是那些只有经过正统训练的魔法师才能从他们的师父那里传下来的技艺之一，而这些技艺往往有着几个世纪的历史。我自己也学过不少这类方法，毕竟我这辈子有过的老师可不少。而我也在这个过程中从各处取我所需，把他们拼凑成了某种与我相称的东西——一种属于我的技法，虽然比起原创更像是东拼西凑得到的拼贴画，但无论如何都独属于我。
正因我如此熟悉魔法书写，我才能在当初帮上夜光闪闪。那个咬了他的血肉傀儡很有可能牙齿上就沾着魔法墨水。
在这个抽屉里我有两瓶墨水，每瓶都有差不多阿司匹林的药瓶大小，是我多年以前制备的。整个制备过程耗时而又费钱，而且我也不再拥有能做出这种品质的东西的资源了，所以每一瓶都对我弥足珍贵。即使我对自己的手艺相当自豪，我也知道他们对于现在我要面对的问题远远不够。
我的目光落在了抽屉里的第三瓶墨水身上——它单独放在一个铺着柔软丝绒的小盒子里。我小心翼翼地把它从盒子里拿出来，举到灯光下，轻轻晃动着瓶中的液体。里面剩下的不多了，还不到半瓶，而这瓶子本身就只有另外两瓶的一半大。这点量不算多，但足够支撑一次大型法术——用来快速、猛烈地破解对方的魔法，刚刚好。
教我魔法的诡术师从未教过我怎么制作这种墨水，但他第一次给我看这东西时说，它是从“一个曾经正直人内心的黑暗中”压榨出来的。我不知道他这话是字面意思，还是隐喻——诡术师从不撒谎，却总爱说些模棱两可到晦涩的话。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凡是经他那双非人之手打造出的东西，都绝非凡品。光是把瓶子握在掌心，我就能感受到里面蕴含的力量——饥饿、阴暗，仿佛我正牵着一条咆哮的野兽，它在等待我的命令。这种力量，足以让人为之出卖灵魂。
我关上保险柜，紧紧攥着瓶子，回到楼上，从走廊的衣柜里拿出我的皮夹克，把装着恶魔墨水的小瓶放进内侧的胸袋，拉上拉链封好。
暮光正站在楼梯口等我，怀里紧紧抱着我的脏靴子，仿佛那是什么珍贵的宝贝。我从她手里接过靴子，轻轻拂去她睡衣上沾着的干泥屑。
“对方的咒语很可能以整座城市为目标。”我坐在楼梯上，一边穿靴子一边解释，“离魔法中心这么远，我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天气根本没法开车。”露娜担忧地说。
“我没事，我车技还不错。拿到驾照几个月后，我还报了特技驾驶课程，就是想变得像史蒂夫·麦奎因【1】一样酷”我站起身，用拇指轻轻蹭了蹭暮光的脸颊，安抚道，“你们谁都不能出门。”
我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想让她们放心，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有时候，一句平静的话就能阻止恐慌蔓延；如果还能顺便在暮光和露娜面前耍耍帅，那就更完美了。可惜，我想模仿马龙·白兰度那样“酷女孩式退场”的计划，被塞莱斯蒂亚打断了。她正站在门前，双手叉腰，双脚分开站稳，像座小山似的挡在那里，仿佛在挑衅我，看我敢不敢过去。
“让开。”我头朝旁边一甩，加重语气命令道。话一出口，我就觉得有点太冲了——大概是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不管你想说什么，我都没时间跟你争。”
值得称赞的是，塞莱斯蒂亚没有退缩。她挺直肩膀，直视着我的眼睛。
“我要跟你一起去。”她说得无比笃定，像是习惯了凡事都能如愿。
“不行。”我往旁边挪了一步，想从她身边挤过去，可塞莱斯蒂亚也跟着挪了一步，继续挡着我。
“你说你是唯一能保护暮光的人，说你是个法力无边的女巫。要是想让我相信这些疯狂的事，那我就要亲眼见证。我要你证明给我看。”
我心底那个叛逆的小孩又开始蠢蠢欲动，我努力把她压回去，压到心底那个用来埋葬所有糟糕冲动和本能的黑暗角落。我能理解我为什么这么想，可我就是讨厌被人这样质疑。
“女士，”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我不在乎你相不相信。我有巫师的事要处理。”
一道格外响亮的雷声震动了空气，屋里的灯光也跟着闪烁了一下。
“你不是说没时间争论吗？”塞莱斯蒂亚语气平淡地反问。
我转头看向露娜——她已经保护性地把暮光搂在怀里，我用眼神无声地向她求助。可她只是无奈地耸了耸肩，那表情仿佛在说：“她就这样，倔得很。”
“好吧。”我叹了口气，用疲惫的眼神看着塞莱斯蒂亚，“跟我去可以，但你必须听我的话，不然很可能会受伤。”
我真的没打算把这话当成威胁，真的没有。
塞莱斯蒂亚只是往旁边让了让，伸出一只手，像酒店门童引路似的，示意我出门：“那还等什么？”
往城里开的这段路，比我预想中顺利些。
路面湿滑，风又大，一路上我见过好几起轻微追尾事故。这种天气，明智的选择是靠边停车等雨小，但没人愿意被困在雨里，太多人在冒险赶路。
快到市中心外围时，在一个十字路口，一辆破旧的老车闯红灯冲过来——它过路口时速度太快，加上路面积水，直接打滑横在了路中间，我的车差点撞进它的侧面。幸好我反应快，轮胎也够给力，才没出事。但我敢肯定，塞莱斯蒂亚刚才攥着仪表盘的力道，怕是要在上面留下永久的手印了。
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我一心盯着开车，塞莱斯蒂亚则忙着摆弄那件我从走廊衣柜里翻出来的旧外套——她自己那件漂亮的羊毛开衫早就湿透了，就算没湿，也挡不住这风雨。我给她的是件橙色防风夹克，面料是那种一动就“沙沙”响的塑料材质，是我天冷时打理院子穿的。袖口沾着污渍，其中一个口袋还因为被储藏室的工作台边角勾到，破了个小口，但至少能让她不被雨淋透。
她穿外套时，我忍不住注意到衣服对她来说有点紧。我们身高差不多，但她的胸部明显比我丰满，拉链都被撑得有些紧绷。
一阵狂风刮过十字路口，卷起雨水，狠狠推着我的车，把我们从原车道往对向车道挤。我赶紧打方向盘修正，塞莱斯蒂亚则倒吸一口凉气，直到车回到正确车道才缓过来。
“还有多远？”塞莱斯蒂亚问，声音里透着努力克制的颤抖——她显然吓坏了。
“还有两个街区。”我回答。
她点点头，又低头摆弄起夹克袖口，同时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生怕有东西撞过来。
“对了，你这车不错。”她说。
“谢谢，菲洛美娜我开了挺久了，是我自己翻新的。”
塞莱斯蒂亚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挑了挑眉，又转回头警惕地盯着副驾窗外。“我奶奶以前有只鹦鹉，也叫菲洛美娜……”她小声嘀咕，声音刚好能盖过车内暖气的轰鸣和雨点砸在车窗上的声响。
我尴尬地笑了笑。
最后两个街区开得很慢。街上积水快没过半个车轮，我不敢冒险——虽然着急，但还是把车速控制在30 迈以下。幸运的是，其他司机大多也反应过来了，纷纷把车停在路边，找地方躲雨。
我把车开进了一家高档酒店的停车场，还算幸运，在二楼找到了个车位。说真的，要是因为找不到停车位，眼睁睁看着城市被夷平，那也太丢人了，完全不像个英雄该有的样子。
“我们来这儿干什么？”塞莱斯蒂亚问。
“这里楼高。”我关掉引擎，又摸了摸口袋确认墨水还在，简单解释道，“魔法很大一部分都和你的意图有关。如果你想对天空施展法术，就得尽可能靠近它——越近越好。”
实际原理比这复杂，但这个解释对门外汉来说足够了，塞莱斯蒂亚似乎也接受了。她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表示明白，就跟着我下了车。
我们走下一段楼梯到停车场底层，穿过一条有顶的通道走进酒店。这是城里一栋比较老的建筑——算不上什么历史古迹，但也算得上个地标了。坎特洛特市没什么摩天大楼，而这栋“坎特洛特大饭店”——名字确实有点蠢，我懂——有九层，算是周边最高的建筑之一。当然，城里还有更高的楼，但都在市中心深处，而且多是办公楼——要上屋顶，得应付更多的安保措施，太麻烦。另外，这家酒店周围没有其他高楼，就算我在屋顶上施法，也不太可能被其他办公楼里的会计之类的人从窗户看到。
酒店大堂宽敞气派，符合其高档但不算奢华的定位。这栋楼年头够久，经历过好几次翻新，仔细看能发重重装修时留下的痕迹，但整体很干净——从镀金的装饰件到员工笔挺的制服，处处都透着“我们很贵”的信号。
可此刻，这漂亮的大堂乱成了一锅粥。到处都是躲雨的人，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人们挤在玻璃门前，目不转睛地担忧地望着外面的狂风暴雨。人群中紧张的交谈声此起彼伏，盖过了雨点砸在沥青路面上的声响。有些住店客人甚至从楼上下来找员工投诉——有人抱怨噪音太大，有人抱怨窗户被风暴吹破了。一对穿着同款浴袍的男女，正在柜台前对着一个可爱的女员工发脾气，指责酒店建筑质量差，仿佛这是人家能控制的事。
我领着塞莱斯蒂亚往紧急楼梯间走，她紧紧跟在我身边，生怕在人群中走散。路上经过休息室，人们围在吧台前，盯着电视里播报的风暴新闻——那专注的神情，堪比看世界职业棒球大赛。
毕竟女士优先，于是我替她拉开楼梯间的门。就在此时，她开口问道：“我们要走楼梯？”
“可能会停电。”我说，“说真的，我也想坐电梯，但我可不想被困在里面。要是大楼塌了，我们还得像《虎胆龙威》里那样爬电梯井逃生，那就太惨了。”
塞莱斯蒂亚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脸色瞬间变白，赶紧走进了楼梯间。
不出所料，酒店的员工楼梯间和华丽的大堂简直是两个世界。水泥灰色的墙壁暴露着建筑的“骨架”，没有了其他区域那些伪装奢华的装饰。楼梯间里挂着嗡嗡作响的实用型荧光灯，好几盏都在闪烁，眼看就要烧坏了。尽管每层墙上都钉着“禁止吸烟”的牌子，但混凝土上还是浸透了烟味——大多是烟草味，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其他味道”。
我们爬到四楼时，预想中的事发生了——停电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这举动让塞莱斯蒂亚不满地哼了一声。或许她还指望我能从眼睛里放出光之类的魔法吧。一两秒后，她也打开了自己的手机，和我一起照明。
九层楼不算高，但停电还是让我们的脚步慢了下来。黑暗这种东西，就算像我这样习惯了的人，也会不自觉地变得谨慎。更糟的是，风啸声像幽灵的哀嚎一样，从楼梯间的缝隙里钻进来，听得人毛骨悚然——我对“毛骨悚然”可太有发言权了。
爬楼梯时，偶尔会听到楼下传来门开开关关的声音，还有脚步声往我们这边来。显然，低层那些没去大堂的人，正三三两两地壮着胆子走楼梯往下逃。有一次，楼下一扇门开了，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大声喊着：“哦，我草，别！”接着门就“砰”地一声关上了。
我太需要这点笑料了。
终于，我的脚踩到了九层的平台，溅起了水泥凹槽里积的水。这里有两扇门：一扇通往九层的顶层套房，另一扇是带金属栅栏的安保门，挡住了后面通往屋顶的楼梯。水正从楼上渗下来——屋顶入口就在上面。
安保门用的是那种麻烦的刷卡锁。以前我有钱的时候，常住高档酒店，大多酒店的安保门都长这样。有时候我想上屋顶晒太阳，就会用魔法把门锁弄开，所以我知道，这种锁一坏，安保室的警报就会响。幸好现在停电了，没有安保系统会报警——我把手放在键盘上，用魔法猛地一推。
这算不上什么精妙的法术，也不像用魔法开锁那样复杂。事态紧急，我直接用蛮力把金属部件拧变形，直到它再也无法妨碍我。门“吱呀”一声开了，冰冷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声响，被弄坏的键盘里掉出些金属碎片和塑料渣，叮当作响。我爬上最后一段楼梯时，隐约注意到塞莱斯蒂亚的脚步声比上楼时离我远了几步。
屋顶入口没有锁，就是一扇普通的防火门，门上钉着块牌子，警告客人和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风裹着雨水从门缝里渗进来，门在门框里“哐哐”作响。
是时候了。我深吸一口气，关掉手机手电筒，塞进夹克衫拉好拉链，免得进水。塞莱斯蒂亚也收起了手机，我们瞬间陷入了黑暗。我抓住防火门的拉杆，冰冷的金属硌得手掌生疼——我用力推门，可沉重的门只开了几英寸，就被一阵狂风猛地吹了回去，关上了。我用肩膀顶住门板，全身发力，终于把门推开了。
我踏出屋顶，仿佛走进了一个潮湿、雷鸣不断、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的地狱。
外面已经不再是下雨了，而是像一整块巨大的水幕，从天上如同巨人的手一般按向地面。风也同样狂暴，从四面八方胡乱地刮着。就算穿着皮夹克，我也能感觉到冰冷雨水的刺骨寒意。
我用手挡住眼睛，避开劈头盖脸的雨点，抬头望向天空。云层剧烈翻滚着，里面裹挟着尚未落地的水龙卷，闪电在云层中穿梭，把天空照得像正午一样亮。
我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嘀咕：或许，我当初就该待在家里，不管这破事。
“你要怎么阻止这种东西！？”塞莱斯蒂亚在我身后大喊。
我没理她，继续往屋顶中间走。风太大了，我不得不半蹲着身子对抗风力——稍不注意，恐怕就会被吹下屋顶。这辈子第一次，我真希望自己体重能重一点。
走到离塞莱斯蒂亚足够远的地方，我深吸一口气，稳住身体，开始调动体内的魔法。
力量从我的身体里涌出来，扩散开来，触碰着周围的一切——空气、雨水、这栋楼、楼里的人，还有塞莱斯蒂亚。最重要的是，我能感觉到驱动那场风暴的魔法能量。
之前，我就已经通过防护咒感受过这种令人不安的魔法，现在直面它，感觉更糟糕了。死亡魔法那股油腻的气息，在我周围浓得化不开。我隐约能察觉到魔法中的规律，像是流动的符文一样，写在云层里，暗示着这个法术的运作机制。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控雨法术——这是真正的古老魔法技艺，若不是正处在它的正下方，我或许还会赞叹一番。
法术中的能量正在达到顶峰，像一台调试到极致的引擎，嗡嗡作响，就等着换挡发力。一旦它爆发，天空就会字面意义上地塌下来，而坎特洛特市就会只剩下一滩烂泥和焦土。
我伸手从夹克衫里掏出那瓶墨水。手指在瓶塞上方犹豫了半秒——我心底那个自私的囤积者那一面在尖叫，说一定有别的办法。或许真的有，但我没时间想了。我猛地拔开瓶塞，随手扔到一边。
墨水中蕴含的魔法像压缩空气一样爆发出来。我周围的雨势瞬间从倾盆大雨变成涓涓细流，又从细流变成点滴，最后完全停了下来。短短一瞬间，我身边的雨点全都悬在了半空中，那些被魔法污染的水珠像珠帘一样，静止在我周围。而在这范围之外，雨还在下，风还在狂啸，但没有一丝能碰到我。
我倾斜瓶子，倒出墨水。小瓶很快就空了，一道漆黑的墨流只下落了几英寸，就聚成了一颗弹珠大小的墨珠。我继续慢慢倾斜瓶子，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爱人——倒出来的墨水，远远超过了这个小瓶子该有的容量。墨珠越来越大，等最后一滴墨从瓶口落下时，它已经有垒球那么大了。
我把空瓶子扔了，任由风把它吹走——它对我来说，已经没用了。
我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那颗墨珠。它温热而熟悉，里面蕴含的力量在“歌唱”，而多年前诡术师在我骨头里种下的那簇火焰，也随之共鸣——这两股火焰交织成一曲渐强的二重奏，既恐怖又残酷，却又该死的让人安心。
这就是为什么不能随便接受恶魔般陌生人给的“魔法糖果”——它带来的感觉总是太过诱人。
我抬起手，在空中画了一道线。墨线漆黑得纯粹，即便在没有月亮的夜空下也格外醒目；而头顶上不停闪烁的刺眼闪电，恰好成了这道墨线的完美背景板。
我又画了一道，接着是第三道。此刻我全凭直觉和经验塑造法术，没有多余的思考，只剩下纯粹的“魔法创作”。我本就是由魔法孕育而生，随后又在魔法的火焰中淬炼。我任由这股力量指引着我的手，在头顶的空中勾勒出符文的形状。
天空中的那道法术堪称杰作——它像一幅彩色玻璃壁画，技艺精湛，美得惊人。即便在我眼中，再丑陋、再油腻的魔法，本质上也藏着美感。我本可以用同样优美的手法与之抗衡，甚至可能会享受这场挑战，但我没必要这么做。我不需要耍花招，也不需要打造一幅属于自己的“玻璃壁画”来对抗他的法术。
对付玻璃，你只需要一把锤子。
所以我继续打造我的“锤子”，小心翼翼地确保每一笔都精准无误。“拆解”法术就像拆除炸弹，不止是“砸烂”那么简单，其中自有门道。我必须精准地击中对方法术的要害，才能让魔法能量无害地消散——否则，失控的魔法反噬造成的破坏，会比那场风暴本身更恐怖。
诡术师的墨水仿佛有了生命，自动填补我法术中的缝隙与瑕疵。每一次调整和修改，都让这道“锤子”法术变得更具威力。墨水中注入了诡术师的意志，仿佛他就站在我身边，指引着我的手，教我用更完美的方式达成目标——就像很久以前那样。
我能感觉到，禁锢着天空中庞大魔法能量的“堤坝”即将崩塌，但我不会让它发生。我的符文已经完成了。
那些符文与我的魔法相连，贪婪地汲取着我体内的力量源泉。我的心跳越来越快，呼吸急促，肺部因寒冷和缺氧而灼痛，仿佛永远也吸不够空气。
我伸手握住符文。指尖传来刺痛和灼烧感，就像攥着通电的电线。我无视这份不适，咬着牙握紧了拳头。手指穿过墨线，像穿过烟雾一样，切断了能量回路，释放出了我的法术。
符文在一团旋转的以太中消散无踪。
天空瞬间静止了。风、雨、闪电，甚至雷声，都定格在空气中，如同歌剧歌手悬在半空的高音。
紧接着，天空“砰”的一声炸开了。这声音不像雷声，更像老旧的辐射轮胎爆裂时的巨响，还带着一股气流喷涌的“噗”声。云层四散开来，迅速消散在空气中，最后几滴雨水“哗啦”一声落在地上。
一片寂静。
这场突如其来的寂静，因风暴的戛然而止而显得格外诡异不安，反而让远处传来的警笛声和消防车的鸣笛声，听起来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低吟。
“真可惜。”我对着空旷的天空叹了口气，慢慢平复呼吸，“本该是件很美的作品。”
我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头发——虽然全炸毛了，但用梳子一梳就能理顺，不算什么。
我双腿发颤地走回楼梯间找塞莱斯蒂亚。她已经坐在了一滩积水里，仰头盯着皎洁的夜空，仿佛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她是城市里长大的孩子，或许真的没见过这么清澈的夜空。我自己也记不清，上一次这么清晰地看见坎特洛特市的星星，是在什么时候了。
我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了起来。
“走吧，姑娘。去给你弄点咖啡暖暖身子。”
大陆际薄煎饼店还开着门。对服务业的从业者来说，一场末日般的超级风暴根本不算什么——只要有小费可赚，他们就不会停下。这家店几乎毫发无损，除了几根不知从哪儿吹过来的断树枝，卡在停车场的几辆车底下，除此之外，完全看不出这里刚经历过一场灾难。
我替塞莱斯蒂亚拉开门，门把手上系着的小铃铛“叮铃叮铃”地响着，宣告我们的到来。看到起司蛋糕在上班，我有点惊讶——她通常只负责晚班，现在这个时间对她来说，上班还太早了。不过能见到她我总是很高兴，她在屋子另一头和我对视时，熟悉的笑容让我疲惫的感觉消散了不少。
她给正在点咖啡的客人结完账，便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过来迎接我们。“余晖，你这小孩，你可真会挑时候，选这么个晚上来光顾。”她笑着说，那笑声像热汤一样温暖，“你看到没？天空突然就放晴了，简直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扯的事！”
“嗨，起司。”我说，“是啊，太离谱了。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来上班？”
“唉，别提了。”起司蛋糕夸张地叹了口气，“那个总翘班的同事又请假了，所以我今天得值十二个小时的班。不过也还好，这场破风暴倒是让不少人来店里躲雨，我赚了不少小费呢。”她歪了歪头，像是才注意到我身后的塞莱斯蒂亚，伸手从收银台旁边抽出菜单，“两位，还是老样子吗？”
“今晚不要老样子了。”我摇了摇头——其实我挺饿的，但只能等回家路上再买点东西吃，“两杯热饮就行，另外麻烦给我们留点私人空间，谢谢。”
起司蛋糕把塑封菜单放回小格子里，快速上下打量了塞莱斯蒂亚一眼，点了点头，弯了弯手指，转身就走。“我带你们去角落的位置吧，那儿没人打扰。”她在客人之间穿梭着说道。
起司蛋糕说到做到。她领着我们穿过雨后仍留在店里的几小群客人，一直走到最里面——靠近洗手间和厨房对面的窗户旁，除了一个戴卡车司机帽、穿猎装夹克的男人在慢条斯理地吃盘子里剩下的食物，这里再没别人。她让我和塞莱斯蒂亚坐下，去端了咖啡过来，然后又去劝那个男人离开了。
当然，她的语气一点也不粗鲁。起司蛋糕是个专业的服务员，她的生计既靠服务客人，也靠和客人搞好关系，这方面她或许比我还擅长。不到两分钟，她就说服那个男人起身，领着他走向收银台——走的时候还冲我眨了眨眼，丰满的臀部随着步伐摇摆，像个专门吸引中年男人的花衣魔笛手。
现在只剩下我和塞莱斯蒂亚，还有桌上的两杯咖啡。起司知道我的喜好，特意在我杯子旁边放了一堆糖。我忙着往咖啡里加糖，让塞莱斯蒂亚自己理清思绪——从回车上到开车来这里，她一路上都没说话，甚至没看我一眼，只是盯着副驾驶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眼神冰冷。
我从没喝过这么尴尬的咖啡，但话说回来，自从夜光闪闪把我硬拽进这个疯狂的局面后，尴尬就几乎成了我的日常。
我小口啜了一口咖啡，小心翼翼地避免被烫到——起司蛋糕做的咖啡，温度简直像熔化的铁水。它的温度离沸腾只差一点点，味道和加油站卖的咖啡没多大区别，但胜在可以无限续杯，而且只要两美元。在冰冷的雨里待了那么久，这股暖意让人很舒服，是“菲洛美娜”的暖气给不了的温暖。
身子暖和得差不多了，我从车里带来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边。我用手拢着打火机，以防有人看向我们——虽然是在室内，但这个动作能遮住我用魔法点火的细节。我深吸了一口，让肺部充满暖意，然后从嘴角吐出烟圈，避免烟吹到塞莱斯蒂亚脸上。
“现在这种地方已经不让抽烟了吧。”塞莱斯蒂亚皱着眉，盯着双手捧着的马克杯，喝了一小口，立刻皱起脸，也拿了两块糖加进自己的咖啡里。
我又吸了一口烟：“服务员是我朋友。”马克杯底下垫着个小碟子当杯垫，我把碟子抽出来，弹了弹烟灰进去，“只要我不经常在这里抽，她就不会在意。你介意吗？”
“还好。”塞莱斯蒂亚又喝了口咖啡，“其实我还挺怀念这个味道的，我几年前就戒烟了。”
“我也是。”我笑着说。
塞莱斯蒂亚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几乎算不上是微笑，但确实是在笑。可惜这笑容没持续多久，她又长啜了一口咖啡，笑容就消失了。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什么？”她放下杯子问道，“就坐在这里喝咖啡，假装我刚才没看见你……”她身体前倾，双手撑在额头上，被打湿的头发垂下来，像帘子一样遮住脸，声音里满是沮丧，“我真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如果能让你好受点的话，”我开口说道，“我们本来也没打算一直瞒着你。只是想等我解决掉那个法师再说，我本想慢慢让你接受这个事实。”
塞莱斯蒂亚把手移开，拨开挡脸的头发，看着我。“他本来是想把所有人都杀了，对不对？”她的声音很胆怯，和我印象中那个强势的她完全不一样。
“对。”我又弹了弹烟灰。
“为什么？他能得到什么好处？”
“可能他觉得，只要暮光死了，杀多少人都无所谓。”我吸了吸鼻子，“也可能他很聪明，知道有另一个法师在保护暮光，想逼我现身。或者，他只是在发脾气，故意用这么恶毒的方式发泄。有些人就是喜欢用权力欺压直人，以此为乐。”
塞莱斯蒂亚露出厌恶的表情：“你们就是这么称呼我们的？‘直人’（straights）？”
“只是个说法而已。我们不会像别人‘麻瓜’或者别的什么蠢名字，不过有些法师会叫普通人‘凡人’，好像他们自己是永生的一样，简直可笑。”我的烟快抽完了，再吸一两口就到过滤嘴了，于是我摁灭烟头，又点了一根——我配得上这第二根烟，“人终有一死，不管你多努力反抗，不管你有多大的力量，就算是那些不再是纯粹人类的存在，也逃不过死亡。”
塞莱斯蒂亚听到最后一句，脸色变得很难看——就像当初我跟夜光闪闪解释魔法时，他露出的那种“我突然有点胃疼”的苍白表情。
说到胃，我的肚子叫了起来——显然对我只喝咖啡、抽烟很不满。趁塞莱斯蒂亚还在琢磨我的话，我伸手够到桌子尽头的调料盘，拿起里面给客人拌汤用的苏打饼干。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最近总有人问我这个问题，我真希望自己能有个像样的答案。
“现在什么也不用做。”我嘴里塞满了太咸的饼干，含糊地说道，又稍微欠身，拿过邻桌的饼干，“我有朋友在帮我查线索，希望能尽快找到那个法师。”
“找到他之后，你要做什么？”
“让他消失。”
塞莱斯蒂亚身体前倾，不安地咬着嘴唇，终于还是问出了口：“怎么让他消失？”
我咂了咂干涩的嘴，喝了口咖啡把饼干咽下去，重复道：“让他消失。”
塞莱斯蒂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她就这么张着嘴愣了几秒，然后泄气地闭上嘴，靠回椅背上。“所以暮光待在你家是安全的，对吗？”
我点了点头。
“那就好。”她搓着手，像是在下定决心，“我希望……我……我能在你家过夜吗？”
我心底那个自私的声音想说“不行”。露娜之前就提议过要在我家过夜，就算刚才为了破解那场史诗级的风暴法术耽误了时间，我下半身的那点欲望还是没消退。可要是露娜的姐姐睡在楼下，我们俩估计也没什么独处的机会。再说了，看暮光总喜欢偷偷溜进我房间睡觉的习惯，就算没有塞莱斯蒂亚，她也不会给我们多少私人空间。
但我能理解塞莱斯蒂亚的想法——如果换成是我，肯定也会坚持要留下来。
“可以。”我点了点头。
“谢谢你。”塞莱斯蒂亚在椅子上放松下来，显然因为我的同意而松了口气，“你是个好人。”
我心里某个地方突然一暖——或许是骄傲，或许是释然。不管是什么，都被塞莱斯蒂亚的这句话托了起来，变得轻飘飘的。露娜也说过我是好人，就算我自己不相信，从喜欢的人嘴里听到这句话，还是会很高兴。可从塞莱斯蒂亚嘴里听到，感觉又不一样——比我愿意承认的还要好。
可惜这份好心情没持续多久。
“你是个好人。”她又说了一遍，坐直身子，桌子底下的膝盖轻轻碰到了我的膝盖。她眼神坚定，带着一种“温柔却不容置疑”的气场，“我知道你是好人，所以我知道，你会同意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她语气里的不对劲让我起了疑心，挑了挑眉。叼在嘴边的烟才抽了一半，我把它放在临时充当烟灰缸的碟子里，摊开手，示意她继续说。
“等这一切都结束，等你让那个人‘消失’之后，”她皱了皱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臭味，“我希望你也能做同样的事——消失。”
我眨了眨眼：“你说什么？”
“我希望你离开。”塞莱斯蒂亚平静地说，语气冷静得像只是在让我“走开”，“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魔法？怪物？像重金属专辑封面里才会有的毁灭风暴？你在开玩笑吗？我不属于这样的世界，暮光也不属于。”
她把咖啡推到一边，双肘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她的目光很坚定，却不算刻薄，只是带着一丝怜悯——这怜悯又让我觉得自己渺小起来。
“暮光不需要这些。她经历的事……太可怕了。她需要帮助，需要做个正常的小女孩。你很清楚，只要她跟你待在一起，就永远不可能过上正常的生活。等这一切结束，我会带她走。过程可能不容易，但我在社会保障机构有朋友，能帮我跟官方疏通。我不知道要编个什么理由，但就算花光我的信托基金，贿赂市政厅里的每一个人，我也会搞定这件事。我会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抚养，她想要什么都能得到——衣服、食物、书、大学学费，只要是她想要的，我都会给她。她会过上正常的生活，会很快乐……但只要你还出现在她面前，这一切就不可能实现。她每次看到你，都会想起自己失去的一切。”
塞莱斯蒂亚眯起眼睛，用食指重重地敲了敲桌子——力道大得让餐具都震了一下。
“你先别急着反驳，我问你……如果将来再发生这种事怎么办？不是发生在暮光身上，而是发生在你身上。我不会假装自己了解你的世界，不管你怎么称呼它，但如果有人能拥有掀起风暴、夷平城市的力量，那我敢肯定，像你这样能对抗这种力量的人，肯定也树了不少敌人。你是个好人，但你很危险。我不希望暮光被这种危险包围，我相信你也不希望。所以等这一切结束后，你安安静静地从她的生活里消失，再也不要回来，这才是最好的选择。如果你能做到，就算是帮我一个大忙了。”
塞莱斯蒂亚突然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翻了翻，抽出一张崭新的五十美元钞票，放在咖啡杯底下。留下这么大额的小费，根本不是为了感谢服务，而是在炫耀“我付得起”。
她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回头补充道：“我刚才说的话，对露娜也同样适用。离她远点。你是个好人，但这不代表你配得上我妹妹。”
塞莱斯蒂亚昂首挺胸地走出了餐厅，比进来时更加骄傲。我目送她大步走出前门，走进停车场。她走到我的车旁，拉了拉副驾驶的车门——门是锁着的，但她只是绕到车头，坐在了引擎盖上，即便被锁在车外，她那戏剧性的退场和骄傲，也丝毫未受损害。
我不知道自己盯着咖啡杯坐了多久。反正时间肯定不短——等我感觉到起司蛋糕的手搭在我肩上时，碟子里那根还在冒烟的烟，已经燃到尽头了。
“你还好吗，孩子？”起司蛋糕担忧地问，“那个女人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我咳嗽了一声，喉咙突然变得很干，于是喝了口已经变温的咖啡，“我在和她妹妹约会……算是吧。”
“啊，”起司蛋糕了然地点点头，“我懂你……不过至少你迈出了这一步，我还挺为你高兴的，之前还一直担心你呢。”
她拿起塞莱斯蒂亚留下的钱，用手指捏着钞票两端，用力扯了扯，发出清脆的响声。“不如我们就用这钱付你的账单吧？也让她看看，咱们也不是好欺负的。”
【1】好莱坞著名动作影星，以驾驶技术闻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