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独幽149Lv.4
幻形灵

落日之人 (Sundowner)

巫毒女人

第 6 章
7 个月前
虽然才刚入夜,但聚集的乌云已经吞噬了夕阳,将城市笼罩在如同夜幕的黑暗中。雨尚未真正落下,但偶尔飘落的雨滴和高空滚动的雷声预示着倾盆大雨即将来临。
  
  路上车辆稀少。这种阴郁的天气让人只想待在室内。即使穿过市中心,那些刚下班的人们也匆匆赶回家,生怕昂贵的西装被突如其来的雨水毁掉。因此我很快便抵达了与西莉亚会面的地点。
  
  我承认,我刚才确实有点失控。是的,我可能确实烧了一小片空地,但没人能说我这么做并不合理。在我这种情况下,盲目释放极具破坏力的魔法是完全合理的反应。
  
  要说有什么的话,我甚至可以说我的行为相当克制。不管那片地是谁家的,他可能不这么想,但去他的。我是术士,我想干啥就干啥。
  
  首先,塞拉斯蒂亚公主的对应体怎么会出现在这个时代?塞拉斯蒂亚公主出生时,小马国甚至还没学会制作羊皮纸。她总是对自己的年龄含糊其辞,但所有传记作者都认为她至少有两千岁。那么她的对应体不应该在几千年前就出生在某个洞穴或金字塔里吗?
  
  不过理性地想,我确实知道人类世界的对应体并不总是同步——暮光在这个世界只有八岁就是个很好的例子——所以一对二重身相隔几个世纪甚至几千年出生也许并不太离谱。
  
  但问题是这个世界的塞拉斯蒂亚居然有个妹妹。不仅有个妹妹,而且自从我们见面以来,这个妹妹就一直在我面前晃悠她紧实的小屁股。
  
  更别提这个塞拉斯蒂亚竟然还是这个世界暮光闪闪父亲的朋友。
  
  我越想越觉得诡术师关于跨维度物理机制复杂性的看法是对的。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太诡异了,最好不要再深思下去。
  
  我在红灯前停下,揉着眼睛直到眼前出现光斑,试图缓解随着每次心跳在颅骨内膨胀的疼痛结节,我仿佛可以看到自己的血压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我已经预感到这场头痛在好转前会加剧许多。现在我能做的就是把这场该死的疯狂抛在脑后,专注于那些可能危及人命的事情。
  
  我拉下遮阳板,一包烟掉入手心。我戒烟有一阵子了,但我觉得有必要动用储备应急。我把一支烟叼在唇间,按下点烟器开关。收音机里响起犹大圣徒乐队的歌,我把音量调到恼人的大声,等待绿灯亮起。
  
  绿灯亮了,我继续开车,随着古典摇滚的节奏在方向盘上摇晃脑袋,让醇厚的贝斯音轨和甜美的吉他复段把一切不必要的思绪挤出脑海。有时我可能会让自己失望,但醇厚的贝斯音轨和甜美的吉他复段永远不会。空洞机械的叮声穿透音乐,我在点烟前将车窗摇开一条缝。我想抽烟,但不意味着我想让内饰染上那股味道。
  
  在尼古丁和音乐的麻醉下,到达会面地点时我感觉稍微好些了。坎特洛特市是个大城市,虽不及纽约那么大,但历史悠久,几十年的发展使城市扩张吞没了一些老社区。这些较贫穷的区域是城市岁月的皱纹,是完美都市外表下的缝隙——那些阴暗角落足以使造访者迷失其中。
  
  夜河公园就是这样一个被遗忘的老社区。古老的褐石公寓和涂鸦遍布的店面是那些在贫困线上走钢丝的家庭和企业的居所。这里不像电视剧里那种危险的内城区,但居民们太过忙于生计,无暇注意那些总是晃荡的古怪流浪儿,这使得这里成为幻形灵安家的好地方。
  
  这里与夜光闪闪居住的豪华社区天差地别,尽管车程甚至不到二十分钟。这就是我喜欢人类大城市的原因之一——数十个小生态比邻而居,有时仅凭一条废弃铁轨或混凝土渡槽相隔。这种对比在小马国从未见过,即使在马哈顿这样的大城市也没有。
  
  社区的中心是一座与之同名的公园。这里空无一人,随着日落雨势加大,孩子们都被父母叫回家了。但有一个孩子没有被恶劣的天气和父母语气尖锐的威胁吓跑。她看起来约十一岁,面容清秀,两条栗棕色长辫垂至膝后,身上宽松的衣服上下不搭,明显是从捐赠箱里捡来的——这是坎特洛特市流浪儿的制服。
  
  女孩半坐半倚在游乐场的骑乘玩具上——一只漆面剥落褪色的卡通黄鸭,被一根生锈的工业尺寸弹簧支撑。她看着我驶入停车场,然后走过来,毫不在意踩过水坑。
  
  我熄火,解锁车门,再次按下点烟器。即使戒烟前,我也尽量限制自己一天只抽一支,不管压力多大。但今天显然是一支烟不够的日子。
  
  女孩上车时衣服滴水不沾,尽管她刚才在雨中坐了不知多久。她看着我好奇地歪头,眉头紧锁投来严厉的目光。她抽动鼻子嗅了嗅空气,伸手调低收音机音量以便交谈。
  
  "吸烟是恶习。"西莉亚说。
  
  我深吸一口,从车窗缝隙吐出烟圈,弹掉烟灰后朝她挥了挥烟:"想要就直说。"
  
  "滚,"她轻蔑地说,"你身上为什么有爱意的味道?"
  
  "有个姑娘把她的费洛蒙蹭了我一身,"我轻飘飘地说,皱起眉头,"克拉夫斯也提过。这么奇怪吗?"
  
  "你可是出了名的没人爱。"
  
  "彼此彼此,"我孩子气地回怼,像两个校园小屁孩吵架,"说正事吧,什么大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西莉亚又嗅了嗅空气,多瞪了我一会儿才继续。我感觉她想多说些什么,但无论是什么,她肯定认为不重要了。"克拉夫斯叔叔告诉我你愚蠢地捅了马蜂窝。他替你查了些事情,让我转达他对你庇护的人类安全的担忧。无论你采取了什么预防措施,都应该加倍。他们可能处于极度危险中。他说你经常犯糊涂,希望我亲自见面让你明白事态严重性。"
  
  "有点晚了,"我咂舌道,"死灵法师已经对夜光闪闪一家下手了。"
  
  "哦……天啊,"西莉亚可爱地咬着下唇,动作配她的外表很合适,但与我了解的她性格惊人地不协调,"什么时候发生的?"
  
  "昨晚,"我回答。回忆起昨晚的情景,胃液开始翻腾,想到夜光夫妇和儿子的惨状,内疚感在胃中膨胀,"我知道你留意人类新闻,肯定听说那家人在火灾中丧生的事。"
  
  她点头:"以我对你的了解,我只能假设火是你放的。"
  
  我咕哝着表示肯定。
  
  西莉亚靠回座椅,手臂搭在门上若有所思地敲着手指:"我并不想过于武断,但这似乎了结了你与此事的关联。"
  
  "远远没有,"我说着最后吸了一口烟,弹出窗外让雨水浇灭。我决定留条窗缝。虽然冷,但我喜欢雨夜的微风和湿土气息。"我及时赶到救了女儿。八岁大,我打斗时她几乎可以说是躲在她哥哥的尸体下面。"
  
  西莉亚的手指停了。我能看到她脑中的齿轮在转动,她侧目瞪着我:"那她在你家?"见我点头,西莉亚叹了口气,揉了揉脸,显得非常疲惫,"所以你不愿离家……抱歉,但这种事难免发生。我电话里也很粗鲁,我为此道歉。今天是非常疲惫的一天,但这不该是无礼的理由。"
  
  "没事,"我说着拍打全身检查口袋找口香糖。烟的后味一直是我最讨厌的部分。"孩子在我的结界保护下,还有个保姆知道不让她出门。不过我们最好快点,让她离开视线让我有点不安。"
  
  我在外套内衬胸袋里找到一包压扁的没开封的芝兰——就是那种在杂货店一毛钱一小瓶的方块口香糖。我打开包装扔了几片进嘴里。小糖果吃起来没啥营养,但有助于消除烟味和抽第三支的冲动。我把剩下的递给西莉亚,她犹豫片刻,还是点点头表示感谢,收下了。
  
  "此等明智和你过去的风格不符,"她嚼着口香糖说,"言归正传。我尊敬的叔叔联系了城外另一位叔叔。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显然他不太喜欢现代便利设施,所以交流是通过信鸟完成的。"
  
  "比如说鸽子?"我问。
  
  "就是鸽子。"西莉亚从座位上微微起身,从后袋掏出一点从黄色法律便笺撕下的纸角卷成的小管,大概是用来绑在鸽子腿上的。她展开检查后递给我:"这是送回的内容。"
  
  我原本希望克拉夫斯的这位幻形灵专家能送回一份详细解释,或至少一本书什么的。我盯着那张小纸片,希望她能看出我脸上的失望,因为我正在尽力表达失望。不过,乞丐也没资格挑肥拣瘦。
  
  小纸条上仅有的两条信息,这就是信鸽的局限性。纸的一面有一个符号——一个椭圆形,中间有一条线平分,线端向相反方向卷曲。这是法术技艺的标注,用来标识法术类别的简写。这个特定符号通常读作"诅咒"。我把纸翻过来,上面用勉强塞进纸面的大号花体字写着一个名字。
  
  至少,我认为是个名字。
  
  "特拉洛克?【1】"我对着这个不熟悉的词皱眉,在口中品味它的感觉。我回忆起克拉夫斯说我从夜光闪闪身上提取的符号是中美洲的,加上一点拉丁风情,更慢地重复这个名字,真正倾注于音节之中。"特拉-洛克……这是个名字?"
  
  "绝对是个名字。我查过了,但只发现他是中美洲神系中的重要人物。"西莉亚向车门倾身,歪头透过车窗上流淌的雨水望向天空,"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他是一位风暴之神。"
  
  雨神,嗯?这确实解释了古怪的天气。春雨并不少见,但这场雨似乎凭空出现。实际上,这个月已经发生了好几次。没有阴天,也没有从天边吹来的云。你一眨眼就突然发现头顶天空变暗,滚滚灰云在煮一壶茶的时间内聚集。我之前没多想,但现在被她提醒后后,这确实有点奇怪。而且,也和夜光闪闪说他开始感到被监视的时间线完全对得上。
  
  我摇上车窗,关闭之前吐烟的小缝,将自己与雨水隔绝。阵雨终于开始加大,噼里啪啦地打在全钢车身上,发出不祥的叮咚声,现在我知道有雨神掺和其中,这些声音在我耳中带着威胁的重量。
  
  "由雨神驱动的诅咒。"我悲伤地摇头,"夜光闪闪,你到底做了什么惹恼了这样的人?"
  
  "我认为更好的问题是,你打算怎么做?"西莉亚问,"也许你在考虑报复?"
  
  "可能,如果那是最佳选择,"我耸耸肩,"老实说,我想给他点小小的回礼。但如果最佳策略是高墙紧闭,加固我的法师塔,那我就龟缩起来加固我的法师塔。重要的是履行我对夜光闪闪的承诺,保护暮光的安全。如果我能不战而胜,我就尽量避免争斗。"
  
  西莉亚若有所思地抚摸下巴:"那么你的想法是,既然已经完成了攻击,那个残忍的家伙可能会直接离开?"
  
  我又耸耸肩:"我只能希望。无法预测那家伙会做什么。沉迷这类魔法的人是真凶频道专拍迷你剧的那种——从小屠宰邻居的猫,直到长大足以转向人类猎物的变态。"
  
  "精神变态。"西莉亚总结道。
  
  "彻底疯癫的可可泡芙,"我点头同意,"如果他现在离开那正合我意。重要的是暮光的安全,如果我开始与另一个可能疯狂的巫师交手,我可能无法保护她免受伤害。"
  
  "你可能别无选择,"西莉亚缓缓摇头解释,"阴影中有东西在我们的街道上潜行。我的幻形灵报告说,野生的恶意灵体很少敢如此深入人类城市。除非我大错特错,我认为这一定是你那位死灵法师的影响。麻烦可能会找上门,无论你喜欢与否。"
  
  我对此皱起眉头。
  
  我没有注意到城中有任何不平常的灵体,但话说回来我也没寻找。幻形灵很敏锐,对环境变化比我敏感得多。如果他们察觉到麻烦的东西,我没有理由怀疑。某些灵体——坏的那种——往往被特定魔法吸引。一个高级死灵法师施展技艺肯定会惊动幽灵。
  
  不过,我不认为这有什么可担心的。几周内吸引灵体的麻烦魔法气息就会消散,它们会再次随风散去。邪恶精魂根本无法突破我设置的结界,所以我只需等待即可。
  
  "有意思,我猜,"我咕哝道,"有人受伤吗?"
  
  "你这么猜想很合理,但没有,"西莉亚说,"灵体们行为不同往常。它们没有恶作剧,也没有折磨生灵。没有人受到伤害,没有财产被无故破坏——什么都没有。"
  
  "所以灵体只是……什么?"我不敢相信地问。西莉亚说的话毫无道理。"它们就在附近晃荡?"
  
  "它们似乎在寻找什么。"
  
  我的血液变冷了:"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西莉亚的眼神变得锐利,她用如同葬礼挽歌般严肃的语气说:"两夜之前。"
  
  "该死。"我低声咒骂。
  
  这确实打乱了我躲进洞里等待风暴过去的计划。从西莉亚告诉我的情况来看,那个死灵法师正在寻找什么东西,还有一整群精魂充当他的嗅探犬。暮光绝对还没有脱离危险。无论这个死灵法师的目标是什么,仅仅杀死夜光闪闪并未让他满足。
  
  他的家人并非阻碍了这个混蛋的游戏,他们自始至终都是游戏的一部分。
  
  但为什么暮光最初能活下来?假设现在的目标是消灭夜光闪闪全家,暮光能撑到我赶来救援根本说不通。一个奉命消灭全家的血肉傀儡肯定能嗅出躲在衣柜里的目标。三英寸的空心胶合板门骗不了那种怪物多久,即使她哥哥在外面拼死分散它的注意力。
  
  "你今后必须极其谨慎,余晖烁烁,"西莉亚说,"他们几乎肯定在寻找这个孩子。"
  
  "我知道,"我呻吟着向前瘫倒,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沮丧地撞了几下。
  
  "克拉夫斯叔叔喜欢一句人类谚语——'祸不单行'。"她指节轻轻敲击乘客车窗,"鉴于目前情况,似乎相当应景。"
  
  "克拉夫斯到底在哪儿?"我直起身问。西莉亚是个聪明家伙,经验丰富。但如果麻烦大到这种地步,我需要真正的大人物来撑场。那老小子带来的知识和经验无可替代,如果我要对付一个有强大力量支持的人,我希望得到所有能得到的帮助——所有在合理范围内的帮助。
  
  西莉亚抱起胳膊,害羞地转过头——又一个与她实际年龄不符的小女孩式姿态。即使认识她多年,我仍难以分辨这些怪癖是天生的,还是她模仿人类孩子太久成了习惯。可能两者兼有。你扮演一个角色足够久,表演就会成为你的一部分。
  
  "走了,"她说,"给你的纸条还有另一张。他不肯向我透露内容,但似乎很焦虑。他说需要亲自调查某些事情。"
  
  "与此有关?"我满怀希望地问。克拉夫斯不是轻易动摇的人,但如果有什么能让他这样,那就是有人在这座城市里兜售古老神祇魔法。
  
  "很可能。"
  
  "看来他会出现的,"我叹气道。
  
  西莉亚点头同意:"抱歉,但恐怕这是我目前能提供的最大帮助。我已经叫回最年轻的侄辈们回巢,所以在事情令我满意地解决之前,我们的情报网络可能会有些不足。"
  
  虽然听说可能无法依赖幻形灵获取情报令人失望,但我理解他们的立场。幻形灵很擅长保持低调,但除了西莉亚和克拉夫斯这样的老家伙,他们在战斗中并不太危险。虽然他们尚未成为目标,但一个逍遥法外的死灵法师足以让他们谨慎行事。一个受过适当训练的巫师可以用死去的幻形灵遗骸做很多可怕的事情——尤其是专精摆弄尸体的巫师。
  
  见鬼,连我都能好好利用一个,但我不会为了制作廉价变形灵药而割开幻形灵的胰腺。我喜欢这些家伙,他们也喜欢我。
  
  "别担心,做你该做的事,"我说,"你们需要照顾好自己。我讨厌听到你们的孩子因为魔法被掳走。"
  
  "我也是,"西莉亚疲惫地搓着脸说,"我在这座城市有很多侄辈,确保他们全部安然无恙并不容易。我非常期待好好休息一晚。"
  
  "我不嫉妒你肩负的责任,西莉亚,"我说,"谢谢你来见我,去睡吧。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尽管告诉我。"
  
  "我敢说你会忙于自己的责任,希望不会到那一步,"西莉亚说,"祝你好运。"
  
  西莉亚伸手去拉门把手准备离开。我正要去点火,注意到她动作中途僵住了。她缩回手,手指在膝上交叠,好奇地歪头看我。她鼻梁皱起,眼神带着与她年龄相符的审视。那是久经世故之人的审视目光——他们足够世故,因此饥渴着一切生活中的新奇体验——而且那目光刚刚发现了有趣的东西。
  
  "事实上,还有一件事我想问,"她开口,"你收留的那个女孩……她叫什么名字?"
  
  我对此挑起眉毛:"这绝对不是我以为你要问的。知道名字对你有区别吗?"
  
  "没什么区别,"西莉亚随意地抬起手,几乎算不上耸肩,"单纯好奇。"
  
  "暮光闪闪。"我回答。
  
  西莉亚点头,转头平静地望向窗外。"她还有其他家人吗?"
  
  "其实没有,"我说,"没有会收留她的,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
  
  "我明白了,"西莉亚低语。她深吸一口气,叹息着呼出,"八岁,你说,已经孤身一人……这非常令人悲伤。"
  
  "从幻形灵口中说出这种情绪真奇怪。"我肘支车门,托着脸对她轻笑道,"你们不是曾经从父母那里偷婴儿吗?"
  
  这不是侮辱,只是陈述事实,而且我知道这不足以激怒西莉亚。
  
  西莉亚重复了那个小小的抬手耸肩:"我不否认,确实有一段时期我们带走孩子,为我们最年轻的成员创造养育之地……然而,我们已与往日不同。我的幻形灵现在与这座城市无家可归和贫困的人们交往。那些人类有着黑暗的过去和黯淡的未来,即使心中残存爱意绝望地相互依偎,也充满不信任。"
  
  西莉亚手指在头顶交叠,几乎像猫一样慵懒地伸展,满意地呻吟着。她湿透也不到九十磅,但当她将微薄的体重压向椅背时,乘客座铰链发出尖叫。这不经意之举暗示着她真正有多么强大,多么非人。让我想起曾见到她为保护一个侄女,单手轻易折断一个成年男子的手腕。
  
  "自人类诞生以来,我的种族就一直模仿人类,"她继续道,"但我相信自从我们停止偷窃他们的生活以来,我们从未如此理解他们。就个人而言,我相当喜欢人类,不仅仅是作为食物来源。我觉得他们有趣。所以,是的,我会为他们感到相似的感情,我能为一个处境如此悲惨的孩子感到悲伤和同情。"
  
  "这些是从哪里来的?"我问,"你通常不这么……"
  
  我语塞,不知如何结束这句话。
  
  西莉亚和我关系一直复杂。那是种起伏不定但多数时候上升的关系。我绝对不会称她为朋友——不像克拉夫斯那样的朋友——但即使我们总是看彼此眼烦,我们依然尊重彼此,而这尊重的内涵之一就是我们自然给予对方情感上的距离。看到她如此不设防,我微妙地感觉不适。有点像撞见她洗澡。
  
  "我不确定,"西莉亚皱眉道,"也许我同情你如同同情暮光闪闪。"
  
  "你为什么同情我?"我问,困惑皱起眉头,"我没有失去任何人。"
  
  她对我皱眉,好像不确定我是否故意装傻:"我能问你确保她生命安全后打算怎么安置这孩子吗?"
  
  "不知道,"我如实回答。暮光前一晚问过同样的问题,但我当时没有答案,现在对西莉亚也没有。
  
  西莉亚瘫在座位上,将一条长辫拉到膝上。她摆弄着头发叹息。声音如此响亮疲惫,几乎像呻吟——放下重担之人的声音。
  
  "你不会知道,但在遇见克拉夫斯叔叔之前,"西莉亚开口道,"我认识的最年长幻形灵是科斯塔阿姨。她饿死了,然后我认识的最年长幻形灵是戈萨默阿姨……两年后她也饿死了。就这样持续,直到最终……我没有更多叔叔,没有更多阿姨……我成了阿姨,在我意识到之前,小家伙们开始向我寻求指导和保护。"
  
  她从膝上抬起头,投来可能带有歉意的目光:"我不能告诉你怎么安置这个孩子,那是只有你能做的选择。但我能说的是,此刻你是唯一关心她福祉的人。这就是为什么我同情你。一个习惯了只为自己而活的人,突然发现自己对他人生命负责,那种感受我理解。大多数人不会理解,除非他们与我们境遇相同。但当你将一个年轻生命捧在掌心,你不禁自问,如此脆弱的东西怎能感觉如此沉重。"
  
  西莉亚开门步入雨中。她俯身探头回车补充:"无论你选择做什么,祝你好运。保持安全,保持联系。克拉夫斯叔叔回来时我会告诉你。"
  
  她关上门跑开,跳过水坑,她的身姿带着扰人心弦的少女气息,放纵而诱人。她的辫子在身后飘动着,直到夜色吞噬了她。我坐了一会儿,听着雨点敲击车身的叮咚声。
  
  几分钟后我已经厌烦了这噪音,于是调高收音机音量刚好盖过雨声。我转动点火钥匙,菲洛梅娜为我轰鸣。天色已晚,我渴望回家。
  


  
  我向来喜爱下雨。在小马国时,天气由当地气象巡回主管起草、云中城气象委员会批准的时间表控制。我从未见过别的样子,但来到人类世界后,我逐渐意识到高效可靠未必更好。
  
  天马魔法控制了自然界最神奇的系统之一,却用繁文缛节束缚它,用官僚制度扼杀它的野性。这是少数魔法反而剥夺事物魔力的案例之一。
  
  地球的降雨并非如此。这里的天气,如同日月,自有其韵律。我曾出于好奇研究过一点气象学。我理解高低气压系统的概念,理解北极与热带温差如何产生风与天气——但无魔法的天气中仍存在某种魔力。其中有一种美丽的不可预测性,而雨滴意外从天而降落在裸露皮肤上的感觉总让我微笑。它让我感觉洁净,仿佛自己确实属于这个世界。
  
  但这雨不正常。既然知道了要注意什么,我现在能感觉到每滴雨水中微弱的魔法刺痛感。它如此微弱,若非特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当我站在车库向雨中伸手时,我知道这并非自然。
  
  我缩回手甩干,在牛仔裤上擦干,倚着菲洛梅娜的车尾。夜光闪闪死时也在下雨。新闻主播称之为意料之外的风暴。这个疑点被一家人在所谓电气火灾中烧死的悲剧掩盖了。
  
  但我更清楚。雨水是特拉洛克的力量所致。我的死灵法师对手显然有某种契约,允许他使用特拉洛克的雨水魔法进行个人巫术。这可能就是他制造那些构造体的方式。我摧毁的第二个——夜光闪闪家的那个——比第一个强得多。那夜的雨很可能是注入更多特拉洛克魔法的副作用。既然那家伙用这种力量指挥灵体搜寻某物——几乎肯定是暮光——雨水魔法正在天空肆虐。
  
  通常我会喜欢这种天气,但知道成因后我便不再能享受雨天。又一个魔法剥夺我所爱之物身上魔力的范例。
  
  我推开车身打开后备箱。直到半路才想到,如果暮光要躲在我家里,她会需要一些生活必需品。尽管归心似箭,但我知道最好趁露娜来照顾她时采购完。
  
  我拎起袋子,出门时关上车库门。肚子已经在咕咕叫。希望暮光和露娜给我留了吃的。
  
  车道上停着一辆我先前出门没注意到的白色经济型轿车——你知道,因为之前的不愉快——而我回来时看到它确实让我吃了一惊。我花了一两秒才意识到那可能是露娜的车。我早该猜到她不会一路走到我这远郊的房子——至少不会穿那么紧的裤子。
  
  我站在门廊,抖掉从车库走来时沾上的湿气。现在大雨倾盆,我没怎么费力就湿透了。我甩了几次头发,确保袋中物品没湿,然后打开锁走进门。一踏过门槛就能感到房中结界在欢迎我。很温暖,像雪后踏入暖房。
  
  不知为何,途中我一直半期待暮光跑过来喊我,最后她没来,让我奇怪地有些失望。我锁上门,循着卡通风格的打斗声走进客厅。
  
  露娜在沙发上,见我进门宽慰地微笑。暮光蜷缩在她身旁睡着,头枕在露娜的腿上像只大猫。露娜肯定从烘干机拿出了她的衣服,因为暮光又穿上了那套魔法少女睡衣。露娜从扶手抓起遥控器静音,切断了猫鼠互殴的家庭暴力声。
  
  "欢迎回家。"露娜慈祥地对我微笑。
  
  这超现实的场景让我愣了片刻。我的人生基本孤身一人度过,除了诡术师安排与某位老师同住的时候。过去,从未有人欢迎我回家。
  
  这不令人不快,但很……陌生。
  
  我在脑子里扇了自己一巴掌,点点头,努力不暴露这平凡问候对我的影响。"嘿,"我简单说,朝她膝上睡着的女孩点头,"她怎么样?"
  
  "闹脾气,"露娜说,手放在暮光头上抚平头发,"她担心你。想熬夜等你回家,但生你气可能把自己累坏了。"
  
  "抱歉。"我提起袋子展示采购成果,"会面比预期久。回家路上在Barnyard Bargains【2】停了停给她买点东西。那里排队总是疯长,即使深夜也是。"
  
  "衣服?"露娜看着一个袋子问。塑料薄得能看见彩色织物。
  
  我点头:"洗她睡衣时记了尺寸。还买了别的。牙刷、无泪洗发水、苹果汁、一盒贴纸、一些蜡笔……八岁女孩喜欢贴纸和蜡笔,对吧?"
  
  露娜轻声笑:"嗯,喜欢。"
  
  我放下袋子脱掉外套扔到沙发背,直奔厨房。桌上有个超大披萨盒。盒盖一角翘起散热。打开发现披萨已经凉了,奶酪和各种肉类的油脂凝结成橡胶状的糊糊——正合我意。只有一家披萨店近到能送我家,虽然不怎么样,但老板人好,从不吝啬馅料。
  
  我从冰箱拿了可乐,坐下开吃。
  
  "不用盘子?"露娜走进厨房问。
  
  我让自己专注于披萨,防止自己的视线锁在她绕桌坐下时摆动的臀部。"盘子只会拖慢我。"我边吃边说。
  
  露娜沉默坐着,头转向厨房窗外仿佛看雨。我能看出她并非真在看雨。偶尔抬头会发现她眼角偷瞥我。
  
  我叹了口气,拿起第三片披萨:"想问什么就问吧。"
  
  她投来温柔担忧的目光:"发生了什么?"
  
  "这问题很宽泛,"我说,"你是具体问今晚还是想知道整件事的大概?"
  
  "二者兼有,"她不安地把玩着一缕垂在她肩头的长发,缠在手指上又解开,动作看起来有些强迫,"我不太明白这事怎么开始的。我是说……为什么?我只想理解为什么那可爱的小姑娘必须失去家人。"
  
  我或许该让露娜别多管闲事。我应该感谢她照看暮光,把购物剩的钱当保姆费给她,送她回家。我该告诉她真相并不总能让你自由,有些时候真相只会用你的无力吓破你的胆。
  
  但我没有。我知道那种渴望知晓某事,哪怕会让自己的部分纯真死去的感觉。不是因为知识对你有益,而是因为你无法容忍自己保持无知。
  
  我告诉露娜夜光闪闪如何找到我。他如何被标记上某种我刚触及皮毛的古怪魔法,那晚我们如何去学校寻找袭击他的线索。
  
  我跳过火灾前暮光家中更血腥的细节,但少量描述已让露娜面色发白。我也决定她只需知道克拉夫斯和西莉亚的名字——如我所言,我的变形者朋友喜欢低调。
  
  露娜始终专注倾听。故事比预期短。说话时我又干掉两片披萨。在这样压力下进食会让我的屁股长胖。
  
  露娜良久无言,我也是。此时无话可说,只剩她消化我刚倾倒的一切。窗外闪电照亮房间,半秒后雷声震得窗框作响。
  
  我起身探头客厅查看孩子。我们压低声音避免吵醒她,但雷声不会客气。我不想暮光醒来听到对话。幸运的是,暮光仍在露娜离开处的沙发上熟睡。
  
  我回来时露娜仍凝望窗外,脸上复杂表情混合厌恶、悲伤、怜悯与恐惧。雷声再响,她闻声瑟缩。
  
  复述故事比预期艰难。如此列出那场不幸的细节,我能看清每个失误,每个本可阻止夜光闪闪走向他悲惨陌路的细节。更难的是听者是认识夜光远久于我的露娜。
  
  我如此被她吸引则只是让整件事雪上加霜。这本应该没什么区别的,可是它的确有区别。当有人吸引你时,你只想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但此刻我们却在我的厨房,我向她完全展示自己的失败,而她看我像猪一样狼吞虎咽油腻的披萨。
  
  我忙于摆弄掉落的配料,将散落的香肠在盒底橄榄上滚动,就好像小孩子用火柴盒造的小车。我塞了几片香肠进嘴,并不是因为我没吃饱,而是让自己的手忙起来来好避免和露娜对视——让自己的脑子忙起来好逃避这尴尬的现实。
  
  "我讨厌这样,"露娜轻声说,几乎被拍窗风雨声淹没,"真的。"
  
  "这确实不是什么好事。"我同意道,合上盒子推开。
  
  "什么样的人会……"露娜美丽脸庞厌恶地皱起,"……这样冷血地轻易杀死一家人?"
  
  "术士,"我简单说,站起身,走到水槽边去冲洗手上的油脂,"人们因多种原因接触魔法。金钱、权力、性、纯粹的学习乐趣,或以上几种理由的结合。无论起初出于何种原因,魔法最终会成为你的整个世界,其他一切——甚至人命——变得不值一提。你开始认为自己可以超越凡人的约束。道德、法律、起码的体面——全部抛诸脑后。术士就像小孩子。一个手握巨大而危险力量的任性的孩子。你想得到什么就夺过来;有人碍你事就除掉。就这么简单。"
  
  "你不是那种人。"露娜说。
  
  这简单的断言是源于无知与乐观。说这句话的人是一个明显迷恋我、只愿意看到我最好一面的女孩,但这句话依然让我感到动摇——我配不上她天真乐观的认知。
  
  我不是好人,这是事实。好人不会把灵魂卖给请她吃薄饼的第一个恶魔。
  
  "每个术士都那样,"我苦涩地说,关了水用洗碗巾擦手,"只是有些人厌倦了。"我跳上水槽旁柜台,坐在上面,"所以我用读牌降神骗傻瓜钱过日子。我喜欢魔法,但我不想再卷入那个世界。我只想……当个普通人。或尽可能接近普通人。"
  
  我羞愧地低头。我无力迎接露娜的目光,因为我害怕我可能看到的东西。
  
  你知道我十六岁生日怎么过吗?和那瓦霍保留地的一位邪恶药师住山洞。我在书中了解到化形者这一存在,于是请诡术师安排一次见面。会面变成整个夏天的学徒期,汗流浃背三个月听"低语即吼"阐述所知最肮脏最黑暗的魔法。他投入药剂的东西让我反胃,但我坐着,听着,并乐在其中,因为这意味着拓宽我对这个世界魔法运作的理解。
  
  夏末我学会了他部分技能。甚至能披上土狼皮变成动物,或戴乌鸦羽毛如鸟飞翔——但最终只是学术。除非站在他的族人的土地上,否则所学魔法无效。但我不在乎,因为我学到了新东西。那是我唯一在乎的。
  
  我不能告诉露娜。她不会理解。很多时候连我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成为这样的人。
  
  "看着我。"露娜说。
  
  我没有。只是坐在柜台凝视硬木地板。不想看她眼中神情。如果她声音中的柔软是怜悯,那会很让我受伤;如果是接纳,受伤只会更深。
  
  椅子刮擦硬木地板的声音响起,露娜穿牛仔裤的大腿轻擦的细微声响接近沉思的我。直到她的一只手搭上我肩头我才抬头。我想转身,但她的另一只手温柔地托住我的脸,让我面对她。
  
  "你不是那样,"露娜重复,声音真诚得我几乎相信,"我拒绝相信。"
  
  "你不够了解我。我本要拒绝夜光闪闪。如果不是他跪在地上求我,我一定会袖手旁观。"
  
  我试图再次挣脱,但露娜柔软双手紧握,如丝缎包裹的铁钳。
  
  "但你没有。"她说。
  
  "但我想过,"我坚持道。我在恳求,不知为何,我在恳求她明白我不是好人,"我只想独善其身。"
  
  "你救了暮光。把她带到安全之中。"
  
  "因为我不得不这么做,"我回答,"我承诺夜光闪闪保护他的孩子。我不能眼睁睁看她烧死。"
  
  她搭我肩的手滑下,沿手臂划过我大腿,停在我膝头。露娜在我膝内侧施加刚好压力推开我的腿,我没有抗拒。她趁势贴近,手轻抚我髋部。
  
  "这样的承诺对你重要,"她呼吸急促地拉近距离,"因为内心深处你是好人,即使你不相信。自认超越人类道德的人不会费心对陌生人守诺。你那晚根本不会在那里。"
  
  自认识这女孩以来第二次,她吻了我。她的唇如记忆中柔软,带着樱桃唇彩味。我的嘴可能满是油腻奶酪和腌肉味,但从露娜倾身热吻的劲头看,她不在乎。
  
  和露娜的吻总是带着一种奇妙的感觉。第一次在车上接近我时,她仍沉浸肾上腺素与危险中,那时我感觉她经验不多。现在我的判断依旧,但一种绝望的热情弥补了技巧上的生疏。我是她的实验对象,在这个吻中她又舔又咬,可即使她舌头像一列货运列车般直撞进来,我仍乐于当她的小白鼠。
  
  那吞噬一切的雨声与雷鸣逐渐消逝,我的感官聚焦于露娜的声音,她的气息,她的滋味。耳中所闻唯她吐息,口中所尝唯她双唇。露娜的香水效力随着时间褪去了,但余韵与她天然的体香交融——她皮肤与汗水的味道,那是一日将尽时女人的气息。它如承诺般召唤我,拉近我,让我想饮下更多的她。
  
  然后,那一切消亡了。理智以塞拉斯蒂亚公主不赞成地呼唤我名字的声音回归,仿佛蹄子伸进她壁炉画后私藏饼干罐被逮个正着。
  
  我从吻中猛然后撤,由于我太沉醉于内啡肽,我仰得太远,后脑撞上橱柜,玻璃器皿哐当作响。我发出的咒骂声大得让担心吵醒暮光。我用刚才还在露娜衬衫下欢快揉捏她赤裸乳房的手揉着脑后肿包。
  
  我惊恐地扫视房间,寻找着那个我明明知道不存在于此的人。尽管只是想象,但我的心脏依然在狂跳,仿佛她站在门口责备地皱眉。
  
  我深吸一口气,突然感觉像站在高台边缘俯视空游泳池:"露娜,我不会假装没有在意你。"露娜对我翻了翻白眼,但我决定无视并抢先打断她即将出口的讽刺,"只是……我本来就不擅长处理关系,而现在情况恰好特别复杂。"
  
  露娜用手指梳理着头发,干笑了一声:"我知道,我知道,你说得对。坎特洛特市有个疯巫师到处跑的时候,我不该想着接吻。只是你刚才那么消沉,我想让你振作点,所以就……"她突然僵直坐正,下巴松弛眼睛瞪大,带着可怕的醒悟,"天啊,难道危险让我兴奋?我变成这种女人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
  
  "不许笑!"露娜嘶声要求,白皙肌肤从耳尖红到胸口。
  
  她纤细的手在膝上握成拳。我突然想握住她的手,只为感受她肌肤触感。我拿起她一只手,将指尖抵在她掌心推开拳头。她手指与我交缠,我们静坐几分钟,通过最纯洁的亲密举动用手传递温暖。
  
  我知道胸中的悸动不是爱。是迷恋,或许只是赤裸的欲望。但这没什么错。
  
  诡术师曾为我安排的一位导师年轻时是个风流才子。他从未对我有过逾矩,但总是公开谈论往日情事。有次他看我艰难尝试雕刻符文时说,爱与食物很像。毕竟两者需求都由饥饿驱动,而像精心摆盘的食物,爱的第一口是用眼睛品尝的。
  
  所以就算现在我最感兴趣的是她火辣的身材又怎样?她人好,有趣,我想更了解她。我不会让塞拉斯蒂亚公主的幽灵毁掉这个机会。如果我们有进展必须见这个世界的塞拉斯蒂亚,那就顺其自然。
  
  但这些都是后话。现在,我必须专注应对这场致命的猫鼠游戏。
  
  "谢谢你想让我振作,"我说,"这是我的真心话。我有时很容易陷入自责……但你能理解为什么我必须保持距离吧?至少现在?"
  
  "我知道你为什么觉得需要这样,"她说,更紧地握住我的手,仿佛怕我松开——说实话我确实正要松开,"你觉得我可能受伤,觉得不能分心,觉得自己不是好人。"
  
  "这些都是事实。"我指出。
  
  "你早知道我认为你是好人,"露娜对我的固执不以为意,"我不会离开,不只因为想看看我们之间是否真有什么。我也想为暮光在这里。她努力表现得勇敢,但她的眼神里……缺了点什么。"
  
  我捏了捏露娜的手松开,再次走到门口查看暮光。她仍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的微弱起伏证明还在呼吸。
  
  "她这样看起来好平静,"露娜站到我身边说,"我希望她有一个美梦。梦里家人团聚,没有怪物,她还能像其他小女孩一样。"
  
  "她睡得很多,这是好事。睡眠是悲伤心灵的良药。"我倚着门对露娜微笑,"必须承认,我不在时你把孩子照顾得很好。"
  
  "这是不反对我来的意思?"露娜期待地问。
  
  我点头:"我宁愿你别来,至少等乱子结束前。但如果你坚持来看暮光,我不会阻拦。我外出办事时有人看着她挺好……说实话,我从来不太会应付孩子。"
  
  "你骗到我了,"露娜轻笑,"你丢下她让她生气,可她说起你的时候仿佛在说超级英雄。"
  
  我脸颊发烫:"我可能,呃,告诉她我像她喜欢的那些公主魔法少女,"我说,"你知道,她睡衣上那些。"
  
  露娜捂嘴窃笑,弯下腰转身试图压制即将爆发的笑声。
  
  "爱咋滴咋滴。"我咕哝道。
  
  其实没那么好笑,但她越忍就笑得越厉害。不过最终她控制住了咯咯笑。
  
  "天啊,对不起,"她喘着气揉肚子像在忍痛,"但我脑补出你穿日本水手服校装摆pose的样子。"
  
  "什么,‘我代表月亮惩罚你’那种?"我问。
  
  "哦,我爱死那部剧了。"露娜怀念地叹息。
  
  "嘿,其实我也喜欢。"我轻笑一声。
  
  我去厨房稍微收拾。露娜和暮光在水槽留了几个盘子,我洗手时就注意到了,桌上还有暮光尺寸的油腻小手印。
  
  露娜把我从水槽边赶开自己洗碗,于是我擦拭柜台和桌子。
  
  "那我姐姐呢?"露娜随口问。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庆幸露娜背对着我,因为我确定恐慌刚掠过脸庞。我预料过这个问题,甚至想过怎么回答,但没想到来得这么晚。有一秒我以为混过去了。
  
  "她怎么了?"我迅速吞下惊讶问。
  
  "嗯,她陪暮光的时间比我多,"露娜委婉地说,"夜光教授的消息让她非常难过。知道暮光没事她肯定高兴。可能想马上来看她。"
  
  "最好先别告诉她,"我说,"至少暂时别。"
  
  "因为危险……"
  
  "对……因为危险……"
  
  露娜关掉水,把最后盘子放上沥水架。"你确定只是这样?"她转身面对我问,"刚才我提到她名字时,你看起来……不知道,好像有点害怕?"
  
  "只是她打的名字让我有些惊讶,"我说,"我以前认识同名的人,但相信我,不是同一个人。"
  
  "你确定就这样?"
  
  我挺直腰板,手举得像童子军宣誓——小指与拇指相抵。
  
  "我以我的力量发誓所言属实。"我尽可能庄严地说。
  
  她眨眨眼:"这算数吗?"
  
  "不算,"我露齿一笑,"但听起来很厉害。"
  
  "行吧,"她也笑了,"耍贫嘴吧,看我在不在乎。我先保密,至少等你同意再告诉她。"
  
  她伸手进口袋掏出手机:"说到塞拉斯蒂亚,我该回家了。我借了她的车,我的还在修,她整晚发短信问我在哪。我说只出来几小时。"
  
  "她管你很严啊?"
  
  "呃,是的,"露娜发出小妹式的抱怨呻吟,"她觉得谁都得她管。"
  
  我咳嗽掩饰笑声。是塞拉斯蒂亚没错了。看来无论哪个世界,她都要插手别人的事。
  
  我们交换了号码,存号码时我才意识到自己认识的人多有限。有克拉夫斯和西莉亚,几个存了没删的客户号码,五金店,其余全是披萨店和外卖电话。我默默记下下次去薄饼店要找起司蛋糕要号码,充充通讯录。
  
  我送露娜到门口,经过壁橱时拿了把伞,跟她走到门廊。风有点大,我关上门挡风。
  
  "所以这都是因为某个雨神的魔法?"露娜望着倾盆大雨问,声音带着某种敬畏,"你能做到这样吗?"
  
  "能,如果想的话,"我自信地说,"天气不难干扰,尤其有大家伙撑腰时。"
  
  她抱紧自己抑制颤抖:"这些魔法真邪门……"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我说,"如果你决定低头避风头直到我解决,我绝不会看低你。"
  
  露娜坚定地摇头:"是很可怕,但正因为这样我才要帮忙,"她说,"无论多吓人,对暮光肯定更糟。"
  
  "好吧,"我说着递过伞,"回家小心。开慢点,风暴可能加剧。"
  
  "会的。"她撑开伞举过头顶,"明天中午我取车。取完直接过来。带午餐,行吗?"
  
  "挺好。"
  
  露娜踮脚轻啄我嘴唇,跑下台阶。走道全是泥,我真为她漂亮的鞋子可惜。外面很冷,但我留在门廊下望着她,直到她上车倒出车道。她打开车内灯让我看见,挥手告别后驶上公路回城。我等她的尾灯消失才进屋。
  
  我锁好房子,仔细检查所有窗户,抱暮光回房间。给她盖好被子,在走廊留灯以防她需要上厕所或喝水。饱食大餐总让我犯困,而之前的一肚子披萨终于压垮了我。一进房间我就踢掉靴子,扭着脱掉裤子爬进被窝。
  
  


  
  我又回到了那个梦。
  
  梦中的我年方十七,意气风发,年少轻狂。
  
  我赤足跋涉在粗糙的沙地上,脚下的松散土粒仿佛从未受过风蚀水磨的打磨。泥土黏腻板结,每走几步我就得跺脚抖落硌脚的沙砾,再从脚趾缝里抠出泥沙。在我身后,一串完全固化的足迹,每个都深陷一寸,蜿蜒着没入黑暗,标记着我的来路。这让我想起月球上宇航员脚印的照片。
  
  四周一片漆黑,唯有几簇苍白火焰在诡术师身后摇曳,如同被更恶毒之物扭曲的鬼火。光亮只照亮我们和脚下寸土,仿佛此地存在的只有我、诡术师、地面与黑暗。然而一种压迫感弥漫在空气中,仿佛我下一秒就会撞上墙壁。粗砂在脚下发出的雪碎般声响,似乎也在某种东西上回荡着。我想,那东西或许是黑暗本身。
  
  我张嘴想问他这是何处,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气息挤出肺部,词汇卡在喉头,但一切寂静无声,仿佛言语在抵达耳膜前就被凭空掳走。我又试了一次,张大嘴试图呼喊。却感觉有无形之物正强行撬开我的嘴,钻进喉咙。我被那不可见之物呛住,弯腰掐着脖子无声地干呕咳嗽。抬头时,诡术师没有回头,但已停下脚步,大概在等我。
  
  我们继续前行。脚步碾过沙地的碎裂声在虚空中回响,成为此地唯一的声响,反而更令人窒息。诡术师的脚步声自然听不见——除非他愿意,否则从来如此。他甚至不留脚印。
  
  我身上那件薄棉浴袍是一时兴起从一家香港的酒店顺走的,中看不中用。我紧抱双臂,真希望穿了更厚的衣服。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渴望有任何东西能将我的赤裸肌肤与这声响、与诡术师火光之外的未知隔绝开来。
  
  那晚早些时候,我混进了一家我年龄不够格进入的夜店——不过美貌足以让他们通融。大半夜我都在跳舞喝酒,俊男靓女们请我喝酒,甚至提出更过分的邀约。可我只想跳舞,便统统回绝了。最后,一个穿着腰带般窄裙的女人走近我,在我耳边低语说诡术师在家等我。她眼中曾有的朦胧醉意在传达完讯息后瞬间消失,随即漠然转身,汇入舞池的人潮中,与陌生人贴身摇摆起来。
  
  那时我在纽约,很容易就打到了回家的车。回到所住的顶层公寓时,诡术师正坐在壁炉前,品着酒,漫不经心地看着火焰舞动。他从不说“你好”,也不问“你怎么样”,我也从不期待。
  
  当他像这样出现时,不是又给我准备了课程,就是找到了新导师。他让我去洗漱,这意味着是课程。我格外仔细地擦洗身子,借此时间醒酒,无论诡术师为我准备了什么,我都需要保持清醒。他的课总是很难。等我准备好,诡术师一言不发地抓住了我的肩膀。
  
  诡术师的传送方式与小马国我所学的截然不同。没有空气爆裂的轻响,没有界定法术范围的魔法气泡,甚至没有移动的感觉。当诡术师想带我去某处时,他只是碰我一下,我便已身处异地,唯一的感知就是意识到位置变了。凡人的心智无法理解这样的旅行,最初几次,大脑试图理解这“未曾移动的移动”而产生的认知失调曾让我恶心地想吐。
  
  尽管胸中恐惧,周身不适,我还是顺从地跟在诡术师身后。在我们光亮的边缘,有什么东西浮现出来——一堵墙,白垩色,粗糙如砂岩,向火光范围外的黑暗无限延伸。我抬头眯眼望向无尽的漆黑,试图找到墙顶,却只是徒劳。跟随诡术师的火焰分裂散开,扩大了光照范围,但我仍看不到墙的尽头。
  
  诡术师将手杖深深插入地面,让其自行直立,然后走向那堵墙。他摘下手套,用手指抚过粗糙坑洼的墙面,动作之轻柔是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他示意我靠近,然后从大衣内抽出一把刀——整块银锻打而成,刀身与刀柄融为一体。我看着他开始无声地在墙上雕刻。
  
  他刻下的魔法阵图与我以往所见任何都不同——象形文字、符文、恶魔语交织在一起,我无法解读。他雕刻着墙壁,双手以非人的敏捷和精准移动。诡术师这个名字是代表着许多东西,这些代表之物中没一样是好的。但他施展技艺的方式,却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惊骇欲绝的美感。
  
  完成后,他退后审视自己的作品,眉头紧锁,全神贯注地检查着阵图的每一寸。那鳄鱼般的微笑从未离开他的脸。
  
  他无声地拍手,点了点头。
  
  诡术师把刀递给我。有一瞬间,我不确定他要我做什么。是让我补充这个法阵?还是复制它?我甚至不知道它是干什么用的,更别说理解其中一半内容。
  
  他用手指勾住我的腰带一拉,解开了浴袍的活结。我明白了暗示,脱掉袍子,对自己的赤裸毫不在意。我的身体没什么可羞耻的,也不是诡术师想要的东西。
  
  诡术师拿过袍子,走回他的手杖旁。他手一挥,一张豪华软椅凭空出现。他将我的袍子搭在扶手上,坐了进去。一杯酒出现在他指间,他随意地啜饮着。
  
  我盯着手中的刀,片刻后才明白他的意图。我摊开另一只手,将刀刃按在掌心。我抬头看向诡术师,确认自己是否猜对。他脸上那永远带着玩味的笑容咧开了一点,朝我的方向举了举杯。
  
  梦中的我仍然年轻愚蠢到会信任诡术师。他是我的导师,我毫不迟疑地按他说的做,坚信这是课程必要的一部分。我宁愿相信现在这个更年长、更聪明的我不会上当,但内心深处我知道那不是真的。我根本不可能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划开了手掌肉厚的部分,刀刃几乎没遇到什么阻力就切了进去,我疼得倒抽冷气。即使刻过石头,这刀仍锋利如手术刀。我把刀扔在地上,扫视墙上的阵图,寻找它的中心。我找到一个可能的位置,将流血的手按了上去,为法术注入力量。
  
  我的血从手中涌出,填满了阵图的每一寸刻痕。随着血液充盈,我能感觉到体内的魔力被抽走,另一种东西汹涌而入。我感受到大地低沉的轰鸣,如同活着的雷霆传遍全身。
  
  我的魔力在阵图中蔓延,我意识到我所触碰的东西远超之前所想。这不是墙,这是骨头,是一只古老巨兽遗骸的一部分,这巨兽大如大陆,留下的足迹深如海洋。刹那间,在我心眼中,我看到了那整个可怕而雄伟的存在。它看似不可战胜,却仍死于此地,被某个我看不清的东西杀死。我只能辨认出那是另一只巨兽,它之于这头死去巨兽正如贝希摩斯之于利维坦,同样巨大而辉煌。它发出最后一击时露出的微笑,是无数牙齿组成的银河,闪烁着残忍欢愉的星光。死去巨兽骨中蕴藏的火失控了,那是死亡的痉挛,将这个世界灼烧殆尽,只余灰烬与尘埃之声。
  
  而那火仍在那些骨头里,在骨髓中阴燃,如同灰堆下等待新鲜空气的余烬。当我的魔力流入阵图,流入骨骼时,我能感觉到它们,余烬变成了烈焰。
  
  这虽是个梦,但即便隔着梦的滤镜,那天感受到的剧痛记忆依旧刻骨铭心。我的头嗡嗡作响,每一根神经都因痛苦而灼烧。我试图抽手,想切断流向法术的魔力,但为时已晚。我的手离开了骨头,拖曳的火焰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我摔倒在地,液态的火继续从古老的骨头中涌出,如钢水般沸腾翻滚,无休止地灌入我的身体。
  
  那火焰不满足于只灼烧我的外在皮肉,它侵入我的体内,从内部炙烤着我。它吞噬着我的魔力,吸干我的一切,变得越发强大,然后又涌入我体内,填充它所创造的空虚。感觉那火仿佛正在舔舐我的灵魂。
  
  我试图尖叫,却发不出声音。声音哽在喉中,我只能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挣扎。
  
  在剧痛与火焰夺去我视力前,我最后看到的,是诡术师的笑容,那嘴角咧开的程度是我从未见过的三倍。他总是微笑,但那是我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近乎真实的欢愉。
  
  


  
  我猛地惊醒,呼吸沉重地盯着床顶的天花板。浑身被汗水浸透,大概连床垫都湿了。我默默记下要洗床单,免得房间闻起来像运动包。
  
  我憎恨那段记忆,但它至关重要。那晚我开始意识到,与自称诡术师的存在做交易是多么错误的决定。在那之前,他一直是个古怪却呵护备至的导师,有求必应,从不发表质疑或随意评判。他兑现了承诺,如果说塞拉斯蒂亚于我如母,那我毫不迟疑会说诡术师曾于我如父。
  
  那时我太年轻,不懂任何获得都需代价,而那正是我开始成长、看清现实真相的起点。
  
  我举起手——梦中割破的那只——试探性地活动手指。仪式中途我就昏了过去,八天后才在纽约的顶层公寓醒来。凡人绝不可能从被活活点燃的经历中幸存,更别说那时的我毫发无伤,但那古老遗骨中的并非凡火。
  
  恶魔没有灵魂,但若说它们拥有类似灵魂之物,那便是魔火(Fiendfire)。强大的恶魔能将力量与意志凝聚成火焰,恶魔越强,火焰越炽烈。那骸骨所属的巨兽恐怕是极其强大的恶魔——其孕育的魔火才能如此残留于骨中。
  
  每次我施法,其中都蕴着一丝魔火。它是我人格最核心、最私密之处永恒的污点。这火焰不仅改变了我的魔法,也改造了我的身体,让我更强壮,也更非人。与恶魔交易便是如此:它们蚕食你过去的自我,一寸寸将你变得与它们相似。
  
  若我是个聪明人,我醒来那一刻就该与诡术师断绝关系。但尽管我当时十分恐惧,我真正醒悟已是几年之后。
  
  床垫的移动将我拉出沉思,我转头看向床另一侧,发现暮光裹着被子躺在我身边。她侧躺着,在被子里蜷成小小一团,用那双好奇的大眼睛望着我。
  
  “你做噩梦了吗?”她关切地问,“你全身都是汗。”
  
  我揉掉眼角的分泌物,叹了口气:“算是吧。你呢,孩子?做噩梦了?”
  
  她怯生生地点头,小手攥紧被沿拉到下巴底下:“以前做噩梦,爸爸妈妈会让我和他们睡,但是……”
  
  “没关系,”我伸手拍拍她的头,“我明白。”
  
  “你不生气?”
  
  “当然不。”阳光已透过薄窗帘洒入房间,染上柔和的橙黄。我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看时间,幸好睡前记得充电。“还早。想再睡会儿吗?”
  
  她点点头,舒展了一下身体,从胎儿姿势伸展开,扭动着把被子裹好。我假装也要睡,但知道经过那样的梦,我很难再安眠。
  
  不过我也不急着起床,决定就躺一会儿,盯着积灰已久的天花板,听暮光的呼吸声。床上另有他人感觉很奇怪。我曾与人同床,但他们都并非如此纯洁的安排。
  
  这一刻很平静,正因平凡而显得珍贵。但这感觉不错。
  
  床再次移动,我转头又见暮光盯着我。
  
  “余晖小姐?”
  
  “就叫余晖吧,孩子。”我说。
  
  “好吧,”暮光说着,胖乎乎的小脸泛起红晕,“你朋友说了什么?”
  
  “没什么你需要担心的。”我叹口气,抚平被子。
  
  她摇头:“不是真的,你在骗人……”
  
  “为什么觉得我骗人?”我问。
  
  “因为你说去见朋友谈魔法的事,”她推理道,“而且很可能和伤害我家的怪物有关。说明你们谈的事与我有关,所以我应该担心,也就是说你在骗人。”
  
  我被这逻辑的地面技弄得一时语塞。“你还懂概率?”
  
  “我数学跳级了。”她说。
  
  也许我像张破唱片,但我真的不擅长应付孩子。我从没计划要孩子,自己小时候也和其他孩子处不来。我就是没有应对暮光这个年纪孩子如此微妙情绪的工具。
  
  这让我希望自己至少曾在某个下雨的周末曾随便翻过几本儿童心理学的书。蠢的是,我可能想过,但最终选择了狂刷刑侦剧或同样没营养的东西。我从那些剧里唯一学到的,就是儿童心理医生用娃娃从受惊孩子嘴里套线索的场景。
  
  也许我能说服暮光出去走走,然后趁机用乒乓球和袜子做个娃娃……
  
  “然后呢?”暮光轻声催促,带着不耐烦。
  
  我又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绞尽脑汁思考如何应对。无计可施下,我决定只能临场发挥。我擅长这个,靠它赚钱的。
  
  况且,即使会吓到她,长远来看让暮光知道多点以保持警惕更好。
  
  “还没告诉你,是个坏人派怪物伤害你家的,”我说,“我请朋友帮忙查点东西,看能不能找出是谁。”
  
  “你觉得坏人还想伤害我吗?”
  
  我端详暮光的脸,寻找她冷静表情下的动摇。没找到,于是我点点头:“我想是的。”
  
  “好吧,”暮光说,仿佛她早已知道我会说什么。她可能确实知道。看来她自己推测出了一部分。她是个聪明的孩子,也许和我当年一样聪明。
  
  我翻身侧躺,与她面对面。我的是大号床,因为喜欢伸展。这床够两个成人睡,即使我睡在中间,暮光的小身子也能舒适地躺在剩余空间。我拨开她眼前的刘海,暗自记下等露娜来了问她会不会剪头发,给孩子修修。
  
  “你不怕?”我问。
  
  她摇头:“你说过不会让任何东西伤害我。”
  
  “我说到做到,”我说,“但希望你也尽力帮我。”
  
  “我能做什么?”她急切地问。
  
  “保持安全,提高警惕,”我解释,“看到可疑迹象立刻告诉我,多小的事都行。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即使你可能不愿意。”
  
  “像昨晚让我待在家,不跟你去见朋友?”她问。
  
  “正是。”
  
  暮光皱眉,但静静思考片刻后坚定地点头:“我能做到。还有呢?”
  
  “你知不知道你爸爸有没有……我不知道,敌人?可能想伤害他的人?对他吼过的人?”
  
  “没—有,”暮光更用力地摇头,刘海又垂到眼前,我再次拨开,“大家都喜欢我爸爸。他人很好。”
  
  “确定?也许听过你父母担心什么事,或者你爸爸为什么事压力大?”
  
  “对不起,想不起来了。”暮光思索后说。
  
  看来日间重播剧再次让我失望了。当然没这么容易。天真无邪的孩子在现实里从不掌握破案线索,那只在电视里。
  
  暮光把被子拉到只剩眼睛露出来,嘟囔了一声。
  
  “什么?”我问。
  
  “我说我希望你别找到他,”她更紧地抓住被沿。
 
  “为什么?”我真的开始困惑了。
  
  “因为如果你阻止他,怪物就不会再追着我了,”她低声说,“你也没理由让我留在这里了……”
  
  我张开口想要说什么,但如同梦中,话语哽在喉间。
  
  昨晚,西莉亚对我该做什么并不含蓄,尽管她保证选择权在我。
  
  我保护暮光时她住在这里,但危险过后,她的选择基本限于成为儿童保护服务名单上的又一个名字,或流落街头谋生。逻辑上,一切结束后她应和我住,像某部情景喜剧:脾气暴躁的单身女子收留迷途少女,我帮她长大,她帮我成熟。
  
  但我的生活不是情景喜剧。我没有难看的胡克斯泰博博士款毛衣,也不想组建超级可爱的搞笑小鬼团队。
  
  我抽烟、喝酒、说脏话,有混乱的交往史——我当时确实走投无路,但这些借口改变不了什么——最糟的是,我被真正的邪恶触碰过。我简直是坏榜样这一行的榜样。我很确定他们不会让我这种人成为可爱小孤儿的合法监护人。
  
  钱也是问题。我的房和车是唯一真正挥霍的东西,所以有相当舒适的储蓄和小金库,但根据我拒绝实际工作的时间长短,可能得动退休金才付得起账单。换句话说,我赚得还行,但收入毫不稳定。不骗就没收入。
  
  暮光可爱到能一击KO安妮,但我他妈绝不是沃巴克斯老爹【3】。
  
  可我该怎么跟孩子解释?
  
  “听着,孩子,我知道你害怕,我明白……”
  
  “不,”她酸楚地低语,“你不明白。你不懂那是什么感觉。”
  
  我仰面躺倒,盯着积灰的天花板。角落有蜘蛛网。我讨厌蜘蛛网。
  
  “我从没有过家人,”我说,专注于蜘蛛网以免看暮光,“我妈生我时去世,我从没有爸爸。我在孤儿院长到和你差不多大,然后有人收养了我……嗯,没持续下去。”
  
  “我们为某些蠢事争吵。当然是我的错,总是我的错。我逃走了,在街头活了几个月。吃垃圾桶里的东西,讨零钱,睡铁轨旁的纸板箱——十足的流浪汉。没有家人,没有收养者,没有朋友或者别的,我一无所有。”
  
  胸口一阵抽痛,身体指出我刚说了谎。我揪住衣服揉着胸间,湿气涌上眼眶,想起那个一直是我朋友的女孩。
  
  “不……不,不是真的。我确实有一个朋友,但等我意识到她对我多重要时,已经太晚了……总之,后来另一个人收留了我。问题是,他不太善良。”
  
  我吸吸鼻子,抹抹眼角:“所以,是的,孩子。我懂你的处境。我知道多可怕。”
  
  一只小手抓住我的胳膊,小到环不住我的二头肌,但带着颤抖的绝望紧握。我低头看暮光,她脸皱成一团哭着。
  
  “那我为什么不能留在这里?”她嘶哑地问,声音中的痛苦浓如糖浆,重如铅块。
  
  胸口的痛又开始了,我本能地知道只有一种方法能让它消失。我刚翻身张开手臂,暮光就把脸埋进我胸口。
  
  “嘘——没事了。”我轻拍她的背。
  
  她哭了许久,等她平静到能听进话时,我已做了决定。
  
  “孩子,我不是照顾你的合适人选,”我解释,感觉她身体一僵,片刻后她想挣脱,但我抱紧了,“听我说。我不是合适人选,但我答应你爸爸保护你安全……所以在我们找到合适人选前,你可以住这里。”
  
  “真的?”她抬头问,充血的眼睛闪着希望,“即使怪物没了以后?”
  
  我点头:“我孤身一人时,唯一想要的是一个属于我的地方,完完全全属于我的地方。”我拍拍她的头,“你可以住在这里,直到我们找到属于你的地方。我保证。”
  
  “如果永远找不到呢?”她问。
  
  “会找到的,”我说,“这个我也保证。”
  
  暮光再次把脸埋进我胸口,不知不觉中她睡着了。我稍稍放松怀抱,但没有松开,因为她呼吸的热气熨帖在我胸前,如同温暖的药膏舒缓了先前的痛楚。
  
  手机啾啾响起,在木质床头柜上振动作响。我扭身去够身后的手机,尽量不惊醒暮光,总算拿到了。不知不觉距上次看时间已过了一小时。
  
  我查看刚收到的短信,忍住笑。是露娜的自拍,看起来刚起床。她的头发炸毛了,乱蓬蓬地贴在头上。照片中的她正对着浴室镜做鬼脸——挤出斗鸡眼,舌头伸出来努力够鼻子。最绝的是,她肯定忘了卸睫毛膏,黑眼圈严重得像浣熊。
  
  照片底部有一行小字:‘这就是你错过的——你损失大了!’
  
 
  
  
  【1】阿兹特克神话中的雨神
  
  【2】臭钱经营的百货公司
 
 
  【3】二者均为纽约日报与1924年开始连载的条漫《小孤儿安妮》中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