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特洛特市并非一开始就是座城市。和大多数地方一样，它最初只是个农耕社区。坎特洛特山脉从三面环绕着这片山谷，山峰高耸，冬季积雪堆积，融水全年为城市提供水源。
过去，贯穿山谷、流向坎特洛特市周边农场与果园的小河小溪，水量向来适中，从不会超出承载能力。但最近的连场暴雨让河水暴涨，几乎要漫出河岸；而水猿试图夷平城市的那场魔法台风，更是让情况雪上加霜。我所在的城区附近河流不多，但沿着卡巴雷隆给的路线向北行驶时，才发现并非所有人都这么“幸运”。真正的农场当初为了利用天然水源，都建在离河流不远的地方——可恩惠与灾祸往往只有一线之隔，曾经滋养农场的生命之源，如今正把田地变成一片烂泥地。
卡巴雷隆给我的算不上正经地址，更像是一连串路线指引，再加上他那个爱尔兰大块头手下侦查到的地点描述。我先沿着主干道驶出坎特洛特市，大概十分钟后，不得不离开平整的大路，拐进一条泥泞小径——这条路刚好夹在一片草莓地和另一片作物田中间，那片田可能种的是羽衣甘蓝，也可能是菠菜。不过说实话，地里积水太多，看起来跟稻田没两样。那些主打有机食材的杂货店，今年恐怕要为制作招牌沙拉的食材发愁了。
这条小路又窄又多碎石，积水让我的轮胎至少陷进泥里四英寸深。在泥地里开车本就棘手，尤其需要足够的离地间隙，可菲洛美娜车身偏重，根本经不起折腾。开太快容易陷车，开太慢结果也一样，只能保持匀速慢慢前进。只要一直开着远光灯、紧盯路面，应该就不会出问题。
“我有阵子没出市区了。”西莉亚突然开口，打破了我们离开卡巴雷隆藏身处后近一小时的沉默，“你知道吗？以前山谷这边全是梨树……我挺喜欢梨的。”
我身边矮小的老幻形灵脱掉了外套，搭在膝头。她一只胳膊撑在车门上，手托着下巴，望着窗外漆黑的田野飞速后退。幻形灵的视力极好，对她来说，白天或黑夜看风景没什么差别。但我总觉得，她更关注的是车窗上我的倒影，而非窗外黑暗中的景象。
“我自己一直更喜欢苹果。”我回道。
车子突然颠了一下，大概率是被雨水冲出来的半埋岩石磕到了，金属碰撞的“哐当”声让我牙痒痒——我这宝贝车可经不起这种越野折腾。
“你之前那场‘表演’真不错。”西莉亚说，“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你真会让那个大块头开枪打自己呢。”
我忍不住笑了：“不然怎么说？我可是个表演艺术家。”
“你的演技确实厉害，”西莉亚话锋一转，“但我觉得，光靠展示武力，恐怕吓不退水猿这种角色。就我听到和看到的情况来看，没什么别的办法，这个人必须死。”
她的语气平淡，只是在陈述事实，分量却很重。我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回应：
“我没意见。”
西莉亚从车窗边转过身，好奇地歪着头看我。我有些不自在地意识到，她这个孩子气的小动作，居然和暮光格外相似。
“你打算亲自动手？”她问。
“不然还有谁？”
“我可以帮你。”她举起双手，语气轻松，“没必要脏了你的手，我不在乎这个。”
这提议听起来直截了当，可不知为何，总让我觉得不舒服。
“你觉得我自己做不到？”我反问。
“我觉得你可能‘不想’自己动手。你没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冷酷。”车子又撞到一块看不见的石头，猛地晃了一下，可西莉亚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说得不算全错。一想到杀人，我就胃里发紧，但无论多反感，真到必要时，我还没软弱到下不了手。我知道她提这个建议并非质疑我的能力，可听在我耳里，总像是在说“你做不到为必要之事弄脏双手”。
这事解释起来有些复杂。不过我对别人说“你没自己想的那么坏”这事会感到生气，恐怕也能说明一些我的为人。
“我真听腻这种话了。”我嘟囔道，“我又不是那种眼里只有理想的愣头青。有时候人总得弄脏手，况且我的手早就不干净了，多这一次也没什么。”
“我不是在质疑你的能力。”西莉亚坚持道，“就算你有不少缺点，但我知道，在关键问题上，你是个有主见的人。哪怕在我没喜欢你之前，至少也尊重你这一点。我提这个建议，是作为朋友想帮你——我知道你害怕背负这份负担，我不想让你独自面对。”
我干脆调大了收音机音量，用鲍勃·西格醇厚甜美的歌声盖过西莉亚这不合时宜的唠叨。
“该死的幻形灵，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懂。”我小声嘀咕。
西莉亚那敏锐的幻形灵听力肯定捕捉到了我的抱怨，她撅起嘴，模样有点可爱。接着，她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我们懂人心。”她说得理直气壮，完全没觉得自己乱碰我的收音机有多无礼。
最近怎么总有人碰我的收音机？简直连一点私人空间都没有了。
“听着，我的感受不重要。没错，一开始我确实想尽量不流血解决这事——如果那是保护暮光闪闪最稳妥的办法，我愿意压下所有怒火，接受任何协议。可他发的那场疯，差点让整座城市的人都丧命。而且我得顺便说一句，这里面也包括你和你的孩子们。他自己彻底切断了这条路。更何况，他为了那个愚蠢的仪式，居然想折磨暮光——这一下，他就从‘该杀’变成了‘必须杀’。”
我又把收音机打开，调小了音量——小到西莉亚没理由再关。我没心情在和水猿动手前，先跟西莉亚为了收音机吵一架。我短暂地移开视线，用带着挑衅的眼神瞪了西莉亚一眼，敢再碰调频旋钮试试。
“夜光闪闪和他妻子，还有暮光闪闪的哥哥，他们的死都算在我头上。”我继续说道，“是我的错，所以必须由我亲手了结这事，没别人的份。这是我的责任，如果你想替我扛，那就在车里等着。”
车子又狠狠颠了一下，前灯随之晃动，轮胎碾过泥泞的“哗啦”声，渐渐变成了碾压碎石的“嘎吱”声。小路变宽了，延伸成一段铺着松散碎石的长路，行驶起来顺畅了不少。再往前开大约半英里，我就能看到人工建筑的轮廓了。
“你是真的喜欢那个小姑娘。”西莉亚语气肯定地说，“不过你对她的感情很复杂。我之前一直没好说……但今晚不一样。如果你想聊聊，我很乐意帮你理清——”
“西莉亚！”
西莉亚立刻闭上嘴，牙齿轻轻咬在一起。她肯定从我的动作里察觉到自己越界了——我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皮革座椅都被我捏得发出“吱呀”声。
“西尔……别再说了。”我松开紧绷的手，“幻形灵里只有克拉夫斯能像尤达大师那样对我说教。”
“好吧。”她乖乖应道，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活像个被罚站墙角的小姑娘，“但我还是想说，我是真心把你当朋友了。认识你之后，你变了很多，我也渐渐明白，多年前那个自私又阴暗、找我尊敬的叔叔学魔法的小姑娘，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杀人会玷污灵魂，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变回我讨厌的样子，仅此而已。”
我叹了口气——现在真想来个回笼觉，不过至少今晚过后，我就能想睡多久睡多久了。我要做的，只是杀掉一个可能半不朽的死灵法师，而这家伙说不定是受神明之命，被送回人间执行某个神秘任务。多大点事啊。
路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铁门拱门。我把车停在几步开外，下车查看四周情况。
这扇装饰性的铁门歪歪扭扭，一半陷在土里，大概全靠两侧连接的围栏支撑才没倒——围栏一直延伸到这片地产的尽头。原本的门板早就掉在地上，生锈的铰链受不住岁月侵蚀和门板重量，早就坏了。拱门顶部挂着一块招牌，被微风一吹，就顺着吱呀作响的铁链轻轻晃动。招牌上原本的名字早已被风雨磨掉，只剩下一片空白，仿佛在宣告这片土地早已没有主人。
夜空格外晴朗，清冷的蓝光笼罩着我们——这种光线在城市里根本注意不到。远处大约两百码的地方，我能看清一座废弃农舍的轮廓，农舍四周的田地长满杂草，积水严重，彻底变成了沼泽。废弃牧场的围栏早已腐烂，依稀能看出这里曾经饲养过牲畜。离主屋稍远些的谷仓已经坍塌，但说不清是最近的暴雨造成的，还是几十年前就塌了。
这里看起来没人在等我们，这点倒是出乎我的意料——V8引擎的声音可不轻。说不定水猿在睡觉？我早就知道他今晚可能元气大伤，或许睡觉就是他恢复魔力的方式。一想到这，我就忍不住觉得好笑：搞不好我会撞见一个不死怪物躺在棺材里，双臂交叉在胸前，活像诺斯费拉图（Nosferatu，经典吸血鬼形象）。
“这地方真恶心。”西莉亚走到我身边，和我一起打量这片废弃牧场。我根本没听见她下车的声音，她那双诡异的幻形灵猫爪踩在碎石上，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是啊，我猜死灵魔法不是你的菜。”我说，“想来这地方有阵子没被人关爱过了。”
“想来？”
“我也不知道，”我辩解道，“这不是牧场嘛，搞得我说话都忍不住带‘想来’了。”
“好吧，那我们最好赶紧动身，免得你又‘入戏太深’。”西莉亚顺着我的语气调侃，随即正色问道，“这里有什么防护魔法吗？我偷偷绕过去的可能性有多大？这股臭味太浓，我什么都闻不到。”
“没有防护魔法。”我说。西莉亚疑惑地看着我，显然等着我解释。“我对纯死灵魔法了解不多，但我知道，那些家伙用魔法的方式，基本和所有防护魔法都不兼容。防护魔法需要‘归属感’和‘占有感’，而不死生物本就不属于生者世界，他们的本质和防护魔法的核心意图完全相悖。简单说，这两种魔法就是光谱的两个极端。”
“你是说黑魔法和白魔法？”
我对这种简化的说法翻了个白眼：“我不喜欢这种标签，但就眼下情况而言，这么理解也差不多，省得我整晚都跟你解释‘为什么这种分类不对’的细节。不过对他们来说，没有防护魔法也不算亏——毕竟他们的看门狗可不一般。”
“看门狗？”西莉亚又像暮光那样歪了歪头，随即反应过来，“哦，对，看门狗。”
她解开系着圣诞毛衣的三颗纽扣，随手扔到我汽车的引擎盖上，毫不在意。毛衣里面是一件明显为成年男性设计的衬衫，上面印着一只卡通青蛙和仙人掌做着不雅动作——看不懂想要表达什么，难怪这衣服会出现在捐赠箱里。
“看来等你跟他进行‘巫师对决’时，这些看门狗得交给我来对付了。”她的语气比平时活泼不少，脸上甚至露出一丝笑意，同时活动着肩膀，活像个即将上场的摔跤手。显然，这姑娘藏着不少本事。“如果我们被围攻，你就往房子里跑，我来拖延他们。”
“你确定？”我问，“要是你出什么事，克拉夫斯非跟我没完。”
她嗤笑一声，故意装出受冒犯的样子：“我没那么脆弱。你就收下我这份帮忙，至于能不能说到做到，我自己会操心。”
我心里还是有点别扭，但没再追问。西莉亚是在向我表达信任，再质疑她就是不尊重了——问一次是礼貌，问两次就是冒犯。
我带头穿过铁门，西莉亚快步跟上，和我并肩而行。她肯定是特意放慢了脚步、加重了脚步声，因为这一次我居然能听见她走路的声音，尽管依然轻得不太自然。
穿过铁门的瞬间，我感到一阵莫名的不适。这片地产周围的围栏年代久远，早已和土地融为一体——就像古老的石墙与雕像那样，自然而然形成了一道边界，而水猿的魔法也被这道边界束缚、局限在里面。一旦踏入边界，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前一晚那种厚重、油腻的充满憎恨的魔法气息——就是曾污染雨水的那种气息——在这里格外浓烈。
这魔法必定是水猿留下的——他为召唤足以摧毁整座城市的风暴，倾注了海量魔力，这里飘荡的便是那些魔力的残留。它们渗入泥土，如同野兽在领地边缘蹭擦身体留下麝香标记般，牢牢盘踞在此。但奇怪的是，我大致能估算出水猿投入风暴的魔力规模，单靠那些魔力，绝不足以让土地受到如此强烈的侵蚀。这里或许本就是邪恶事件的发生地，其蕴含的精神能量强大到能像海绵吸水般，将死灵魔法牢牢吸附在土壤深处。
我敢打赌，这里一定发生过可怕的事，堪比《德州电锯杀人狂》里的血腥场景。
恐怖片教会我的道理很简单：听到诡异背景音乐时别亲热，也千万别信废弃农舍——这是铁律。废弃农场的谷仓里总会藏着僵尸，墙壁里说不定嵌着流浪汉的骸骨。
走向农舍的途中，最让我心悸的是周遭的死寂。没有风，没有任何声响，除了我和西莉亚的脚步声；连月光都显得有气无力，仿佛这里的空气浓稠到让一切都无法正常运转。即便在魔法充沛的世界里，这样的气场也极不自然，即便我们仍在往前走，一阵寒意还是顺着脊椎爬了上来。我去过更凶险的地方，但无论你多强大、多有经验，大脑深处那原始的本能永远无法彻底消除——它总在提醒你，该逃离恐惧之物。
不出所料，我的本能这次又对了。
死寂突然被打破——西莉亚浑身僵住，双脚在碎石地上打滑，动作骤停得像唱片被突然划伤。她脖颈的毛发竖了起来，转头紧盯牧场，警觉得像只受惊的流浪猫。
“往房子里跑。”她用沙哑的嗓音低语，那声音更接近她的本音——带着咔嗒咔嗒的嘶鸣，就像我偶尔听到她对孩子们说话时那样——而非人类的声音。
我没有犹豫。替你望风的人让你跑，你就必须跑。尤其当你的同伴是天生拥有生存本能的超自然生物时，更该无条件听从。
我拔腿狂奔，在心里估算着最后五十多米到房子的距离，一边跑一边默数秒数。专注于数字能帮我稳住心神——此时诡异的寂静已被机械般开合的颌骨“咔嗒”声取代，还有数十只形态各异的爪子、蹄子、脚掌从庄园各个角落朝我们跑来，溅起泥水的声响不绝于耳。
我已不复年轻，但肾上腺素是最好的动力。我跑得飞快，抵达房子的速度恐怕能让露娜的大学田径教练都为之骄傲。身后突然传来清晰的骨头断裂声，这声响逼得我又爆发了一轮速度。空气中满是骨头碎裂的“咔嚓”声，像一支恐怖的管弦乐队在演奏屠杀乐章——这说明西莉亚正在兑现承诺，帮我牵制那些“看门狗”。
前门用木板钉死了，但这拦不住我。我用魔法拽住木板，连钉子带木头一起从门框里扯了出来。转动门把手时，果然锁着。我屈膝沉肩，猛地朝门撞去。以现代标准看，这锁脆弱得很，再加上房子年久失修，一下就撞开了。
我跌进屋里，落在一块地毯上，扬起一道灰色的间歇泉，我衷心希望那主要是灰尘。灰尘又浓又潮，呛得我眼睛生疼，但我没时间咳嗽清肺。我爬起来，发现门板已经断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挂在仅剩的一个铰链上。我用魔法托住门板，把它推回原位，同时凝聚出一团光，眯着流泪的眼睛慌张扫视四周。窗户从内侧钉死了，我迅速用魔法拔下一块木板上的钉子，让它飞到我手里。我给钉子施了咒，像按图钉似的把它按进木头里，先让它能自己立住，再用手掌根部把它彻底敲进去。
钉子上的咒语能固定住门。我刚后退一步，就有东西狠狠撞在门上，震起更多灰尘，钉子还迸出细小的白色火花。肯定是水猿的某个宠物想像我一样撞门进来，但有这颗钉子在，它们没那么容易得逞。我施的是高阶临时防护咒，连窗户也被护住了。因为这咒语是仓促施展的应急之作，只要它们反复撞墙耗尽咒力，还是能突破。不过我有种预感，西莉亚不会给它们尝试的时间。
这魔法确实很大胆，稍有不慎就可能失效。若不是我体内还残留着诡术师的魔力，我恐怕连试都不敢试。但运气往往眷顾勇者，哪怕是这种拼凑的临时咒语，只要有恶魔的魔力驱动，就能起效。
我一直憋着气不敢咳，生怕引发咳嗽不止，结果刚松口气，还是咳了起来。眼睛像着了火，胸口起伏不停，我拼命咳嗽，想把吸进肺里的脏东西都咳出来。揉眼睛只会让情况更糟，于是我从空气中汲取湿气——这里湿气很足——凝聚出一把水，洗了把脸缓解不适。之前召唤的那团光球在我头顶盘旋，像个小精灵似的调皮晃动，仿佛在看我狼狈的样子取乐。刚才仓促召唤时，我不小心注入了过多魔力，它似乎因此有了点“个性”。不过它并非真的有生命，只是被赋予了虚假的智能，就像高端手机里的语音助手一样。
“这地方真恶心。”我扯起衣角擦脸，自言自语道。放下衣服时，我皱了皱眉——衣角上全是污渍。谁再说女巫的生活全是光鲜亮丽，我跟谁急。
虽然进屋后没立刻遭到攻击，但我不敢掉以轻心。只要摸出口袋里那两半烧焦的护身符，我就会提醒自己：危险还没过去。
离开卡巴雷隆的藏身处后，我先回车里一边做了些准备，一边等着西莉亚。她把东西放在一个牛奶箱里，藏在我们白天待过的垃圾桶后面。作为一个懂行的江湖人，我总会在后备箱里备一套应急工具包，装些应对突发魔法事件的小零碎。你永远不知道会在什么地方遇到什么麻烦。
这护身符算不上贵重，也没有什么超强魔力。它原本是我在跳蚤市场上淘来的一副不完整多米诺骨牌里的一块，后来我用黑色指甲油涂了一遍，在背面刻了个符咒。算上指甲油和那副骨牌的钱，总成本不超过三美元，可它刚才很可能救了我的命。
刚碰到门把手时，我就感觉口袋里的护身符在发烫——它替我挡了一个诅咒。那诅咒威力应该不大，因为我带的五个护身符里，只碎了这一个。但诅咒这东西，不需要多强就能致命。用魔法伤人，有点像某些四两拨千斤的武术。有时候，技巧比力量更重要。
当然，力量也不是没用。毕竟，就算你会再多合气道摔法，也挡不住一辆卡车。
我在房子里穿行，每间房都探头查看。那团狐火在我身后跟着，忽上忽下，还会好奇地钻进房间窥探，像是在模仿我的动作。
在岁月和变故侵蚀之前，这里想必是个不错的地方。房子的架构让我想起那种过去人们常买的画在书里的样板房——就是默片里总砸在巴斯特·基顿【2】头上的那种。但如今，这房子早已不复往日模样。建造它的家庭曾拥有的幸福与希望，早已烟消云散；而且从眼前的景象看，他们很可能是悲惨离世的。
悲伤像霉菌般渗入房梁，让泛黄的碎花墙纸片片剥落。无论走到哪里，记载了房子最后时光的痕迹都像伤疤一样刻在墙上——齐腰高的孔洞、破碎的家具、吱呀作响的地板上蔓延的大片污渍，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拖着走过，一路滴血。
遇事不决，跟着血迹走。
我从门口附近的壁橱开始，沿着最粗的血迹朝房子后部走，路过一段楼梯——它原本通往二楼，却因年久失修、虫害侵蚀和当初施工劣质，早已坍塌。
血迹通向厨房。刚进门，一股恶臭就扑面而来，熏得我胃里翻江倒海。我花了几秒才适应那化学药剂和腐肉混合的刺鼻气味。厨房里到处都是罐子，桌上、操作台上、调料架上，水槽里还歪歪扭扭地堆着一堆。有几个罐子破了，里面的东西流到地上，显然正在腐蚀本就受损的木地板。
我小心翼翼地捏住一个漏液罐子的螺旋盖，拿起罐子，眯眼打量里面浑浊的黄色液体——里面有个深色的东西，隐约像肉块。破裂的瓶口边缘沾着一层油脂，这说明罐子里很可能是液化脂肪制成的药剂；结合我所在的地方，我猜那是人体脂肪。我把罐子放进一个盛着黑色黏糊糊东西的派盘里，罐子歪歪斜斜地落进去，发出“咕叽”一声。
我环顾厨房，试图忽略那些腌肉的恶心罐子，以及地板上那片记录着悲剧的巨大污渍。厨房角落有个铸铁炉子，旁边是水槽。我曾在那种疯狂的周日五金店之旅中，幻想过买一个这样的炉子——那种时候，人总会醉醺醺地琢磨些不切实际的家装方案。我离开小马国时，这种炉灶还很流行，因为独角兽用魔法很容易点燃。我小时候住的孤儿院也有一个，整天烧着——冬天能取暖，夏天却把我们逼得只能待在户外。
炉灶旁堆着一小摞木柴，刚够生火来煮一杯早上的咖啡。但那木柴已经发灰腐烂，和房子里的大多数东西一样。显然，这里已经很久没人煮过咖啡了。
不过，真正吸引我注意的是地板上那扇带铰链的门。要不是门上钉着个大铁环，我可能就错过了。除了尝试从腐烂的楼梯木梁爬上去，这房子已经没什么可探索的了——所以这扇活板门是我最好的选择。
我那只“假精灵”光球跟在后面，靠近活板门时微微发抖。它没聪明到能感知真正的恐惧，却把害怕模仿得惟妙惟肖。
我跪下来，把手悬在铁环上方。和门把手一样，这铁环也被下了诅咒。我花了几秒就破解了诅咒，但这确实是个恶毒的诅咒。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某种诡异的血咒。
我费力地掀起沉重的活板门，铰链发出“吱呀”的呻吟，木头还“咔嗒”一声断了块碎片。尽管阻力很大，我还是把它打开了——里面是通往黑暗地窖的楼梯。
我走下楼梯，每踩一步都先试探稳固性。要是走了这么远，最后因为楼梯松动摔下去摔断脖子，那就太可笑了。我可不想永远成为诡术师肚子里那些被诅咒的灵魂的笑柄。
楼上已经够恶心了，可地窖……简直像低成本黄暴片的片场。停尸间里那种不锈钢解剖台和轮床，不知怎么被搬了下来——尽管活板门窄得只能勉强挤过一个人。到处都堆着皮毛、腐肉和骨头：光滑的铬合金台上、摆着满是灰尘过期罐头的旧架子上，甚至肮脏的泥土地上。最大的解剖台上躺着一个未完成的怪物，显然是水猿的作品，等着被缝合好后，用主人的魔法赋予生命。
房梁上挂着沉重的铁链，齐眼高的位置悬着巨大的肉钩。这样的肉钩有几十个，有几个钩着动物——有的钩着后腿，有的钩着喉咙。新鲜点的（当然，“新鲜”只是相对而言）动物喉咙被割开，正在放血，就像猎人把猎物挂起来准备屠宰一样。动物下方散落着水桶，用来收集那些有魔法价值的液体，以免浪费。不过水猿的“实验室纪律”显然不怎么样，大多数水桶都溢了出来，鲜血浸透了泥土。
但这些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房间尽头坐着的那个男人。
要不是他胸口缓慢起伏、还发出微弱的喘息，我会以为他只是另一具尸体。他坐在一把褪色的黄色躺椅上——就是那种退休老人客厅里常见、套着塑料保护套的款式——整个人显得无比衰弱。他面色惨白如纸，皮肤干瘪，仅剩的头发又长又乱，活像“Cryptkeeper ”【3】。他年纪极大，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我学萨满魔法时住过的美国西南部沙漠——那里的土地干裂而贫瘠。我走下楼梯时，他正盯着我。他的眼睛呈乳白色——若不是那眼神里的凶光，我会以为他是瞎子。每次吸气时，他干裂流血的嘴唇就会咧开，露出灰白色的牙齿。
就是这个混蛋，夺走了暮光的家人。这个自私残忍的家伙，就因为没能得逞，就想毁掉整座城市。我知道他拥有恐怖的力量，但看着他这副连站起来威胁我都做不到的衰朽模样，我竟差点生出一丝同情。
只是差点。
我一步步逼近，随手挥开我俩之间的一切东西。心中涌起的正直感激荡着我的魔力，只需指尖轻轻一弹，沉重的解剖台就被轻易掀到一边。魔法与情绪息息相关，我体内残留的恶魔魔力，正享受着我此刻沸腾的恨意。
水猿的手从躺椅扶手上垂下来，伸进椅子侧面缝的口袋里——那口袋看样子是用来放遥控器或小型电视报的。他抬手时，手里攥着一把刀。那不是卡巴雷隆描述过的魔法刀，但刀终究是刀。当他终于攒够力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时，骨头发出的声响像狂风中老船的船壳在呻吟——我知道，他要动手了。
我用魔法抓住他身后的躺椅，猛地一拽，椅子撞在他腿后，他顿时摔在地上。他急促的喘息变成了可怕的“呼哧”声。我俩之间最后一张解剖台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直接把它甩向墙壁，力道大得撞碎了砖块。他摔倒时丢了刀，跪起身时伸手想召唤刀子。他重新握住刀，猛地刺进自己摊开的手掌。鲜血像树液般从伤口涌出，浓稠而缓慢。他开始动嘴，喃喃地说着什么——不是对我说，而是对他的魔法来源低语。
无论他要念什么咒语，我都不会给他机会。我的魔法缠住他的胳膊，在肘关节下方猛地一拧。他布满皱纹的脸瞬间扭曲，像揉皱的纸，嘴唇咧开，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没料到他的胳膊这么容易就断了。按理说，这样的对决该是魔力与魔力的碰撞——即便我用的是简单的魔法念力，他的意志也该能抵消才对。我又试了一次，想确认是不是巧合，结果他的膝盖也同样轻易地碎了。腿一断，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可怜地摔在泥地上。
“瞧瞧你。”我摇着头，语气里满是厌恶，“你的身体都快散架了。”
水猿挣扎着翻过身，仰面朝天。他盯着我，粗重的喘息声在墙壁间回荡，像坏掉的机器发出的尖叫。凑近看，他的模样更糟了。我咒语发出的白光，照亮了他薄如蝉翼的皮肤下每一根血管——那些血管肿胀不堪，里面污浊的血液在搏动。
难道把灵魂塞回躯体的生物，最终都会变成这样？他根本不是人，而是个可怖的活物幽灵——一个违背自然的怨灵。无论怎么看，他都和那些受他人魔力操控的普通僵尸没两样。难怪他每隔一晚才能施展一次魔法：魔法本就会对躯体造成负担，而这样一副躯壳，绝无可能长时间承受引导高阶存在魔力的重负。他召唤的那场风暴，其实早已将他自身摧毁。别说每隔一晚，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若能在一个月内再施展出魔法，我都会感到惊讶。
“你是谁？”他勉强挤出声音，气息微弱干涩，像濒死动物肺部呼出的空气，“谁敢袭击伟大的水猿？”
“在我看来，你可一点都不伟大。”
我用靴子踩住他没断的那只手腕。他掌心还攥着刀，我俯身先拧了拧刀柄，再猛地拔了出来。他疼得咧嘴，却没让我听到半句痛呼，没给我这份满足感。
“我是你杀的那个人的朋友。”我把刀扔到一边，“要是‘你杀的人’还不够明显，那我提醒你一下，他叫夜光闪闪。”
“是你破解了我下在他身上的诅咒。”他低吼道。
“你早该跑的。”我说，“一旦知道城里还有另一个巫师，就该收拾好你的烂摊子，逃到山里去。”
水猿的呼吸急促起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绝望又兴奋的光芒：“那个女孩……你把她带来了。把她交给我，我就原谅你这次的打扰。”
他的提议彻底耗尽了我本就所剩无几的耐心。我内心的黑暗充满骄傲，对他的提议怒不可遏——他都虚弱到快趴在我脚边了，居然还想跟我讨价还价？还敢和我说要原谅我？
他到现在还想要暮光？
我怒火中烧，没动用魔法，而是用靴子狠狠踹向他的脸。这一脚没什么力道——他的头太轻，我的靴子又太重。我转而踹向他的肚子，这次清晰地感受到了撞击感。这种宣泄让我痛快，于是我又踹了一脚。
我一直踹到头脑清醒才停下。水猿在我的攻击下狼狈不堪，却始终没发出一声求饶，踹他就像踹一袋沙子，但我还是觉得解气。他只是死死盯着我，痛苦被面无表情掩盖，仿佛他那非人的躯体早已感受不到暴力带来的痛楚。
我蹲下身，与他对视。他那双乳白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迎上我的目光，我几乎能在他眼里看到自己丑陋的倒影。
“在你死之前，我要知道原因。”我的声音紧绷，满是怒火，“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那个孩子？”
他沾血的嘴唇咧开，露出一个笑容：“日落之后，才会有新的日出。”
我厌恶地咂了咂嘴。巫师，尤其是老巫师，总爱说这种故弄玄虚的话。表面上看似乎很简单——日落日出，循环往复——但巫师的谜语从来不能只看字面意思，它可能指代任何事，而他们绝不会直白地告诉你答案。我看得出来，水猿不是那种会因折磨而屈服的人，既然他只会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继续纠缠也没意义。
“看来只能这样了。”我站起身，随意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我从头上扯下一根头发，凑到召唤出的光球旁查看，不满意地扔掉了。又试了好几次，才找到一根带发根的。我用两根手指捏着头发，悬在水猿瘫倒的身体上方，像握着一把匕首。
“你的灵魂本该直接回到特拉洛克身边——”听到我随意称呼他主人的名字，水猿愤怒地嘶嘶作响，“——所以‘下地狱去吧’这话不太合适。不如我们就叫它‘自食恶果’？”
我松开手指，那根头发缓缓落向水猿。他依旧用那双沾血的眼睛瞪着我，似乎完全不怕即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命运。这根刚拔下的头发，还与我的身体相连，承载着我的魔力。
我语速飞快地念起咒语，将我的意志转化为魔法。这句咒语是我从加拿大遇到的一位炼金术士那里学来的，也是我会的仅有的几句魁北克法语之一——其他的都是些游客用语，比如问洗手间在哪，或者请人送我回酒店。
头发落在水猿的胳膊上，只停留了一瞬，就开始扭动，像蚯蚓钻进泥土般钻进他的皮肤。水猿的皮肉随着头发的蠕动而起伏，这起伏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终蔓延至他全身，直到他每一寸裸露的皮肤都被血管状的束缚缠绕，不停搏动。
第一阵扭曲传来时，他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诅咒收紧、拉扯、拧转，将骨头从关节窝里拽出，像撕纸般扯断肌腱。
就在我注视着这一切时，突然有什么东西击中了我的眉心。剧烈的白光瞬间吞噬了我的视线，一阵剧痛传来，仿佛有根针直直扎进我的额头，拼命想从另一侧穿过去。口袋里的护身符烫得惊人，即便在我头痛欲裂的恍惚中也能清晰察觉——水猿正朝我施展魔法，而那些护身符正一个个碎裂。
我太大意了，竟以为对手如此虚弱就毫无威胁。若是早知道这场对决不会这么轻松，我本该准备更多防御手段。不过，这还在我能应对的范围内。护身符已经完成了它们的使命，为我争取到了解开咒语丝线的时间。咒语的效果只持续了一分钟左右，可那剧痛还是让我倒在了地上。
我跪坐在泥地里，双手撑地，一边喘气，一边低声咒骂自己的疏忽。当视线不再模糊时，我发现自己正与水猿面对面。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没有移开视线，或许连眼睛都没眨过。即便我的诅咒正把他的身体拧成麻花，他依旧躺在那里盯着我，至死都带着反抗的姿态。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感觉像刚和一头灰熊徒手打了127回合拳击。脸上有湿乎乎的东西，我下意识地用手一摸，原来是流鼻血了。我用手背擦掉血迹，用力吸了吸鼻子，尽量止住鼻血。
我从夹克的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烟草袋，大小刚好能装几撮鼻烟。里面的白色粉末是用牙齿磨成的——有些是人牙，大多不是——每颗牙齿都经过单独施咒，再混合上几种不会出现在儿童化学实验套装里的化学元素。
我解开系住烟袋的绳子，将粉末撒在水猿身上，然后退到楼梯旁。在我用后备箱里的零碎物件能制作出的东西里，这粉末或许是最危险的，所以我绝对不想待在它附近。
我打了个响指，从房间另一头点燃了火花。粉末“嘶”的一声燃起火焰，“呼”地一下窜起，纯净的白色火焰填满了整个房间，把我召唤出的那团小光球都比了下去。
我尽快冲上楼梯，每走一步，头都突突地疼。那团魔法光球兴奋地忽上忽下，仿佛想用它的小动作催促我走得更快些。
我之前钉在门上的钉子还完好无损，说明临时防护咒还在生效。这咒语能制造出一道超自然生物无法逾越的屏障，但我是血肉之躯的人类，只需打开门就能走出去。
我原本以为需要帮西莉亚收拾水猿的那些宠物，显然是我小看了这老姑娘。她站在积水的牧场里，水没过小腿，草长到腰际，手里拿着手机，正对着那堆名副其实的怪物尸体山拍照。
“你还好吗，西尔？”我走近问道。
“好得很。”她转过身，背对着那片血腥，举起手机，想和她的战利品堆拍一张阴森的自拍。
我走近些，看清她的战果后，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她把那些怪物像煮过头的鸡肉一样撕开，随意堆成一堆。要知道这些怪物有多难缠，她肯定费了不少功夫。
这堆尸体太过惊人，我差点没注意到她几乎赤裸着身体——光脚，身上除了我之前看到她放在我汽车引擎盖上的那件外套，什么都没穿。
“你的衣服呢？”我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道。
“这些怪物是瞎子。”她说，“据我观察，它们靠魔法和气味追踪目标。我能很好地伪装自己，但衣服就不一样了，必须脱掉。这样它们看不见我，处理起来也更简单。”
我又吹了声口哨，对她的洞察力深感佩服。她已经活了几百年，若我需要一个提醒，告诉自己“能活这么久的家伙，必然有几个了不起的把戏”，眼前这一幕就是最好的证明。
西莉亚把手机塞进毛衣口袋，转过身，带着询问的目光看着我：“他在里面吗？”
我点点头，朝房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火焰已经蔓延开来，透过木板钉死的窗户缝隙都能看到火光。这火焰和我在夜光闪闪家使用的不同——我添加的炼金粉末从本质上改变了它的属性。这火焰会烧毁房子里的一切，不留下任何痕迹，没有余烬，没有灰尘，连烟都不会有。到了早上，这里只会剩下一个烧焦的大坑，原来的地基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看着火焰燃烧，心中涌起一种感觉……不是解脱，或许是“终结”。这并不痛快，不可能痛快——我的双手沾了血，暮光闪闪依旧失去了家人。无论水猿的动机是什么，无论他曾拥有多么强大的力量，甚至强大到足以摧毁他自己的身体，他死得几乎毫无反抗之力。
这感觉……很无力，但即便如此，这段经历还是让我筋疲力尽。有时候事情的结局就是这样——没有轰轰烈烈，只有悄无声息，仅此而已。
那团魔法光球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心情，轻轻蹭了蹭我的脸颊，试图让我开心起来。我伸手握住它，将它捏碎，魔法光化作几十颗小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散，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它或许表现得很可爱，但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的生命。
我们等到火焰烧毁足够多的建筑结构，让房屋框架坍塌才离开。西莉亚留下的那堆怪物尸体也需要处理，我花了几分钟清理，用魔法把那些腐烂的傀儡碎块扔进火坑。与此同时，西莉亚找到了她衣服的碎片，觉得无法再穿，也一起扔进了火里。
我们上车，驶回城市。我们俩都有很多话想说，却都不知如何开口。
从那座阴森农场返程的路，似乎比去的时候短了很多。不知不觉间，我们就回到了夜河公园。西莉亚的两个小家伙正在等她——凌晨三点，他们坐在滑梯下的沙堆里，玩着一款健康的儿童交换卡牌游戏。
今晚西莉亚帮了我很多，我很感激，但最让我庆幸的是，她没有问我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我知道她很好奇，能看到她心里那种“想插手”的冲动在燃烧，但她还是用行动证明了自己是真正的朋友——她一言不发地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唯一的告别，是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挥手，让她的两个侄子跟着她回他们的住处。
我在停车场又坐了一会儿，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引擎还在空转。我不想回家，看着油量表，又多了一个拖延几分钟的理由。
最近的加油站是一家高档连锁品牌，他们的优质汽油比别处贵30美分，理由是他们的燃油添加剂更具市场竞争力。我赚钱不易，通常像躲瘟疫一样避开这种地方，但他们的加油机支持刷卡支付，而且我现在没心情和店里的服务员闲聊。
我从钱包里拿出信用卡时，才发现双手在发抖——或许在回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抖了。我颤抖着输入密码，这简直像完成了一项赫拉克勒斯式的艰巨任务，但终究还是成功了。
我想抽根烟，我迫切地需要这根烟。于是任由加油机加油，自己回到车里点燃了香烟。我拉下座椅调节杆，让座椅向后倾斜，深深吸了第一口。
抽烟对我来说一直是种慰藉，尽管就像我之前说的，我知道这是个坏习惯，也多次尝试戒烟。对我而言，这不仅仅是让大脑沉浸在尼古丁中的行为，我还喜欢烟本身——看着一缕缕烟雾在空中扭曲、盘旋，能让我平静下来。
或许是因为我在坎特洛特长大——我说的是小马国的那座坎特洛特。那座城市建在山顶上，离天空那么近，城里又满是飞马，这让云朵在我心里占据了特殊的位置。有时候，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当我读完所有书、无事可做时，我会静静看着云朵，希望自己能飘到别的地方，任何地方都好。那时候的我，期望很低，从未幻想过自己的生活会变得更好，只希望能有所不同，只要不再一成不变，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或许在某种原始的潜意识里，烟雾让我想起了那些多云的天空。
我的视线变得模糊，我知道自己哭了。但我没去擦眼泪——反正周围没人，没人会看到我的狼狈。我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看着烟雾在我上方肆意飘散，无忧无虑。
今晚，我杀了一个人。
我能找出很多理由为自己辩解：我知道他是邪恶的，他罪有应得，他和僵尸没什么两样，我有责任确保他不会再伤害暮光闪闪，我所做的事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了……但我还是夺走了他的生命。我的心中曾燃起仇恨，并且付诸了行动。而现在，做完这一切后，我唯一的感受就是愧疚——不是因为我杀了他，而是因为我主动想要杀了他。正是这一点让我恶心：我身体里竟然有一部分，会因为屈服于自己最阴暗的本性而感到开心。
我厌恶杀人带来的这种感觉，更厌恶自己能轻易为杀人找到借口。杀人就是这样阴险——它会以“解决方案”的姿态出现，简单得诱人，就像在你最脆弱时，向你伸出一只提供温暖的手。在那个当下，做决定总是很容易；而只有当你独自一人、周围一片寂静，当你坐在加油站的车里，看着一缕缕烟雾飘出车窗，消散在冰冷无情的夜色中时，你才会意识到这件事的分量。
西莉亚曾提出替我承担这份责任，但我绝不可能让她这么做——我的骄傲不允许。这是我必须履行的职责，是我为“让夜光闪闪死去”这个失误所付出的赎罪。
双手沾血的感觉独一无二——它会让你觉得双手无比沉重。你可以洗掉手上的血，但那份重量永远不会消失，你会永远背负着它。
我以前也杀过人。每次事后，我都很难释怀，但上一次——那一次让我和诡术师彻底决裂的杀戮——那实在……
突然，有什么东西重重撞在我的车侧，发出刺耳的机械声。这声音来得又突然又近，就在我头部旁边，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猛地坐直身体，把烟扔出窗外，指尖瞬间凝聚起魔法，随时准备施法。
没有袭击发生。我的大脑终于跟上身体的反应，意识到那只是加油机自动关机的声音。我散去凝聚的魔法，心脏重新开始跳动，四肢传来一阵刺痛的冰凉感。
我慢慢躺回座椅，双手捂着脸，哭了起来。我已经离那个“因为要杀掉自己养的鸡而感到愧疚，所以学会做饭”的小女孩，太远太远了。
【1】Dirty Harry，同名系列电影主角，由克林特·伊斯特伍德扮演
【2】好莱坞默片时代著名特技演员
【3】HBO恐怖剧集《魔界奇谭》中的骷髅玩偶主持人
过去，贯穿山谷、流向坎特洛特市周边农场与果园的小河小溪，水量向来适中，从不会超出承载能力。但最近的连场暴雨让河水暴涨，几乎要漫出河岸；而水猿试图夷平城市的那场魔法台风，更是让情况雪上加霜。我所在的城区附近河流不多，但沿着卡巴雷隆给的路线向北行驶时，才发现并非所有人都这么“幸运”。真正的农场当初为了利用天然水源，都建在离河流不远的地方——可恩惠与灾祸往往只有一线之隔，曾经滋养农场的生命之源，如今正把田地变成一片烂泥地。
卡巴雷隆给我的算不上正经地址，更像是一连串路线指引，再加上他那个爱尔兰大块头手下侦查到的地点描述。我先沿着主干道驶出坎特洛特市，大概十分钟后，不得不离开平整的大路，拐进一条泥泞小径——这条路刚好夹在一片草莓地和另一片作物田中间，那片田可能种的是羽衣甘蓝，也可能是菠菜。不过说实话，地里积水太多，看起来跟稻田没两样。那些主打有机食材的杂货店，今年恐怕要为制作招牌沙拉的食材发愁了。
这条小路又窄又多碎石，积水让我的轮胎至少陷进泥里四英寸深。在泥地里开车本就棘手，尤其需要足够的离地间隙，可菲洛美娜车身偏重，根本经不起折腾。开太快容易陷车，开太慢结果也一样，只能保持匀速慢慢前进。只要一直开着远光灯、紧盯路面，应该就不会出问题。
“我有阵子没出市区了。”西莉亚突然开口，打破了我们离开卡巴雷隆藏身处后近一小时的沉默，“你知道吗？以前山谷这边全是梨树……我挺喜欢梨的。”
我身边矮小的老幻形灵脱掉了外套，搭在膝头。她一只胳膊撑在车门上，手托着下巴，望着窗外漆黑的田野飞速后退。幻形灵的视力极好，对她来说，白天或黑夜看风景没什么差别。但我总觉得，她更关注的是车窗上我的倒影，而非窗外黑暗中的景象。
“我自己一直更喜欢苹果。”我回道。
车子突然颠了一下，大概率是被雨水冲出来的半埋岩石磕到了，金属碰撞的“哐当”声让我牙痒痒——我这宝贝车可经不起这种越野折腾。
“你之前那场‘表演’真不错。”西莉亚说，“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你真会让那个大块头开枪打自己呢。”
我忍不住笑了：“不然怎么说？我可是个表演艺术家。”
“你的演技确实厉害，”西莉亚话锋一转，“但我觉得，光靠展示武力，恐怕吓不退水猿这种角色。就我听到和看到的情况来看，没什么别的办法，这个人必须死。”
她的语气平淡，只是在陈述事实，分量却很重。我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回应：
“我没意见。”
西莉亚从车窗边转过身，好奇地歪着头看我。我有些不自在地意识到，她这个孩子气的小动作，居然和暮光格外相似。
“你打算亲自动手？”她问。
“不然还有谁？”
“我可以帮你。”她举起双手，语气轻松，“没必要脏了你的手，我不在乎这个。”
这提议听起来直截了当，可不知为何，总让我觉得不舒服。
“你觉得我自己做不到？”我反问。
“我觉得你可能‘不想’自己动手。你没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冷酷。”车子又撞到一块看不见的石头，猛地晃了一下，可西莉亚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说得不算全错。一想到杀人，我就胃里发紧，但无论多反感，真到必要时，我还没软弱到下不了手。我知道她提这个建议并非质疑我的能力，可听在我耳里，总像是在说“你做不到为必要之事弄脏双手”。
这事解释起来有些复杂。不过我对别人说“你没自己想的那么坏”这事会感到生气，恐怕也能说明一些我的为人。
“我真听腻这种话了。”我嘟囔道，“我又不是那种眼里只有理想的愣头青。有时候人总得弄脏手，况且我的手早就不干净了，多这一次也没什么。”
“我不是在质疑你的能力。”西莉亚坚持道，“就算你有不少缺点，但我知道，在关键问题上，你是个有主见的人。哪怕在我没喜欢你之前，至少也尊重你这一点。我提这个建议，是作为朋友想帮你——我知道你害怕背负这份负担，我不想让你独自面对。”
我干脆调大了收音机音量，用鲍勃·西格醇厚甜美的歌声盖过西莉亚这不合时宜的唠叨。
“该死的幻形灵，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懂。”我小声嘀咕。
西莉亚那敏锐的幻形灵听力肯定捕捉到了我的抱怨，她撅起嘴，模样有点可爱。接着，她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我们懂人心。”她说得理直气壮，完全没觉得自己乱碰我的收音机有多无礼。
最近怎么总有人碰我的收音机？简直连一点私人空间都没有了。
“听着，我的感受不重要。没错，一开始我确实想尽量不流血解决这事——如果那是保护暮光闪闪最稳妥的办法，我愿意压下所有怒火，接受任何协议。可他发的那场疯，差点让整座城市的人都丧命。而且我得顺便说一句，这里面也包括你和你的孩子们。他自己彻底切断了这条路。更何况，他为了那个愚蠢的仪式，居然想折磨暮光——这一下，他就从‘该杀’变成了‘必须杀’。”
我又把收音机打开，调小了音量——小到西莉亚没理由再关。我没心情在和水猿动手前，先跟西莉亚为了收音机吵一架。我短暂地移开视线，用带着挑衅的眼神瞪了西莉亚一眼，敢再碰调频旋钮试试。
“夜光闪闪和他妻子，还有暮光闪闪的哥哥，他们的死都算在我头上。”我继续说道，“是我的错，所以必须由我亲手了结这事，没别人的份。这是我的责任，如果你想替我扛，那就在车里等着。”
车子又狠狠颠了一下，前灯随之晃动，轮胎碾过泥泞的“哗啦”声，渐渐变成了碾压碎石的“嘎吱”声。小路变宽了，延伸成一段铺着松散碎石的长路，行驶起来顺畅了不少。再往前开大约半英里，我就能看到人工建筑的轮廓了。
“你是真的喜欢那个小姑娘。”西莉亚语气肯定地说，“不过你对她的感情很复杂。我之前一直没好说……但今晚不一样。如果你想聊聊，我很乐意帮你理清——”
“西莉亚！”
西莉亚立刻闭上嘴，牙齿轻轻咬在一起。她肯定从我的动作里察觉到自己越界了——我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皮革座椅都被我捏得发出“吱呀”声。
“西尔……别再说了。”我松开紧绷的手，“幻形灵里只有克拉夫斯能像尤达大师那样对我说教。”
“好吧。”她乖乖应道，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活像个被罚站墙角的小姑娘，“但我还是想说，我是真心把你当朋友了。认识你之后，你变了很多，我也渐渐明白，多年前那个自私又阴暗、找我尊敬的叔叔学魔法的小姑娘，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杀人会玷污灵魂，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变回我讨厌的样子，仅此而已。”
我叹了口气——现在真想来个回笼觉，不过至少今晚过后，我就能想睡多久睡多久了。我要做的，只是杀掉一个可能半不朽的死灵法师，而这家伙说不定是受神明之命，被送回人间执行某个神秘任务。多大点事啊。
路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铁门拱门。我把车停在几步开外，下车查看四周情况。
这扇装饰性的铁门歪歪扭扭，一半陷在土里，大概全靠两侧连接的围栏支撑才没倒——围栏一直延伸到这片地产的尽头。原本的门板早就掉在地上，生锈的铰链受不住岁月侵蚀和门板重量，早就坏了。拱门顶部挂着一块招牌，被微风一吹，就顺着吱呀作响的铁链轻轻晃动。招牌上原本的名字早已被风雨磨掉，只剩下一片空白，仿佛在宣告这片土地早已没有主人。
夜空格外晴朗，清冷的蓝光笼罩着我们——这种光线在城市里根本注意不到。远处大约两百码的地方，我能看清一座废弃农舍的轮廓，农舍四周的田地长满杂草，积水严重，彻底变成了沼泽。废弃牧场的围栏早已腐烂，依稀能看出这里曾经饲养过牲畜。离主屋稍远些的谷仓已经坍塌，但说不清是最近的暴雨造成的，还是几十年前就塌了。
这里看起来没人在等我们，这点倒是出乎我的意料——V8引擎的声音可不轻。说不定水猿在睡觉？我早就知道他今晚可能元气大伤，或许睡觉就是他恢复魔力的方式。一想到这，我就忍不住觉得好笑：搞不好我会撞见一个不死怪物躺在棺材里，双臂交叉在胸前，活像诺斯费拉图（Nosferatu，经典吸血鬼形象）。
“这地方真恶心。”西莉亚走到我身边，和我一起打量这片废弃牧场。我根本没听见她下车的声音，她那双诡异的幻形灵猫爪踩在碎石上，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是啊，我猜死灵魔法不是你的菜。”我说，“想来这地方有阵子没被人关爱过了。”
“想来？”
“我也不知道，”我辩解道，“这不是牧场嘛，搞得我说话都忍不住带‘想来’了。”
“好吧，那我们最好赶紧动身，免得你又‘入戏太深’。”西莉亚顺着我的语气调侃，随即正色问道，“这里有什么防护魔法吗？我偷偷绕过去的可能性有多大？这股臭味太浓，我什么都闻不到。”
“没有防护魔法。”我说。西莉亚疑惑地看着我，显然等着我解释。“我对纯死灵魔法了解不多，但我知道，那些家伙用魔法的方式，基本和所有防护魔法都不兼容。防护魔法需要‘归属感’和‘占有感’，而不死生物本就不属于生者世界，他们的本质和防护魔法的核心意图完全相悖。简单说，这两种魔法就是光谱的两个极端。”
“你是说黑魔法和白魔法？”
我对这种简化的说法翻了个白眼：“我不喜欢这种标签，但就眼下情况而言，这么理解也差不多，省得我整晚都跟你解释‘为什么这种分类不对’的细节。不过对他们来说，没有防护魔法也不算亏——毕竟他们的看门狗可不一般。”
“看门狗？”西莉亚又像暮光那样歪了歪头，随即反应过来，“哦，对，看门狗。”
她解开系着圣诞毛衣的三颗纽扣，随手扔到我汽车的引擎盖上，毫不在意。毛衣里面是一件明显为成年男性设计的衬衫，上面印着一只卡通青蛙和仙人掌做着不雅动作——看不懂想要表达什么，难怪这衣服会出现在捐赠箱里。
“看来等你跟他进行‘巫师对决’时，这些看门狗得交给我来对付了。”她的语气比平时活泼不少，脸上甚至露出一丝笑意，同时活动着肩膀，活像个即将上场的摔跤手。显然，这姑娘藏着不少本事。“如果我们被围攻，你就往房子里跑，我来拖延他们。”
“你确定？”我问，“要是你出什么事，克拉夫斯非跟我没完。”
她嗤笑一声，故意装出受冒犯的样子：“我没那么脆弱。你就收下我这份帮忙，至于能不能说到做到，我自己会操心。”
我心里还是有点别扭，但没再追问。西莉亚是在向我表达信任，再质疑她就是不尊重了——问一次是礼貌，问两次就是冒犯。
我带头穿过铁门，西莉亚快步跟上，和我并肩而行。她肯定是特意放慢了脚步、加重了脚步声，因为这一次我居然能听见她走路的声音，尽管依然轻得不太自然。
穿过铁门的瞬间，我感到一阵莫名的不适。这片地产周围的围栏年代久远，早已和土地融为一体——就像古老的石墙与雕像那样，自然而然形成了一道边界，而水猿的魔法也被这道边界束缚、局限在里面。一旦踏入边界，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前一晚那种厚重、油腻的充满憎恨的魔法气息——就是曾污染雨水的那种气息——在这里格外浓烈。
这魔法必定是水猿留下的——他为召唤足以摧毁整座城市的风暴，倾注了海量魔力，这里飘荡的便是那些魔力的残留。它们渗入泥土，如同野兽在领地边缘蹭擦身体留下麝香标记般，牢牢盘踞在此。但奇怪的是，我大致能估算出水猿投入风暴的魔力规模，单靠那些魔力，绝不足以让土地受到如此强烈的侵蚀。这里或许本就是邪恶事件的发生地，其蕴含的精神能量强大到能像海绵吸水般，将死灵魔法牢牢吸附在土壤深处。
我敢打赌，这里一定发生过可怕的事，堪比《德州电锯杀人狂》里的血腥场景。
恐怖片教会我的道理很简单：听到诡异背景音乐时别亲热，也千万别信废弃农舍——这是铁律。废弃农场的谷仓里总会藏着僵尸，墙壁里说不定嵌着流浪汉的骸骨。
走向农舍的途中，最让我心悸的是周遭的死寂。没有风，没有任何声响，除了我和西莉亚的脚步声；连月光都显得有气无力，仿佛这里的空气浓稠到让一切都无法正常运转。即便在魔法充沛的世界里，这样的气场也极不自然，即便我们仍在往前走，一阵寒意还是顺着脊椎爬了上来。我去过更凶险的地方，但无论你多强大、多有经验，大脑深处那原始的本能永远无法彻底消除——它总在提醒你，该逃离恐惧之物。
不出所料，我的本能这次又对了。
死寂突然被打破——西莉亚浑身僵住，双脚在碎石地上打滑，动作骤停得像唱片被突然划伤。她脖颈的毛发竖了起来，转头紧盯牧场，警觉得像只受惊的流浪猫。
“往房子里跑。”她用沙哑的嗓音低语，那声音更接近她的本音——带着咔嗒咔嗒的嘶鸣，就像我偶尔听到她对孩子们说话时那样——而非人类的声音。
我没有犹豫。替你望风的人让你跑，你就必须跑。尤其当你的同伴是天生拥有生存本能的超自然生物时，更该无条件听从。
我拔腿狂奔，在心里估算着最后五十多米到房子的距离，一边跑一边默数秒数。专注于数字能帮我稳住心神——此时诡异的寂静已被机械般开合的颌骨“咔嗒”声取代，还有数十只形态各异的爪子、蹄子、脚掌从庄园各个角落朝我们跑来，溅起泥水的声响不绝于耳。
我已不复年轻，但肾上腺素是最好的动力。我跑得飞快，抵达房子的速度恐怕能让露娜的大学田径教练都为之骄傲。身后突然传来清晰的骨头断裂声，这声响逼得我又爆发了一轮速度。空气中满是骨头碎裂的“咔嚓”声，像一支恐怖的管弦乐队在演奏屠杀乐章——这说明西莉亚正在兑现承诺，帮我牵制那些“看门狗”。
前门用木板钉死了，但这拦不住我。我用魔法拽住木板，连钉子带木头一起从门框里扯了出来。转动门把手时，果然锁着。我屈膝沉肩，猛地朝门撞去。以现代标准看，这锁脆弱得很，再加上房子年久失修，一下就撞开了。
我跌进屋里，落在一块地毯上，扬起一道灰色的间歇泉，我衷心希望那主要是灰尘。灰尘又浓又潮，呛得我眼睛生疼，但我没时间咳嗽清肺。我爬起来，发现门板已经断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挂在仅剩的一个铰链上。我用魔法托住门板，把它推回原位，同时凝聚出一团光，眯着流泪的眼睛慌张扫视四周。窗户从内侧钉死了，我迅速用魔法拔下一块木板上的钉子，让它飞到我手里。我给钉子施了咒，像按图钉似的把它按进木头里，先让它能自己立住，再用手掌根部把它彻底敲进去。
钉子上的咒语能固定住门。我刚后退一步，就有东西狠狠撞在门上，震起更多灰尘，钉子还迸出细小的白色火花。肯定是水猿的某个宠物想像我一样撞门进来，但有这颗钉子在，它们没那么容易得逞。我施的是高阶临时防护咒，连窗户也被护住了。因为这咒语是仓促施展的应急之作，只要它们反复撞墙耗尽咒力，还是能突破。不过我有种预感，西莉亚不会给它们尝试的时间。
这魔法确实很大胆，稍有不慎就可能失效。若不是我体内还残留着诡术师的魔力，我恐怕连试都不敢试。但运气往往眷顾勇者，哪怕是这种拼凑的临时咒语，只要有恶魔的魔力驱动，就能起效。
我一直憋着气不敢咳，生怕引发咳嗽不止，结果刚松口气，还是咳了起来。眼睛像着了火，胸口起伏不停，我拼命咳嗽，想把吸进肺里的脏东西都咳出来。揉眼睛只会让情况更糟，于是我从空气中汲取湿气——这里湿气很足——凝聚出一把水，洗了把脸缓解不适。之前召唤的那团光球在我头顶盘旋，像个小精灵似的调皮晃动，仿佛在看我狼狈的样子取乐。刚才仓促召唤时，我不小心注入了过多魔力，它似乎因此有了点“个性”。不过它并非真的有生命，只是被赋予了虚假的智能，就像高端手机里的语音助手一样。
“这地方真恶心。”我扯起衣角擦脸，自言自语道。放下衣服时，我皱了皱眉——衣角上全是污渍。谁再说女巫的生活全是光鲜亮丽，我跟谁急。
虽然进屋后没立刻遭到攻击，但我不敢掉以轻心。只要摸出口袋里那两半烧焦的护身符，我就会提醒自己：危险还没过去。
离开卡巴雷隆的藏身处后，我先回车里一边做了些准备，一边等着西莉亚。她把东西放在一个牛奶箱里，藏在我们白天待过的垃圾桶后面。作为一个懂行的江湖人，我总会在后备箱里备一套应急工具包，装些应对突发魔法事件的小零碎。你永远不知道会在什么地方遇到什么麻烦。
这护身符算不上贵重，也没有什么超强魔力。它原本是我在跳蚤市场上淘来的一副不完整多米诺骨牌里的一块，后来我用黑色指甲油涂了一遍，在背面刻了个符咒。算上指甲油和那副骨牌的钱，总成本不超过三美元，可它刚才很可能救了我的命。
刚碰到门把手时，我就感觉口袋里的护身符在发烫——它替我挡了一个诅咒。那诅咒威力应该不大，因为我带的五个护身符里，只碎了这一个。但诅咒这东西，不需要多强就能致命。用魔法伤人，有点像某些四两拨千斤的武术。有时候，技巧比力量更重要。
当然，力量也不是没用。毕竟，就算你会再多合气道摔法，也挡不住一辆卡车。
我在房子里穿行，每间房都探头查看。那团狐火在我身后跟着，忽上忽下，还会好奇地钻进房间窥探，像是在模仿我的动作。
在岁月和变故侵蚀之前，这里想必是个不错的地方。房子的架构让我想起那种过去人们常买的画在书里的样板房——就是默片里总砸在巴斯特·基顿【2】头上的那种。但如今，这房子早已不复往日模样。建造它的家庭曾拥有的幸福与希望，早已烟消云散；而且从眼前的景象看，他们很可能是悲惨离世的。
悲伤像霉菌般渗入房梁，让泛黄的碎花墙纸片片剥落。无论走到哪里，记载了房子最后时光的痕迹都像伤疤一样刻在墙上——齐腰高的孔洞、破碎的家具、吱呀作响的地板上蔓延的大片污渍，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拖着走过，一路滴血。
遇事不决，跟着血迹走。
我从门口附近的壁橱开始，沿着最粗的血迹朝房子后部走，路过一段楼梯——它原本通往二楼，却因年久失修、虫害侵蚀和当初施工劣质，早已坍塌。
血迹通向厨房。刚进门，一股恶臭就扑面而来，熏得我胃里翻江倒海。我花了几秒才适应那化学药剂和腐肉混合的刺鼻气味。厨房里到处都是罐子，桌上、操作台上、调料架上，水槽里还歪歪扭扭地堆着一堆。有几个罐子破了，里面的东西流到地上，显然正在腐蚀本就受损的木地板。
我小心翼翼地捏住一个漏液罐子的螺旋盖，拿起罐子，眯眼打量里面浑浊的黄色液体——里面有个深色的东西，隐约像肉块。破裂的瓶口边缘沾着一层油脂，这说明罐子里很可能是液化脂肪制成的药剂；结合我所在的地方，我猜那是人体脂肪。我把罐子放进一个盛着黑色黏糊糊东西的派盘里，罐子歪歪斜斜地落进去，发出“咕叽”一声。
我环顾厨房，试图忽略那些腌肉的恶心罐子，以及地板上那片记录着悲剧的巨大污渍。厨房角落有个铸铁炉子，旁边是水槽。我曾在那种疯狂的周日五金店之旅中，幻想过买一个这样的炉子——那种时候，人总会醉醺醺地琢磨些不切实际的家装方案。我离开小马国时，这种炉灶还很流行，因为独角兽用魔法很容易点燃。我小时候住的孤儿院也有一个，整天烧着——冬天能取暖，夏天却把我们逼得只能待在户外。
炉灶旁堆着一小摞木柴，刚够生火来煮一杯早上的咖啡。但那木柴已经发灰腐烂，和房子里的大多数东西一样。显然，这里已经很久没人煮过咖啡了。
不过，真正吸引我注意的是地板上那扇带铰链的门。要不是门上钉着个大铁环，我可能就错过了。除了尝试从腐烂的楼梯木梁爬上去，这房子已经没什么可探索的了——所以这扇活板门是我最好的选择。
我那只“假精灵”光球跟在后面，靠近活板门时微微发抖。它没聪明到能感知真正的恐惧，却把害怕模仿得惟妙惟肖。
我跪下来，把手悬在铁环上方。和门把手一样，这铁环也被下了诅咒。我花了几秒就破解了诅咒，但这确实是个恶毒的诅咒。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某种诡异的血咒。
我费力地掀起沉重的活板门，铰链发出“吱呀”的呻吟，木头还“咔嗒”一声断了块碎片。尽管阻力很大，我还是把它打开了——里面是通往黑暗地窖的楼梯。
我走下楼梯，每踩一步都先试探稳固性。要是走了这么远，最后因为楼梯松动摔下去摔断脖子，那就太可笑了。我可不想永远成为诡术师肚子里那些被诅咒的灵魂的笑柄。
楼上已经够恶心了，可地窖……简直像低成本黄暴片的片场。停尸间里那种不锈钢解剖台和轮床，不知怎么被搬了下来——尽管活板门窄得只能勉强挤过一个人。到处都堆着皮毛、腐肉和骨头：光滑的铬合金台上、摆着满是灰尘过期罐头的旧架子上，甚至肮脏的泥土地上。最大的解剖台上躺着一个未完成的怪物，显然是水猿的作品，等着被缝合好后，用主人的魔法赋予生命。
房梁上挂着沉重的铁链，齐眼高的位置悬着巨大的肉钩。这样的肉钩有几十个，有几个钩着动物——有的钩着后腿，有的钩着喉咙。新鲜点的（当然，“新鲜”只是相对而言）动物喉咙被割开，正在放血，就像猎人把猎物挂起来准备屠宰一样。动物下方散落着水桶，用来收集那些有魔法价值的液体，以免浪费。不过水猿的“实验室纪律”显然不怎么样，大多数水桶都溢了出来，鲜血浸透了泥土。
但这些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房间尽头坐着的那个男人。
要不是他胸口缓慢起伏、还发出微弱的喘息，我会以为他只是另一具尸体。他坐在一把褪色的黄色躺椅上——就是那种退休老人客厅里常见、套着塑料保护套的款式——整个人显得无比衰弱。他面色惨白如纸，皮肤干瘪，仅剩的头发又长又乱，活像“Cryptkeeper ”【3】。他年纪极大，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我学萨满魔法时住过的美国西南部沙漠——那里的土地干裂而贫瘠。我走下楼梯时，他正盯着我。他的眼睛呈乳白色——若不是那眼神里的凶光，我会以为他是瞎子。每次吸气时，他干裂流血的嘴唇就会咧开，露出灰白色的牙齿。
就是这个混蛋，夺走了暮光的家人。这个自私残忍的家伙，就因为没能得逞，就想毁掉整座城市。我知道他拥有恐怖的力量，但看着他这副连站起来威胁我都做不到的衰朽模样，我竟差点生出一丝同情。
只是差点。
我一步步逼近，随手挥开我俩之间的一切东西。心中涌起的正直感激荡着我的魔力，只需指尖轻轻一弹，沉重的解剖台就被轻易掀到一边。魔法与情绪息息相关，我体内残留的恶魔魔力，正享受着我此刻沸腾的恨意。
水猿的手从躺椅扶手上垂下来，伸进椅子侧面缝的口袋里——那口袋看样子是用来放遥控器或小型电视报的。他抬手时，手里攥着一把刀。那不是卡巴雷隆描述过的魔法刀，但刀终究是刀。当他终于攒够力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时，骨头发出的声响像狂风中老船的船壳在呻吟——我知道，他要动手了。
我用魔法抓住他身后的躺椅，猛地一拽，椅子撞在他腿后，他顿时摔在地上。他急促的喘息变成了可怕的“呼哧”声。我俩之间最后一张解剖台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直接把它甩向墙壁，力道大得撞碎了砖块。他摔倒时丢了刀，跪起身时伸手想召唤刀子。他重新握住刀，猛地刺进自己摊开的手掌。鲜血像树液般从伤口涌出，浓稠而缓慢。他开始动嘴，喃喃地说着什么——不是对我说，而是对他的魔法来源低语。
无论他要念什么咒语，我都不会给他机会。我的魔法缠住他的胳膊，在肘关节下方猛地一拧。他布满皱纹的脸瞬间扭曲，像揉皱的纸，嘴唇咧开，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没料到他的胳膊这么容易就断了。按理说，这样的对决该是魔力与魔力的碰撞——即便我用的是简单的魔法念力，他的意志也该能抵消才对。我又试了一次，想确认是不是巧合，结果他的膝盖也同样轻易地碎了。腿一断，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可怜地摔在泥地上。
“瞧瞧你。”我摇着头，语气里满是厌恶，“你的身体都快散架了。”
水猿挣扎着翻过身，仰面朝天。他盯着我，粗重的喘息声在墙壁间回荡，像坏掉的机器发出的尖叫。凑近看，他的模样更糟了。我咒语发出的白光，照亮了他薄如蝉翼的皮肤下每一根血管——那些血管肿胀不堪，里面污浊的血液在搏动。
难道把灵魂塞回躯体的生物，最终都会变成这样？他根本不是人，而是个可怖的活物幽灵——一个违背自然的怨灵。无论怎么看，他都和那些受他人魔力操控的普通僵尸没两样。难怪他每隔一晚才能施展一次魔法：魔法本就会对躯体造成负担，而这样一副躯壳，绝无可能长时间承受引导高阶存在魔力的重负。他召唤的那场风暴，其实早已将他自身摧毁。别说每隔一晚，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若能在一个月内再施展出魔法，我都会感到惊讶。
“你是谁？”他勉强挤出声音，气息微弱干涩，像濒死动物肺部呼出的空气，“谁敢袭击伟大的水猿？”
“在我看来，你可一点都不伟大。”
我用靴子踩住他没断的那只手腕。他掌心还攥着刀，我俯身先拧了拧刀柄，再猛地拔了出来。他疼得咧嘴，却没让我听到半句痛呼，没给我这份满足感。
“我是你杀的那个人的朋友。”我把刀扔到一边，“要是‘你杀的人’还不够明显，那我提醒你一下，他叫夜光闪闪。”
“是你破解了我下在他身上的诅咒。”他低吼道。
“你早该跑的。”我说，“一旦知道城里还有另一个巫师，就该收拾好你的烂摊子，逃到山里去。”
水猿的呼吸急促起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绝望又兴奋的光芒：“那个女孩……你把她带来了。把她交给我，我就原谅你这次的打扰。”
他的提议彻底耗尽了我本就所剩无几的耐心。我内心的黑暗充满骄傲，对他的提议怒不可遏——他都虚弱到快趴在我脚边了，居然还想跟我讨价还价？还敢和我说要原谅我？
他到现在还想要暮光？
我怒火中烧，没动用魔法，而是用靴子狠狠踹向他的脸。这一脚没什么力道——他的头太轻，我的靴子又太重。我转而踹向他的肚子，这次清晰地感受到了撞击感。这种宣泄让我痛快，于是我又踹了一脚。
我一直踹到头脑清醒才停下。水猿在我的攻击下狼狈不堪，却始终没发出一声求饶，踹他就像踹一袋沙子，但我还是觉得解气。他只是死死盯着我，痛苦被面无表情掩盖，仿佛他那非人的躯体早已感受不到暴力带来的痛楚。
我蹲下身，与他对视。他那双乳白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迎上我的目光，我几乎能在他眼里看到自己丑陋的倒影。
“在你死之前，我要知道原因。”我的声音紧绷，满是怒火，“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那个孩子？”
他沾血的嘴唇咧开，露出一个笑容：“日落之后，才会有新的日出。”
我厌恶地咂了咂嘴。巫师，尤其是老巫师，总爱说这种故弄玄虚的话。表面上看似乎很简单——日落日出，循环往复——但巫师的谜语从来不能只看字面意思，它可能指代任何事，而他们绝不会直白地告诉你答案。我看得出来，水猿不是那种会因折磨而屈服的人，既然他只会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继续纠缠也没意义。
“看来只能这样了。”我站起身，随意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我从头上扯下一根头发，凑到召唤出的光球旁查看，不满意地扔掉了。又试了好几次，才找到一根带发根的。我用两根手指捏着头发，悬在水猿瘫倒的身体上方，像握着一把匕首。
“你的灵魂本该直接回到特拉洛克身边——”听到我随意称呼他主人的名字，水猿愤怒地嘶嘶作响，“——所以‘下地狱去吧’这话不太合适。不如我们就叫它‘自食恶果’？”
我松开手指，那根头发缓缓落向水猿。他依旧用那双沾血的眼睛瞪着我，似乎完全不怕即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命运。这根刚拔下的头发，还与我的身体相连，承载着我的魔力。
我语速飞快地念起咒语，将我的意志转化为魔法。这句咒语是我从加拿大遇到的一位炼金术士那里学来的，也是我会的仅有的几句魁北克法语之一——其他的都是些游客用语，比如问洗手间在哪，或者请人送我回酒店。
头发落在水猿的胳膊上，只停留了一瞬，就开始扭动，像蚯蚓钻进泥土般钻进他的皮肤。水猿的皮肉随着头发的蠕动而起伏，这起伏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终蔓延至他全身，直到他每一寸裸露的皮肤都被血管状的束缚缠绕，不停搏动。
第一阵扭曲传来时，他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诅咒收紧、拉扯、拧转，将骨头从关节窝里拽出，像撕纸般扯断肌腱。
就在我注视着这一切时，突然有什么东西击中了我的眉心。剧烈的白光瞬间吞噬了我的视线，一阵剧痛传来，仿佛有根针直直扎进我的额头，拼命想从另一侧穿过去。口袋里的护身符烫得惊人，即便在我头痛欲裂的恍惚中也能清晰察觉——水猿正朝我施展魔法，而那些护身符正一个个碎裂。
我太大意了，竟以为对手如此虚弱就毫无威胁。若是早知道这场对决不会这么轻松，我本该准备更多防御手段。不过，这还在我能应对的范围内。护身符已经完成了它们的使命，为我争取到了解开咒语丝线的时间。咒语的效果只持续了一分钟左右，可那剧痛还是让我倒在了地上。
我跪坐在泥地里，双手撑地，一边喘气，一边低声咒骂自己的疏忽。当视线不再模糊时，我发现自己正与水猿面对面。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没有移开视线，或许连眼睛都没眨过。即便我的诅咒正把他的身体拧成麻花，他依旧躺在那里盯着我，至死都带着反抗的姿态。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感觉像刚和一头灰熊徒手打了127回合拳击。脸上有湿乎乎的东西，我下意识地用手一摸，原来是流鼻血了。我用手背擦掉血迹，用力吸了吸鼻子，尽量止住鼻血。
我从夹克的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烟草袋，大小刚好能装几撮鼻烟。里面的白色粉末是用牙齿磨成的——有些是人牙，大多不是——每颗牙齿都经过单独施咒，再混合上几种不会出现在儿童化学实验套装里的化学元素。
我解开系住烟袋的绳子，将粉末撒在水猿身上，然后退到楼梯旁。在我用后备箱里的零碎物件能制作出的东西里，这粉末或许是最危险的，所以我绝对不想待在它附近。
我打了个响指，从房间另一头点燃了火花。粉末“嘶”的一声燃起火焰，“呼”地一下窜起，纯净的白色火焰填满了整个房间，把我召唤出的那团小光球都比了下去。
我尽快冲上楼梯，每走一步，头都突突地疼。那团魔法光球兴奋地忽上忽下，仿佛想用它的小动作催促我走得更快些。
我之前钉在门上的钉子还完好无损，说明临时防护咒还在生效。这咒语能制造出一道超自然生物无法逾越的屏障，但我是血肉之躯的人类，只需打开门就能走出去。
我原本以为需要帮西莉亚收拾水猿的那些宠物，显然是我小看了这老姑娘。她站在积水的牧场里，水没过小腿，草长到腰际，手里拿着手机，正对着那堆名副其实的怪物尸体山拍照。
“你还好吗，西尔？”我走近问道。
“好得很。”她转过身，背对着那片血腥，举起手机，想和她的战利品堆拍一张阴森的自拍。
我走近些，看清她的战果后，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她把那些怪物像煮过头的鸡肉一样撕开，随意堆成一堆。要知道这些怪物有多难缠，她肯定费了不少功夫。
这堆尸体太过惊人，我差点没注意到她几乎赤裸着身体——光脚，身上除了我之前看到她放在我汽车引擎盖上的那件外套，什么都没穿。
“你的衣服呢？”我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道。
“这些怪物是瞎子。”她说，“据我观察，它们靠魔法和气味追踪目标。我能很好地伪装自己，但衣服就不一样了，必须脱掉。这样它们看不见我，处理起来也更简单。”
我又吹了声口哨，对她的洞察力深感佩服。她已经活了几百年，若我需要一个提醒，告诉自己“能活这么久的家伙，必然有几个了不起的把戏”，眼前这一幕就是最好的证明。
西莉亚把手机塞进毛衣口袋，转过身，带着询问的目光看着我：“他在里面吗？”
我点点头，朝房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火焰已经蔓延开来，透过木板钉死的窗户缝隙都能看到火光。这火焰和我在夜光闪闪家使用的不同——我添加的炼金粉末从本质上改变了它的属性。这火焰会烧毁房子里的一切，不留下任何痕迹，没有余烬，没有灰尘，连烟都不会有。到了早上，这里只会剩下一个烧焦的大坑，原来的地基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看着火焰燃烧，心中涌起一种感觉……不是解脱，或许是“终结”。这并不痛快，不可能痛快——我的双手沾了血，暮光闪闪依旧失去了家人。无论水猿的动机是什么，无论他曾拥有多么强大的力量，甚至强大到足以摧毁他自己的身体，他死得几乎毫无反抗之力。
这感觉……很无力，但即便如此，这段经历还是让我筋疲力尽。有时候事情的结局就是这样——没有轰轰烈烈，只有悄无声息，仅此而已。
那团魔法光球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心情，轻轻蹭了蹭我的脸颊，试图让我开心起来。我伸手握住它，将它捏碎，魔法光化作几十颗小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散，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它或许表现得很可爱，但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的生命。
我们等到火焰烧毁足够多的建筑结构，让房屋框架坍塌才离开。西莉亚留下的那堆怪物尸体也需要处理，我花了几分钟清理，用魔法把那些腐烂的傀儡碎块扔进火坑。与此同时，西莉亚找到了她衣服的碎片，觉得无法再穿，也一起扔进了火里。
我们上车，驶回城市。我们俩都有很多话想说，却都不知如何开口。
从那座阴森农场返程的路，似乎比去的时候短了很多。不知不觉间，我们就回到了夜河公园。西莉亚的两个小家伙正在等她——凌晨三点，他们坐在滑梯下的沙堆里，玩着一款健康的儿童交换卡牌游戏。
今晚西莉亚帮了我很多，我很感激，但最让我庆幸的是，她没有问我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我知道她很好奇，能看到她心里那种“想插手”的冲动在燃烧，但她还是用行动证明了自己是真正的朋友——她一言不发地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唯一的告别，是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挥手，让她的两个侄子跟着她回他们的住处。
我在停车场又坐了一会儿，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引擎还在空转。我不想回家，看着油量表，又多了一个拖延几分钟的理由。
最近的加油站是一家高档连锁品牌，他们的优质汽油比别处贵30美分，理由是他们的燃油添加剂更具市场竞争力。我赚钱不易，通常像躲瘟疫一样避开这种地方，但他们的加油机支持刷卡支付，而且我现在没心情和店里的服务员闲聊。
我从钱包里拿出信用卡时，才发现双手在发抖——或许在回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抖了。我颤抖着输入密码，这简直像完成了一项赫拉克勒斯式的艰巨任务，但终究还是成功了。
我想抽根烟，我迫切地需要这根烟。于是任由加油机加油，自己回到车里点燃了香烟。我拉下座椅调节杆，让座椅向后倾斜，深深吸了第一口。
抽烟对我来说一直是种慰藉，尽管就像我之前说的，我知道这是个坏习惯，也多次尝试戒烟。对我而言，这不仅仅是让大脑沉浸在尼古丁中的行为，我还喜欢烟本身——看着一缕缕烟雾在空中扭曲、盘旋，能让我平静下来。
或许是因为我在坎特洛特长大——我说的是小马国的那座坎特洛特。那座城市建在山顶上，离天空那么近，城里又满是飞马，这让云朵在我心里占据了特殊的位置。有时候，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当我读完所有书、无事可做时，我会静静看着云朵，希望自己能飘到别的地方，任何地方都好。那时候的我，期望很低，从未幻想过自己的生活会变得更好，只希望能有所不同，只要不再一成不变，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或许在某种原始的潜意识里，烟雾让我想起了那些多云的天空。
我的视线变得模糊，我知道自己哭了。但我没去擦眼泪——反正周围没人，没人会看到我的狼狈。我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看着烟雾在我上方肆意飘散，无忧无虑。
今晚，我杀了一个人。
我能找出很多理由为自己辩解：我知道他是邪恶的，他罪有应得，他和僵尸没什么两样，我有责任确保他不会再伤害暮光闪闪，我所做的事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了……但我还是夺走了他的生命。我的心中曾燃起仇恨，并且付诸了行动。而现在，做完这一切后，我唯一的感受就是愧疚——不是因为我杀了他，而是因为我主动想要杀了他。正是这一点让我恶心：我身体里竟然有一部分，会因为屈服于自己最阴暗的本性而感到开心。
我厌恶杀人带来的这种感觉，更厌恶自己能轻易为杀人找到借口。杀人就是这样阴险——它会以“解决方案”的姿态出现，简单得诱人，就像在你最脆弱时，向你伸出一只提供温暖的手。在那个当下，做决定总是很容易；而只有当你独自一人、周围一片寂静，当你坐在加油站的车里，看着一缕缕烟雾飘出车窗，消散在冰冷无情的夜色中时，你才会意识到这件事的分量。
西莉亚曾提出替我承担这份责任，但我绝不可能让她这么做——我的骄傲不允许。这是我必须履行的职责，是我为“让夜光闪闪死去”这个失误所付出的赎罪。
双手沾血的感觉独一无二——它会让你觉得双手无比沉重。你可以洗掉手上的血，但那份重量永远不会消失，你会永远背负着它。
我以前也杀过人。每次事后，我都很难释怀，但上一次——那一次让我和诡术师彻底决裂的杀戮——那实在……
突然，有什么东西重重撞在我的车侧，发出刺耳的机械声。这声音来得又突然又近，就在我头部旁边，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猛地坐直身体，把烟扔出窗外，指尖瞬间凝聚起魔法，随时准备施法。
没有袭击发生。我的大脑终于跟上身体的反应，意识到那只是加油机自动关机的声音。我散去凝聚的魔法，心脏重新开始跳动，四肢传来一阵刺痛的冰凉感。
我慢慢躺回座椅，双手捂着脸，哭了起来。我已经离那个“因为要杀掉自己养的鸡而感到愧疚，所以学会做饭”的小女孩，太远太远了。
【1】Dirty Harry，同名系列电影主角，由克林特·伊斯特伍德扮演
【2】好莱坞默片时代著名特技演员
【3】HBO恐怖剧集《魔界奇谭》中的骷髅玩偶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