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各位从我身后所见，坎特洛特市消防局的调查人员正在对昨夜夺走一家四口性命的火灾现场进行勘查。目前尚未确认昨晚的突发暴雨是否与火灾有关，调查人员仍在确定起火原因。消防局长在此次悲剧后发表声明，提醒市民务必定期检查家中的烟雾报警器和一氧化碳探测器……”
我摁了静音，随手换了台，只是不想再看见夜光家那片冒烟的废墟。整个下午我都在不停换频道，生怕新闻里出现昨晚的打斗画面。要是哪个疑神疑鬼的邻居恰好在家门口安了监控，拍到我抱着受害者的孩子从着火房子里跑出来……那可就全完了。
幸好，看来没这种事。更走运的是，他们似乎以为暮光也死在了火里。这意味着短时间内不会有人找她——至少在他们发现少了一具尸体之前。
我把遥控器丢在茶几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木质桌面。我盘腿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暮光闪闪就躺在我身后的沙发上，还在睡着。
暮光闪闪。
怎么会这样？这绝对是老天开的恶劣玩笑。
人类世界有几十亿人，其中只有极少数是我那个世界之人的对应体。而我偏偏卷入了与暮光闪闪对应体相关的事件……这概率简直比天文数字还离谱，根本无从算起。只能说是报应——是我这么多年沉溺于恨意的正当报应。
我确实恨过暮光闪闪。恨那个塞拉斯蒂亚公主——我的公主——口中“或许能与你比肩”的小马驹。恨那个我曾视为篡位者的家伙。她对我是个陌生马，但仅凭她存在的消息，就动摇了我多年来在心中为自己搭建的地位根基。
别误会，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是一个愚蠢又偏激的小女孩的想法。我过去并不想做一个满心憎恨的丑陋之人，以后也不想再成为那样的人了。这份恨意几乎伴随了我半辈子，好不容易才挣脱。没有它的重压，我总算能挺直腰杆……可每当我看向身后这个人类孩子，我胸口的抽痛和胃部的翻涌都无法停止。每当我想到她的名字，都像惊雷炸响，仿佛老天都在嘲笑我。
我想站起身，膝盖却猛地撞上桌底，疼得我倒抽冷气，龇牙咧嘴地骂了句孩子不该听的脏话。揉着痛处不耐烦地把桌子推开，我走到酒柜前，柜门锁着，但钥匙——那种老式的黄铜骷髅钥匙——一直插在锁孔里。也许这样锁柜子毫无意义，但反正除了我自己，也没别人需要防。
柜子里囤着各种烈酒。某一次我喝懵的时候突发奇想，用贴画盖住了所有商标，贴画上的表情表示哪种酒配哪种心情——至少我觉得那些表情是这意思，毕竟喝醉时我脑子总会跑偏。我伸手去拿贴着一张哭脸标签的酒瓶，却犹豫着没拿出来。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沙发。暮光蜷成小小一团，抓着我的一个抱枕紧紧搂在胸前，像溺水的人抓着救命稻草。
我叹了口气，不情愿地松开酒瓶。我确实很想喝点，但这周闯的祸已经够多了。就算她睡着了，我也不能烂到在孩子面前喝得烂醉。
“对不起，孩子，”我锁好柜门低声说，“我搞砸了，但我不会……”喉咙突然哽住，我咽了下口水，“我不能……”又哽住了。
我能说什么？说我会弥补？我做什么都还不了她的家人，什么都无法挽回她遭受的一切。
我走回茶几旁坐下，望着熟睡的暮光。胸口那阵令我烦闷的抽痛又来了。
她是个可爱的孩子，皮肤白皙，脸颊肉乎乎的。头发是深得发紫的蓝色，夹杂着靛青和亮玫红的发丝——宛如真正的暮色天空。剪着乖巧的波波头，整齐的刘海看起来很快就要修剪。我没见过小马形态的暮光，但忍不住猜想她们是否留着同款发型。
我注视了她许久，任自己沉浸在她安睡的容颜里。沉睡中的她就像是纯真化身。每多看她一眼，我肩头的罪孽就又沉一分，但这都是我活该。
这是夜光不惜跪下来求我保护的孩子之一……所以这就是我要做的。也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
“我不会让任何事发生在你身上的，暮光，”我的声音发紧，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决。肩头的重担并未减轻，但每说一个字，我都感到自己更坚定了几分，“我向你保证，绝不会再搞砸了。我会保护你安全。”
我起身将她从温暖而带着烟味的舒适沙发里抱起来。她微微醒转，睡眼惺忪地瞥了我一眼，松开一直抓着的枕头，把脸埋进我胸口。客房的门还开着，我把她放下时轻得像怕碰碎瓷器。她的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我极其轻柔地掰开她的手指脱身。为她掖好被角后，我离开了房间。
关门时我最后望了她一眼。这孩子睡得很沉，接下来几天大概还会睡得更久。心碎之人能睡多久，说起来都让人吃惊。而她眼下的乌青说明，这些睡眠并不安宁。
我下定决心，这次绝不含糊。不能再犯那些让我走到这步的蠢事了。
首先得保证我和暮光在家里是安全的。之前给夜光家准备的结界只是基础款，顶多能挡点小麻烦，就跟挂个"闲人免进"牌子差不多，跟我现在要搞的阵仗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虽然还不至于叫恶魔来看门——那玩意太危险——但其他手段我都能用上。
等我把准备工作做完，天早就黑透了。我跪在草坪上，刚剪过的草扎得腿痒。洗完澡后皮肤特别敏感，头发还没干透，有点炸毛。虽然穿着睡袍，但料子太薄，风一吹就透心凉。这件黑色绣花的根本遮不住什么，下摆才到大腿。
我从保存仪式材料的帆布包里掏出那个红陶碗——是我早年自己捏的，歪歪扭扭还带着指纹，丑是丑了点，但里面掺了我的魔力，会让我省去接下来的不少麻烦。我把它放在一旁，又拿了把短刀，这刀是我当初亲手用牛骨磨制而成。虽然简陋，但在我的意志加持下特别锋利。我把草药香料倒进碗里，气味是有灵性的，而知道什么样的气味可以吸引什么样的精灵有助于和他们交流。
我用刀把底部把碗中的材料磨碎成粉，接着放下刀，站起身。我解开衣带，让睡袍顺着我的肩膀滑落至地面，赤条条站在高悬的月亮下。其实不脱衣服也行，但这样省事——学魔法就是图个方便。
我穿过草坪，走到我的园艺工具房旁边的鸡舍。我自己按照一本diy手册上的蓝图亲手搭了这座鸡舍。鸡舍被粉刷成红白两色，这座让鸡睡觉和下蛋的小屋被我造的像个谷仓。虽然看起来有些歪斜，但它是在我买下房子之后做的最早一批改造项目之一。而我为它自豪。
我从后面打开鸡舍，端详着我的鸡群。我最后选择抓出最肥的那只老母鸡。它年纪大了不下蛋，丢了也不心疼。她被我抓住命运的脖颈，发出不满地咕咕声。其他鸡只是整理了一下羽毛，就分散开来，填满了她离开留下的空当，俯下身子睡去了。
鸡不只可以提供鸡肉和鸡蛋，需要血祭的时候还是一种方便，便宜，现成的生命能量来源。
血祭名声不好，无非因为场面难看。就算我不献祭，这只老母鸡最终也会被宰杀食用。将它的生命精华献给护宅灵体，不过是物尽其用——包括那些看不见的部分。
我拧断鸡颈，提着仍在抽搐的鸡身回到仪式场地。待我跪回碗前时，它已不再动弹。我剖开鸡腹，仔细掏出内脏堆在草地上——这活比外行想的精细，但我早已熟练。
从我的仪式包里取出一只那种烧烤炉用的长柄打火器，我点燃碗中混合物。空气中立刻弥漫起复合甜香，宛如商场高档家居店的香薰。
双手已沾满鸡血，我便在脸上抹了几道，象征性地将我的生命与祭品相连。捧起内脏投入碗中。杂碎轰然燃起，油脂噼啪作响近乎乐声，纯净的白烟转变为油腻的黑雾。火苗虽小，献祭碗中的魔力却让热量炽如篝火。我俯身前倾，拢住头发避免烧着，深吸一口浓烟。燃烧的肉与香料辛辣刺鼻，热烟灌入胸腔。我屏息闭眼，将意志与魔力注入烟雾，专注构想着所需的防护类型。
呼气时，一股远多于吸入量的烟云随风飘散。碗中火焰骤亮——献祭已被接纳，灵体取走了报酬。数秒内碗中血肉燃烧殆尽，连灰烬都不剩。
我清理完现场披回睡袍。我得用水管冲洗草地，但那可以等到明天。拎起包和鸡回到屋内。将包藏在水槽下，洗净脸上的血污，开始料理鸡肉。灵体已取所需，剩下的鸡正好可供食用——只要经过清洗、烫毛、拔净的程序。
这流程我很熟悉。随诡术师学习时做过数十次类似仪式。初次我可能吐了出来，但后来渐趋熟练。正是这类事让我学会了自己做饭。说实话，知道祭品终将入腹，多少减轻了其中的残酷感——就好像这只鸡并不是白白死去一样。
沉浸烹饪时我暂时放空思绪，让自己全身心投入到手上的活计里。烹饪步骤我早已烂熟于心。在整日纠结于我面前的无解困境后，这种专注成了难得而又急需的喘息。
一小时后，我从煎锅取出第一块鸡肉。宵夜吃炸鸡也许不太合适，但我从不在意这种小节。何况自与克拉夫斯会面后我就没再吃过东西，而那顿饭甚至没来得及消化就吐光了。
身后的一只餐椅突然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声响，压过了煎油的滋滋声。我回头望去，知道肯定是暮光。果然，她坐在桌边，疲惫通红的双眼正注视着我——那目光若不是来自于一个可爱的八岁小女孩，简直可称为审视。她眼底残留着某些东西，某些肆意痛哭后的痕迹。上次我见她清醒时，她的悲伤如山岳般沉重。泪水将悲伤冲刷，如同被河水磨平棱角的岩石。这就是她眼中的神情，一块被从山上敲下来，饱受磨难，被磨平的鹅卵石。见她这般年纪露出如此神情，我心头一痛，立即移开视线。
她还穿着那身睡衣——这是自然。逃离现场时我根本没想到为她取换洗衣物。我这里也没有她尺寸的衣物。如果她想换衣服，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让我觉得既陌生又新奇。我以前从不需要操心别人的需求，更别说为他人考虑衣物或食物了。但她还是个孩子，而现在除了我，也没人能替她操这些心了。
我张嘴想道早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么说合适吗？如果不合适，又该说什么？我能说什么？
"对不起"？或者"睡得好吗"？
最终我选择沉默，转身继续煎炸鸡肉。暮光也保持着沉默，只是静静注视着我在灶台前忙碌。
装盘时我给自己和暮光各分了一份，将炸鸡篮放在餐桌中央。取来两罐汽水后，我在她对面坐下。这张二手圆桌仅牌桌大小，我们之间的距离不算远，但这种距离感——或许不算恰当，却十分必要，至少比靠得太近更让人自在。
我们显然都饿了——从我空绞的胃部和暮光紧盯食物的眼神就能看出——但谁都没有动筷。最终是暮光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昨晚为什么在我家？"
"我是你父亲的朋友。"
"我知道，"她说，"昨晚你说过。你叫余晖烁烁。"
我有些惊讶。当时在衣柜里为了让她停止挣扎，我确实报过名字。没想到她在那般惊慌中还能记住。或许我不该意外——夜光曾提过女儿很聪明，而小马世界的暮光也优秀到能引起塞拉斯蒂亚公主的注意。如果两个世界的暮光在天赋性情上相近，那这孩子的聪慧绝对远超常人。
"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她坚持道，"为什么在我家？"
我紧张地摆弄睡袍丝缎下摆："你先告诉我，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她脸色霎时变得苍白："说出来...你也不会信的。"
"或许你会惊讶于我有多容易相信这些。"
她抿紧嘴唇，狐疑地眯起眼睛——那种孩子揣度大人是否在敷衍自己的表情。
"是怪物，"她声音发颤，"有个怪物闯进我家，它..."她眼底闪过一丝波动，身体微微发抖，"它伤害了我爸爸妈妈和哥哥。我知道怪物不该存在，但我亲眼看见了。既然我看见了怪物，就证明怪物是真实存在的。这叫做实证证据。"
"好吧，"我喉咙发干，打开汽水喝了一口，"我相信你。"
"真的？"她追问，"你昨晚也看见了吗？"
"看见了。"
她仔细端详我的表情，那审视的目光像极了她父亲初次见我时的模样——这孩子遗传了她爸爸的敏锐。似乎满意于我的反应，她终于松懈下来，双手交叠轻叹："我好担心...担心没人会相信我。"
"你爸爸最初也一样。有只怪物一直跟踪他，所以才找我帮忙。"
她困惑地抬头："他找你帮忙？为什么？"
"因为他别无选择。"我将汽水一饮而尽，把空罐扔进回收箱后又拿了罐新的。
"那警察呢？妈妈说有困难应该找警察。"
"警察对付不了怪物，"我在冰箱里翻找啤酒或苹果酒，最终只拿了罐汽水，"他们不懂怎么对付魔法。"
"那你懂？"
"略懂一二。"我耸耸肩。
她突然抱起胳膊："证明给我看。"
我伸手朝存放玻璃器皿的橱柜方向虚抓，用魔力轻轻一扯打开柜门。一只玻璃杯嗖地飞出橱柜，穿过厨房，精准落进我张开的掌心。我指向汽水罐，让饮料自行倒入杯中，随后将空罐飘进回收箱。
暮光脸上惊讶的表情可爱极了。她这副震惊的模样让我忍不住笑起来，甚至有点想再炫耀一下。"实证证据，对吧？"我得意地喝了一口。
"你是魔法公主吗？"她几乎是虔诚地轻声问道。
这个问题让我猛地倒吸一口气——不幸的是当时我正在喝水。我捶着胸口呛咳，汽水从鼻腔里喷出来。与塞拉斯蒂亚的争执、那天我对她提出的无理要求，所有记忆瞬间涌上心头。而这个问题偏偏来自暮光闪闪，让刺痛感愈发尖锐。
好不容易缓过气，我哑着嗓子问："你说什么？"
"我问你是不是魔法公主，"她说着向后靠了靠，拉平睡衣下摆，更好地展示上面的图案。我之前没注意，她的睡衣上印着六个女孩在城堡前摆出英雄姿势，背后还有一道彩虹。她们都戴着面具，穿着近乎恋物癖程度的暴露cosplay服装，甚至还有个看起来像肥嘟嘟鸭嘴兽的可爱动物伙伴。
"哦，是某种儿童节目吗？"我问。虽然我也想整天看电视，但总得赚钱糊口啊。
"她们是超炫魔法公主，"暮光解释道，"来自异世界的公主，会魔法还会打怪物。"
"所以像是超级英雄？"
她点点头。
"那就算是吧，"我叹了口气。我根本不是英雄，实际上可能更像她节目里的怪物而非英雄。但如果把她当成假面骑士能让她安心，我就不会戳破这个幻想。我拿过炸鸡篮，往她盘子里放了两块，特意挑了鸡腿——因为她是客人，还是个孩子。"试着吃点东西。"
我开始吃东西，刻意忽略暮光投来的古怪目光。但被盯久了实在受不了。"拜托，孩子，"我把吃了一半的鸡块放回盘子，"你得试着吃点东西。好吗？"
她双手交叠，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我能先问个问题吗？"
我点头："当然。"
"我会怎么样？"
"不会怎样，"我不假思索地说，"我向你爸爸保证过会确保你的安全。我会让怪物再也碰不到你。"这并非全部真相，但对孩子来说已经足够。
她在座位上不安地动了动："好吧......但那之后呢？"
"之后？"
"等怪物都消失了，我会怎么样？"她声音里带着恐慌，"我没有地方可去了。"
我靠说话谋生，专门告诉人们他们想听或需要听的内容。但这一小时内，我第二次语塞。当然，我可以告诉她我会找亲戚收留她，或者描述孤儿院的生活，但这些都不是她真正想问的。她失去的不是一间房子，不是一个能抚养她长大成人的人。
她失去了她的家，她的家人，她的归属。她失去了爱她的人，现在只剩下孤身一人。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任何世界都是——就是确切地知道自己孤身一人。这一点我比大多数人更清楚。但我不知道的是，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
我们相对无言，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张小餐桌隔开的距离突然变得无比遥远，如同两颗星辰之间冰冷而浩瀚的虚空，再也谈不上半点自在。后门上方的廉价挂钟发出轻柔的滴答声，一分一秒地数着这难熬的寂静。
"余晖小姐？"
"怎么了，孩子？"
"我的家人都不在了。"
"我知道，孩子。"
她一直表现得异常镇定，但亲口承认这个事实终于让她崩溃了。
她眼底那抹悲伤骤然绽放，溢满整张脸庞，席卷全身，让她止不住地颤抖。她弯下腰，双手紧紧捂住心口，仿佛想要把破碎的心拼凑回去。凄厉的哭号声在空荡的厨房墙壁间回荡，听得我心头一揪。
我别开脸，既不忍看她哭泣，又无法上前安慰。她的痛苦是我造成的，我没有资格安慰她。我试图告诉自己不该因此退缩，与暮光的需求相比，我的感受根本无关紧要……但我只是个软弱的人，终究没能鼓起勇气。于是我坐在那里，听着暮光的悲歌，憎恨着自己的无能。
我不再计算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暮光的抽泣终于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吸鼻子和哽咽声。她用袖子抹去鼻涕，从手肘到手腕留下一条亮晶晶的痕迹，然后终于伸手拿了一块鸡肉。
我们沉默地吃着饭，这顿饭再没有发生什么插曲。虽然她先吃完，但暮光一直等到我放下餐具才起身回楼上——这大概是父母教导的礼节。只剩下我独自留在厨房，面对一堆脏盘子。
我睡得并不好，但至少一夜无梦。经过这几天的事，我真怕大脑会在梦里用那些记忆背叛我。
虽然没设闹钟，但这是那种身体仿佛预知到次日劳碌、于是把睡眠当作备战而非休息的夜晚。清晨五点整，我的眼睛倏地睁开，没有半分从睡到醒的朦胧过渡。一眨眼，人就醒了。
真叫人不安。
我没费心做早餐，只是换了条干净牛仔裤和一件印着"讨厌星期一"的T恤。裤子沾了洗不掉的油漆渍，T恤腋下还有个破洞，但至少干净，适合干活。
今天的计划是完善房子的结界。现有的防护已经不错，但我知道还能做得更好。在想清楚下一步行动之前，最好的选择就是把余晖小屋变成魔法堡垒。
昨晚的血祭给房子提供了相当不错的保护，但我不至于蠢到只依赖一层额外防护。最好的防御应当像洋葱般层层叠加——不对，该说是像藏在看门狗嘴里的洋葱，而洋葱里还裹着把刀。
这比喻有点蠢，但确实是绝妙的魔法防御方案。
下楼前我特意去客房看了一眼，确认暮光是否安好。门轴发出冰冷的吱呀声，被窝里的小鼓包闻声动了动，但没有起身。
我经历过不少尴尬场面，但昨晚绝对堪称"尴尬人生时刻"的巅峰之王，戴着染血的指关节站在山顶。这种时候，我真心希望塞拉斯蒂亚公主还在身边给我建议。她一定知道该怎么办。她总是知道。
关上门下楼时，初升的朝阳刚刚给天空染上色彩，晨间的空气清凉湿润，带着昨夜露水的气息。我喂了鸡，清理完昨晚仪式残留的痕迹，然后从棚屋里取出雕刻工具带和梯子。我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搬上楼，尽量不吵醒暮光，随后打开了通往阁楼的活板门。
大多数人用阁楼堆放杂物——通常塞着圣诞装饰和家庭相册，好让人遗忘它们。但我没有这些东西。
事实上我根本没什么家当，仅有的物品都放在常用的房间里——卧室、浴室、客厅、地下室的办公室。所以阁楼基本空着，就像另外两间卧室一样——虽然现在暮光暂住其中一间。
不过我还是能利用这里。这个空旷的大房间更注重实用而非美观，因此支撑结构完全暴露在外。裸露的椽木和托梁某种意义上构成了房子的骨架，意味着在此处施加的魔法能轻易覆盖整栋房屋。这是布置结界的完美场所。
横梁上已经刻了不少符文。有些是我刚搬来时布下的防护法术，用古老恶魔语写就的咒文——我能读懂却无法正确发音；还有些是吸引善灵守护房屋的古老卢恩符文。这些保护措施已经相当完善，但多加几层总没坏处。
从阁楼唯一小窗透进的阳光不足以照亮精细作业，于是我拉下悬垂的灯绳打开荧光灯。花几分钟构思好方案后，我架好梯子开始工作，让复杂的手艺占据思绪。这不像做饭那样全靠肌肉记忆，但同样能让人进入冥想状态。尽管修行艰难，我始终热爱魔法，从未改变。
施展魔法就像套住龙卷风把它拽进卧室。这是一种极致的情感体验，既令人谦卑，又赋予力量，世间再无他物能与之比拟。
而后便是这种魔法——巫术中可以被称为艺术的部分。符文与印记虽古老，但如何将它们组合以适应我的需求，则纯粹是智力与创造力的劳动。每一次工具的移动，每一片被凿子削下的木屑，都经过精心设计且复杂无比，如同我的魔法一样独一无二。真正精通此道的人，能像普通人辨认笔迹一样读懂这样的法术。
几小时过去，我仍站在梯子上，正握着凿子在一根托梁上刻符号，忽然听到一阵好奇的小脚丫啪嗒啪嗒爬上阁楼梯子的声音。暮光站在活板门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墙上的刻痕。
“早啊，孩子。”我边说边回头继续干活。
“早上好。”她回应道。
她的声音不算活泼，但带着一丝暖意，让我不禁微微笑了笑。几乎听不出她过去两天曾那样撕心裂肺地哭喊过。孩子的韧性总是超乎大人的想象。她还没完全好转，但她能熬过去，确认这一点让我松了口气。
我随她在房间里转悠。这里没什么能伤到她，她也不会弄坏什么。考虑到我们身处房子大部分结界的中心，恐怕这里反而是最安全的房间。
“这些都是什么？”她走到一根裸露的墙骨前，眯着眼仔细端详着一个符文，“是魔法吗？”
“嗯。”
“摸……摸起来安全吗？”她犹豫地问。
“安全，这些都是保护我们的，”我解释道，“能驱逐恶意魔法，吸引友善灵体。”
“灵体？像幽灵那样？”
“不，幽灵是曾经活过的东西，”我说，“灵体则是具有某种智能的魔法聚合体。而且领地意识极强。如果你能吸引几个好的灵体在房子附近，它们会像守护自己家一样守护你的地盘。对防范恶灵和坏魔法很有效。”
“酷。”
我用眼角余光瞥见她放弃研究那个符号，转而在房间里踱步，仔细查看每一个触手可及的符文。她皱着眉头瞪视每一个结界，那副表情仿佛在试图威逼它们吐露秘密。
过了一会儿，她放弃了，在我身后的地板上坐下。她盘起腿，用手抱住脏兮兮的光脚丫，前后摇晃着看我工作。
我们就这样待了一阵子，寂静中只有我的工具一点点雕刻木材的声响，以及工具带上的金属碰撞声。每当我完成一个符文移动梯子时，暮光就用屁股蹭着地板跟过来。
我的目标是在每根托梁和尚未刻印的墙骨上都至少布置一个结界，就快完成了。唯一的休息就是伸手到口袋里查看手机。依然没有未接来电或新信息。连条短信都没有。
“在等谁的电话吗？”暮光问道——这半小时里她已经第五次看我气呼呼地把手机塞回口袋了，“我哥哥在圣诞节假期就是这样的。妈妈说可能是因为他交了个秘密女朋友，还不想告诉我们。”
“不是那么回事，”我叹了口气，“我从昨天就一直在联系一个朋友。我请他帮个忙，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我需要他的帮助，但他八成正窝在哪个富婆的顶层公寓里，舔她的——”我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突然意识到差点在孩子面前说了什么，“冰淇淋……舔她所有的冰淇淋……”
“哦，”暮光皱起眉头思索着。她这个年纪已经能听出我差点说了脏话，但又还不足以理解那具体是什么，她的小脑袋显然正努力琢磨。安静思考片刻后，她只是耸耸肩说：“我喜欢冰淇淋。”
“我也喜欢，孩子。”我松了口气说。
不过我可能没猜错。克拉夫斯，作为一只老幻形灵，需要大量爱意来维持自身。其他小幻形灵赖以生存的那点零星爱意，恐怕一周内就能让他饿死。但年纪大也意味着他足够强大，魔法和变形能力不再局限于伪装成人类小孩。
虽然镇上的其他幻形灵会向他们尊敬的克拉夫斯献上收集到的一小部分爱意，但他所需的大部分爱意来自他的日间工作——当一名牛郎（抱歉，是“有偿男性伴侣”）。他青少年的形态能满足每个小女孩的初恋幻想，而成年形态的克拉夫斯则拥有能让最古板的贵妇都为之倾倒的男性魅力。坎特洛特市及周边地区的富人们——无论男女——都愿意一掷千金，换取向他慷慨赠礼的特权。不止一位客户声称爱他，这一定是真的，因为我从未见过克拉夫斯挨饿。
有时他会消失好几天，被某位客户带去米兰或布拉格之类的地方。在这种工作期间，他通常会关机，这大概就是他没回我电话的原因。
“所以你没有男朋友？”暮光问。
“没有。”
停顿了一下。“女朋友？”
“也没有。”我说。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她问。
“没那么糟。”我完成手头的符文，吹掉灰尘并用指尖拂净，“我有很多爱好。如你所见，我热衷家居装修。我喜欢阅读、魔法、纸牌戏法，还有修理菲洛梅娜。”
“菲洛梅娜？”暮光好奇地歪着头问。
“我的车，”我带着骄傲家长般的热情解释道，“她是我的宝贝。”
暮光窃笑起来。“你给车起名字？真傻。”
“嘿，我在那辆车上倾注了很多爱。”我扭头恼火地瞥了她一眼。
“但就算你给它们起名、爱它们，车也不是人。你不会寂寞吗？”
我从梯子上爬下来，坐在最下面一级。“每个人都会寂寞。”我说。
她可爱地撅起嘴，鼻梁和嘴角因思考而皱起。“我不知道……只是觉得特别寂寞。不过我从来没一个人住过。”她干笑一声，这声音从一个孩子口中发出显得很奇怪，“看来我得学着习惯了，嗯？”
气氛就这样又尴尬起来。我觉得现在是提出一件心事的好时机。自从她问我她将来会怎样之后，我一直在想这一切结束后谁来照顾她。我一直不敢提起，怕暮光觉得我想赶紧把她送走，但她既然打开了话头，我得趁这个机会问清楚。
“你没有其他亲戚了吗？”
暮光摇摇头。“有一些表亲住得很远，但我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我父母最多只是提过他们。关系不亲近。”
“祖父母呢？”我鼓起勇气追问，她此刻的平静让我敢多问一些，只希望没有逼得太紧。
“都不在了，”她简单地说，“奶奶——我爸爸的妈妈——是我父母那边最后一位长辈，去年我在少年天文营的时候，她在睡梦中去世了。”她抱起双腿，把膝盖搂在胸前，“你……没碰巧拿到裤子先生吧？那是我五岁时奶奶给我做的拼布娃娃。”
“抱歉，没有。”我模糊记得在床上见过一个破旧的娃娃，但没想过它有多重要。
“哦，”她小声说，“没关系。我猜也是。”
“对不起。”我重复道。
“没事。”她的刘海刚好垂到眼睛上方，她吹了口气想吹开它们，但头发又落回原处。我不太喜欢那种刘海。
一阵新的羞愧感涌上心头。我深知失去家的滋味，也知道突然变得一无所有是什么感受。至少我还从小马国带出来了几件成长时期的小纪念品。我把它们藏得好好的，既避人耳目，也足够安全，除非我自愿，否则没人能拿到。我偶尔会取出来，只是握在手里，回忆过去的时光。
这让我真希望也能为暮光抢救出点什么。
突然，我想起了那张照片。在看到背面的名字后，我情绪崩溃，把它塞进了一个杂物抽屉。在种种焦虑中，这件事被我完全忘在了脑后。
"我真蠢，"我咕哝着拍了下自己的额头，站起身来。我朝阁楼门口甩了下头，"我确实给你带了样东西。"
"真的吗？"暮光问道，声音里透出一丝希望。
我领路下楼时，她快步跟上，脚步里带着点雀跃，就像圣诞节早晨被告诉不要跑向圣诞树的孩子那种急切的好奇。但这种情绪被过去几天的沉重所冲淡。尽管如此，她显然渴望任何可能的好消息。
门厅里有个老式电话架，早已跟不上时代，现在只是积灰的摆设，兼作堆放旧收据和过期快餐优惠券的杂物抽屉。
我拉开抽屉，取出那张已从破裂相框中取出的照片，用双手递给暮光。我小心地捏着相片角落，避免留下折痕或污渍。
一看到照片，她眼睛立刻睁大，泛起新的泪光。她伸出微微颤抖的小手，像捧新生儿般小心接过照片。她闭紧眼睛，几滴泪水滑落脸颊，随后用张开的手掌将照片按在胸前。
我不知道她目睹或记住了多少家人最后的时刻，但关于那晚的任何记忆都依然鲜活。时间会愈合她心灵的创伤，让那些痛处变得坚韧，但那将是多年以后的事了。
考虑到这点，我曾想过现在给暮光照片是否太早，但最终我认为，无论多艰难，我都不能向她隐瞒。这张照片属于她，随之而来的记忆——无论好坏——也属于她。我的错误夺走了她的家人，我无权再剥夺理应属于她的痛苦。
但暮光再次让我惊讶。她吸了一口哽咽的气，用睡衣袖子粗鲁地擦掉眼泪，重重叹了口气。
"谢谢你，"她说，声音充满真诚却平稳，甚至带着力量。
我从抽屉里拿出原本打算给她的相框。"我还拿了个相框，可以保护它。"
暮光对我露出一个带着泪花的微笑，我们一起把照片放入新家。她拿回相框，期待地抬头看我："我们可以把它挂在我房间里吗？"
"当然。"
我在抽屉里翻找，在一堆散纸和杂货下摸到了那小羊角锤。它干不了重活，所以没放在棚屋里，但挂画正合适。我找到锤子，走到墙上原本挂那幅电脑打印风景画的位置。那画挂了几年，已成视觉背景，直到取下我才注意到。幸好我挂的画很少，取下一幅也不会让墙壁显得装饰不均。我拔出墙上的钉子，拂去带出的一点灰泥粉尘。
我让暮光带路上楼。到了房间，我让她指给我想挂画的位置。她决定把画挂在床对面靠墙的书桌上方。这书桌和配套的椅子是房里除前任房主留下的二手床外唯一的家具。这是几年前我在庭院拍卖会上捡的。它是件古董，属于一对退休老夫妇。需要大量修缮——打磨、重新上漆、换新拉手——所以他们免费送人了，我把它带回家只是为了打发周末。我没别处可放，就塞进了客房，填补空荡。
暮光坐在床脚，看着我为她挂画。不知为何，挂完后我也坐到了她身边。她抓住我的胳膊，像昨天早上那样搂在胸前，我们坐了一会儿，只是静静欣赏着暮光家人的回忆。
直到后来我才意识到，暮光把这间客房称作了"我的房间"。
我对淘旧货和阅读的爱好简直像种诅咒。我喜欢逛跳蚤市场和庭院拍卖，这意味着我总会带着几本用零钱买来的旧平装书和精装书回家。人们总想处理掉旧时的暑期读物和大学课本，而我永远抵抗不了拯救一本流浪书的冲动。
当然，我很少能淘到完整的书系。很多时候我只会凑齐八卷本中的第四、第五和第七册，这意味着我还得去追寻剩余的部分。可想而知，最后我攒下了相当多的书。
于是几年前，我把地下室改成了书房。没什么花哨的装修。书架都是便宜淘来的杂牌军——生锈的钢架挨着红木古董书柜，旁边堆着牛奶箱，再旁边是用煤渣块撑起的木板。只要能用來放书，不管什么我都为它腾出空间，拖进地下室。
尽管搬下来这么多书架，我却一直保持房间中央空旷。地上铺着大大的仿波斯地毯，上面摆着我能找到的最大的懒人椅。还有一张凳子和磨损的餐桌，我大部分魔法小玩意儿都在那里捣鼓。我不常做实验——至少没以前那么频繁——但有个能随时坐下来钻研手艺的地方总是好的。
房子里所有魔法相关的东西都放在这个房间，收在一个被我改造成储藏库的华丽大枪柜里。保险柜嵌在墙里，这是我少数请承包商做的家装项目之一。它由实心钢制成，巨大无比，水泥浇筑固定在基础结构上。
单靠自身力量和脑中的咒文计算，我能做很多事，但有些法术需要额外助力，这时就得靠我的储备库了。里面装着熬制药水的材料、仪式刀、草药、小魔法物件和图腾，还有书——好多书。我倒不担心其他术士偷走我的东西，主要是防普通窃贼之流碰这些魔法物品。不是人人都有魔法天赋，但有些相当恶毒的咒语和仪式设计得几乎谁都能用。虽然这对某些人可能很诱人，但要知道这类仪式大多是召唤术，召来的东西往往以某种方式坑害无知者。
关于召唤仪式有个重要的教训：如果召唤起来很容易，那它多半希望你召它出来，而且绝无好事。
保险柜里还收着我从小马国带来的纪念品。
和暮光坐在一起看她与家人唯一的联系，让我有点……想家。说是忧郁也好什么也罢，当她提出想洗澡时，我趁机来到地下室看看我的旧物。
这些东西几乎全是一个被宠坏的学霸小雌驹才会珍视的。有一枚科学竞赛赢得的奖章，一个作文比赛获得的寒酸小奖杯，还有一张早已吃掉的小马国糖果包装纸。我还带了两本书。
一本是历史教材，满是关于著名独角兽的枯燥史实，配了大量肖像画和他们生平重要时刻的艺术场景再现。这本书并不特别，甚至没什么情感价值。我把它塞进鞍包有限的空间，只因为当时读了一半——无论是否离家出走，我讨厌书没读完就放下。
但最重要的还是我带来的第二本书。这是一本定制日记，硬皮封面印着我的可爱标记。在我成为她学生后的第一个生日，塞拉斯蒂亚公主把它送给了我。她有一本同样的，印着她自己的可爱标记，并施了魔法让两本书写下的内容能相互显现。她说这样我若有疑问可以随时沟通，而天真的我简直把"随时"当了真。
光第一周我就可能用掉了五分之一的页数，拿各种琐事打扰公主。她总是那么耐心，几乎立刻抽空回复，无论手头在忙什么，哪怕我只是问她今天过得好不好。回想起来，我觉得她或许和我一样享受这种新奇感。
我翻着书页，没细看内容。这本书我读过几十遍，几乎能像剧本一样背诵。翻到空白页开始的中间部分，我用手指抚过纸张。柔软泛黄的羊皮纸触感舒适，书页仍带着小马国书籍特有的气味。这么说可能有点傻，但小马国的书闻起来就是不一样。类似人类书籍的尘土木香，但带着少许刚割草料和盛开牧场的余韵——那是我故乡的气息。也许只是心理作用，但对我而言，这本书的气味永远代表着家。
我很高兴带上了它，即便它再也无法实现最初的用途。连接两本书的魔法早已消失，随着传送门关闭而切断。有时我想坐下来推算传送门重开的时间，看看能否让书的魔法恢复，但从没付诸行动。
我回不了家了。无颜以如今这副模样面对塞拉斯蒂亚。
翻到书中夹着照片的那页。照片上的我还是只小雌驹，坐在塞拉斯蒂亚公主的宝座高台上。那时我大概不过七八岁——比楼上正在洗澡的暮光还小一点——脸上万亿瓦特的灿烂笑容足以照亮拉斯佩加斯大道一整周。能在公主身边，作为她唯一的学生观看她公开接见请愿者，我骄傲极了。一位有业余摄影爱好的书记员请我们合影，公主和我欣然答应。
我本没想带这张照片。甚至到人类世界几个月后才发现它。无聊翻日记时照片掉了出来。我原用它当书签，早忘在了脑后。我曾试图说服自己扔掉它，愤怒地控诉公主如何背叛了我。当然最终没扔，就像我当初带上这本书的理由一样。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多愤怒，塞拉斯蒂亚公主是对我最接近母亲的存在，我无法舍弃这最后的联系。
"余晖小姐！"暮光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我把照片塞回日记，将书压在保险柜最底层。"在下面，孩子！走廊到底，厨房侧门旁边！"
刚锁好柜子，暮光就下了楼梯。她的睡衣在洗，所以换上了我的一件丝质睡袍——亮粉色，蕾丝白腰带束紧。暮光是个瘦小的孩子，这件我穿都近乎睡裙的袍子她简直像套在麻袋里。
暮光在楼梯中间愣住了。她张大嘴巴扫视房间，眼睛我发誓几乎闪着野兽般的饥渴。"天……呐……"她轻声叹道。
我挑起眉毛："怎么？"
"书！"暮光光着脚蹦跳下楼，高兴地尖叫。她跑到最近的书架前开始浏览，"你没告诉过我你有个图书馆！"
"呃，不算图书馆吧，"我说，"我只是喜欢收藏书。"
她好像根本没听见，只是从一个书架窜到另一个，扫视书名，脸上挂着最大的笑容。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的笑容——第一次见到照片里那个无忧无虑快乐小女孩的光芒。我走到桌边拉出凳子坐下看她。她像只小蜂鸟，飞舞着停留，只够欣赏一眼吸引她的东西就又转向下一处。
"哇！"她兴奋地惊呼，终于抽出一本书，立刻翻起来，"你有《少女无畏》系列的第二卷？还是首版！就是因为种族歧视【1】问题被图书馆下架的那本！"
暮光拿着书匆匆跑到懒人椅旁。她扭动着陷进座位，泡沫珠吱呀作响，然后就像在自己家一样读起来。
"你在干嘛？"我问。
"看书啊，笨笨，"她说，"和谐版我读过两遍，但从没读过这个版本。我想看看还改了哪里。"她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可……可以吧？"
我随意挠挠脸颊。别人乱翻私人物品是有点怪，但儿童就是这么没羞没臊。写在基因里的。而且让她读读书也没什么不好。书就是用来读的，总比整天坐在房间里哭强。
我清清嗓子："呃……当然……"
暮光开心地咧嘴笑，又把鼻子埋回书里。但她把书凑得很近，还眯着眼。想起来，之前在阁楼检查符文时我也注意到她这样。
"嘿，暮光，"我说，"你戴眼镜吗？"
"戴，但我不太喜欢，"她回答，鼻子仍贴着书，"我有点近视，验光师说随着年龄增长会加重。不过没关系。"她摊开书朝我挥了挥，"字大。我看这个没问题。"
楼上传来门铃声，表示有人在我家门口。
我已经取消了所有预约，还把语音信箱的留言改成了"近期不接客"。我甚至在草坪的招牌上挂了"恕不接待临时咨询"的牌子。
"你没点披萨吧？"我问暮光。
她摇摇头，这个笑话几乎带着嗖的一声从她耳边飞过。
我翻了个白眼，从凳子上站起来。"待在这儿，保持安静。"
"小心点。"暮光爬出懒人椅，跟到楼梯口看着我上楼。她手里还抓着那本书，紧张地摩挲着书页，就像我无聊时摆弄塔罗牌那样。我朝她点点头，关上了地下室的门。
门铃又响了，紧接着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不管来者是谁，肯定有急事。我第一个念头是警察。很可能夜光的某个邻居看到我的车在他们街道来回开，就报了警。菲洛梅娜可不是那种能低调行事的车，全市都没几辆她这样的车型。警方肯定会根据调查进展跟进这条线索。我一直在手机上刷新闻，还没看到关于暮光尸体在火灾中失踪的报道，但我得做好准备。
也可能是客户想预约，尽管我已经歇业，哪怕多付点钱也行。那些想办华丽晚宴的富太太总在寻找花哨的新主题，当你拒绝时她们会特别执着。我有次一晚上就从这种派对赚了两千块。如果是这种活儿，推掉确实可惜，但家里有暮光在，我实在没得选。
透过猫眼，我看到一张熟悉但完全出乎意料的脸。露娜踮着脚尖，闭着一只眼凑近猫眼，试图从错误的一端往里看。即使透过鱼眼镜头的扭曲，露娜依然美得惊人，从这个角度我还能看到她衬衫的前襟。
"有人吗？"她又按了一次门铃喊道，"余晖烁烁？你在家吗？"
我解开插销开门时，她正举起拳头准备再次敲门。
"哦！"她吓了一跳，"抱歉，嗯……你好。"
"怎么了，露娜？"我问，"不是说不高兴见到你，但你怎么找到我家的？"
"我，呃，谷歌了你的名字。"她不好意思地说。
我叹了口气："当然……什么事？"
她有些紧张，但我的问题似乎让她清醒了些。脸颊羞涩的红晕褪去，连带着脸上的血色也淡了几分。她舔了舔嘴唇，不安地四处张望。夜光也做过同样的事，这让我不禁好奇人们觉得我的灌木丛里藏着什么。
"能……能进去说吗？"她问。
"现在不太方便——"
"求你了。"她半步跨过门槛，让我没法当面甩上门。我皱起眉头，她至少礼貌地露出了歉意的表情，尽管没有后退。"就几分钟。"她重复道。
暮光在楼下书房，只要她保持安静，没人会发现她在那儿。露娜可能只是想聊聊魔法的事，或者撩我——说实话两者可能性相当——我应该能很快打发她走。也有可能她听说了夜光的事……嗯，只能见机行事了。
我故意装出思考的样子，让她感到足够不安而不敢得寸进尺，然后侧身摆手，像高档酒店的行李员那样请她进门。
"谢谢。"她从我身边走过时说。
我试图忽略她香水的味道，但那正是那种让你不得不注意的香气——某种高档货，瓶子和香水一样值钱。我尽量不去想她为见我这种小人物特意喷好香水意味着什么，关上门重新锁好。
我带她进客厅，指了指沙发。她坐下后给我留了位置，但我没坐。我站在门口，双臂交叉倚着墙。我曾在一本书上读到，别人坐着时你站着能让他们焦虑并早点离开。
露娜将几缕不听话的波浪长发拨到耳后。上次见她时，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全是毛躁和分叉。我的头发有时也那样，算是学者的标配。当你几天没洗澡又经常挠头时就会这样。但这次她显然花时间打理了头发。长长的蓝色发丝柔软如丝，随着头部的细微动作弹动。她黑色上衣的细肩带纯属多余，因为衣服已经够紧身了。衣摆展开成可爱的小裙摆，她穿的牛仔裤甚至比上衣更紧。
我把目光移向窗户，避免一直盯着露娜。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平时我不会这样注意别人。不过，第一次见面时，露娜开朗的性格和友善的微笑就给我留下了好印象，而且她毫不掩饰对我的好感。我曾读过一项研究，说当人们发现对方对自己有好感时，更可能觉得对方有吸引力。即便如此，这个女孩简直拨动了我的每一根心弦，这让我相当困惑。
"所以，什么事？"我试图加快进度。暮光还在楼下，可能正担心地在房间里踱步，或者更可能正把耳朵贴在门边偷听。
露娜紧张地绞着双手："从那晚之后……我一直没出过房间，"她说，"把自己关了一整天……颓着看了些DVD，懂吗？"
我点点头。
"今早我姐姐叫醒我，让我查邮件。学校给所有学生发了声明，说夜光博士去世了。显然上了新闻。"她咬着嘴唇抬头看我，眼里盈满泪水，"他们说他是火灾丧生的。但就是那晚，你在学校杀了那个东西的时候……我必须知道。不是真的火灾，对吗？"
我叹了口气，走到沙发边坐下。不得不承认，她的眼泪可能动摇了一点我的决心。"又有一个那种东西在他家袭击了他和家人，"我解释道，"我过去查看时发现前门被踹开了。来不及救他们了。我到的时候，夜光、他妻子和儿子已经死了。我杀了那东西，打斗中房子着了火。"
露娜颤抖着叹了口气，点头时泪水从眼中甩落，划过脸颊。"我猜也是，"她轻声说，"暮光也……？"
我眨了眨眼："你认识暮光？"
"当然。夜光博士每年春季学期末都会带全家参加师生野餐联谊会。而且他和我姐姐关系很好。"
"很好？"我重复道，惊讶地挑起眉毛。夜光不像会出轨的人，但他也不会是第一个在火辣年轻女学生面前脆弱的男人。爱情电影频道至少三分之一的片子都在讲这种故事。
"不是那种关系，"露娜皱起眉头，显然是听出了我的暗示，"他是她的学术顾问，还为她写了研究生的推荐信。她甚至用一个暑假帮他做研究助理，忙他发表的论文。"
"他们都来我家吃过饭，"暮光站在厨房门口说。她半藏在墙后，只怯生生地探出头。我可能看起来生气了，因为她一接触我的目光就缩回去，好像我要吼她似的，"抱歉……我担心就从侧门进来了。"
露娜瞬间站起来。动作太快，我也反射性地起身。她几乎跳过咖啡桌，冲过去紧紧抱住暮光。"你没事！"露娜抽泣着，把暮光的头搂在胸前。
"别哭，"暮光安慰地拍着露娜的背，"余晖小姐一直好好照顾我。"
暮光安抚露娜的尝试似乎只会让她哭得更厉害。暮光就站在那里让露娜发泄情绪。看着暮光的小手在露娜背上轻抚，像安抚一只不安的猫，这景象真是……
我感觉自己有点像个电灯泡，像是闯入了某种私人时刻。我不知道露娜和夜光一家这么亲近，但那晚在大学里她似乎和他很友好，所以并不太意外。
这种尴尬感很快消失了，因为露娜决定让尴尬变得更个人化。
我反应很快，但露娜可能练过田径什么的，因为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放开暮光，跑过来抱住我。她比我稍矮，当我愣在那里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惊呆时，她半哭半笑着靠在我肩上。
"谢谢你救了她。"她嗓音沙哑地低语。
你试过被亲戚或特别友好的熟人拥抱吗？那种上半身前倾、只碰上半身的拥抱？这次不是那种。我能感觉到她全身紧贴着我，纤细的手臂以钢丝般的力气环住我的腰。我还感觉到她没穿内衣，之前瞥见的香水味现在扑面而来。
该死，她闻起来真香。
我感到裤子里有动静，半秒后后袋的手机响了。
"手机！手机，手机！"我把露娜推开——轻轻地——紧张地急忙拉开距离。小腿撞上咖啡桌，一阵剧痛窜上来。"该死！"
两天内第二次。破纪录了。
我掏出手机看呼叫者的ID，同时揉着腿恢复知觉。号码不在通讯录，但我立刻认出来了。
"抱歉，"我退向走廊对暮光和露娜说，"得接这个。"
我像招潮蟹一样匆匆溜走，慌乱得都想不出一个好比喻来形容自己的狼狈。深呼吸平复心跳，手机仍在手中振动响铃。
"得了吧，余晖，她就是个漂亮姑娘，别胡思乱想，"我自言自语着滑屏接听，"怎么了，西莉亚？"
克拉夫斯是坎特洛特市当之无愧的幻形灵头号人物，但如果他不在，西莉亚绝对是女王蜂。作为幻形灵她年纪很大，几百岁了，但和克拉夫斯比还是宝宝。
理论上，幻形灵只要有足够爱意就能永生，但随着年龄增长，力量增强，所需爱意也会增加。衰老对他们种族是件难事，可悲的是每个幻形灵最终都会因饥饿超过自给能力而饿死。因此，那些狡猾聪明能长期维持生存的老家伙备受尊敬。
我认识西莉亚几乎和认识克拉夫斯一样久。作为地区第二年长的幻形灵，她自认是克拉夫斯的副手——我认为她是他的秘书，在此事上观点不同使我们一向不太友好。
"我们需要见面，"西莉亚说。她的声音尖细女性化，明显孩子气，就像缩微版的严肃图书管理员。
"来我家吧，"我简短地说，不喜欢她语气中的意味，"为什么是你打来？克拉夫斯呢？我从昨天就一直打他电话。我需要和他谈。"
"我尊敬的叔叔另有要事，"她说。所有幻形灵都视年长者为年轻者的叔叔阿姨，西莉亚总是确保给予克拉夫斯尊称，"我也无法去你家。你需要来找我。"
"我现在不能丢下房子不管。"我回头瞥了眼客厅，露娜和暮光正在沙发上低声交谈。
"你必须来，"西莉亚坚持道，"克拉夫斯叔叔留了信，明确说不能在电话里讲。"
我皱起眉头。克拉夫斯一向谨慎，但这对他有点极端了。那晚他还笑话朋友不信任手机，现在却跟我来这套？有点不对劲。
"你确定不能来我这儿？"我问，"我给你叫出租车呢？"
"不。你住得太远。我的城市有黑暗之物，克拉夫斯叔叔不在，我不能丢下我的侄辈们不管。"
"嘿，我这儿也有事要处理。"我回答。
"我不在乎，"她用她尖细的小女孩声叫道，"老地方。快来。"
电话再次沉默了，我愤怒地瞪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仿佛正盯着西莉亚的眼睛。
我不喜欢这样，一点也不，但西莉亚是对的。坎特洛特市的阴影中潜藏着麻烦的东西，这意味着每个人都必须警惕。此外，克拉夫斯承诺帮我调查这事显然有了结果。无论他发现了什么，重要到不能在电话里说，但又不重要到他亲自留下来告诉我。我知道他不可能被吓跑。这老家伙狡猾得像条狐狸，但不是懦夫。不过让我好奇，他离城去做什么了？
我需要答案，这意味着不能无视西莉亚的召唤。问题是，这得把暮光单独留下，因为我绝不能让她离开我家结界的保护。
我探头回客厅，突然有个主意。
"嘿，"我走回房间说。暮光和露娜停止交谈，好奇地看着我。
"是你朋友吗？"暮光问。
我摇头："不，是他另一个朋友，"我说，"听着……嗯……露娜，真不好意思开口，但需要你帮个忙。"
"什么事？"
"我朋友在帮我查一些信息——魔法相关——他通过秘书给我留了信，"我解释着，不好意思地挠挠后颈，"我在想……你能不能帮我照看暮光一两个小时？我去看看情况。"
我话还没说完暮光就站起来了。"我跟你一起去！"她立刻说。
"抱歉，孩子，你得待在这儿。"我指指天花板，"记得我在阁楼干的活吗？那些能保护你，但你必须留在我的地盘上法术才生效。"
暮光双手在身侧握成拳头，眼看要发脾气，但露娜轻轻放在她肩上的手止住了势头。
"没关系，"露娜用她天鹅绒般柔和的声音说，"我会在这儿陪你。而且我相信余晖会保护好她自己的。"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担忧上覆着一层坚持，"对吧，余晖？"
我用力点头。不确定两人中谁的目光更有效。"当-当然。绝对没问题。"
暮光坐回沙发，赌气地抱起胳膊。"最好这样。"她咕哝道。
露娜微笑着搂住暮光的肩膀："别担心，我会照顾好她。"
"谢谢。"我说。
我上楼换掉邋遢的家居服。我的房间绝对是家里最乱的地方。客户有时会来客厅或厨房坐坐，所以我为面子保持那些地方整洁。但没人进我房间，所以单身生活的痕迹以旧外卖盒和脏衣服的形式散落各处。一条蕾丝红内裤挂在床头灯上，给整个房间投下暗淡的粉光。我抓过来闻了闻是否干净。不干净，就扔进衣柜旁的脏衣堆。真该洗衣服了。
我翻找半天，从床下拽出一条还算干净的牛仔裤，又从衣柜拿了件干净T恤。换好衣服，从梳妆台上抓起钱包。幸好有些现金留给露娜和暮光点披萨什么的。
下楼发现暮光和露娜正在电视上换台。
"嘿，我走了，"我说，"冰箱里有吃的，但如果想叫外卖，我在门边留了些钱。给我留点就行。"
"注意安全。"露娜说。
暮光瞥了我一眼，只生硬地点点头继续换台。她绝对在生我气。
我转身离开，快到门口时她们的对话让我停住脚步。
"我真的觉得该打电话给她。"露娜说。
"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主意。"暮光叹气道。
"即使不是，她也该知道。塞拉斯蒂亚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天。她以为你死了，暮光。"
不。不可能。绝对不行。
我回到客厅，每一步都像在糖浆中行走，血液在血管中变冷。
"抱歉，你们刚才在说什么？"我问，努力保持声音不颤抖。
"我们在说我姐姐，"露娜说。她困惑地歪头皱眉，"你没事吧？脸色好苍白。"
"你说她叫塞拉斯蒂亚？"我感到自己的口腔变干了，"有她照片吗？"
暮光和露娜交换了困惑的眼神。暮光甚至暂时放下了怒气。
"有，"露娜说。她掏出手机翻找，走过来，"找到了。"
露娜举起手机，屏幕上正是她的一张照片，像是在万圣节派对上拍的。她打扮成警察，但制服是紧身热裤和几乎遮不住胸部的上衣，更别说别个假警徽了。她拿着红色塑料杯，里面肯定有酒，手臂搂着一个更高的女人，那女人戴着尖顶女巫帽，穿着深V领黑色鸡尾酒裙，领口直开到肚脐。裙子几乎和露娜的短裤一样紧，展露出她过于丰满的身材。
她完全是人类，眼神因微醺而朦胧，但我认识这个女人。我一眼就认出了塞拉斯蒂亚，这就是塞拉斯蒂亚公主，至少是她在人类世界的对应体。
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露娜在对我说话。我请她重复一遍。
"我问你认不认识她。"露娜说，脸上写满关切。
"不，"我立刻说，"她长得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仅此而已。"
"但是——"
"嘿，我现在得走了，"我边说边后退，挪向门口，"给我留点披萨或蛋卷什么的。"
我离开了，无视露娜和暮光在身后喊出的问题。绕到房子侧面的车库上车。发动引擎，开到一片远离一切的空地。拐下公路驶入土场中央，轮胎在急转打圈时扬起尘土和碎石，像刚拿驾照的青少年那样漂移。离公路足够远后，我熄火下车。
我走着直到找到一块石头，真的很大一块，然后捡起来用力扔出去。没扔多远，石头沉闷地落在土里，扬起可怜的一小团灰尘。
我跪倒在地上，吼出了这辈子最响亮、最愤怒的脏话。
【1】众所周知天马无畏的原型是印第安纳·琼斯，而夺宝奇兵系列的种族主义要素相当有名
我摁了静音，随手换了台，只是不想再看见夜光家那片冒烟的废墟。整个下午我都在不停换频道，生怕新闻里出现昨晚的打斗画面。要是哪个疑神疑鬼的邻居恰好在家门口安了监控，拍到我抱着受害者的孩子从着火房子里跑出来……那可就全完了。
幸好，看来没这种事。更走运的是，他们似乎以为暮光也死在了火里。这意味着短时间内不会有人找她——至少在他们发现少了一具尸体之前。
我把遥控器丢在茶几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木质桌面。我盘腿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暮光闪闪就躺在我身后的沙发上，还在睡着。
暮光闪闪。
怎么会这样？这绝对是老天开的恶劣玩笑。
人类世界有几十亿人，其中只有极少数是我那个世界之人的对应体。而我偏偏卷入了与暮光闪闪对应体相关的事件……这概率简直比天文数字还离谱，根本无从算起。只能说是报应——是我这么多年沉溺于恨意的正当报应。
我确实恨过暮光闪闪。恨那个塞拉斯蒂亚公主——我的公主——口中“或许能与你比肩”的小马驹。恨那个我曾视为篡位者的家伙。她对我是个陌生马，但仅凭她存在的消息，就动摇了我多年来在心中为自己搭建的地位根基。
别误会，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是一个愚蠢又偏激的小女孩的想法。我过去并不想做一个满心憎恨的丑陋之人，以后也不想再成为那样的人了。这份恨意几乎伴随了我半辈子，好不容易才挣脱。没有它的重压，我总算能挺直腰杆……可每当我看向身后这个人类孩子，我胸口的抽痛和胃部的翻涌都无法停止。每当我想到她的名字，都像惊雷炸响，仿佛老天都在嘲笑我。
我想站起身，膝盖却猛地撞上桌底，疼得我倒抽冷气，龇牙咧嘴地骂了句孩子不该听的脏话。揉着痛处不耐烦地把桌子推开，我走到酒柜前，柜门锁着，但钥匙——那种老式的黄铜骷髅钥匙——一直插在锁孔里。也许这样锁柜子毫无意义，但反正除了我自己，也没别人需要防。
柜子里囤着各种烈酒。某一次我喝懵的时候突发奇想，用贴画盖住了所有商标，贴画上的表情表示哪种酒配哪种心情——至少我觉得那些表情是这意思，毕竟喝醉时我脑子总会跑偏。我伸手去拿贴着一张哭脸标签的酒瓶，却犹豫着没拿出来。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沙发。暮光蜷成小小一团，抓着我的一个抱枕紧紧搂在胸前，像溺水的人抓着救命稻草。
我叹了口气，不情愿地松开酒瓶。我确实很想喝点，但这周闯的祸已经够多了。就算她睡着了，我也不能烂到在孩子面前喝得烂醉。
“对不起，孩子，”我锁好柜门低声说，“我搞砸了，但我不会……”喉咙突然哽住，我咽了下口水，“我不能……”又哽住了。
我能说什么？说我会弥补？我做什么都还不了她的家人，什么都无法挽回她遭受的一切。
我走回茶几旁坐下，望着熟睡的暮光。胸口那阵令我烦闷的抽痛又来了。
她是个可爱的孩子，皮肤白皙，脸颊肉乎乎的。头发是深得发紫的蓝色，夹杂着靛青和亮玫红的发丝——宛如真正的暮色天空。剪着乖巧的波波头，整齐的刘海看起来很快就要修剪。我没见过小马形态的暮光，但忍不住猜想她们是否留着同款发型。
我注视了她许久，任自己沉浸在她安睡的容颜里。沉睡中的她就像是纯真化身。每多看她一眼，我肩头的罪孽就又沉一分，但这都是我活该。
这是夜光不惜跪下来求我保护的孩子之一……所以这就是我要做的。也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
“我不会让任何事发生在你身上的，暮光，”我的声音发紧，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决。肩头的重担并未减轻，但每说一个字，我都感到自己更坚定了几分，“我向你保证，绝不会再搞砸了。我会保护你安全。”
我起身将她从温暖而带着烟味的舒适沙发里抱起来。她微微醒转，睡眼惺忪地瞥了我一眼，松开一直抓着的枕头，把脸埋进我胸口。客房的门还开着，我把她放下时轻得像怕碰碎瓷器。她的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我极其轻柔地掰开她的手指脱身。为她掖好被角后，我离开了房间。
关门时我最后望了她一眼。这孩子睡得很沉，接下来几天大概还会睡得更久。心碎之人能睡多久，说起来都让人吃惊。而她眼下的乌青说明，这些睡眠并不安宁。
我下定决心，这次绝不含糊。不能再犯那些让我走到这步的蠢事了。
首先得保证我和暮光在家里是安全的。之前给夜光家准备的结界只是基础款，顶多能挡点小麻烦，就跟挂个"闲人免进"牌子差不多，跟我现在要搞的阵仗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虽然还不至于叫恶魔来看门——那玩意太危险——但其他手段我都能用上。
等我把准备工作做完，天早就黑透了。我跪在草坪上，刚剪过的草扎得腿痒。洗完澡后皮肤特别敏感，头发还没干透，有点炸毛。虽然穿着睡袍，但料子太薄，风一吹就透心凉。这件黑色绣花的根本遮不住什么，下摆才到大腿。
我从保存仪式材料的帆布包里掏出那个红陶碗——是我早年自己捏的，歪歪扭扭还带着指纹，丑是丑了点，但里面掺了我的魔力，会让我省去接下来的不少麻烦。我把它放在一旁，又拿了把短刀，这刀是我当初亲手用牛骨磨制而成。虽然简陋，但在我的意志加持下特别锋利。我把草药香料倒进碗里，气味是有灵性的，而知道什么样的气味可以吸引什么样的精灵有助于和他们交流。
我用刀把底部把碗中的材料磨碎成粉，接着放下刀，站起身。我解开衣带，让睡袍顺着我的肩膀滑落至地面，赤条条站在高悬的月亮下。其实不脱衣服也行，但这样省事——学魔法就是图个方便。
我穿过草坪，走到我的园艺工具房旁边的鸡舍。我自己按照一本diy手册上的蓝图亲手搭了这座鸡舍。鸡舍被粉刷成红白两色，这座让鸡睡觉和下蛋的小屋被我造的像个谷仓。虽然看起来有些歪斜，但它是在我买下房子之后做的最早一批改造项目之一。而我为它自豪。
我从后面打开鸡舍，端详着我的鸡群。我最后选择抓出最肥的那只老母鸡。它年纪大了不下蛋，丢了也不心疼。她被我抓住命运的脖颈，发出不满地咕咕声。其他鸡只是整理了一下羽毛，就分散开来，填满了她离开留下的空当，俯下身子睡去了。
鸡不只可以提供鸡肉和鸡蛋，需要血祭的时候还是一种方便，便宜，现成的生命能量来源。
血祭名声不好，无非因为场面难看。就算我不献祭，这只老母鸡最终也会被宰杀食用。将它的生命精华献给护宅灵体，不过是物尽其用——包括那些看不见的部分。
我拧断鸡颈，提着仍在抽搐的鸡身回到仪式场地。待我跪回碗前时，它已不再动弹。我剖开鸡腹，仔细掏出内脏堆在草地上——这活比外行想的精细，但我早已熟练。
从我的仪式包里取出一只那种烧烤炉用的长柄打火器，我点燃碗中混合物。空气中立刻弥漫起复合甜香，宛如商场高档家居店的香薰。
双手已沾满鸡血，我便在脸上抹了几道，象征性地将我的生命与祭品相连。捧起内脏投入碗中。杂碎轰然燃起，油脂噼啪作响近乎乐声，纯净的白烟转变为油腻的黑雾。火苗虽小，献祭碗中的魔力却让热量炽如篝火。我俯身前倾，拢住头发避免烧着，深吸一口浓烟。燃烧的肉与香料辛辣刺鼻，热烟灌入胸腔。我屏息闭眼，将意志与魔力注入烟雾，专注构想着所需的防护类型。
呼气时，一股远多于吸入量的烟云随风飘散。碗中火焰骤亮——献祭已被接纳，灵体取走了报酬。数秒内碗中血肉燃烧殆尽，连灰烬都不剩。
我清理完现场披回睡袍。我得用水管冲洗草地，但那可以等到明天。拎起包和鸡回到屋内。将包藏在水槽下，洗净脸上的血污，开始料理鸡肉。灵体已取所需，剩下的鸡正好可供食用——只要经过清洗、烫毛、拔净的程序。
这流程我很熟悉。随诡术师学习时做过数十次类似仪式。初次我可能吐了出来，但后来渐趋熟练。正是这类事让我学会了自己做饭。说实话，知道祭品终将入腹，多少减轻了其中的残酷感——就好像这只鸡并不是白白死去一样。
沉浸烹饪时我暂时放空思绪，让自己全身心投入到手上的活计里。烹饪步骤我早已烂熟于心。在整日纠结于我面前的无解困境后，这种专注成了难得而又急需的喘息。
一小时后，我从煎锅取出第一块鸡肉。宵夜吃炸鸡也许不太合适，但我从不在意这种小节。何况自与克拉夫斯会面后我就没再吃过东西，而那顿饭甚至没来得及消化就吐光了。
身后的一只餐椅突然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声响，压过了煎油的滋滋声。我回头望去，知道肯定是暮光。果然，她坐在桌边，疲惫通红的双眼正注视着我——那目光若不是来自于一个可爱的八岁小女孩，简直可称为审视。她眼底残留着某些东西，某些肆意痛哭后的痕迹。上次我见她清醒时，她的悲伤如山岳般沉重。泪水将悲伤冲刷，如同被河水磨平棱角的岩石。这就是她眼中的神情，一块被从山上敲下来，饱受磨难，被磨平的鹅卵石。见她这般年纪露出如此神情，我心头一痛，立即移开视线。
她还穿着那身睡衣——这是自然。逃离现场时我根本没想到为她取换洗衣物。我这里也没有她尺寸的衣物。如果她想换衣服，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让我觉得既陌生又新奇。我以前从不需要操心别人的需求，更别说为他人考虑衣物或食物了。但她还是个孩子，而现在除了我，也没人能替她操这些心了。
我张嘴想道早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么说合适吗？如果不合适，又该说什么？我能说什么？
"对不起"？或者"睡得好吗"？
最终我选择沉默，转身继续煎炸鸡肉。暮光也保持着沉默，只是静静注视着我在灶台前忙碌。
装盘时我给自己和暮光各分了一份，将炸鸡篮放在餐桌中央。取来两罐汽水后，我在她对面坐下。这张二手圆桌仅牌桌大小，我们之间的距离不算远，但这种距离感——或许不算恰当，却十分必要，至少比靠得太近更让人自在。
我们显然都饿了——从我空绞的胃部和暮光紧盯食物的眼神就能看出——但谁都没有动筷。最终是暮光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昨晚为什么在我家？"
"我是你父亲的朋友。"
"我知道，"她说，"昨晚你说过。你叫余晖烁烁。"
我有些惊讶。当时在衣柜里为了让她停止挣扎，我确实报过名字。没想到她在那般惊慌中还能记住。或许我不该意外——夜光曾提过女儿很聪明，而小马世界的暮光也优秀到能引起塞拉斯蒂亚公主的注意。如果两个世界的暮光在天赋性情上相近，那这孩子的聪慧绝对远超常人。
"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她坚持道，"为什么在我家？"
我紧张地摆弄睡袍丝缎下摆："你先告诉我，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她脸色霎时变得苍白："说出来...你也不会信的。"
"或许你会惊讶于我有多容易相信这些。"
她抿紧嘴唇，狐疑地眯起眼睛——那种孩子揣度大人是否在敷衍自己的表情。
"是怪物，"她声音发颤，"有个怪物闯进我家，它..."她眼底闪过一丝波动，身体微微发抖，"它伤害了我爸爸妈妈和哥哥。我知道怪物不该存在，但我亲眼看见了。既然我看见了怪物，就证明怪物是真实存在的。这叫做实证证据。"
"好吧，"我喉咙发干，打开汽水喝了一口，"我相信你。"
"真的？"她追问，"你昨晚也看见了吗？"
"看见了。"
她仔细端详我的表情，那审视的目光像极了她父亲初次见我时的模样——这孩子遗传了她爸爸的敏锐。似乎满意于我的反应，她终于松懈下来，双手交叠轻叹："我好担心...担心没人会相信我。"
"你爸爸最初也一样。有只怪物一直跟踪他，所以才找我帮忙。"
她困惑地抬头："他找你帮忙？为什么？"
"因为他别无选择。"我将汽水一饮而尽，把空罐扔进回收箱后又拿了罐新的。
"那警察呢？妈妈说有困难应该找警察。"
"警察对付不了怪物，"我在冰箱里翻找啤酒或苹果酒，最终只拿了罐汽水，"他们不懂怎么对付魔法。"
"那你懂？"
"略懂一二。"我耸耸肩。
她突然抱起胳膊："证明给我看。"
我伸手朝存放玻璃器皿的橱柜方向虚抓，用魔力轻轻一扯打开柜门。一只玻璃杯嗖地飞出橱柜，穿过厨房，精准落进我张开的掌心。我指向汽水罐，让饮料自行倒入杯中，随后将空罐飘进回收箱。
暮光脸上惊讶的表情可爱极了。她这副震惊的模样让我忍不住笑起来，甚至有点想再炫耀一下。"实证证据，对吧？"我得意地喝了一口。
"你是魔法公主吗？"她几乎是虔诚地轻声问道。
这个问题让我猛地倒吸一口气——不幸的是当时我正在喝水。我捶着胸口呛咳，汽水从鼻腔里喷出来。与塞拉斯蒂亚的争执、那天我对她提出的无理要求，所有记忆瞬间涌上心头。而这个问题偏偏来自暮光闪闪，让刺痛感愈发尖锐。
好不容易缓过气，我哑着嗓子问："你说什么？"
"我问你是不是魔法公主，"她说着向后靠了靠，拉平睡衣下摆，更好地展示上面的图案。我之前没注意，她的睡衣上印着六个女孩在城堡前摆出英雄姿势，背后还有一道彩虹。她们都戴着面具，穿着近乎恋物癖程度的暴露cosplay服装，甚至还有个看起来像肥嘟嘟鸭嘴兽的可爱动物伙伴。
"哦，是某种儿童节目吗？"我问。虽然我也想整天看电视，但总得赚钱糊口啊。
"她们是超炫魔法公主，"暮光解释道，"来自异世界的公主，会魔法还会打怪物。"
"所以像是超级英雄？"
她点点头。
"那就算是吧，"我叹了口气。我根本不是英雄，实际上可能更像她节目里的怪物而非英雄。但如果把她当成假面骑士能让她安心，我就不会戳破这个幻想。我拿过炸鸡篮，往她盘子里放了两块，特意挑了鸡腿——因为她是客人，还是个孩子。"试着吃点东西。"
我开始吃东西，刻意忽略暮光投来的古怪目光。但被盯久了实在受不了。"拜托，孩子，"我把吃了一半的鸡块放回盘子，"你得试着吃点东西。好吗？"
她双手交叠，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我能先问个问题吗？"
我点头："当然。"
"我会怎么样？"
"不会怎样，"我不假思索地说，"我向你爸爸保证过会确保你的安全。我会让怪物再也碰不到你。"这并非全部真相，但对孩子来说已经足够。
她在座位上不安地动了动："好吧......但那之后呢？"
"之后？"
"等怪物都消失了，我会怎么样？"她声音里带着恐慌，"我没有地方可去了。"
我靠说话谋生，专门告诉人们他们想听或需要听的内容。但这一小时内，我第二次语塞。当然，我可以告诉她我会找亲戚收留她，或者描述孤儿院的生活，但这些都不是她真正想问的。她失去的不是一间房子，不是一个能抚养她长大成人的人。
她失去了她的家，她的家人，她的归属。她失去了爱她的人，现在只剩下孤身一人。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任何世界都是——就是确切地知道自己孤身一人。这一点我比大多数人更清楚。但我不知道的是，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
我们相对无言，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张小餐桌隔开的距离突然变得无比遥远，如同两颗星辰之间冰冷而浩瀚的虚空，再也谈不上半点自在。后门上方的廉价挂钟发出轻柔的滴答声，一分一秒地数着这难熬的寂静。
"余晖小姐？"
"怎么了，孩子？"
"我的家人都不在了。"
"我知道，孩子。"
她一直表现得异常镇定，但亲口承认这个事实终于让她崩溃了。
她眼底那抹悲伤骤然绽放，溢满整张脸庞，席卷全身，让她止不住地颤抖。她弯下腰，双手紧紧捂住心口，仿佛想要把破碎的心拼凑回去。凄厉的哭号声在空荡的厨房墙壁间回荡，听得我心头一揪。
我别开脸，既不忍看她哭泣，又无法上前安慰。她的痛苦是我造成的，我没有资格安慰她。我试图告诉自己不该因此退缩，与暮光的需求相比，我的感受根本无关紧要……但我只是个软弱的人，终究没能鼓起勇气。于是我坐在那里，听着暮光的悲歌，憎恨着自己的无能。
我不再计算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暮光的抽泣终于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吸鼻子和哽咽声。她用袖子抹去鼻涕，从手肘到手腕留下一条亮晶晶的痕迹，然后终于伸手拿了一块鸡肉。
我们沉默地吃着饭，这顿饭再没有发生什么插曲。虽然她先吃完，但暮光一直等到我放下餐具才起身回楼上——这大概是父母教导的礼节。只剩下我独自留在厨房，面对一堆脏盘子。
我睡得并不好，但至少一夜无梦。经过这几天的事，我真怕大脑会在梦里用那些记忆背叛我。
虽然没设闹钟，但这是那种身体仿佛预知到次日劳碌、于是把睡眠当作备战而非休息的夜晚。清晨五点整，我的眼睛倏地睁开，没有半分从睡到醒的朦胧过渡。一眨眼，人就醒了。
真叫人不安。
我没费心做早餐，只是换了条干净牛仔裤和一件印着"讨厌星期一"的T恤。裤子沾了洗不掉的油漆渍，T恤腋下还有个破洞，但至少干净，适合干活。
今天的计划是完善房子的结界。现有的防护已经不错，但我知道还能做得更好。在想清楚下一步行动之前，最好的选择就是把余晖小屋变成魔法堡垒。
昨晚的血祭给房子提供了相当不错的保护，但我不至于蠢到只依赖一层额外防护。最好的防御应当像洋葱般层层叠加——不对，该说是像藏在看门狗嘴里的洋葱，而洋葱里还裹着把刀。
这比喻有点蠢，但确实是绝妙的魔法防御方案。
下楼前我特意去客房看了一眼，确认暮光是否安好。门轴发出冰冷的吱呀声，被窝里的小鼓包闻声动了动，但没有起身。
我经历过不少尴尬场面，但昨晚绝对堪称"尴尬人生时刻"的巅峰之王，戴着染血的指关节站在山顶。这种时候，我真心希望塞拉斯蒂亚公主还在身边给我建议。她一定知道该怎么办。她总是知道。
关上门下楼时，初升的朝阳刚刚给天空染上色彩，晨间的空气清凉湿润，带着昨夜露水的气息。我喂了鸡，清理完昨晚仪式残留的痕迹，然后从棚屋里取出雕刻工具带和梯子。我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搬上楼，尽量不吵醒暮光，随后打开了通往阁楼的活板门。
大多数人用阁楼堆放杂物——通常塞着圣诞装饰和家庭相册，好让人遗忘它们。但我没有这些东西。
事实上我根本没什么家当，仅有的物品都放在常用的房间里——卧室、浴室、客厅、地下室的办公室。所以阁楼基本空着，就像另外两间卧室一样——虽然现在暮光暂住其中一间。
不过我还是能利用这里。这个空旷的大房间更注重实用而非美观，因此支撑结构完全暴露在外。裸露的椽木和托梁某种意义上构成了房子的骨架，意味着在此处施加的魔法能轻易覆盖整栋房屋。这是布置结界的完美场所。
横梁上已经刻了不少符文。有些是我刚搬来时布下的防护法术，用古老恶魔语写就的咒文——我能读懂却无法正确发音；还有些是吸引善灵守护房屋的古老卢恩符文。这些保护措施已经相当完善，但多加几层总没坏处。
从阁楼唯一小窗透进的阳光不足以照亮精细作业，于是我拉下悬垂的灯绳打开荧光灯。花几分钟构思好方案后，我架好梯子开始工作，让复杂的手艺占据思绪。这不像做饭那样全靠肌肉记忆，但同样能让人进入冥想状态。尽管修行艰难，我始终热爱魔法，从未改变。
施展魔法就像套住龙卷风把它拽进卧室。这是一种极致的情感体验，既令人谦卑，又赋予力量，世间再无他物能与之比拟。
而后便是这种魔法——巫术中可以被称为艺术的部分。符文与印记虽古老，但如何将它们组合以适应我的需求，则纯粹是智力与创造力的劳动。每一次工具的移动，每一片被凿子削下的木屑，都经过精心设计且复杂无比，如同我的魔法一样独一无二。真正精通此道的人，能像普通人辨认笔迹一样读懂这样的法术。
几小时过去，我仍站在梯子上，正握着凿子在一根托梁上刻符号，忽然听到一阵好奇的小脚丫啪嗒啪嗒爬上阁楼梯子的声音。暮光站在活板门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墙上的刻痕。
“早啊，孩子。”我边说边回头继续干活。
“早上好。”她回应道。
她的声音不算活泼，但带着一丝暖意，让我不禁微微笑了笑。几乎听不出她过去两天曾那样撕心裂肺地哭喊过。孩子的韧性总是超乎大人的想象。她还没完全好转，但她能熬过去，确认这一点让我松了口气。
我随她在房间里转悠。这里没什么能伤到她，她也不会弄坏什么。考虑到我们身处房子大部分结界的中心，恐怕这里反而是最安全的房间。
“这些都是什么？”她走到一根裸露的墙骨前，眯着眼仔细端详着一个符文，“是魔法吗？”
“嗯。”
“摸……摸起来安全吗？”她犹豫地问。
“安全，这些都是保护我们的，”我解释道，“能驱逐恶意魔法，吸引友善灵体。”
“灵体？像幽灵那样？”
“不，幽灵是曾经活过的东西，”我说，“灵体则是具有某种智能的魔法聚合体。而且领地意识极强。如果你能吸引几个好的灵体在房子附近，它们会像守护自己家一样守护你的地盘。对防范恶灵和坏魔法很有效。”
“酷。”
我用眼角余光瞥见她放弃研究那个符号，转而在房间里踱步，仔细查看每一个触手可及的符文。她皱着眉头瞪视每一个结界，那副表情仿佛在试图威逼它们吐露秘密。
过了一会儿，她放弃了，在我身后的地板上坐下。她盘起腿，用手抱住脏兮兮的光脚丫，前后摇晃着看我工作。
我们就这样待了一阵子，寂静中只有我的工具一点点雕刻木材的声响，以及工具带上的金属碰撞声。每当我完成一个符文移动梯子时，暮光就用屁股蹭着地板跟过来。
我的目标是在每根托梁和尚未刻印的墙骨上都至少布置一个结界，就快完成了。唯一的休息就是伸手到口袋里查看手机。依然没有未接来电或新信息。连条短信都没有。
“在等谁的电话吗？”暮光问道——这半小时里她已经第五次看我气呼呼地把手机塞回口袋了，“我哥哥在圣诞节假期就是这样的。妈妈说可能是因为他交了个秘密女朋友，还不想告诉我们。”
“不是那么回事，”我叹了口气，“我从昨天就一直在联系一个朋友。我请他帮个忙，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我需要他的帮助，但他八成正窝在哪个富婆的顶层公寓里，舔她的——”我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突然意识到差点在孩子面前说了什么，“冰淇淋……舔她所有的冰淇淋……”
“哦，”暮光皱起眉头思索着。她这个年纪已经能听出我差点说了脏话，但又还不足以理解那具体是什么，她的小脑袋显然正努力琢磨。安静思考片刻后，她只是耸耸肩说：“我喜欢冰淇淋。”
“我也喜欢，孩子。”我松了口气说。
不过我可能没猜错。克拉夫斯，作为一只老幻形灵，需要大量爱意来维持自身。其他小幻形灵赖以生存的那点零星爱意，恐怕一周内就能让他饿死。但年纪大也意味着他足够强大，魔法和变形能力不再局限于伪装成人类小孩。
虽然镇上的其他幻形灵会向他们尊敬的克拉夫斯献上收集到的一小部分爱意，但他所需的大部分爱意来自他的日间工作——当一名牛郎（抱歉，是“有偿男性伴侣”）。他青少年的形态能满足每个小女孩的初恋幻想，而成年形态的克拉夫斯则拥有能让最古板的贵妇都为之倾倒的男性魅力。坎特洛特市及周边地区的富人们——无论男女——都愿意一掷千金，换取向他慷慨赠礼的特权。不止一位客户声称爱他，这一定是真的，因为我从未见过克拉夫斯挨饿。
有时他会消失好几天，被某位客户带去米兰或布拉格之类的地方。在这种工作期间，他通常会关机，这大概就是他没回我电话的原因。
“所以你没有男朋友？”暮光问。
“没有。”
停顿了一下。“女朋友？”
“也没有。”我说。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她问。
“没那么糟。”我完成手头的符文，吹掉灰尘并用指尖拂净，“我有很多爱好。如你所见，我热衷家居装修。我喜欢阅读、魔法、纸牌戏法，还有修理菲洛梅娜。”
“菲洛梅娜？”暮光好奇地歪着头问。
“我的车，”我带着骄傲家长般的热情解释道，“她是我的宝贝。”
暮光窃笑起来。“你给车起名字？真傻。”
“嘿，我在那辆车上倾注了很多爱。”我扭头恼火地瞥了她一眼。
“但就算你给它们起名、爱它们，车也不是人。你不会寂寞吗？”
我从梯子上爬下来，坐在最下面一级。“每个人都会寂寞。”我说。
她可爱地撅起嘴，鼻梁和嘴角因思考而皱起。“我不知道……只是觉得特别寂寞。不过我从来没一个人住过。”她干笑一声，这声音从一个孩子口中发出显得很奇怪，“看来我得学着习惯了，嗯？”
气氛就这样又尴尬起来。我觉得现在是提出一件心事的好时机。自从她问我她将来会怎样之后，我一直在想这一切结束后谁来照顾她。我一直不敢提起，怕暮光觉得我想赶紧把她送走，但她既然打开了话头，我得趁这个机会问清楚。
“你没有其他亲戚了吗？”
暮光摇摇头。“有一些表亲住得很远，但我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我父母最多只是提过他们。关系不亲近。”
“祖父母呢？”我鼓起勇气追问，她此刻的平静让我敢多问一些，只希望没有逼得太紧。
“都不在了，”她简单地说，“奶奶——我爸爸的妈妈——是我父母那边最后一位长辈，去年我在少年天文营的时候，她在睡梦中去世了。”她抱起双腿，把膝盖搂在胸前，“你……没碰巧拿到裤子先生吧？那是我五岁时奶奶给我做的拼布娃娃。”
“抱歉，没有。”我模糊记得在床上见过一个破旧的娃娃，但没想过它有多重要。
“哦，”她小声说，“没关系。我猜也是。”
“对不起。”我重复道。
“没事。”她的刘海刚好垂到眼睛上方，她吹了口气想吹开它们，但头发又落回原处。我不太喜欢那种刘海。
一阵新的羞愧感涌上心头。我深知失去家的滋味，也知道突然变得一无所有是什么感受。至少我还从小马国带出来了几件成长时期的小纪念品。我把它们藏得好好的，既避人耳目，也足够安全，除非我自愿，否则没人能拿到。我偶尔会取出来，只是握在手里，回忆过去的时光。
这让我真希望也能为暮光抢救出点什么。
突然，我想起了那张照片。在看到背面的名字后，我情绪崩溃，把它塞进了一个杂物抽屉。在种种焦虑中，这件事被我完全忘在了脑后。
"我真蠢，"我咕哝着拍了下自己的额头，站起身来。我朝阁楼门口甩了下头，"我确实给你带了样东西。"
"真的吗？"暮光问道，声音里透出一丝希望。
我领路下楼时，她快步跟上，脚步里带着点雀跃，就像圣诞节早晨被告诉不要跑向圣诞树的孩子那种急切的好奇。但这种情绪被过去几天的沉重所冲淡。尽管如此，她显然渴望任何可能的好消息。
门厅里有个老式电话架，早已跟不上时代，现在只是积灰的摆设，兼作堆放旧收据和过期快餐优惠券的杂物抽屉。
我拉开抽屉，取出那张已从破裂相框中取出的照片，用双手递给暮光。我小心地捏着相片角落，避免留下折痕或污渍。
一看到照片，她眼睛立刻睁大，泛起新的泪光。她伸出微微颤抖的小手，像捧新生儿般小心接过照片。她闭紧眼睛，几滴泪水滑落脸颊，随后用张开的手掌将照片按在胸前。
我不知道她目睹或记住了多少家人最后的时刻，但关于那晚的任何记忆都依然鲜活。时间会愈合她心灵的创伤，让那些痛处变得坚韧，但那将是多年以后的事了。
考虑到这点，我曾想过现在给暮光照片是否太早，但最终我认为，无论多艰难，我都不能向她隐瞒。这张照片属于她，随之而来的记忆——无论好坏——也属于她。我的错误夺走了她的家人，我无权再剥夺理应属于她的痛苦。
但暮光再次让我惊讶。她吸了一口哽咽的气，用睡衣袖子粗鲁地擦掉眼泪，重重叹了口气。
"谢谢你，"她说，声音充满真诚却平稳，甚至带着力量。
我从抽屉里拿出原本打算给她的相框。"我还拿了个相框，可以保护它。"
暮光对我露出一个带着泪花的微笑，我们一起把照片放入新家。她拿回相框，期待地抬头看我："我们可以把它挂在我房间里吗？"
"当然。"
我在抽屉里翻找，在一堆散纸和杂货下摸到了那小羊角锤。它干不了重活，所以没放在棚屋里，但挂画正合适。我找到锤子，走到墙上原本挂那幅电脑打印风景画的位置。那画挂了几年，已成视觉背景，直到取下我才注意到。幸好我挂的画很少，取下一幅也不会让墙壁显得装饰不均。我拔出墙上的钉子，拂去带出的一点灰泥粉尘。
我让暮光带路上楼。到了房间，我让她指给我想挂画的位置。她决定把画挂在床对面靠墙的书桌上方。这书桌和配套的椅子是房里除前任房主留下的二手床外唯一的家具。这是几年前我在庭院拍卖会上捡的。它是件古董，属于一对退休老夫妇。需要大量修缮——打磨、重新上漆、换新拉手——所以他们免费送人了，我把它带回家只是为了打发周末。我没别处可放，就塞进了客房，填补空荡。
暮光坐在床脚，看着我为她挂画。不知为何，挂完后我也坐到了她身边。她抓住我的胳膊，像昨天早上那样搂在胸前，我们坐了一会儿，只是静静欣赏着暮光家人的回忆。
直到后来我才意识到，暮光把这间客房称作了"我的房间"。
我对淘旧货和阅读的爱好简直像种诅咒。我喜欢逛跳蚤市场和庭院拍卖，这意味着我总会带着几本用零钱买来的旧平装书和精装书回家。人们总想处理掉旧时的暑期读物和大学课本，而我永远抵抗不了拯救一本流浪书的冲动。
当然，我很少能淘到完整的书系。很多时候我只会凑齐八卷本中的第四、第五和第七册，这意味着我还得去追寻剩余的部分。可想而知，最后我攒下了相当多的书。
于是几年前，我把地下室改成了书房。没什么花哨的装修。书架都是便宜淘来的杂牌军——生锈的钢架挨着红木古董书柜，旁边堆着牛奶箱，再旁边是用煤渣块撑起的木板。只要能用來放书，不管什么我都为它腾出空间，拖进地下室。
尽管搬下来这么多书架，我却一直保持房间中央空旷。地上铺着大大的仿波斯地毯，上面摆着我能找到的最大的懒人椅。还有一张凳子和磨损的餐桌，我大部分魔法小玩意儿都在那里捣鼓。我不常做实验——至少没以前那么频繁——但有个能随时坐下来钻研手艺的地方总是好的。
房子里所有魔法相关的东西都放在这个房间，收在一个被我改造成储藏库的华丽大枪柜里。保险柜嵌在墙里，这是我少数请承包商做的家装项目之一。它由实心钢制成，巨大无比，水泥浇筑固定在基础结构上。
单靠自身力量和脑中的咒文计算，我能做很多事，但有些法术需要额外助力，这时就得靠我的储备库了。里面装着熬制药水的材料、仪式刀、草药、小魔法物件和图腾，还有书——好多书。我倒不担心其他术士偷走我的东西，主要是防普通窃贼之流碰这些魔法物品。不是人人都有魔法天赋，但有些相当恶毒的咒语和仪式设计得几乎谁都能用。虽然这对某些人可能很诱人，但要知道这类仪式大多是召唤术，召来的东西往往以某种方式坑害无知者。
关于召唤仪式有个重要的教训：如果召唤起来很容易，那它多半希望你召它出来，而且绝无好事。
保险柜里还收着我从小马国带来的纪念品。
和暮光坐在一起看她与家人唯一的联系，让我有点……想家。说是忧郁也好什么也罢，当她提出想洗澡时，我趁机来到地下室看看我的旧物。
这些东西几乎全是一个被宠坏的学霸小雌驹才会珍视的。有一枚科学竞赛赢得的奖章，一个作文比赛获得的寒酸小奖杯，还有一张早已吃掉的小马国糖果包装纸。我还带了两本书。
一本是历史教材，满是关于著名独角兽的枯燥史实，配了大量肖像画和他们生平重要时刻的艺术场景再现。这本书并不特别，甚至没什么情感价值。我把它塞进鞍包有限的空间，只因为当时读了一半——无论是否离家出走，我讨厌书没读完就放下。
但最重要的还是我带来的第二本书。这是一本定制日记，硬皮封面印着我的可爱标记。在我成为她学生后的第一个生日，塞拉斯蒂亚公主把它送给了我。她有一本同样的，印着她自己的可爱标记，并施了魔法让两本书写下的内容能相互显现。她说这样我若有疑问可以随时沟通，而天真的我简直把"随时"当了真。
光第一周我就可能用掉了五分之一的页数，拿各种琐事打扰公主。她总是那么耐心，几乎立刻抽空回复，无论手头在忙什么，哪怕我只是问她今天过得好不好。回想起来，我觉得她或许和我一样享受这种新奇感。
我翻着书页，没细看内容。这本书我读过几十遍，几乎能像剧本一样背诵。翻到空白页开始的中间部分，我用手指抚过纸张。柔软泛黄的羊皮纸触感舒适，书页仍带着小马国书籍特有的气味。这么说可能有点傻，但小马国的书闻起来就是不一样。类似人类书籍的尘土木香，但带着少许刚割草料和盛开牧场的余韵——那是我故乡的气息。也许只是心理作用，但对我而言，这本书的气味永远代表着家。
我很高兴带上了它，即便它再也无法实现最初的用途。连接两本书的魔法早已消失，随着传送门关闭而切断。有时我想坐下来推算传送门重开的时间，看看能否让书的魔法恢复，但从没付诸行动。
我回不了家了。无颜以如今这副模样面对塞拉斯蒂亚。
翻到书中夹着照片的那页。照片上的我还是只小雌驹，坐在塞拉斯蒂亚公主的宝座高台上。那时我大概不过七八岁——比楼上正在洗澡的暮光还小一点——脸上万亿瓦特的灿烂笑容足以照亮拉斯佩加斯大道一整周。能在公主身边，作为她唯一的学生观看她公开接见请愿者，我骄傲极了。一位有业余摄影爱好的书记员请我们合影，公主和我欣然答应。
我本没想带这张照片。甚至到人类世界几个月后才发现它。无聊翻日记时照片掉了出来。我原用它当书签，早忘在了脑后。我曾试图说服自己扔掉它，愤怒地控诉公主如何背叛了我。当然最终没扔，就像我当初带上这本书的理由一样。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多愤怒，塞拉斯蒂亚公主是对我最接近母亲的存在，我无法舍弃这最后的联系。
"余晖小姐！"暮光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我把照片塞回日记，将书压在保险柜最底层。"在下面，孩子！走廊到底，厨房侧门旁边！"
刚锁好柜子，暮光就下了楼梯。她的睡衣在洗，所以换上了我的一件丝质睡袍——亮粉色，蕾丝白腰带束紧。暮光是个瘦小的孩子，这件我穿都近乎睡裙的袍子她简直像套在麻袋里。
暮光在楼梯中间愣住了。她张大嘴巴扫视房间，眼睛我发誓几乎闪着野兽般的饥渴。"天……呐……"她轻声叹道。
我挑起眉毛："怎么？"
"书！"暮光光着脚蹦跳下楼，高兴地尖叫。她跑到最近的书架前开始浏览，"你没告诉过我你有个图书馆！"
"呃，不算图书馆吧，"我说，"我只是喜欢收藏书。"
她好像根本没听见，只是从一个书架窜到另一个，扫视书名，脸上挂着最大的笑容。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的笑容——第一次见到照片里那个无忧无虑快乐小女孩的光芒。我走到桌边拉出凳子坐下看她。她像只小蜂鸟，飞舞着停留，只够欣赏一眼吸引她的东西就又转向下一处。
"哇！"她兴奋地惊呼，终于抽出一本书，立刻翻起来，"你有《少女无畏》系列的第二卷？还是首版！就是因为种族歧视【1】问题被图书馆下架的那本！"
暮光拿着书匆匆跑到懒人椅旁。她扭动着陷进座位，泡沫珠吱呀作响，然后就像在自己家一样读起来。
"你在干嘛？"我问。
"看书啊，笨笨，"她说，"和谐版我读过两遍，但从没读过这个版本。我想看看还改了哪里。"她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可……可以吧？"
我随意挠挠脸颊。别人乱翻私人物品是有点怪，但儿童就是这么没羞没臊。写在基因里的。而且让她读读书也没什么不好。书就是用来读的，总比整天坐在房间里哭强。
我清清嗓子："呃……当然……"
暮光开心地咧嘴笑，又把鼻子埋回书里。但她把书凑得很近，还眯着眼。想起来，之前在阁楼检查符文时我也注意到她这样。
"嘿，暮光，"我说，"你戴眼镜吗？"
"戴，但我不太喜欢，"她回答，鼻子仍贴着书，"我有点近视，验光师说随着年龄增长会加重。不过没关系。"她摊开书朝我挥了挥，"字大。我看这个没问题。"
楼上传来门铃声，表示有人在我家门口。
我已经取消了所有预约，还把语音信箱的留言改成了"近期不接客"。我甚至在草坪的招牌上挂了"恕不接待临时咨询"的牌子。
"你没点披萨吧？"我问暮光。
她摇摇头，这个笑话几乎带着嗖的一声从她耳边飞过。
我翻了个白眼，从凳子上站起来。"待在这儿，保持安静。"
"小心点。"暮光爬出懒人椅，跟到楼梯口看着我上楼。她手里还抓着那本书，紧张地摩挲着书页，就像我无聊时摆弄塔罗牌那样。我朝她点点头，关上了地下室的门。
门铃又响了，紧接着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不管来者是谁，肯定有急事。我第一个念头是警察。很可能夜光的某个邻居看到我的车在他们街道来回开，就报了警。菲洛梅娜可不是那种能低调行事的车，全市都没几辆她这样的车型。警方肯定会根据调查进展跟进这条线索。我一直在手机上刷新闻，还没看到关于暮光尸体在火灾中失踪的报道，但我得做好准备。
也可能是客户想预约，尽管我已经歇业，哪怕多付点钱也行。那些想办华丽晚宴的富太太总在寻找花哨的新主题，当你拒绝时她们会特别执着。我有次一晚上就从这种派对赚了两千块。如果是这种活儿，推掉确实可惜，但家里有暮光在，我实在没得选。
透过猫眼，我看到一张熟悉但完全出乎意料的脸。露娜踮着脚尖，闭着一只眼凑近猫眼，试图从错误的一端往里看。即使透过鱼眼镜头的扭曲，露娜依然美得惊人，从这个角度我还能看到她衬衫的前襟。
"有人吗？"她又按了一次门铃喊道，"余晖烁烁？你在家吗？"
我解开插销开门时，她正举起拳头准备再次敲门。
"哦！"她吓了一跳，"抱歉，嗯……你好。"
"怎么了，露娜？"我问，"不是说不高兴见到你，但你怎么找到我家的？"
"我，呃，谷歌了你的名字。"她不好意思地说。
我叹了口气："当然……什么事？"
她有些紧张，但我的问题似乎让她清醒了些。脸颊羞涩的红晕褪去，连带着脸上的血色也淡了几分。她舔了舔嘴唇，不安地四处张望。夜光也做过同样的事，这让我不禁好奇人们觉得我的灌木丛里藏着什么。
"能……能进去说吗？"她问。
"现在不太方便——"
"求你了。"她半步跨过门槛，让我没法当面甩上门。我皱起眉头，她至少礼貌地露出了歉意的表情，尽管没有后退。"就几分钟。"她重复道。
暮光在楼下书房，只要她保持安静，没人会发现她在那儿。露娜可能只是想聊聊魔法的事，或者撩我——说实话两者可能性相当——我应该能很快打发她走。也有可能她听说了夜光的事……嗯，只能见机行事了。
我故意装出思考的样子，让她感到足够不安而不敢得寸进尺，然后侧身摆手，像高档酒店的行李员那样请她进门。
"谢谢。"她从我身边走过时说。
我试图忽略她香水的味道，但那正是那种让你不得不注意的香气——某种高档货，瓶子和香水一样值钱。我尽量不去想她为见我这种小人物特意喷好香水意味着什么，关上门重新锁好。
我带她进客厅，指了指沙发。她坐下后给我留了位置，但我没坐。我站在门口，双臂交叉倚着墙。我曾在一本书上读到，别人坐着时你站着能让他们焦虑并早点离开。
露娜将几缕不听话的波浪长发拨到耳后。上次见她时，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全是毛躁和分叉。我的头发有时也那样，算是学者的标配。当你几天没洗澡又经常挠头时就会这样。但这次她显然花时间打理了头发。长长的蓝色发丝柔软如丝，随着头部的细微动作弹动。她黑色上衣的细肩带纯属多余，因为衣服已经够紧身了。衣摆展开成可爱的小裙摆，她穿的牛仔裤甚至比上衣更紧。
我把目光移向窗户，避免一直盯着露娜。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平时我不会这样注意别人。不过，第一次见面时，露娜开朗的性格和友善的微笑就给我留下了好印象，而且她毫不掩饰对我的好感。我曾读过一项研究，说当人们发现对方对自己有好感时，更可能觉得对方有吸引力。即便如此，这个女孩简直拨动了我的每一根心弦，这让我相当困惑。
"所以，什么事？"我试图加快进度。暮光还在楼下，可能正担心地在房间里踱步，或者更可能正把耳朵贴在门边偷听。
露娜紧张地绞着双手："从那晚之后……我一直没出过房间，"她说，"把自己关了一整天……颓着看了些DVD，懂吗？"
我点点头。
"今早我姐姐叫醒我，让我查邮件。学校给所有学生发了声明，说夜光博士去世了。显然上了新闻。"她咬着嘴唇抬头看我，眼里盈满泪水，"他们说他是火灾丧生的。但就是那晚，你在学校杀了那个东西的时候……我必须知道。不是真的火灾，对吗？"
我叹了口气，走到沙发边坐下。不得不承认，她的眼泪可能动摇了一点我的决心。"又有一个那种东西在他家袭击了他和家人，"我解释道，"我过去查看时发现前门被踹开了。来不及救他们了。我到的时候，夜光、他妻子和儿子已经死了。我杀了那东西，打斗中房子着了火。"
露娜颤抖着叹了口气，点头时泪水从眼中甩落，划过脸颊。"我猜也是，"她轻声说，"暮光也……？"
我眨了眨眼："你认识暮光？"
"当然。夜光博士每年春季学期末都会带全家参加师生野餐联谊会。而且他和我姐姐关系很好。"
"很好？"我重复道，惊讶地挑起眉毛。夜光不像会出轨的人，但他也不会是第一个在火辣年轻女学生面前脆弱的男人。爱情电影频道至少三分之一的片子都在讲这种故事。
"不是那种关系，"露娜皱起眉头，显然是听出了我的暗示，"他是她的学术顾问，还为她写了研究生的推荐信。她甚至用一个暑假帮他做研究助理，忙他发表的论文。"
"他们都来我家吃过饭，"暮光站在厨房门口说。她半藏在墙后，只怯生生地探出头。我可能看起来生气了，因为她一接触我的目光就缩回去，好像我要吼她似的，"抱歉……我担心就从侧门进来了。"
露娜瞬间站起来。动作太快，我也反射性地起身。她几乎跳过咖啡桌，冲过去紧紧抱住暮光。"你没事！"露娜抽泣着，把暮光的头搂在胸前。
"别哭，"暮光安慰地拍着露娜的背，"余晖小姐一直好好照顾我。"
暮光安抚露娜的尝试似乎只会让她哭得更厉害。暮光就站在那里让露娜发泄情绪。看着暮光的小手在露娜背上轻抚，像安抚一只不安的猫，这景象真是……
我感觉自己有点像个电灯泡，像是闯入了某种私人时刻。我不知道露娜和夜光一家这么亲近，但那晚在大学里她似乎和他很友好，所以并不太意外。
这种尴尬感很快消失了，因为露娜决定让尴尬变得更个人化。
我反应很快，但露娜可能练过田径什么的，因为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放开暮光，跑过来抱住我。她比我稍矮，当我愣在那里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惊呆时，她半哭半笑着靠在我肩上。
"谢谢你救了她。"她嗓音沙哑地低语。
你试过被亲戚或特别友好的熟人拥抱吗？那种上半身前倾、只碰上半身的拥抱？这次不是那种。我能感觉到她全身紧贴着我，纤细的手臂以钢丝般的力气环住我的腰。我还感觉到她没穿内衣，之前瞥见的香水味现在扑面而来。
该死，她闻起来真香。
我感到裤子里有动静，半秒后后袋的手机响了。
"手机！手机，手机！"我把露娜推开——轻轻地——紧张地急忙拉开距离。小腿撞上咖啡桌，一阵剧痛窜上来。"该死！"
两天内第二次。破纪录了。
我掏出手机看呼叫者的ID，同时揉着腿恢复知觉。号码不在通讯录，但我立刻认出来了。
"抱歉，"我退向走廊对暮光和露娜说，"得接这个。"
我像招潮蟹一样匆匆溜走，慌乱得都想不出一个好比喻来形容自己的狼狈。深呼吸平复心跳，手机仍在手中振动响铃。
"得了吧，余晖，她就是个漂亮姑娘，别胡思乱想，"我自言自语着滑屏接听，"怎么了，西莉亚？"
克拉夫斯是坎特洛特市当之无愧的幻形灵头号人物，但如果他不在，西莉亚绝对是女王蜂。作为幻形灵她年纪很大，几百岁了，但和克拉夫斯比还是宝宝。
理论上，幻形灵只要有足够爱意就能永生，但随着年龄增长，力量增强，所需爱意也会增加。衰老对他们种族是件难事，可悲的是每个幻形灵最终都会因饥饿超过自给能力而饿死。因此，那些狡猾聪明能长期维持生存的老家伙备受尊敬。
我认识西莉亚几乎和认识克拉夫斯一样久。作为地区第二年长的幻形灵，她自认是克拉夫斯的副手——我认为她是他的秘书，在此事上观点不同使我们一向不太友好。
"我们需要见面，"西莉亚说。她的声音尖细女性化，明显孩子气，就像缩微版的严肃图书管理员。
"来我家吧，"我简短地说，不喜欢她语气中的意味，"为什么是你打来？克拉夫斯呢？我从昨天就一直打他电话。我需要和他谈。"
"我尊敬的叔叔另有要事，"她说。所有幻形灵都视年长者为年轻者的叔叔阿姨，西莉亚总是确保给予克拉夫斯尊称，"我也无法去你家。你需要来找我。"
"我现在不能丢下房子不管。"我回头瞥了眼客厅，露娜和暮光正在沙发上低声交谈。
"你必须来，"西莉亚坚持道，"克拉夫斯叔叔留了信，明确说不能在电话里讲。"
我皱起眉头。克拉夫斯一向谨慎，但这对他有点极端了。那晚他还笑话朋友不信任手机，现在却跟我来这套？有点不对劲。
"你确定不能来我这儿？"我问，"我给你叫出租车呢？"
"不。你住得太远。我的城市有黑暗之物，克拉夫斯叔叔不在，我不能丢下我的侄辈们不管。"
"嘿，我这儿也有事要处理。"我回答。
"我不在乎，"她用她尖细的小女孩声叫道，"老地方。快来。"
电话再次沉默了，我愤怒地瞪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仿佛正盯着西莉亚的眼睛。
我不喜欢这样，一点也不，但西莉亚是对的。坎特洛特市的阴影中潜藏着麻烦的东西，这意味着每个人都必须警惕。此外，克拉夫斯承诺帮我调查这事显然有了结果。无论他发现了什么，重要到不能在电话里说，但又不重要到他亲自留下来告诉我。我知道他不可能被吓跑。这老家伙狡猾得像条狐狸，但不是懦夫。不过让我好奇，他离城去做什么了？
我需要答案，这意味着不能无视西莉亚的召唤。问题是，这得把暮光单独留下，因为我绝不能让她离开我家结界的保护。
我探头回客厅，突然有个主意。
"嘿，"我走回房间说。暮光和露娜停止交谈，好奇地看着我。
"是你朋友吗？"暮光问。
我摇头："不，是他另一个朋友，"我说，"听着……嗯……露娜，真不好意思开口，但需要你帮个忙。"
"什么事？"
"我朋友在帮我查一些信息——魔法相关——他通过秘书给我留了信，"我解释着，不好意思地挠挠后颈，"我在想……你能不能帮我照看暮光一两个小时？我去看看情况。"
我话还没说完暮光就站起来了。"我跟你一起去！"她立刻说。
"抱歉，孩子，你得待在这儿。"我指指天花板，"记得我在阁楼干的活吗？那些能保护你，但你必须留在我的地盘上法术才生效。"
暮光双手在身侧握成拳头，眼看要发脾气，但露娜轻轻放在她肩上的手止住了势头。
"没关系，"露娜用她天鹅绒般柔和的声音说，"我会在这儿陪你。而且我相信余晖会保护好她自己的。"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担忧上覆着一层坚持，"对吧，余晖？"
我用力点头。不确定两人中谁的目光更有效。"当-当然。绝对没问题。"
暮光坐回沙发，赌气地抱起胳膊。"最好这样。"她咕哝道。
露娜微笑着搂住暮光的肩膀："别担心，我会照顾好她。"
"谢谢。"我说。
我上楼换掉邋遢的家居服。我的房间绝对是家里最乱的地方。客户有时会来客厅或厨房坐坐，所以我为面子保持那些地方整洁。但没人进我房间，所以单身生活的痕迹以旧外卖盒和脏衣服的形式散落各处。一条蕾丝红内裤挂在床头灯上，给整个房间投下暗淡的粉光。我抓过来闻了闻是否干净。不干净，就扔进衣柜旁的脏衣堆。真该洗衣服了。
我翻找半天，从床下拽出一条还算干净的牛仔裤，又从衣柜拿了件干净T恤。换好衣服，从梳妆台上抓起钱包。幸好有些现金留给露娜和暮光点披萨什么的。
下楼发现暮光和露娜正在电视上换台。
"嘿，我走了，"我说，"冰箱里有吃的，但如果想叫外卖，我在门边留了些钱。给我留点就行。"
"注意安全。"露娜说。
暮光瞥了我一眼，只生硬地点点头继续换台。她绝对在生我气。
我转身离开，快到门口时她们的对话让我停住脚步。
"我真的觉得该打电话给她。"露娜说。
"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主意。"暮光叹气道。
"即使不是，她也该知道。塞拉斯蒂亚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天。她以为你死了，暮光。"
不。不可能。绝对不行。
我回到客厅，每一步都像在糖浆中行走，血液在血管中变冷。
"抱歉，你们刚才在说什么？"我问，努力保持声音不颤抖。
"我们在说我姐姐，"露娜说。她困惑地歪头皱眉，"你没事吧？脸色好苍白。"
"你说她叫塞拉斯蒂亚？"我感到自己的口腔变干了，"有她照片吗？"
暮光和露娜交换了困惑的眼神。暮光甚至暂时放下了怒气。
"有，"露娜说。她掏出手机翻找，走过来，"找到了。"
露娜举起手机，屏幕上正是她的一张照片，像是在万圣节派对上拍的。她打扮成警察，但制服是紧身热裤和几乎遮不住胸部的上衣，更别说别个假警徽了。她拿着红色塑料杯，里面肯定有酒，手臂搂着一个更高的女人，那女人戴着尖顶女巫帽，穿着深V领黑色鸡尾酒裙，领口直开到肚脐。裙子几乎和露娜的短裤一样紧，展露出她过于丰满的身材。
她完全是人类，眼神因微醺而朦胧，但我认识这个女人。我一眼就认出了塞拉斯蒂亚，这就是塞拉斯蒂亚公主，至少是她在人类世界的对应体。
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露娜在对我说话。我请她重复一遍。
"我问你认不认识她。"露娜说，脸上写满关切。
"不，"我立刻说，"她长得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仅此而已。"
"但是——"
"嘿，我现在得走了，"我边说边后退，挪向门口，"给我留点披萨或蛋卷什么的。"
我离开了，无视露娜和暮光在身后喊出的问题。绕到房子侧面的车库上车。发动引擎，开到一片远离一切的空地。拐下公路驶入土场中央，轮胎在急转打圈时扬起尘土和碎石，像刚拿驾照的青少年那样漂移。离公路足够远后，我熄火下车。
我走着直到找到一块石头，真的很大一块，然后捡起来用力扔出去。没扔多远，石头沉闷地落在土里，扬起可怜的一小团灰尘。
我跪倒在地上，吼出了这辈子最响亮、最愤怒的脏话。
【1】众所周知天马无畏的原型是印第安纳·琼斯，而夺宝奇兵系列的种族主义要素相当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