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独幽149Lv.4
幻形灵

落日之人 (Sundowner)

孩童哭泣之时

第 15 章
7 个月前
把女孩们赶走后发生的很多事,我都记不清了。我只记得自己开车去加油站买了些酒——好像是伏特加,还顺带买了瓶佳得乐,之后又试图清理客厅里的狼藉,结果自然是徒劳。那段时间里可能发生的其他事,都模糊地夹杂在这两件事之间,像杂乱无章、无法分辨的静电噪音。
  
  或许也没什么重要的事被我错过。无非是我心情低落时总会做的自我折磨罢了。可一想到自己是靠喝到昏睡才熬过那段日子,我还是难免有些愧疚,仿佛是耍了个小聪明,逃避了本该承受的惩罚。
  
  那几天里,我连梦都没做过。这是唯一一件让我不觉得愧疚的慰藉。我的梦从来都是糟糕的回忆,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重演。想想我为了了结暮光的事所做的一切,若是真做了梦,想必也只会是……噩梦。
  
  直到和暮光彻底摊牌后的两天,我才总算打起精神,穿上裤子,出门见人。见面的地点在市中心的一家酒吧,这家高档场所故意伪装成旧时非法经营的地下酒馆。
  
  我坐在靠后的卡座里,一道细细的天鹅绒绳索和一层薄纱帘将我与其他顾客隔开,营造出一种私密的假象。酒吧前台的舞台上有支现场乐队在演奏,没有什么花哨的东西,只有一架钢琴,钢琴师随意地弹奏着,旁边还有两个乐手用铜管乐器即兴伴奏,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响。
  
  克拉夫斯和我在一起。
  
  自从我坐下后,我们俩就没说过一句话。他今天早些时候给我打了电话,说他回来了,有要事相谈。他的话语依旧简短,但意外地比平时温和些。我猜他打电话时听出我还宿醉未醒,所以没像往常那样大声嚷嚷。我不知道他是从我的声音里听出来的,还是听西莉亚说了我这一周的遭遇,又或是他足够了解我,知道我肯定会借酒消愁。不管怎样,他语气里的那份温和,我还是感激的。
  
  我到的时候,克拉夫斯已经在等了。他在门口报了我的名字,保镖便叫来一个女服务员,直接把我领到他的桌前。桌上已经为我摆好了一杯酒,我跟他打招呼,他却没回应,只是朝对面空着的卡座挥了挥手,一言不发地盯着我。
  
  这种待遇通常意味着你伤了老板的心,接下来可能就会有一把装了消音器的点22手枪抵在你后脑勺上。要不是我足够了解他,恐怕早就慌了。
  
  沉默地对视了尴尬的十五分钟后,他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有些出乎意料:“你最近还好吗?”
  
  我拿起那杯朗姆可乐,喝了一口,试图转移注意力。过去几天,我已经喝够了用来麻痹自己的酒,此刻能单纯为了品味酒本身喝酒——不管是社交场合,还是独处时——感觉倒也不错。
  
  “还行吧。”我举着杯子耸了耸肩。
  
  他又沉默了片刻。
  
  “你这次出门去了哪里?”我赶紧岔开话题,不想再被追问那些我现在还不愿提及的事,光是想到要说出口,喉咙就发紧,“去什么好玩的地方了吗?”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才开口:“我去给一个朋友送葬。”
  
  我郑重地放下酒杯,酒的滋味瞬间变得索然无味:“看来最近这样的事还真不少。”
  
  克拉夫斯那晚第一次拿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酒,凝视着杯底,那专注的神情不似我平时看牌时的装模作样,而是发自内心的。他此刻的模样很惹眼——英俊又忧郁的男人,若有所思地晃动着酒杯。成年人状态的克拉夫斯堪称希腊式审美的典范:轮廓分明的五官,配上鹰隼般锐利的鼻梁,让他每次挑眉瞪眼都更具威慑力。他平时伪装成孩童时,是那种偶像团体成员般的清秀,可成年后的他,却像从肥皂剧里走出来的男主角。身上的意大利运动外套和瑞士名表,更为他这副好皮囊增添了几分贵气。我走到他桌前坐下时,能感觉到不少人向我投来艳羡的目光。
  
  这位老前辈深深吸了口气,一口喝光了杯中的马提尼,然后按亮了桌中央的一盏小灯。灯光不算亮,但透过隔开我们与其他区域的薄纱帘,酒吧里的人应该都能看见。之前领我来的那个女服务员,像被魔法召唤似的立刻凑了过来——想想克拉夫斯那副超凡脱俗的长相,说他会魔法也不奇怪。不等克拉夫斯开口,她就已经为他准备好了另一杯酒。放下酒杯后,她关掉了那盏“召唤灯”,不情愿地转身离开,走路时还故意扭着腰。她甚至没问我要不要加点什么。
  
  “他就是之前帮我研究你印记的那个朋友。”克拉夫斯的声音比平时更显疲惫,他用带着悲伤的眼神看着我,“他回复我的时候,还附了张字条,让我去见他一面。我本以为只是去简单聊几句,或许他想当面跟我详细解释你的印记,可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快不行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遗憾。”我说。
  
  他礼貌地点点头,接受了我的慰问。虽说我们关系还算亲近,也都对死亡习以为常,但这场对话还是透着一种异样的生硬。新添的伤痛似乎总会给周遭的一切蒙上一层奇怪的基调。
  
  “他是个脾气很怪的幻形灵,但抛开我们之间的分歧,他确实是我的朋友,而且他特别疼爱自己的孩子。单说这份对家族的投入,他就值得敬佩……”克拉夫斯对着酒杯皱了皱眉,喝了一口,任由透明的酒液在嘴里打转,仿佛想用更难喝的味道压过嘴里的苦涩,“他撑了好几天才走,之后我又花了几天帮他处理后事。按照他的遗愿,所有事都做得很低调,不然我早就赶回来了,帮你解决这边的麻烦。”
  
  “没事,”我说,“我自己搞定了,西莉亚也帮了不少忙。你给她开的工资,真该翻倍。”
  
  “这点我毫不怀疑。”他难得地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对他来说,这可是稀罕事,“她跟我说了你这一周的经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那场风暴还上新闻了。”
  
  “是全国新闻。”提到媒体报道,我心里竟莫名涌起一股自豪感。
  
  乐队的节奏突然变了,从某种三拍子的爵士乐,换成了更舒缓的旋律。克拉夫斯闭上眼睛,向后靠在椅背上静静聆听,我也没打扰这位老人,任由他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这一周真是太难熬了……”克拉夫斯若有所思地说。他将双手平放在桌上,身体前倾,那神情若是换个没那么有经验的女人,恐怕早就被他看得心跳加速了,“那个男人的死,我很遗憾。”
  
  我转过头,努力不让喉咙里的哽咽显现在脸上。
  
  “他叫夜光闪闪,是啊……我也很遗憾他就这么走了。我认识他的时间不长,但很喜欢他。他很顾家,人也风趣,而且……”我绞尽脑汁,却想不出更多关于他的事——只知道他容易紧张,书生气很重,几乎所有人提起他都赞不绝口,“我猜我对他的了解也就这么多了,但他的离世还是让我很难过。没能多了解他和他的家人,我真的很遗憾。”
  
  “没什么事比错失机会更让人后悔了。”克拉夫斯说。
  
  “是啊……”我用手指从酒杯里捞起一块冰块,放在嘴里嚼着,只是想感受牙齿咬碎东西的触感,“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克拉夫斯点点头,没再继续提夜光闪闪的事。“我想我该问问那个死灵法师的事,”他说,“水猿……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但西莉亚说他似乎是某种复生者?”
  
  “卡巴雷隆说,水猿把自己的灵魂束缚在了身体里,从阿兹特克时代起就靠这个活着。”我耸耸肩。
  
  “靠不死之身存活……”克拉夫斯向后靠在椅背上,用手摩挲着轮廓分明的下巴,陷入沉思,“这简直是幻想里的情节。虽说确实有僵尸存在,但像他这样保留意识和魔法能力的?”他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我倒是听说过巫师尝试这么做,但从没听说有人成功过。”
  
  “因为本来就没人成功过。”我说,“我已经算过了,要做到这一点,需要满足太多苛刻的条件,缺一不可,但理论上是可行的。只要你和某个存在达成协议,而且那个存在愿意配合,就能办得到。不过,想让更强大的存在放弃到嘴的‘点心’,可能性微乎其微。说实话,这次的事确实很离奇。”
  
  克拉夫斯皱起眉头,陷入思考:“是他的靠山想让他留在这儿?”见我点头,他眉头皱得更紧,“神明的想法向来难以捉摸,而且对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通常没什么好事。”
  
  “不管他想抓暮光去做什么仪式,肯定没好事。”我下意识地在桌上敲了两下,算是一种迷信的祈福,“不过现在也无所谓了。不管他们想做什么,都做不成了。那个仪式很复杂,是水猿自己独创的。他已经死了,而且我猜他不会把仪式的事告诉别人。你跟死灵法师打交道也不少,该知道他们的性子——那些家伙向来自私自利,根本不懂得合作。”
  
  “可他为什么偏偏盯上那个女孩?”
  
  “我怎么知道。”我烦躁地仰起头,“我打算就当这事儿‘无关紧要’,然后继续过我的日子。”
  
  克拉夫斯皱起眉,失望让他完美的五官多了几分阴郁:“这可不像你。”他说,“遇到从未见过的魔法,你向来会一探究竟,这次怎么反而要放弃了?”
  
  “就像你说的,这一周已经够糟了,行不行?”我底气不足地反驳。一提到我那常常惹麻烦的好奇心,我就感到脸颊发烫,“你也知道我不喜欢死灵魔法,太恶心了。”
  
  “先不说‘恶心不恶心’,”克拉夫斯说,“你就真的不担心那个女孩会再次成为目标吗?”
  
  “不可能,”我语气平淡地说,“就算她真的很特别,那也挺好,算她幸运,但只有水猿知道其中的真相。我才不会为了‘她为什么特别’这种事睡不着觉,我只会庆幸她能重新回到普通人的生活里去。她可以试着重建自己的人生,去上学,遇到心仪的人,要是她愿意,还可以生几个孩子,说不定运气好还能拿个诺贝尔奖。”
  
  听到我说起这些荣誉,克拉夫斯挑了挑眉。
  
  我翻了个白眼,解释道:“她很聪明。”
  
  “确实,但不管怎么说,”克拉夫斯说,“要是我是你,至少会担心这个死灵法师会不会卷土重来。”
  
  “不会的。”我斩钉截铁地说,“虽说我也是第一次见到灵魂能像那样被重新排列组合,但我敢肯定,这招他没法再用第二次了。我用你教我的希腊火改良了一下,把他的尸体烧得连碳分子都没剩下。灵魂和肉体是密不可分的,没有其他容器能承载他的灵魂。肉体没了,灵魂除了被吞噬,别无去处。他供奉的那个雨神特拉洛克,现在大概正在剔牙,把那家伙的灵魂从牙缝里弄出来呢。”
  
  克拉夫斯一边听我解释,一边点头,又习惯性地摩挲着并不存在的胡子:“嗯,我想你说得有道理。”他的目光向下移,落在我的胸口。我早就习惯了男人这样的注视,但我知道,克拉夫斯看的不是我的身材。“毕竟,在灵魂相关的事上,你才是专家。”
  
  我拉紧夹克,将胸口裹得更严实:“这么说也没错……”
  
  “那东西最近怎么样?”他问,“还在给你添麻烦吗?”
  
  “是啊,还在。”我说。酒吧里明明很暖和,我却下意识地拉上了拉链,“最近疼得更频繁了。”
  
  “我知道了。”
  
  克拉夫斯开始得寸进尺了。他向来如此,但今晚我没耐心让他剖析我新的情感创伤。和靠吸食情绪为生的怪物做朋友,就是这点麻烦——就算他们出于好意,也忍不住想窥探你的内心,弄明白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或许再喝一杯会好些。
  
  我一口气喝完了杯里剩下的酒,苏打水的气泡比酒精更呛人。我伸手去按克拉夫斯之前按过的那盏“召唤灯”,想叫服务员来续杯。
  
  克拉夫斯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牢牢按住,不让我碰到开关,语气严肃。
  
  “或许给你点酒是个错误。”他盯着我,手也没松开,空气中弥漫着异样的紧张感,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放手。
  
  我抽回手臂,在桌子底下揉了揉手腕,恶狠狠地瞪着他。手腕其实不疼,但他掌心残留的温度却让人很不舒服。
  
  “别这么动手动脚的。”我警告道。
  
  “我知道你又开始酗酒了。”他完全没理会我越来越差的脸色,“喝点葡萄酒没什么,但我不想看到你再用酒精自我毁灭。”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可你还是总忍不住碰那些坏习惯。”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担忧和惋惜,“你花那么多时间逃避过去,却又偏偏喜欢沉溺其中,真是矛盾。”
  
  是时候走了。
  
  “克拉夫斯,跟你聊天确实还行,”我说,“但我最近没睡好,得回去补觉了。”
  
  “小鬼……”
  
  “行了,我知道,我知道。”我从卡座里滑出来,“你为我的朋友难过,我为你的朋友难过,大家互相慰问过了。”
  
  “余晖……”
  
  克拉夫斯语气里的温和让我停下了匆忙离开的脚步。我重新坐下,坐在卡座边缘,目光紧紧盯着那层薄纱帘。它就像一道希望之门,能让我逃离这个被天鹅绒绳索围成的地狱。
  
  “干什么?”我问道,语气比预想中更生硬。我为此愧疚了大概半秒钟。
  
  “那个女孩现在在哪里?”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说。
  
  我本想就此打住,可克拉夫斯显然另有打算。
  
  “和那个叫露娜的女孩在一起?”他问。我的表情肯定出卖了我,因为他立刻补充道,“你无聊的时候总喜欢自言自语,西莉亚说,你在监视卡巴雷隆仓库的时候,一直在念叨这个名字。要是我没记错,那天晚上吻你的那个年轻女孩,好像也叫这个名字——”
  
  “够了。”我说。我咬着牙,一边是对克拉夫斯的尊重,一边是对他不依不饶的不满,心里矛盾极了,“如果你非要知道,那我告诉你,她和露娜还有露娜的姐姐在一起。露娜的姐姐叫塞拉斯提亚,和夜光闪闪关系很好,把他当养父一样敬重。她们会好好照顾她的。”
  
  我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克拉夫斯再次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自信地交叠放在桌上:“所以,你把她们都推开了,是吗?”
  
  “你早就知道答案了。”我转过身面对他,熟悉的怒火又开始往上涌,“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幻形灵窥探别人内心时的眼神吗?你不在的这些日子,西莉亚就一直用那种不怀好意的眼神盯着我;我一进这里,你就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个遍,像屠夫检查一块变质的肉。”
  
  “西莉亚说你最近情绪很不稳定。”他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无力的安抚手势,“现在在我看来,你的心支离破碎。要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并不难。”
  
  我发出一声干涩的大笑:“哦,是吗?”
  
  他点了点头:“你没能遵守承诺,保护好那个男人和他的家人,而我知道你向来很看重自己的承诺。你的愧疚感让你不得不接手照顾那个孩子,毫无疑问,她很快就对你产生了依赖。你本来就喜欢独来独往,被这样一个年幼又单纯的孩子依赖,想必会觉得很温暖吧。我太清楚人类小孩的爱慕和崇拜有多纯粹了。
  
  “与此同时,还有一个年轻女孩对你有好感——根据西莉亚的说法,你对她也并非毫无感觉。再加上你总喜欢为自己的过错苛责自己,不难想象,你会被这些情感压得喘不过气,然后选择推开她们所有人。”
  
  “那我有别的选择吗?”我压低声音嘶吼,愤怒地用手指戳着桌子,仿佛怒火就能证明我的道理,“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也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子。我承认我总说死灵法师是渣滓,可我过去难道就比他们好多少吗?”
  
  “你一直在努力变好。”克拉夫斯说。
  
  “但我永远都摆脱不了过去的影子,克拉夫斯。”我身子前倾,迎上他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我的眼神炽热如火,字面意义上地被地狱的烈焰淬炼过,“你觉得你的饥饿感难以克制?那我的呢?有时候,我真怀念过去的自己。怀念不用为钱发愁的日子,怀念能随心所欲研究魔法、和喜欢的人厮混、肆意滥用力量的时光。在那些清醒的深夜,当我独自一人面对那些丑陋的想法时,我真的很恨自己。我恨自己胜过恨世上任何人。”
  
  我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手掌被震得又麻又疼。
  
  “你不是这桌人里最懂‘爱’的吗?那你告诉我,连自己都不爱的人,怎么去爱别人?”
  
  克拉夫斯面不改色。能活两千多年的人,绝不会是轻易动容的类型。
  
  “小鬼……”他用沙哑的声音低语,“你总是把自己想得太糟,但我告诉你,你不是怪物。你会有这些感受,就足以证明你不是。你是人类,你可以变得更好。你值得被爱。”
  
  我向后靠在椅背上,怒火渐消,但心里的火焰并未熄灭。有那么一瞬间——就一瞬间——我甚至想动手打他。
  
  “你未免也太天真了。”我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胸口——就在刚才克拉夫斯一直盯着看的位置,“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克拉夫斯。我能清晰地察觉到,诡术师曾从这里挖走了一块,也能感觉到他塞进去的那东西,每次不爽的时候就会在我灵魂里乱撞,刮擦着灵魂的内壁。”
  
  凡是拥有灵魂的存在,都无法触碰他人的灵魂……也无法感知他人的灵魂……
  
  ……可我偏偏可以。
  
  我的灵魂上被刻了一个印记,是诡术师亲手刻下的。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只要凝神用“第三只眼”去看,甚至能勉强辨认印记的纹路。这个印记时刻提醒着我:我永远都摆脱不了邪恶的沾染——这份污点深到无可救赎。有时候,只要喝够了酒、看够了剧,我能暂时忘记它一两天,但他和印记一起塞进我灵魂里的那东西,永远都不会让我真正释怀。
  
  “我不知道他那天晚上把我变成了什么,”我的声音被喉咙里翻涌的痛苦与愤怒扼得发紧,“但我清楚,我既不是人类,也不是小马。我绝对不会把这样的自己,强加给我在乎的人。”
  
  我突然一阵赌气般的叛逆,抬手把桌上空了的朗姆可乐杯扫到地上。“多谢你的酒和‘谈心’。”我咬着牙说完,从卡座里站起身,“回见。”
  
  我一把掀开薄纱帘,趁克拉夫斯还没来得及拦我,快步冲出了酒吧。玻璃杯破碎的声响已经“召唤”来拿着扫帚的女服务员,我侧身挤过她时,差点把她撞倒,连让保镖开门的工夫都没放慢脚步。
  
  踏出酒吧时已近午夜,但市中心这片区域依旧热闹。周末才刚刚开始,人们要么在约会,要么在物色可以带回家的人。大多数人的年纪和露娜相仿,或许是春假刚结束的大学生,想在收心回到书本前,再抓紧享受最后一个无忧无虑的狂欢夜。
  
  连续晴了几天的天空又开始转阴,眼看就要下雨——是普通的雨。没人在意这场即将到来的大雨,我也便没放在心上。
  
  我把手插进裤兜,快步穿过两个街区,走向停着车的停车场。我在人群中穿梭,头埋得低低的,不愿和任何陌生人对视。被幻形灵窥探过内心后,我总觉得自己像被剥去了保护壳,脆弱得难受。心底甚至有种莫名的恐慌:怕连普通人都能从我眼里,看穿我所有的心事。
  
  几个男人用醉醺醺的含糊嗓音对我吹口哨、起哄,我咬着下唇,完全没理会。不知怎的,我总算没对任何人下咒,顺利走到了停车场,然后爬上楼梯——就在那部停用的电梯旁边——去往我停车的楼层。菲洛美娜停在四楼,就在顶楼下方。这里的车位没那么拥挤,被喝醉的大学生撞出凹痕的风险也小得多。
  
  一看到我的车,我就开始馋酒了。车前箱里藏着一瓶黑麦威士忌,是我来之前特意买的。我早料到和克拉夫斯分开时会闹得不愉快,毕竟我是个算命的。
  
  我还没掏出车钥匙,就有人喊出了我的名字。和那些醉汉冒犯的起哄不同,这个声音让我顿住了脚步。我转过身,把心里翻涌的烦躁与怒火全都写在了皱眉的神情里。
  
  “克拉夫斯,你又想干什么?”我问道。
  
  克拉夫斯从楼梯间里走出来,动作夸张地把长长的辫子甩到肩后。他迈着沉稳的步子,却以远超正常的速度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们还没谈完,小鬼。”他一边说,一边解开外套的纽扣,随手把外套甩过停车场的护栏,丢到了楼下的人行道上——仿佛那昂贵的衣服一文不值,或许对他来说,确实如此。
  
  “谈完了就是谈完了。”我挺直脊背面对着他,回嘴道,“我都说了‘回见’,所以——”我做作地敬了个不伦不类的半礼,“回见。”
  
  “我不会让你就这么狼狈地逃走。”他调整了一下衬衫袖口,卷起袖子,“我在你身上花了这么多心思,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就这么把自己封闭起来。怎么?你连我也要躲吗?”
  
  “哥们儿,我们还是朋友,我只是不想再聊这件事了,行吗?”我脱掉自己的外套,扔到车顶,“但我必须说,我不喜欢你这么过来,搞得像要打架一样。”
  
  克拉夫斯终于在离我大约十二英尺的地方停下——这距离刚好够开枪对峙。他双腿分开,双手叉腰,那模样活像在等银行时钟敲响正午十二点,随时准备拔枪对决。
  
  “我太了解你的脾气了。”他抬起一根手指补充道,“而且别忘了,我能尝到你的情绪,蠢马。”
  
  我不耐烦地咂了下舌:“随便你怎么说。但这改变不了我们没什么可聊的事实。”
  
  “是吗?”他挑了挑眉,“你是说,你其实一点都不担心那个女孩的安全?你真的想让她‘隐入凡尘’?”克拉夫斯转头啐了一口,“那个死灵法师对她的在意,就说明她和你一样,根本不属于普通人的世界。没有哪个巫师会为了一个‘普通人’费这么大劲。”
  
  “就算是这样,轮得到你做决定吗?”我咬着牙问道,“我答应过她爸爸要保护好她,我也已经决定了,让她回到普通人的生活,对她来说才是最安全的。所以别操心这孩子了,她是我的责任。”
  
  克拉夫斯只是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漫长而疲惫的叹息:“可你现在正在完美地逃避这份责任。”
  
  远处传来一声惊雷,雷声掠过城市上空,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发鸣。这天气倒和此刻的心情莫名契合——我甚至有种冲动,想对这个此刻最接近我导师的人动手,这股冲动随着雷声愈发强烈。
  
  “克拉夫斯,我不想和你争这些。”我的声音平静得发冷,“我已经不需要你的帮忙了,但我来见你,是出于对我们友谊的尊重。现在我太累了,没力气再争了……我们以后再谈吧,等我不那么恨自己,也不那么烦你的时候……我们各自走吧,好吗?”
  
  我外套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瞬间吸引了我们俩的注意力,也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我们俩的怒火,是来自“局外人”的清醒提醒。
  
  克拉夫斯侧过头,饱满的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细线。又一声雷响传来,他放松了对峙的姿态,那动作轻得像放下手枪的击锤。
  
  “你要是不想谈,为什么还要来?”他没理会响个不停的手机,问道。
  
  我咂了下嘴,心里既烦躁又庆幸——我们大概不会打架了。“我来是想知道你之前消失到哪儿去了。”我用尽全身的坏情绪,让语气里多了几分尖刻。
  
  “这借口真烂。”他的声音里带着千年沉淀的耐心,一字一句都显得格外平静。
  
  “你为什么非要揪着这件事不放!?”我尖叫起来,声音大到回声在我耳边打转,“我为什么来很重要吗?我来了,我们聊了,现在我要走了。别再纠缠了。”
  
  电话断了,它带来的片刻平静也瞬间消失。克拉夫斯没回应我的恳求,只是站在那里盯着我,眼神像僧侣观察池中游鱼般平静而有耐心,仿佛在等我像受惊的鱼一样逃走。
  
  我舔了舔嘴唇,鼓起勇气压下皮肤上那股不自在的刺痛感——那是自我怀疑在作祟。
  
  “克拉夫斯,我只是想回家。”我说。
  
  “那你的家又在何处?”
  
  手机又响了。
  
  “你还是接了吧。”克拉夫斯揉了揉皱起的眉头,叹气道。他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但我能感觉到,他紧锁的眉头下藏着和我一样的释然,“可能是急事。”
  
  我伸手掏出手机接起电话。我其实不在乎打来的人是谁,只要不是克拉夫斯,是谁都好。
  
  “喂?”
  
  “余晖,谢天谢地你接了!”露娜在电话那头大喊,声音哽咽着,满是如释重负的哭腔。不管发生了什么,她听起来吓坏了。
  
  “露娜?”我问,“怎么了?你还好吗?”
  
  “暮光不见了。”
  
  


  
  
  原本徘徊在天边的风暴终于逼近。雨点稀疏地打在车窗上,我的雨刷慢悠悠地摆动着,连挡风玻璃上的雾气都刮不干净。我在红灯前停下时,放在两个座位中间控制台的手机突然接连震动、发出提示音。
  
  “有消息?”克拉夫斯问。
  
  “还是露娜,她还在慌,问我们找到暮光没。”我一边解释,一边快速回复刚收到的一连串信息。
  
  “你只要开口,”克拉夫斯举起自己的手机,强调道,“只要你能描述出那女孩的样子,我就能让孩子们出去找她。”他的手机和西莉亚的一样,都是最新款——不用想也知道是西莉亚的影响。她向来喜欢这些小玩意儿,而克拉夫斯总会纵容她对新东西的热爱。
  
  红灯变绿,我踩油门的力度比预想中重了些,车身猛地加速,我被狠狠甩回座椅上。
  
  “没必要。”我说,“她只是自己跑了,而且我很清楚她去了哪里。”
  
  克拉夫斯沉吟着,思考了片刻后放下手机。他做任何事都习惯深思熟虑。
  
  “你怎么确定她不是被人抓走了?”
  
  我叹了口气,不耐烦地用手指敲着方向盘:“露娜说她一直让暮光跟自己睡一个房间。她之前把暮光哄睡后,下楼去找塞拉斯提亚,商量着找认识的律师帮忙争取暮光的监护权。据露娜说,她们聊着聊着就吵了起来,等她上楼时,孩子已经不见了。她们搜了整栋房子,发现车库的侧门开着,给暮光新买的自行车也没了。她们觉得,暮光可能是被她们的争吵惹恼了,所以自己跑了。”
  
  “听起来确实像是孩子赌气离家出走。”克拉夫斯难过地摇了摇头,“可怜的孩子。”
  
  我点点头,默默认同他的话,同时努力不去想我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暮光很聪明,聪明到不会在深夜做这种冲动的事。像这样跑掉,分明是走投无路的举动。如果说现在谁该为她的失魂落魄负责,那一定是我。
  
  “还好她们没直接报警,还算明智。要是现在报失踪,麻烦就大了——毕竟大家都以为暮光已经死了。至少得等她们安排好一切,把说辞理顺了再说。警察只要察觉到一点不对劲,就会把她‘暂时’带走监护,到时候就全完了。她会被淹没在福利院的系统里,谁知道要多久才能把她救出来。”
  
  克拉夫斯嗤笑一声,一提到警察,他英俊的脸上就露出厌恶的神情。这个古老的怪物向来不喜欢警察,这种反感甚至能追溯到警察还拿着黄铜剑和木矛的年代。像幻形灵这样生活在社会边缘的存在,难免会和法律起冲突。
  
  “警察也就只会骚扰我的侄女侄子们。”克拉夫斯抱怨道,“这种事还是我们自己处理比较好……所以我们更该让年轻人出去找她。”
  
  我语气里忍不住带上了几分烦躁:“我说了没事。我们快到了,好吗?就……就交给我来处理。”
  
  克拉夫斯没再继续争论,只是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哝,听着倒像是默认了。
  
  剩下的路程里,我一直盯着路面。这段路其实很短,可脑子里纷乱的思绪让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我不知道见到暮光后该说些什么,但心底有个声音告诉我,必须由我来劝她回家。或许是出于愧疚,或许是我的责任感终于起作用了。
  
  或许,如果我对自己诚实一点,或许我只是想再见到她。
  
  不过,我首先得找到她。幸好,我之前说知道她在哪里,并不是在吹牛。
  
  作为一名巫师,我有很多办法找到一个失踪的孩子——有意思的是,其中一些和水猿用过的手段差不多。但有时候,完成一件事并不需要魔法。有时候,你只需要懂得:一个女孩逃离在乎她的人时,心里在想什么。
  
  当你像这样逃跑时,当你觉得自己一无所有、无人可依时,你唯一想做的,就是回家。对我来说,家是坎特洛特。所以每当我感到迷茫时,总会回到这座坎特洛特市——这里是这个世界上,最接近我第一个真正的家的地方。
  
  对暮光来说,她心中的“安全之地”其实不难猜,哪怕那个地方已经不在了。幸运的是,我手机里还存着地址。导航软件里的女声提示我,离开主干道,转入一条更窄但维护得更好的小路。
  
  菲洛美娜在这片街区里显得格格不入。夜光闪闪的邻居们大多开着奔驰和小型货车,而我的火鸟跑车外观张扬惹眼,让我看起来像个挥霍无度的富家子弟,赶回家过感恩节。
  
  我把车停在路边——这里曾是夜光闪闪家的旧址。导航多此一举地发出提示,告诉我已经到达目的地。为了防止有人趁乱偷东西,施工队围起了一圈廉价的临时铁丝网。铁丝网上面盖着防水布,用扎带固定着,不让人看到里面的情况。铁丝网前的人行道上,孤零零地扔着一辆儿童自行车——看到它,我就确定自己来对了地方。
  
  “看来你这笨脑子偶尔也还能用。”克拉夫斯瞥见那辆自行车,低声嘀咕了一句。
  
  我伸手去拉车门把手,却又顿住了——一路上盘旋在我脑海里的担忧,最后一次涌上心头。我看向克拉夫斯,意外地发现他并没有要下车的意思。他的眼神分明在等我给他指示。
  
  刚才在停车场,我刚说暮光不见了,还没解释完,他就已经走到了副驾驶车门边。按理说,我不需要他帮忙,我们俩都清楚这一点,但我们都没质疑过他会跟来。我想,真正的朋友就是这样吧——你不用开口说需要,他们也不用问,就会陪在你身边。可现在到了地方,他却在等我的信号,让我来决定该怎么处理我的事。
  
  “这里我来处理,所以你能不能……?”
  
  我没把话说完,但克拉夫斯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他微微点了点头,咕哝着说要去绕着街区走一圈,然后下了车。
  
  我松了口气——还好我们不用再争吵了,又少了一件要担心的事。
  
  “加油,余晖,你能行的。”我给自己打气,鼓起最后一点勇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雨还在下,只是淅淅沥沥的,刚好把空气打湿,却不会淋透一切。我拉上外套拉链,竖起衣领,挡住越来越冷的风。
  
  我走到那辆儿童自行车旁,四处看了看,发现铁丝网有个缺口——两段铁丝网没有固定好,那里的围栏歪歪扭扭的,显然已经有人从这里钻进去过。对成年人来说,这个缺口有点挤,但以暮光的个子,钻过去毫不费力。
  
  我可没打算跪下来试着钻进去。我径直走到围栏边,摸了摸铁丝网拼接的地方,对着固定它们的支架施了个咒。铁丝网通常是镀锌钢做的,我只需要稍微干扰一下自然氧化的过程,支架就会锈成粉末。我扫了一眼整条街,确认没人深夜出来遛狗,然后从缺口钻了进去。
  
  上一次看到夜光闪闪家,还是在报道那场火灾的新闻里。那几天,这事儿一直是热门话题——人们总爱看悲剧,像夜光闪闪这样正派的家庭,一家人葬身火海,这种戏剧性的故事,正是地方电视台最喜欢的素材。但新闻热点总是转瞬即逝,几场暴雨过后,他们的故事就从屏幕上消失了。很可悲,但现实就是这样。
  
  曾经精致的铁艺围栏,还有那些俗气的草坪装饰,早就被清理走了。我能看到围栏的碎片堆在车道上的大垃圾桶里。房子的废墟还基本立在那里,停在草坪上的推土机正对着废墟,像只蓄势待发的猎犬,等着命令冲上去将其摧毁。废墟里没剩下多少东西,只有几面烧焦的墙,还有一些承重的木柱——仅存的骨架勉强能让人看出这房子曾经的模样。大概是为了安全,几盏泛光灯被留在了这里,此刻还亮着。惨白的灯光让废墟看起来更凄凉,焦黑墙壁后的影子,比漆黑的夜空还要浓重。
  
  又一道闪电划过,比之前更近了些,但依旧遥远。雷声响起时,我听到附近传来一阵声响——很轻,像是受惊的呜咽,最后渐渐变成低沉的啜泣。我循着声音走到推土机旁,发现暮光正坐在铲斗里,双腿紧紧蜷起,额头抵着膝盖。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厚重的帆布外套,勉强抵挡着糟糕的天气。那件外套明显是给成年女性穿的,雨水打湿的布料上飘来一丝香水味——我猜,这是她从露娜的衣柜里拿的。
  
  “嘿。”我放轻声音说道,生怕自己的语气重了些,会把她吓得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逃走。
  
  “走开。”她说。
  
  她看到我,似乎并不惊讶。想来也正常——这寂静的夜里,只有菲洛美娜的引擎声和零星的雷声,在打破这份宁静。
  
  “我不能走。露娜给我打电话,让我来找你,我得带你回家。”
  
  “这里就是我的家。”她说。
  
  我抬头望向烧毁的房屋残骸,摇了摇头:“这里已经不是家了,再也不是。剩下的只有回忆,而那些回忆,你随时都能带在身边。”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
  
  她语气里的恨意让我心头一紧。那语气里藏着比孩童怒火更恶毒的东西——一种沉淀过、更成熟的怨恨。这又一次可悲地提醒着我:她被迫长大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我不需要你。”她语气阴沉地补充道,“我谁都不需要。”
  
  “那你有什么计划?”我一边问,一边看了眼手机上的日期,“建筑队周一就要来开工了,他们不会让你在这儿待着的,很可能还会报警。你打算去哪儿找吃的?找衣服穿?你甚至不知道哪儿能洗澡吧?”
  
  孩子浑身发抖,却与天气的寒冷无关。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但我敢说,你肯定没认真想过,在街头要怎么活下去。”我说着,靠在沉重的推土机上,用手指梳理起已经被湿气弄乱的头发——看样子,用不了多久又要下大雨了。“街头生活既不容易,也不好玩。没有哈克·费恩那样的木筏冒险,也没有吹口琴的流浪汉,在驶向‘加利福内’的颠簸火车车厢里煮豆子。我不想让你进孤儿院,但不代表我愿意看着你流落街头。你爸爸也绝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
  
  “别装得好像你很在乎我。你又不是我……我他妈的妈妈。”
  
  听到自己曾经说过的话被她扔回来,我心里一阵刺痛,但还是忍不住想笑——这孩子说脏话时磕磕绊绊的样子,显然是第一次尝试。借着安全灯的余光,我能隐约看到她脸颊涨得通红。
  
  “我或许不是你妈妈,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解释道。
  
  暮光抬起头,用那双红肿的、像小鹿一样的大眼睛,尽全力恶狠狠地瞪着我。想到我们上次的分别场景,此刻的气氛更显尴尬——那时我几乎是把她赶出了我家。
  
  “你别想逼我走。”她说着,发出威胁似的低吼,那气势却像一只四周大的博美犬,毫无威慑力。
  
  “我们都知道这不是真的。”我抬起手,活动了一下手指。细小的电弧在指间跳跃,像老科幻电影里的“雅各布天梯”【1】。
  
  我本以为暮光会被这轻微的威胁吓退。上次见面时,我只是从房间另一头绊倒了塞拉斯提亚,就让她对魔法心生畏惧。可暮光的意志显然更坚定——她只是看着我指间闪烁的蓝光,直到头顶的雷声将她的目光引向天空。
  
  “你这样会被闪电劈中的。”她说道,对我的魔法展示毫无兴趣。
  
  我夸张地甩了甩手,像在抖掉一根点燃的火柴:“这话还是留给你自己吧——你可是坐在一个慢慢积水的铁铲斗里。”
  
  暮光左右摇晃着身体,似乎在纠结要不要站起来。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铲斗里积起的一层浅水。
  
  “我自己的运气自己赌。”她叛逆地低声说。
  
  我耸了耸肩。
  
  孩子猛地打了个湿冷的喷嚏,一瞬间,我涌起一股成年人特有的担忧。她整晚只穿着睡衣,套了件过大的外套,还一直在淋雨。我比谁都清楚,不合身的外套有多不挡风,于是我脱下自己的夹克,扔给了她——淋点雨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她接住夹克时满脸惊讶,随后小心翼翼地把它像毯子一样披在肩上,眼神里渐渐多了几分迟疑的接受。
  
  “就算不会穿衣服,至少也该知道多穿几层。”我解释道。
  
  孩子点了点头,我没再多说什么建议。毕竟我本来是想吓她,让她跟我回去,可不能泄露太多街头生存技巧。
  
  “我没想到露娜会给你打电话。”暮光说着,往我的夹克衫里缩了缩。她从沾满泥巴的座位上抠下一块石头,朝她童年故居那布满烟尘的地基扔了过去。石头撞在一根支撑梁上,发出闷响,随后陷进潮湿的灰烬里。“她明明很生你的气。”
  
  我的脸颊突然一阵发烫,驱散了些许刺骨的寒意。我早就知道露娜在生气——即使在她担心暮光的语气里,在终于联系到我时的如释重负中,我也能听出,她有太多话想说,却被硬生生压在喉咙里。可从这孩子嘴里听到这句话,还是让我心里一痛。
  
  “她有理由生气。”我开口道,“我说了些很难听的话,有些话甚至……”
  
  “不可原谅。”暮光替我说完了这句话。
  
  “是。”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香烟,却想起烟放在暮光正披着的那件夹克内袋里。我只是想找点事做,于是把手插进牛仔裤口袋,攥成了拳头。“确实不可原谅。但我有错,不代表你可以离家出走。”
  
  “我就是不想待在那儿,所以就走了。”她耸了耸肩,说得好像事情就这么简单,“跟上次在你家时和露娜相处的感觉一样。塞拉斯提亚总是跟着我,问我好不好、感觉怎么样、在想什么、舒不舒服。露娜总让她别烦我,可这样只会让她们吵得更厉害——她们本来就经常吵架……而且,我真的受够她那些‘创伤恢复手偶’了。”
  
  “该死,又是那些手偶。”我同情地摇了摇头,低声说,“大人们总爱用手偶跟小孩说话。”
  
  暮光抬起头,好奇地皱着眉,表情一半是痛苦,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想说的话。我大概能猜到她想说什么,但说到底,猜不猜也无所谓——她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肩膀一垮,把话咽了回去。
  
  “露娜其实还好,但我还是很难跟她说出我的感受,因为我知道她不会懂……”她又抠下一块石头,有气无力地扔进一个水洼里,“塞拉斯提亚还找了好多儿童成长的教科书,一直在做笔记、划重点。这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学校里的课题研究对象。”
  
  “有意思,我还以为你会喜欢这样呢。”我说。
  
  暮光强忍着笑意,发出一声嗤笑。她快速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责怪我开这种玩笑,但当她重新往我的夹克衫里缩了缩时,我还是瞥见了她嘴角的一丝微笑。“随便你怎么说……”
  
  “她只是想找点办法帮你。”我说。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我竟然会为塞拉斯提亚辩解,这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我别无选择。更何况,我知道她做这些,都是出于她认为对暮光最好的想法。“突然要照顾一个孩子,本来就够吓人的了,更别说你还是个这么聪明的孩子。”我瞥了一眼暮光,她的身体缩得更紧了,抓着夹克边缘的指节泛白,“更别说你还经历了那么多事。”
  
  “谢谢你没跟我绕弯子。”她说,我能听出她是真心的,“你是唯一一个不会跟我客套的人。”
  
  “有时候,大人们跟孩子说‘一切都会好起来’,其实是在跟自己说。”我吸了吸鼻子,没穿夹克的寒意终于开始让我打哆嗦,“他们只是害怕,希望你能好好的。他们现在还不懂你有多坚强,但总有一天会懂的。”
  
  暮光若有所思地哼了一声,点了点头,不太情愿地接受了这个说法:“可能吧。”
  
  她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挪,把腿从铲斗边缘探出来,自己爬了下来。她没找我帮忙,我也没主动上前——但我一直做好了准备,万一她滑倒,我就立刻扶住她。直到她的帆布鞋踩进泥里,发出“咕叽”一声,我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
  
  “我知道你不想要我。”她抬头看着我,眼神里的天真几乎让我难以承受,“我知道你不想要我。”她又重复了一遍,打断了我刚要出口的借口,“但我还能再见到你吗?求你了。”
  
  我摇了摇头,刚要开口再次拒绝她。
  
  “求你了!”暮光往前迈了一大步,差点失去平衡。
  
  我伸手想去扶她,她却主动扑进了我的怀里,力道之大,差点让我喘不过气。她小小的胳膊紧紧搂着我的腰,那股绝望的力气,让我感到一阵熟悉的恐慌。我的手悬在半空中,本想扶住她,结果反被她“抱住”了。我就这么呆呆地站着,听着她把脸埋在我衬衫里哭了起来。
  
  “哪怕只是周末见面也好!或者节假日……什么时间都行!露娜和塞拉斯提亚是关心我,可她们不懂我!就算她们就坐在我身边,我还是觉得自己孤零零的!”孩子剧烈地颤抖着,天空仿佛也在跟着震颤,“我只是不想再觉得孤单了……”
  
  雨下得更大了,仿佛一直在等这个时刻,为这场情绪爆发添上戏剧性的一笔。我几乎没注意到天气的变化。
  
  我的胳膊沉重得像灌了铅,却还是环住了这孩子。我弯下腰,用身体护住她,不让雨水淋到她。她放声大哭,毫无顾忌,就像那天晚上——我们还是陌生人,却一起坐在我家厨房里吃炸鸡时那样。闪电、雷声,还有倾盆而下的大雨,为她掩盖了所有狼狈,除了在我面前的模样。她的每一声哭喊、每一次抽噎,我都感同身受,仿佛是我自己在哭泣。
  
  她的哭声渐渐小了,但抽泣带来的余震,还是让她脆弱得不停发抖。
  
  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混在冰冷的雨水里。我没去管它,只是继续抚摸着孩子的头发,等着她平静下来。
  
  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里,我曾恨过这个孩子。我恨她的存在,恨她所代表的一切。那份恨意深沉而强烈,直到我找到更恨的东西,才终于放下。
  
  而现在。
  
  而现在……一切都变了。她和我太像了,除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区别:她是完整的人类,纯粹而鲜活。正是这个区别,让我无法给她想要的东西。
  
  我愿意付出一切,只为让这个区别消失——哪怕是我的灵魂,只要它还属于我。
  
  雨势随着暮光的哭声减弱而变大。我等她哭完,然后单膝跪地,平视着她。我需要跟她解释,我会带她回家,而这也将是我们的告别。
  
  我有些庆幸能有第二次机会做这件事——这次我能更得体地处理,或许在遥远的未来,当她回忆起这段日子时,心里能少些苦涩。
  
  这是我欠她的,而且远不止这些。
  
  我扶住她的肩膀,跪下来与她对视。我的膝盖陷进泥泞里,很不舒服。“孩子,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是……”
  
  “你在流血。”
  
  她这句简单的话,让我愣了好几秒。我伸手摸向刚才感觉到温热液体流下的脸颊,指尖沾到了淡粉色的血水——雨水正在把血冲掉,我又擦了擦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这他妈什么鬼?”我低声嘀咕。
  
  一股熟悉的铁锈味涌上喉咙,我的鼻子也开始流血。紧接着,我失去了平衡,耳边的雨声变成了刺耳的电子嗡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挤压我的头骨,像茶壶里的蒸汽在高压下嘶鸣。又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流下,从耳朵里渗出来——我知道,我出事了。
  
  魔法突然在我体内涌动,像大坝决堤般汹涌。它在我身体里沸腾、冲击、嘶嘶作响,我骨头里那点恶魔之火的火种,仿佛在灼烧我的骨髓,想要从我的身体里钻出来。我试图控制它,可每一次想要集中精神,都像有一根针在扎我的大脑。
  
  我本能地把孩子推开——我当时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力气,推她的时候可能还带了点魔法。她向后倒去,在泥地上滑了一段距离,最后撞在了一盏安全灯上。
  
  这一下并不轻,但或许正是这一下救了她的命。
  
  魔法真的从我体内“爆发”了,我是说字面意义上的爆发。一股原始、未经控制的魔法力量脱离了我的身体,没有方向,没有形态,舔舐着空气、让雨水沸腾,在暮光刚才站着的地方把泥土划出一道道沟壑。
  
  我体内的魔法在撕扯我,想要把我撕碎。那些从体内泄出的魔法变成了火焰、闪电和狂风,灼烧着、烧焦着、摧毁着夜光闪闪家的废墟。我身后传来一阵电光噼啪的爆炸声。
  
  我仰面倒在地上,感觉自己像个空壳,雨水不停地打在我脸上。闪电在头顶的天空中盘旋,雷声滚滚,仿佛天空在嘲笑我,看着我被雨水淹没。
  
  头骨里的轰鸣声渐渐减弱,电子嗡鸣也慢慢消失,我的听力虽然受损,却总算恢复了一些。在我意识沉入黑暗之前,最后听到的声音,是克拉夫斯的呼喊,以及一阵参差不齐、带着机械感的牙齿咬合声。
  


 
  我感觉像是被卡车碾过,从头到脚都在疼,连指甲尖都不放过。嘴里还残留着自己血液的铁锈味,耳朵里的嗡嗡声也让我隐隐不安。
  
  至少我是在自己床上。熟悉的被褥,旧床垫微微的凹陷,稍微缓解了身上的刺痛。
  
  我想哼唧几声,徒劳地希望能减轻点不适感,但意识到屋里还有别人,便把这股冲动压了下去。有两个声音在轻声交谈,我一下子就听出了是谁。
  
  “她真的会没事吗?”露娜问。
  
  克拉夫斯发出一声轻柔的、表示肯定的咕哝。他开口时,声音比我上次听到时尖了些,但确实是他:“会没事的。她状态会很差,但那小鬼太倔了,不至于栽在这种事上。”
  
  “抱歉我一直问……我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懂魔法,不知道怎么帮忙,我只是……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你关心她,这就够了。像你这样好女人的心意,对这个不知感恩的蠢货来说,已经有点配不上了。下楼去看看你姐姐吧,我觉得最好别让她一个人待太久。”
  
  我听着露娜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穿过走廊,一直到楼梯口。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她走后,门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脆响。
  
  “别装睡了,我能听到你呼吸的节奏变了。”克拉夫斯说,“恭喜你又一次从鬼门关逃回来,现在赶紧把你这懒骨头起来。”
  
  我费了好大劲才坐起身。每动一英寸,关节都在尖叫着疼。前臂的肌肉抽搐着,像是过度用力后的痉挛,我甚至能感觉到心脏在眼眶后面跳动。我掀开被子,确认自己的腿还在——腿是在,但我之前穿的衣服不见了,身上套着一件及膝的睡衣,我还以为这件睡衣几周前就丢了。
  
  克拉夫斯站在门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瞪着我。他又变回了年轻的模样,平日里一丝不苟的站姿也有些垮塌,就连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也难得地黯淡无光。坦白说,他看起来就是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
  
  “露娜怎么会在这儿?”我问。其实我有更紧急的问题要问,但那些可以等我脑子清醒点再说。
  
  “你把手机落在车里了。”克拉夫斯说,“我送你回来的时候,她一直打电话。我听着座位底下的铃声烦得慌,就接了,把你的情况简略跟她说了下。”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心神。我的思绪总是断断续续的,但每吸一口气,都能稍微集中些精神。
  
  “我到底怎么了?”
  
  有个东西朝我脸上飞来,我脑子昏沉,下意识地慌慌张张挥手把它拍开。克拉夫斯站在离门最近的梳妆台旁,挑着一边眉毛,那模样真让人上火。
  
  “你中了诅咒。”他说着,指了指刚才扔给我的玻璃罐,“我在你耳朵里找到的这个。”
  
  我从床上捡起玻璃罐——是我厨房里用剩的空果冻罐,罐底有只白色的小虫,比一粒米大不了多少。
  
  “这是条蛆吗?”我问。
  
  一想到这只恶心的小虫——它还在吐出大量黑乎乎的脏东西,那量多得不合常理——曾在我耳朵里,我就一阵反胃。
  
  “别担心,我已经检查过有没有虫卵了。”克拉夫斯补充道,仿佛这话能让人安心似的,“你知道自己大概什么时候沾到这东西的吗?”
  
  小虫在罐子里扭动着,几乎是在自己吐出的污物里游泳。摇晃罐子似乎让它更难受了,脏东西又涌了出来。
  
  “水猿临死前给我下了个诅咒。”我低声说,努力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当时感觉像有把刀扎进我脑子里。我……可能晕过去了几分钟。”
  
  “蠢货。”克拉夫斯啐了一口,“我一直跟你说要小心,你就这么放松警惕?”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抢过玻璃罐,在我眼前晃着,“这虫子肚子里刻的诅咒,本是为了切断巫师和契约者的联系,再逼出巫师体内的魔法。这样不管巫师躲在什么保护屏障后面,都会被魔法冲垮,还能让施咒者精准定位受害者的位置。把它藏在你这空空的脑袋里,正好能避开你的防护咒。”
  
  我皱着眉听克拉夫斯说话,一时没完全明白其中的严重性。我刚在建筑工地经历了一场魔法反噬,整个人还昏昏沉沉的。
  
  “我和我的契约者没有那种联系啊……”我喃喃道。
  
  “所以这东西才差点弄死你!”克拉夫斯大喊,把玻璃罐重重摔在床头柜上,“这个咒语根本不是为你这种魔力强大的人设计的。要是它在你家里发作,魔法撞上你的防护咒反弹回来,会把你撕成碎片的。”
  
  我想象了一下那场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我家的防护咒是我尽全力布下的,要是想冲破它,就像想用身体撞开银行金库的门一样——我这点力气,只会把自己弄伤。
  
  为什么它没在我家发作?要是我设计这种诅咒,肯定会让它一碰到防护咒就触发,这样失败的概率才小。
  
  我坐在那儿,咬着嘴唇盯着玻璃罐,试着在脑子里逆向推导触发机制。把自己代入那个以操控尸体为乐、谋利的角色,我能想到的所有可能性里,只有一种说得通。
  
  “它吐的那东西,”我伸手用指甲敲了敲玻璃罐,“是暮光的血,对吧?”
  
  克拉夫斯咕哝着表示肯定:“或者是她家里人的血。”
  
  几周前,夜光闪闪就察觉到有人在监视他了。而且从卡巴雷隆的话来看,水猿盯上他的时间比那还要早得多——有的是时间弄到一点血。
  
  血液是很好的魔法媒介,尤其是诅咒魔法。用生命之液来束缚咒语,本身就充满了象征意义,而这种象征性能让无形的魔法有了具体形态。
  
  我杀水猿的那天晚上,这东西就已经在我脑子里了。当时我又醉又气,暮光过来想碰我、安慰我,我却……说了那些话,把她气走了。
  
  那孩子的触碰就是触发开关。我身体里藏着和她血脉相通的血液,一旦碰到她,就像闭合了电路的回路。那天晚上,有人在她碰到我之前把她拉走了——不管是谁,都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
  
  不管水猿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把暮光天真的亲近渴望,变成了对付我们的武器。
  
  我心里怒火中烧,能感觉到那股愤慨从里到外灼烧着我,但此刻我满脑子只有深深的恐惧,像个冰冷的黑洞在我胃里翻腾。我魔力失控时,暮光脸上的表情,像把我心里的什么东西挖走了。我现在只想再抱抱她,确认她没事,确认她……
  
  我必须知道她在哪儿。我问克拉夫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盼着她就在隔壁房间,睡一觉就能忘了我给她带来的惊吓。
  
  “被带走了。”克拉夫斯回答,“那些怪物来的时候,后面跟着个男人。他像那些怪物一样,从泥水里冒出来,把那女孩带走了。我当时忙着保护你,根本分身乏术。我必须做选择,而且我——”
  
  我不想听借口:“那男人长什么样?”
  
  “很高大,红头发。我跟西莉亚详细描述了他的样子,她立刻就认出来了——是你前几天见的那个卡巴雷隆的手下。”
  
  我猛地从床上跳起来,气得浑身发抖,直到克拉夫斯伸手牢牢扶住我的腰,我才意识到自己站都站不稳。我们身高差这么多,这样扶着肯定很滑稽,但屋里只有我们俩,而且我知道他瘦小的身子能撑住我的重量,便任由他扶着。
  
  我昏沉的脑子回到那天晚上——我当时还在折磨那个我以为是水猿的东西。我认识一些巫师,他们要么通过实验,要么因为创伤,丧失了大部分触觉和痛觉,但现在回想起来,我把那东西打得那么狠,它却毫无反应,这实在太诡异了。
  
  “他耍了我。”我低吼道,“我杀的那个,可能只是水猿的傀儡。卡巴雷隆说过,那个死灵法师能通过血肉傀儡说话。他肯定是故意设局,提前告诉水猿我要去,好让水猿设下陷阱。”
  
  我咒骂着夜光闪闪那位前朋友的名字,每多说一句恶毒的话,我就更想立刻冲回那个破商业街的家具店。直到我感觉到克拉夫斯扶在我腰后的胳膊收得更紧,指尖微微用力掐着我的腰,我的怒火才渐渐平息。
  
  “够了。”克拉夫斯明显不耐烦了,“愤怒对你没好处……尤其对方已经是个死人了。”
  
  克拉夫斯扶着我回到床边,帮我坐在床垫边缘——每动一下,我酸痛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
  
  “你说他死了是什么意思?”我问。这话脱口而出,语气麻木。我刚才还满脑子想找他算账,这突如其来的报复落空,让我瞬间失去了唯一能把自己的注意力从担心暮光上转移开的情绪。我实在承受不住这种情绪上的反复拉扯了。
  
  “我之前和你一样,以为是卡巴雷隆背叛了你。”克拉夫斯说,“我照顾你的时候,让西莉亚去你上次见他的地方找那女孩的踪迹。结果她到的时候,发现仓库一片狼藉,到处是血。血迹一直延伸到里屋,她在那儿发现了卡巴雷隆的尸体。他的肚子被人开了一枪。”
  
  克拉夫斯从牛仔裤后兜掏出一张纸——是从螺旋记事本上撕下来的,纸边还留着参差不齐的毛边,被折成了四折,又皱又脏,还沾着不祥的血迹。
  
  “这男人肯定觉得这东西很重要,才拖着半条命爬了大半个仓库写下来。”克拉夫斯一边嘀咕,一边把纸递给我。
  
  我拿着纸,一时说不出话来——血迹干涸的地方,纸变得又脆又薄。刚才对卡巴雷隆的怒火,随着他的死亡烟消云散,我用指尖轻轻拂过血迹。
  
  那个高大的红发男人,祖上应该有会魔法的人——他自己也有一点魔力,能看到一些基础的魔法迹象。这种人,一旦尝到一点魔法的甜头,就永远不会满足于这点力量。我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红发男人事后去找水猿,用出卖卡巴雷隆为代价,和水猿做了交易,换来了一点微薄的魔力。
  
  真是个可怜人。
  
  我展开纸,看到了他的遗言:“第六太阳……”
  
  “这对你有什么意义吗?”克拉夫斯问。
  
  我摇了摇头:“一点头绪都没有。”
  
  “那他为什么要留这个信息?”克拉夫斯喃喃自语,像是在问自己,“按理说,这应该是给你的。如果你和他说话的时候,他从没提过‘六个太阳’……或许是你和他见面后,到他死前这段时间,他偶然听到或发现的?”
  
  说完,他就没再说话,靠在墙上,双臂抱胸,低着头闭着眼,像是在思考。
  
  不管他在想什么,现在都跟我没关系。我满脑子只有暮光——她不在这儿,她被带走了。
  
  我揉了揉腿,直到腿不再像果冻一样发软,然后撑着身子站起来。我有种预感,只有不停行动,才能让我保持清醒,我不想违背这种直觉。
  
  “我昏迷多久了?”
  
  克拉夫斯抬起头,皱了皱眉才回答:“一天半。”
  
  水猿已经抓了那孩子快两天了。
  
  一阵新的恐慌涌上心头,催着我走到窗边。我拉开百叶窗,外面天空晴朗,柔和的蓝色渐渐变深,看样子是傍晚了。天上没有一朵云,没有恶魔在飞,也没有闪电劈向无辜的人。
  
  “世界还没毁灭……”我喃喃道,心里的释然和不祥的担忧搅在一起,混成一杯糟糕透顶的焦虑鸡尾酒,“这可能意味着好几件事……但这次我想乐观一点——如果他真的得手了,我们现在肯定已经知道了。”
  
  “这个推测应该没问题。”克拉夫斯点头表示赞同,“神明的一动足以让大海沸腾。特拉洛克既然愿意为了找这女孩付出这么大代价,那他派这个巫师回来,肯定不是为了小事。”
  
  两天了,什么都没发生。我之前猜水猿的魔力只能隔天才用,现在看来是对的——而且从窗外的景象来看,我的猜测也没出错。
  
  我转过身,拖着步子走向门边的梳妆台。我有活儿要干,时间不多了。我已经浪费了一个晚上,不能再浪费另一个了。
  
  “你现在要干什么?”克拉夫斯问。
  
  “找件衣服穿。”我说着,脱掉睡衣,开始翻抽屉。露娜还特意帮我整理了梳妆台——要不是我之前把抽屉里的东西翻得满地都是,这举动可能还会让人觉得侵犯隐私。“然后去找暮光被带到哪儿了。”
  
  我正翻着的抽屉“砰”地一声关上,差点夹到我的手指。
  
  “我不允许。”克拉夫斯说,手还按在抽屉上,“你差点死了,现在能站着,全靠你那股倔劲。我不能让你走出这扇门,再去送死。”
  
  “把手拿开,克拉夫斯。”我俯身凑近他,和他平视,“现在就拿开。”
  
  “你以为这是在跟我耍威风吗,小鬼?”克拉夫斯说,“我在你身上花了这么多心思,不能看着你就这么轻易死掉。那个巫师每次都能耍得你团团转,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突然抬手,用力戳了戳我的额头。这一下太突然,我没反应过来,吓得往后缩,要不是抓住了梳妆台边缘,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因为你从来不听我的话!”他大喊,声音越来越大,“我让你保持警惕,凡事多留个心眼,你呢?你还是老样子,遇到问题就一头扎进去,只会用蛮力硬闯!”
  
  “闭嘴!”我吼道,一拳砸在梳妆台上。我烦躁地砸着,一下、两下、一下又一下,直到手面火辣辣地疼,骨头也在隐隐作痛。“你不想帮忙就算了!大不了我自己去!但我一定要把她救回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为什么?救回来再把她交给别人吗?那有什么意义?”克拉夫斯说,“你要是不想要这女孩,就让那混蛋带走她好了。我有我的办法,真不行我们就离开这个世界。我会带上我的族群,你也可以跟我们走。你要是想带楼下那女孩一起,也没问题。”
  
  我一把揪住克拉夫斯的衣领,想把他拉近些,但这只老幻形灵看着瘦小,其实重得很——我只扯掉了他几颗纽扣。他抬手拨开我的手。他现在也很虚弱,可能还饿了好几天,但我状态也没好到哪儿去,他还是能轻易一挥手就把我推倒在地。
  
  “这根本不是我想不想要她的问题!”我趴在地毯上大喊。我又想找东西发泄,但身体又冷又累,心里的怒火像困在破罐子里的火苗,只能无力地闷烧,什么也做不了。“我想要她!她看着我的时候,她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我心里某个早就死了的部分,在慢慢活过来……我需要这种感觉,我需要她……”
  
  我的手反复蜷缩着,徒劳地抓着地毯——我只想让身体做点什么,好转移胸口的疼痛。我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水管坏了似的,便集中精神去听:那是种湿漉漉的、咕噜咕噜的呜咽声,我从来没听过。
  
  过了一分钟,我才意识到那声音是我自己发出来的。
  
  克拉夫斯的手放在我背上,像安抚闹脾气的猫一样轻轻拍着我。这反而让我哭得更凶了,克拉夫斯把我拉进怀里。
  
  这个拥抱起了作用,过了一会儿,我终于能正常呼吸了。他松开我,我抓过床上垂下来的被子角,擦了擦脸。
  
  “你不懂那孩子对我意味着什么……你不可能懂……”我口干舌燥,脸上还带着又气又急的灼热感,“我跟你说过我来自哪里,为什么离开……但我从没说过任何名字。”
  
  我抬头看着克拉夫斯,情绪模糊了我的视线。他之前那副怒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好奇,甚至带着点悲伤的神情。
  
  “那个差点抢走我位置的小独角兽,”我说,惊讶于自己此刻的声音竟如此平稳,“她叫暮光闪闪。塞拉斯提亚公主选了她当新学生。就是她,把我从我的世界赶到了这里。”
  
  克拉夫斯年轻的脸上,渐渐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像日出一样缓慢而清晰。他低头看向楼下厨房的方向,又回头看着我——他在把自己知道的碎片和我刚告诉他的事拼凑起来。克拉夫斯活了这么久,又那么聪明,从来不会忘记任何事,也从不会漏掉任何细节。
  
  “哦……”他只说了一个字,语气复杂,“哦,你这可怜的小女孩……”
  
  我扶着床站起来,把重心放在腿上。克拉夫斯已经退到一边,我终于能继续翻梳妆台的抽屉。
  
  “你不知道放下过去有多难,”我一边翻找内衣一边说,“这个暮光和那个暮光不一样,但即便如此……放下所有恨意后,我心里的空缺还是被愧疚填满了。她的家人出事,都是我的错。是我没考虑周全,是我行动太慢,没能察觉到我生活的这座小镇里,藏着那样危险的人。”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说起这些,我想起了一切开始的那个下午——当时我只想着喝酒、玩牌,还有一个眼神里满是忧虑、有些怯懦的中年男人。
  
  “上周你问我为什么决定帮夜光闪闪,”我无力地耸了耸肩,“我跟你说,是因为他开口求我,而且他看起来是个陷入困境的好人——这些都是真的……但其实,我只是太孤单了。厌倦了一个人待在家里,只能看电视,盼着有有趣的人来让我算一卦。我只是……想试试能不能交到朋友……一个普通、正常的人类朋友。”
  
  我又耸了耸肩。
  
  “你知道吗,我以前试过交正常的朋友,从来没成功过。我总会突然情绪失控,然后开始担心他们会看穿我的真面目。”
  
  我找到几条干净的内衣裤穿上。我和克拉夫斯之间早就没什么好羞耻的了——哪怕是在我摆脱诡术师之后、买这栋房子之前,在他那里借住的那一年多里,也从未有过。
  
  “暮光和露娜的情况也是这样……我会刻意推开他们,因为我心里很清楚,我本质上就是个恶人。就算我努力想变得更好,最后也只会失败……”
  
  胸口的那股灼热感又涌了上来,这次虽然依旧滚烫,却难得地不让人难受。我能感觉到那股暖意填满了我的身体,驱散了疲惫四肢里的寒意。
  
  “但这次不一样,”我说。之前趴在地毯上又哭又叫,我的嘴唇又干又裂,喉咙也疼得厉害,可此刻我的声音却异常坚定,“现在,今晚,暮光不需要一个更好的我,她需要的是最糟糕的我。我以我的血液、以我灵魂上每一丝黑暗污渍、以我为追求力量犯下的每一个罪孽起誓——我一定会把她救回来,任何挡在我和她之间的东西,不管是活物还是死物,我都会杀了它们。至于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会学着去承受。只要她能在我身边,我什么都能承受。”
  
  克拉夫斯满脸震惊——这又是我从没见过的神情。如果说我这段离奇的人生有什么值得说的,那一定是它让我看到了这位幻形灵朋友不为人知的一面。
  
  “这……是个沉重的誓言。”克拉夫斯说。
  
  “他们从我怀里抢走了她,”我转向克拉夫斯,胸口的火焰仿佛灼烧着我的喉咙,“他们不能拥有她,她是我的。”
  
  我等着克拉夫斯开口,想看看他是否还会坚持阻止我。我讨厌这样——短短几天里,我们已经第二次这样剑拔弩张地对峙了。我这辈子没几个朋友,克拉夫斯或许是其中最好的一个。毫无疑问,他是唯一一个在乎我、不想让我送死的人。
  
  他点了点头,这个简单的动作里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
  
  “这短短几年里,你的成长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多得多……”
  
  他在床沿坐下,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指在膝盖上交叉相扣。要不是衬衫被我刚才拉扯得有些变形,他这模样简直像在为拍照摆姿势。
  
  “或许和你想的不一样,”他说,“我不欠你的那个恶魔任何东西。是主动来找我,想跟我做交易——用分享我的知识,换取我指导他正在培养的一个女孩。”
  
  我愣住了,这个坦白让我措手不及。
  
  克拉夫斯的年纪,比我听过的任何一只幻形灵都要大得多——而我对幻形灵已经相当了解了。从诡术师带我去见他的那天起,我就一直以为他能活这么久,是因为和恶魔做了交易。毕竟,我之前的每一位导师都是这样——不管他们擅长什么领域、拥有多强的力量,都和恶魔签订过契约。
  
  他会说起这件事,实在很反常。尽管我们的友谊需要坦诚,但克拉夫斯对自己人生中的好几个阶段都守口如瓶。我一直尊重他这一点。我总觉得,一个活了两千多年的人,理应拥有一些不愿为人知的秘密。但现在他主动向我坦诚这些,我当然不会拒绝。
  
  “我跟那个令人作呕的东西说,”他继续说道,对我的惊讶毫不在意,“我绝不会和他做交易。我活了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事,不可能不知道和他们这种东西交易的下场。”
  
  “那你为什么还要收我为徒?”我问。
  
  克拉夫斯只是抬起手,微微耸了耸肩:“我跟他说,我可以见见你,纯粹是出于好奇。毕竟,我早就听说过你了——‘微笑之兽的女儿’,这个名字连恶魔都要敬三分。”
  
  我几乎是本能地皱起了眉:“别这么叫我,”我语气强硬地说,“你知道我讨厌这个名字。”
  
  克拉夫斯嗤笑一声,像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打断了我的话:“你就是你,蠢马,”他说,“不管你喜不喜欢,这个名字都拥有力量。不管怎样,我当时就是想见见你,想知道什么样的孩子,会得到那样一个臭名昭著的恶魔的庇护。”
  
  “是吗?”我问,一段不愉快的回忆被勾起,我忍不住竖起了汗毛,“那你看到了什么?”
  
  “潜力。”他说着,走向门口,“到外面等我。你走之前,我有东西要给你。”
  
  门在他身后关上,卧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一边继续穿衣服,一边琢磨着他留下的那些话和疑问。找裤子的时候,我瞥见了衣柜门内侧挂着的镜子,便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模样,和我的感受一模一样。肯定有人帮我清理过,但我蓬乱纠结的头发里,还是沾着细小的泥屑。虽然只昏迷了一天半,我看起来却像一周没睡过觉似的。
  
  我凑近镜子,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眼下的黑眼圈。
  
  露娜、克拉夫斯、暮光,甚至西莉亚——我忍不住想,其他人到底在我身上看到了我自己看不到的什么。
【1】指高压放电形成的连续电弧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