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魔法彻底乱套了。我不知道克拉夫斯能看出多少，但我清楚他肯定察觉到了不对劲。任何对魔法稍有了解的人都能告诉你，像我这样天生拥有魔法的人，遭遇了之前那种事，体内的魔法系统必然会出问题。
魔法是我本质的一部分，一份我出生之地的馈赠，来自那个我从未谋面的母亲的礼物。被人强行抽走魔法的感觉既不好受，对健康也毫无好处。
我不确定自己的状况到底有多糟，只知道情况不妙。现在的我，连从卧室另一头召唤一双袜子的力气都几乎没有，而仅仅是尝试了一下，我就咬着腮帮子憋住了痛呼，嘴里都被咬出了个洞。
以我现在的状态，就算是地下室保险柜里的那些东西，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里面那些可能有用的物件，要么是魔法材料，要么是记载咒语的典籍——都是些能让我施展出厉害魔法的东西，但前提是我得有足够的自身魔力来催动它们。我从来都不是那种在实战中依赖魔法饰品的巫师。以前不需要，可现在需要了，我手边却一件都没有。
但这绝不可能阻止我。我已经跟克拉夫斯夸下海口，说无论要踏遍多少艰难险阻，哪怕一路打到地狱去，也要把暮光救回来。要是现在退缩，这份耻辱我一辈子都洗不掉。
那样的话，我或许还不如……不如羞愧而死，甚至像克拉夫斯提议的那样，逃去别的维度算了。
卧室门外并没有人在埋伏我。我甚至做好了看到露娜就像老卡通片里那样叉着腰站在走廊里、手里举着擀面杖的准备。但楼上空无一人，过去一周里我早已习惯的日常声响也消失了——没有说话声，没有电视里模糊的喧闹，没有浴室或厨房传来的水流声。
一片死寂。静得令人心慌，静得像坟墓。其实这才是克拉夫斯一打电话，我就去找他的真正原因。蜷缩起来隔绝世界、直到催债人破门而入的念头确实强烈……但它终究抵不过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那寂静仿佛成千上万只细小的蜘蛛腿爬过皮肤，刺痛着我的血肉。
我的靴子就放在楼梯底下，上面还沾着厚厚的泥。我匆忙套上靴子，迫切地想逃离这片死寂。能证明屋里还有其他人来过的唯一痕迹，是从厨房透进走廊的灯光。系鞋带时，我听到一阵微弱的呜咽声从灯光传来的方向飘过走廊。
我竖起耳朵仔细听，勉强捕捉到有人用手捂着脸哭泣的模糊声响。
是塞拉斯提亚。即便隔着悲伤，我也能轻易认出她的声音。克拉夫斯之前跟露娜提过，她姐姐的状态很糟糕。要是我再勇敢一点，或许会过去看看她，但那样只会引发一连串我还没准备好应对的问题和谈话。等暮光平安回家、水猿彻底被解决后，有的是时间处理这些事。
我尽可能轻手轻脚地从前门溜了出去。
眼看晴朗的傍晚很快变得阴沉，我并不意外——我知道风暴魔法又要开始酝酿了。最后一点阳光挣扎着想要穿透凭空聚拢的乌云，给下方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惨淡的光晕。天气很冷，空气里带着浓重的湿气，这种感觉通常意味着浓雾即将弥漫开来。
克拉夫斯站在街对面，又变回了成年男子的模样。他脸上那副不自在的扭曲表情足以说明，以他目前虚弱的魔力，维持这个形态有多吃力。西莉亚和他站在一起，坐在这位年长幻形灵的车的轮拱上。她对那辆老式劳斯莱斯满是轻蔑，毫无敬意，哪怕这车可是克拉夫斯靠着高薪夜间工作才换来的。
西莉亚朝我轻轻挥了挥手，而克拉夫斯只是用在楼上时那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我。两人都没有走过来和我说话——倒不是西莉亚不想，而是她不能。克拉夫斯能自由进出我的防护咒，但在这次麻烦之前，我和西莉亚的关系顶多算冷淡。考虑到幻形灵魔法的特性，以及魔法与他们生存能力的紧密关联，对她来说，越过我的防护咒边界绝不是能随意尝试的事。不过，她已经证明了自己是朋友，我当下就决定，只要能撑过接下来的难关，就把她加入防护咒的“白名单”。总不能让我的新朋友来家里喝茶、看球赛时，还得冒着被我的防护咒误伤的风险吧。
他们保持距离的原因很快就清楚了。我终于看到露娜站在车道上，双手撑在菲洛美娜的副驾驶车门上。说实话，她的气色比之前差多了。即便隔着一段距离，我也能看到她眼下的黑眼圈，她那件粉蓝色衬衫皱巴巴的，还被扯得变了形，像是有人用力拉扯过。
我小心翼翼地朝她走过去，就像面对一只我不了解脾气的陌生狗。她站在那里的样子，显然有话要说，我脑子里忍不住胡思乱想，猜她可能会说些什么。我只是继续往前走，直到离她近得几乎能碰到她，但我没敢真的碰。
“嘿。”我开口道。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尴尬，简直能排进我这辈子说过的蠢话榜单前十。
露娜没有立刻表现出听到我说话的样子，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些。她只是抬头望着天空，眯着眼睛盯着云朵，仿佛想从里面读出什么秘密。
“你就只会说这个？”她抬手，用力地抓了抓头发，“就一句‘嘿’？”
好吧……这话估计会在我脑子里盘旋好一阵子。我已经能预见到，接下来好几个夜晚，我都会睁着眼睛躺在床上，默默在心里重复这个词。
“你的朋友，”她微微朝街对面那两个幻形灵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毫无疑问，他们正在偷听我们说话，“那个不是人类的。他说你要去把暮光救回来。”
露娜提到“不是人类”时，语气相当随意。我知道她见过克拉夫斯的其他形态，所以猜到他们说不定早就聊过这件事。但看到她如此坦然地接受这个事实，我还是有点惊讶。不过想想也正常，比起她了解到的关于我的其他事情，我有一个会变形的帅气朋友，这点或许还算容易接受。
“嗯。”我回答，依旧是我标志性的简洁风格。
“所以你知道她在哪儿？”
“我知道该怎么查出来，”我说，“水猿是有些手段，但没我多……我只是得愿意用上这些手段而已。”
露娜不耐烦地咂了咂嘴，从车上直起身，肩膀绷得笔直，正面看着我。“那你现在没事了？”我能听出，她冰冷的语气下藏着真切的担忧，“我是说你的身体，你还好吗？”
“应该没事，”我努力掩饰着内心的不确定，能知道她还在乎我，感觉好受了些，“至少救她回来没问题。”
“那就好。”
然后她打了我一巴掌。
我倒觉得，要是在平时状态好的时候，我本该能躲开这一巴掌的。露娜当然不是第一个想打我脸的女孩，以前也有人成功打过我。但她是第一个下手这么重的。露娜有着运动员般的体格，出手速度也相当快——况且我一两天前还在七窍流血，现在能站稳不倒，已经算撑得不错了。
“我很抱歉？”我声音发怯，听着像在问问题。我用手捂着火辣辣的脸颊，脑袋往肩膀里缩了缩，活像一只缩头乌龟……当然，我可没害怕什么的。
“你当然应该道歉！”她喊道，“我一直费尽心思想要让你敞开心扉，每次我觉得有点进展了，你就又把自己封闭起来！”她跺了跺脚，情绪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她盯着我，几乎是对着我的脸吼道，“我跟你说过，主动对你敞开心扉对我来说有多难，我有多害怕受伤。可你知道吗？我本来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接受这段关系可能会搞砸，接受或许我根本‘拯救’不了你。这些我都能接受，就算你会伤害我，我也能承受……”
一声呜咽卡在了她喉咙里，她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嘴唇的颤抖比任何言语指责都更让我难受。我能看出来，她此刻宣泄的情绪，已经在心里积压了好几天。可想而知，暮光失踪那晚，她鼓起勇气打电话给我求助时，内心有多挣扎。
“我能承受你伤害我，”她重复道，“但不能是暮光。她已经经历了这么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那样伤她的心，不然我真的会有点恨你。”
愧疚感让我想低下头，但这一次，我忍住了。我觉得是因为露娜我才没有低下头：“我知道。我知道我搞砸了。我真的很抱歉。抱歉那样对暮光说话，也抱歉让你看到那一幕。抱歉辜负了你对我的期待。但我不会再逃避了，我向你保证……我会弥补这一切的。”
那一刻，倒是她先移开了目光。我觉得有必要强调一下这一点。
露娜转过身，抱着自己抵御傍晚的寒意。“你觉得一句道歉就够了？”
我知道不够。我有太多话想对她说，那些话，一天、甚至一周都讲不完，更别说眼下我没几分钟就要出发了。
而且这些情绪太过沉重，或许是我这辈子最强烈的一次。跟克拉夫斯坦白已经够难了，毕竟他知道我所有不堪的过往。而跟露娜坦白，情况完全不同：尽管我对她有好感，但她在我生命里还算是个新人。对她说出这些话，只会更难，尤其是想到她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能拥有曾经以为再也得不到的东西，我就更觉得无措。
我往前迈了一大步，再次和她面对面。我不想对着她的背影说这些话。
“我很抱歉，”我又说了一遍，“我是这世上最蠢、最该道歉的女人。现在我只能做到这些。我知道要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很不公平，但如果你愿意，我一定会证明，你的心意没有白费。我向你保证。”
露娜的脸上闪过多种情绪，其中愤怒最明显。她抬起手，似乎又要打我。但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凝视着我，像是在等我躲开——仿佛我一躲，她就有理由动手了。而我愿意让她发泄的态度，显然让她改变了主意，她的手指蜷缩了几下，似乎在鼓起勇气放下手。
最后，露娜懊恼地低吼一声，朝我靠了过来。
我本以为她又要打我的脸，结果她却伸手捧住了我的脸，手指用力地掐着我的脸颊，让我的嘴都撅了起来。很疼，但这份疼痛中也藏着一丝甜蜜——露娜猛地吻了我，力道比我们这段尚处初期的恋情中任何一次都要重。重得像有人往我嘴上揍了一拳——我能感觉到她的牙齿隔着嘴唇抵在我的牙齿上。
“你要弥补我们两个人，”她松开我时说道，“把她带回家。”
她快步走回屋里，只留下我站在车道上，嘴唇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像在灼烧。那个吻里包含了太多信息，却像用外语传递的一样，我只能隐约感知到她想表达的情绪。换作平时，我大概会自嘲这是个“法式热吻”，但整整十秒钟里，我满脑子都是她松开我时，用舌头轻轻扫过我上唇的触感。
天呐，她的吻可真特别。
我摇了摇头，驱散脑子里的混沌，把所有柔软的情绪都打包锁进心底深处。我要去的地方，容不得半点软弱。
“这样好的女人，像你这样的蠢货根本配不上。”
“我同意。”我喃喃道，终于把目光从露娜消失在门口的背影上移开。低头时，我看到克拉夫斯的胳膊上搭着我的夹克。“嘿，我的夹克在这儿。”
“没错。”他把那件破旧的皮夹克递给我，最后看了一眼，皱了皱鼻子，“把你拖回车里的时候，我顺手从泥里把它捡了回来。我知道你很喜欢它。”
我接过夹克，失而复得的喜悦让我对今晚多了几分期待。之前我还担心它会在混乱中丢失，甚至被毁。我最后一次看到它时，暮光正穿着它。我知道这只是我的错觉，但摸着皮革，我几乎能感受到她残留的温度。
但夹克背后那道难看的烧焦痕迹，却不是错觉。那是一道从右肩延伸到左腰的不规则焦痕。我对当时发生的事记忆模糊，但还记得当时有大量电流四处乱窜。这件夹克又添了一道新疤，见证了又一次惊险遭遇。
“西莉亚已经尽力帮你清理过了，”他语气严肃地说，“虽然还是破破烂烂的，但至少能让你在雨里不至于冻着。”
我点点头，穿上夹克。瞬间感觉更有底气了，仿佛之前像是少了一层皮肤，现在终于补了回来。
“我就不跟你拐弯抹角了，小鬼。”克拉夫斯开口道，“我知道你在计划什么。”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哦？那你说说，我在计划什么？”
“别装糊涂。”他厉声说，“我跟你一样清楚，只有一个生物能告诉你想知道的答案。你一直都在避开那个该死的东西，现在却要主动回到它的阴影里去。”
他说得没错。我已经下定决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把暮光救回来。要是不用尽手头所有手段，就不算信守誓言——这其中，也包括那个我以前绝不可能考虑、只有在最危急关头才会动用的最后选项。
“那又怎样？”我反问，对他这种评判态度感到不满，毕竟我自己也不情愿这么做。
克拉夫斯往前迈了一步，凑到我面前，眼睛里闪烁着冰冷的超自然光芒。我知道他正在全力用他的另一种视觉观察我。换作平时，我或许会把他推开，但今天，我的决心毫不动摇。
“那孩子值得我这么做，”我说，“我不会让任何人夺走暮光。我会保护她，对抗任何威胁，哪怕是对抗他。”
克拉夫斯往后退了一步，赞许地点了点头。显然，我又通过了他的一项考验。
“看看口袋。”他指了指我右边的夹克口袋，“这就是我要给你的东西。”
我挑了挑眉，好奇心顿时涌了上来，伸手摸向他指的那个口袋。我本以为会摸到……比如一件不错的饰品，或者某种能当武器的东西。
结果，我只摸到一张纸——我一眼就认出，那是卡巴雷隆留下的那张遗言。我完全没注意到，他刚才离开楼上房间时，把这张纸拿走了。我皱着眉看向他，他却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我展开纸，看到上面的内容时，几乎要当场晕倒。卡巴雷隆的遗言被划掉了，下面只写了几个字——一个头衔，还有一个名字。字迹是克拉夫斯的，那个名字我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但从纸上源源不断散发出来的熟悉魔力中，我能立刻判断出它属于谁。
“你什么时候拿到这个的？”我问道，呼吸急促，心里又痛又怒，“你瞒了我多久？”
“我之前跟你说过，”他低下头，那副神情——我只能认为是羞愧，尽管这种表情在他脸上显得如此陌生，“那个恶魔来找我，想让我教你时，提出过一个条件。我拒绝后，他换了个条件……就是这个。我没骗你，当初见了你之后，才决定收你为徒，但面对这样罕见的条件，我要是拒绝了，就太蠢了——只要念出这个恶魔的真名，就能获得他的一次帮助。这对他的魔法有约束力，能让你无需再做交易、无需抵押或偿还，就能使用他的力量。我怎么可能拒绝？”
我紧紧攥着那张纸：“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等你准备好的时候。”他说，“你第一次来找我时，我看到了你的潜力，但也看到一个沉溺于黑暗、乐在其中的女孩。几年后你再次来找我时，你虽然受了伤，却对黑暗感到恐惧——而这种恐惧对你是好事。我当时担心，支撑你留在光明中的，只有那份恐惧——对那个恶魔的恐惧。”
“所以你就一直瞒着我？”我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要从里面挤出血来。
他沉痛地点点头：“我本来打算最终还是会给你的……等你找到其他能让你与这个世界的美好相连的东西时。”
我往前逼近一步，看到他在我的注视下往后缩了缩，心里涌起一丝残忍的快感。“你就是个怪物，”我轻声说，“还好意思跟我讲‘光明面’的道理？”
“我确实是个怪物。”他认同道，难过地对自己点了点头，“所以我才明白，就算是怪物，独自活在阴影里时，也会如此脆弱。”他回头看了一眼街对面的西莉亚——她已经站起身，在我的防护咒边界外踱步，似乎在纠结要不要冒着风险过来，因为我让她叔叔露出了这种神情。“我找到了能让我锚定在光明中的东西。我只是想在帮你挣脱枷锁之前，让你也能找到同样的东西。”
他再次看向我，眼中那种一贯的冷漠、精明的优越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羞愧——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就像在镜子里看到了我自己。
“为了保护我们在乎的人，我们只能做自己认为最好的事。”他说，“我想，等将来这一切都过去后，或许你会明白我的用心。”
“到时候再说吧。”
我钻进车里，猛地挂倒挡，引擎嘶吼着，仿佛在替我宣泄情绪。我驱车离开，只留下克拉夫斯站在车道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眉头因担忧而紧锁。
我没开多久。毕竟我还没确定目的地，只是想离开家——一方面是不想再看到克拉夫斯，另一方面，我也不愿在自己睡觉的地方做接下来要做的事。家是我的城堡，我绝不会任由恶龙闯入。
我开了大约一英里，没有往市区方向走，反而驶向了更偏远的郊外。那里有一片老梨树林，多年前被经营了好几代的家族遗弃了。看护人的房子早已用木板封死，梨树上也没了现代农业规整的排列模样，长得肆意又杂乱。每棵树上都开满了春日繁花，洁白得像冬日的雪。等到夏天，花瓣会凋零，枝头便会结出果实。往年这个时候，我都会来这儿偷摘一桶——或许今年夏天，我能带上暮光一起来……但这些都是后话了。我坐在引擎盖上，盯着手里的纸，眼下连未来几小时的事都不敢深想。
克拉夫斯骗了我。刻意隐瞒也是欺骗，而且他隐瞒的这件事，分量实在太重了。
诡术师的一个人情……
高等存在的人情极为罕见，通常只赠予最亲近的信徒，或是赠予那些为他们提供过帮助、拥有中等力量的生物。使用这类人情有诸多规则，其中最不可动摇的一条是：不得拒绝。只要你不索要对方的性命或核心力量，几乎可以提任何要求。
这张纸本身毫无意义，真正有力量的是诡术师亲手告知克拉夫斯的真名——那名字中蕴含着他的一丝魔力。我之前提过，只有对特定性质的存在，名字才具有约束力，而诡术师正是这类存在之一。像他这样的生物，思想、行为、躯体，乃至自身本质，都是纯粹的魔法凝聚而成。这名字与他魔力的联结，远比我与自身魔法的联结深厚得多。只有对这类存在而言，名字才如同躯体的一部分，能被用来束缚其意志。
克拉夫斯写下这个名字，并注入诡术师赋予他的那丝魔力，等于将这个人情的所有权转让给了我——而这种转让，理论上只对直系亲属才可能实现。他能做到这一点，意味着无论从情感上，还是从魔法层面的实际意义上，克拉夫斯都把我当成了他的孩子。
要不是我此刻怒火中烧，或许还会有些感动。
一张来自我的契约主人的金票。一次提出任何要求的权利，哪怕是要回我的灵魂……而他偏偏选在今晚把这东西给我。
我坐着，在宝贵的时间里犹豫不决，思考着最优方案。但越想越明白，我其实根本没有选择。
要么现在行动，要么永远失去机会。我跳下车，走到路中间，拨通了那个电话。
常言道：当你谈论魔鬼的时候，他就会现身。
“诡术师，我要跟你谈谈。”
我原地转圈，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四处寻找那个我躲避了多年的恶魔。我甚至仿佛看到他从树后走出来，仿佛一直都在那里等着。他不像卡通片里的恶魔那样，伴随着烟雾或硫磺味出现——如果他想来，只会悄无声息地现身。这种方式更让人毛骨悚然。
看到四周依旧只有我一人，我竟莫名松了口气，又有些失望。
他没来，这让我多少放下心来——或许这能证明他遵守了承诺，没有在我每次念出他名字时暗中监听。要是他真在监听，听到我召唤，肯定会立刻跑过来炫耀一番，绝不会缺席。
既然他不会轻易出现，那我只好再大声一点。
我深深吸气，拼命压榨体内仅存的那点魔法，脑袋阵阵抽痛，仿佛要把最后一丝魔力都挤出来。我将汇聚起来的魔力憋在喉咙里——就像施展强制咒时那样，然后猛地释放。
“诡术师，现身吧！”
体内残存的微弱魔力瞬间燃烧殆尽，像老式相机里的火药般剧烈闪烁。整个世界仿佛天旋地转，所有光线都刺眼得让我感觉在直视太阳。我被自己的脚绊倒，身体有那么一瞬间失去了重量，眼看就要摔个屁股蹲。
一只手抵住我的后背，扶住了我。
“小心点，小鬼。”那熟悉又干涩刺耳的笑声让我脊背发凉，“可别把你这漂亮的小脑袋摔破了。”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往前冲。大脑里原始的恐惧本能在尖叫，让我快跑，离这笑声越远越好。但只跑了几步，我又踉跄了一下。这次我稳住了身体，站在原地大口喘气，直到眼前的世界逐渐清晰。而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诡术师。
他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同样的西装，同样的帽子，同样的笑容，手里依旧握着那根镶着耀眼宝石的皮条客拐杖。这场会面唯一出乎意料的是，我脚下踩着柔软的地毯，墙边的壁炉熊熊燃烧，散发着温暖的橙光。很明显，我们已经不在那片梨树林里了。
我花了一会儿才弄明白这个地方为何让我感觉如此奇怪。这里是我刚到这个世界、刚开始学习魔法时住过一阵子的顶层公寓。公寓位于市中心的高楼里，楼层高到不需要实体墙壁，只用巨大的落地窗隔开，让人能俯瞰脚下的一切——无论是字面意义上，还是象征意义上的俯视众生。这里还没高到能穿透笼罩城市的芝加哥著名雪云，但也相差不远了。站在阳台边，几乎能幻想自己伸手就能扯下一大团云朵，像扯棉花糖一样。
但这里并不是真正的公寓。我们并没有真的身处其中，只是在一个与它相似的空间里——一个只存在于他意志领域内的“真实”之地。或许他带我来这儿就是为了炫耀：这里不在地球，也不属于任何其他世界，我不过是站在他的掌心里而已。
“说真的，小鬼……”他像小偷耍弄赃物般，灵活地用手指转着拐杖。他摘下帽子，按在胸前，冲我咧嘴一笑——仅仅一个轻笑，就透着恶魔特有的魅惑，“……再次见到你，我可真开心。我好想，好想你啊。”
“但愿我能对你说同样的话。”
他又笑了，那笑声刺耳得仿佛高楼的承重梁正在断裂，让人不安。他的笑容总是很有迷惑性，但这笑声却暴露了他的本性——至少对我这种熟悉他的人来说，再清楚不过。
“别这样嘛。”他用手指从嘴角向耳侧比划，模仿出一个夸张的笑容，“不许皱眉头，要微笑。我迷途的孩子终于回到我身边了，这可是值得庆祝的时刻。”
我的手悄悄摸进口袋，紧紧攥着那张纸——纸上写着我在这场对峙中唯一的筹码。现在还不是亮出底牌的时候，但知道它在身边，我多少安心了些。
“我不是你的孩子！”我坚持道。
诡术师似乎完全没把我的愤怒放在眼里——他向来如此。他径直走向沙发旁桌子上的水晶酒瓶，瓶口正对着壁炉。他拔瓶塞时发出一声让人垂涎的“啵”声。他先凑到瓶口闻了闻酒香，然后给自己倒了一小杯。
我体内的虚弱感让我也想喝一口，但我强迫自己压下了这个念头。就算死，我也绝不会再和这个恶魔共饮。
“随便你怎么说，小鬼。”他说，“但这改变不了我想念你的事实。过了多久了？一百年？两百年？”他把瓶塞塞回瓶口，手指按在上面，轻轻晃动着瓶子，假装在思考。他或许从不撒谎，但也从不放过任何装腔作势的机会。身为一个力量深不可测的古老恶魔，他偏偏格外喜欢这种浮夸的排场。
“哦对了，你们人类活不了那么久。”他补充道，“不过不管过了多久，你能主动回到我的怀抱里，我都太高兴了。”
一想到身处他的怀抱之中，我就忍不住发抖，但还是强行压了下去。“我不是来听你自言自语的，我需要你的帮助。”
他冲我露出一抹戏谑的表情，仿佛在说“我就知道”。
他抿了一口酒，满足地叹了口气——不知道这种酒在他非人的味蕾里是什么味道。沙发自动挪到一边，旁边一把圆滚滚、像鸡蛋壳一样华而不实的椅子从大理石地板上滑过来，停在他身后。他坐了下去，椅子瞬间变形，变成了一把更显尊贵的座椅。他把拐杖搭在腿上，懒洋洋地靠在天鹅绒椅背上，对眼下的局面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你要什么都可以，小鬼。”他放下酒杯，双手指尖交叉，笑着说，“你知道的，我一直很乐意回答你的任何问题。”
我必须谨慎。诡术师真正的危险之处，也是他能成为最顶尖魔法导师的原因，不在于他“无所不知”，而在于他“能知晓一切”。他古老得超乎想象，力量也强大无比，但并非全知全能。尽管实力雄厚，他的思维也并非包罗万象。但他拥有一项能力：无论别人问他什么问题，他都能立刻知晓答案。
“如何变成狼？”
“凯尔特歌谣魔法的原理公式是什么？”
“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无论你问什么，答案都会像启示般出现在他脑海里。每有人向他寻求知识，他的学识就会更渊博一分。宇宙的奥秘尽在他掌握，但前提是有人向他提出正确的问题。难怪他能积累如此强大的力量。
我早已想好了要问什么。在我离开家之前，就已经确定了方向，之后的每一刻，我都在脑海里反复推演。越想越觉得，与其拐弯抹角，不如直接发问——免得被无关的问题分心，过早暴露自己的底牌。
“‘第六个太阳’是什么？”
诡术师歪了歪头，没有立刻回答。以往我提问，他总是秒答，所以我实在猜不透他此刻在想什么。或许他正在梳理这个短语可能包含的所有含义。无论我问得多模糊，他的能力从未让我失望过。我不知道他从每个问题中能获取多少信息，但他总能精准地给出我想要的答案。
“有个故事，”他终于开口，“记载在《波波尔·乌》里——那是中美洲人类的创世神话。和许多创世神话一样，这个故事也从创造太阳开始。一位名叫特斯卡特利波卡（Tezcatlipoca）的神，掌管黑夜与魔法的神明，牺牲了自己的身体，化作了太阳。而光明之神奎兹尔科亚特尔（Quetzalcoatl）嫉妒弟弟的力量，用棍子把他从天空中打了下来。之后，奎兹尔科亚特尔又命令美洲虎军团去吞噬所有人类。后来，新的神明被选为太阳，人类文明才得以重建。”
诡术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或许在他看来，故事里人类被屠杀的情节很可笑吧。
“这样的循环重复了好几次，除非你想了解细节，否则我就不细说其他几次毁灭了。根据神话记载，现在人类所处的时代，正处于‘第五个太阳’之下。以你的聪明，应该能明白过渡到‘第六个太阳’意味着什么。”
原来是“世界末日”之类的阴谋，我早该猜到的。反派的套路总是这么无聊。就连在小马国时，塞拉斯提亚公主跟我提起她过去应对的那些大事件，也全都是些蠢货想毁灭世界，或是想当新世界的神之类的戏码。
但威胁终究是威胁，而且这个家伙抓走了我的孩子。我绝不会容忍这种事。我需要知道更多信息，于是决定冒险多问一个即兴的问题——哪怕可能会不小心泄露不该说的事。
“特拉洛克是其中一个太阳吗？”
“哦，他们的风暴之神。”他又笑了，“根据故事，他是第三个太阳。他妻子出轨，把他逼疯了，于是他降下火雨，毁灭了世界。老掉牙的剧情了——忙于事业的丈夫，寂寞又被冷落的妻子。”他狡黠地看了我一眼，“我记得在你……成长的那些年里，好像也看过几本有类似情节的言情小说吧？”
呃。我真不想知道他连我过去看的那些低俗小说都了如指掌。
“挺有意思的，”我说，“但这些有多少是真的？”
诡术师摊了摊手：“有一点是真的，但不多。而且那些真实的部分，要么发生在别的地方，要么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但他没再主动透露更多信息——除非我主动追问。与其在这白费力气，不如换个问题。他一旦这样沉默，就意味着在等着我问更多问题，好从中套话。
他会得到他想要的问题，但只会是我想让他回答的那些。
“我该怎么找到那个叫水猿的巫师？”
诡术师的笑容淡了下去，变成了我熟悉的那种若有所思的假笑，随后又绽放成满脸的得意。“哎呀，”他说，“这可真是个有意思的问题。看来又有人在多管闲事，捅了些有趣的篓子啊。”
“怎么，你不知道这件事？”我故意嘲讽道，“这可是关乎世界末日的大事，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大人物，早就了如指掌了呢。你向来对邪恶阴谋了如指掌，这次怎么落后了？”或许公然挑衅一个拥有超强力量的恶魔不是明智之举，但……管他呢，我就是看不惯他。
被我当众拆台，诡术师本该有些难堪，但他只是发出一阵沙哑干涩的笑声，将那点尴尬掩盖了过去。
“要是我告诉你，此刻正有多少个类似规模的阴谋在进行，你可能会再也睡不着觉。”他调侃道，“不过看你的样子，好像早就睡不着了吧。”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走到我面前，用手指轻轻划过我眼下的黑眼圈——那是多年失眠刻下的痕迹。他的触碰很轻，但仅仅是被他碰到，就让我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心。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强压着心跳，尽量平静地说，同时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我当然会回答你。”他手腕一转，像舞台魔术师从袖子里变戏法似的，掌心突然出现了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拿着，你要的情报，再加份小礼物——就当是念在旧情。我不知道你找我之前经历了什么，但看你这模样，肯定需要提提神。”
这苹果里藏着魔法，而且魔力还不小——我没碰它就已经感觉到了。苹果里充盈着他的力量，就像当初我用来破解水猿风暴咒的墨水一样。
见我没立刻接，他把苹果在手里颠了颠：“拿着吧，它不会咬你的。”
这诱惑和他以往抛出的所有诱饵一样致命。我自身的魔法已经受损，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自行恢复。说实话，我其实暗自期盼过诡术师会主动提供帮助——虽说我已下定决心，无论上刀山下火海都要救回暮光，但光靠拳头和嘴炮，我心里也没底。
我伸手去接苹果，动作小心翼翼，仿佛要去抓一条响尾蛇。诡术师说它不会伤人，但他的“帮助”以前可没少坑过我，这话根本没法让我安心。
“一个苹果？”我皱起眉，语气里满是怀疑。
他耸耸肩：“我觉得挺可爱的。”
我把这颗毒蛇之果塞进口袋，打算之后再处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不想被即将涌入体内的魔力扰乱思绪——此刻我必须保持清醒。
“还有一件事，问完我就走。”我说着，又往后退了几步。我知道他能瞬间拉近任何距离，但能完整看到他的身影，我会觉得更安全些。
“别这样嘛，小鬼，没必要这么快结束我们的重逢之夜。”他用拐杖指了指通向阳台的门。门“砰”地一声弹开，下一秒我们就站在了室外的雪地里。“今天是圣诞节，我们在芝加哥，而且我这么久没见你了。不想去散散步吗？”
我忍不住探头往楼下看——好奇心终究占了上风。街道比平时亮堂些，光线不仅来自路灯和商铺，还挂在树上、门楣上。我们离千禧公园很近，能看到里面的溜冰场，冰上的人们穿着鲜艳的节日冬装，像一群彩色的小虫子。不远处，一棵巨大的圣诞树闪闪发光，像一盏指引人们走出黑暗的欢乐灯塔。
“我在这儿过了第一个圣诞节。”记忆突然涌上心头，我皱起了眉。当初跟着诡术师学习了将近两年后，我才萌生了体验人类节日的念头。那时正好没有导师指导，我便请求他带我去个能庆祝节日的有趣地方——他带我来的就是这里。“那是我离开小马国后，过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节日……”
“你当时可真可爱。”他故意用一种人类才会有的怀旧语气说道，但那声假装怀念的叹息里，却藏着明显的嘲讽，“你拿着个小本子，还总把这里的节日和暖心节做对比。”
那段日子我确实玩得很开心：每天点中餐外卖，喝的热可可能装满三个我，反复看《生活多美好》【1】，到最后台词都能背下来……但我始终是独自一人。恶魔算不上节日伴侣，那些导师里也没有谁能让我心甘情愿当作家人共度佳节——就算开口，恐怕除了少数几人，其他人只会报以同情的嘲笑。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把喉咙里的痰咳到嘴边，对着阳台外猛地啐了出去，在心里默默祈祷这口痰能砸中诡术师幻象里的某个“人类”。
“是啊，确实是段‘美好回忆’——直到你送了我一本用人皮装订的书。”一想起那本书，我就忍不住皱紧眉头，指尖仿佛还能摸到那种皮革的触感。
“你从那本书里学到了多少东西啊！”诡术师完全没在意这段回忆让我多不适，反而兴奋地喊道。
“我没闲工夫跟你回忆往昔。”我低吼道，“我今晚还有事要做。”
诡术师耸耸肩，用拐杖轻轻敲了敲积雪覆盖的阳台地面。身后的房门再次“砰”地关上，下一秒我们又回到了室内，坐在舒适的椅子上，围着壁炉取暖。我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杯热可可，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个红色大碗，碗上画着蹦蹦跳跳的圣诞小精灵，里面装满了棉花糖和厚厚的鲜奶油——显然是配可可的。
“哎呀，时间对我们来说多得是。”他说，“这个空间不受时间限制……不过既然你坚持，那就问吧。”
“告诉我，”我一边故意慢悠悠地把可可倒进棉花糖碗里，一边说道——成败在此一举，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这个世界的暮光闪闪到底特别在哪里？为什么水猿要抓她？”
就算以恶魔的标准来看，诡术师也算是个异类。我见过的大多数恶魔都不屑于在人类伪装的细节上费功夫，而他的伪装却永远无可挑剔：衣着考究，完美模仿人类的礼仪与魅力，甚至连“假装需要喝水呼吸”这种小事都不放过。但当我问起暮光时，他胸口原本规律起伏的呼吸突然停住了。他坐在那里，脸上挂着笑容，却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接着，他突然大笑起来。他的头向后仰去，笑得肆无忌惮，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那是纯粹、真实的笑声，而非他用来欺骗世人的模仿人类温暖的伪装。笑声里原本干涩的枯枝噼啪声，此刻变得饱满而热烈，仿佛堆在里面的柴火突然燃起了熊熊大火。
“小鬼！”他喊道，“哦，小鬼，你居然把那个把你赶出家门的小丫头的二重身捡回来了！”
我脸上发烫，和壁炉的暖意毫无关系。我恨这个怪物，但听到他这样嘲笑我，心底还是涌起一股原始的羞耻感——就像小时候让教导自己的人失望时那样。
“而且她可真是个特别的姑娘！”他站起身，在壁炉前踱来踱去，得意地嚷嚷道，“两条高贵血脉的末裔，她的家族就像即将熄灭的火焰。要是那个巫师能唤醒她体内的力量……”
他又开始自顾自地笑，甚至发出了咯咯的轻笑。那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像成千上万只虫子在我耳边爬动，啃咬我的皮肤。
但即便如此不适，我还是捕捉到了诡术师话里的关键信息。
两条高贵血脉的末裔……
国王与法老、皇帝与苏丹，他们的家族传说中总宣称自己的血统受神明庇佑，拥有超自然力量，或是天生优于凡人。人类早已将这些古老传说淡忘，但事实上，至少在某些方面，这些传说并非空谈。
这个世界本没有魔法，所有魔法都来自其他维度。正因为人类世界缺乏魔法，连接这里与魔法世界的“裂缝”才会时常出现，而这些裂缝会让其他世界的事物涌入。
有些涌入的事物成了人类神话的原型，比如牛头怪和海蛇；还有些像我一样，通过某种契机穿过传送门，身体被转化成不那么显眼的形态——也就是人类的模样。
那些化为人形、却仍保留着原种族魔法或特殊能力的生物，与普通人类截然不同。他们更聪明、更强壮，能以先知或国王的身份召集原始人类，被尊为“贵族”。对连青铜都不会锻造的早期人类来说，哪怕是最基础的魔法能力，也如同神迹。这些能力会传给后代，却在人类基因库中不断稀释，直到最后只剩下家族谱系，原有的力量消失殆尽。
暮光就是这样的存在。两大即将断绝的贵族血脉在她身上交汇，那些非人类的特质早已被时间冲刷得所剩无几。暮光说过自己没什么亲人，而夜光闪闪的生活水准明显高于普通大学教授——像是那种“老钱”。再加上暮光如今是家族最后的幸存者，所有零碎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暮光很特别……她和我一样，只是她的血脉源头已历经数代变迁。这就是水猿抓她的原因。他或许早就调查了数十个贵族血脉，观察他们、等待他们的血脉力量弱化，直到这些稀薄的力量汇聚成他可以利用的“容器”。说不定，暮光父母能走到一起，背后都有水猿在操纵——毕竟，巫师干涉基因、搞优生学这种龌龊事，我也不是第一次听说了。
“她到底是什么？”我忍不住问道。心里的渴望太过强烈，话没经过思考就脱口而出。
“这不重要。”诡术师挥挥手，不以为然地说，“重要的是，她是你的人了。我的‘孩子’居然也有了自己的‘孩子’，我简直要当爷爷了！”
他搓着手，兴奋地咯咯笑，喉咙里又发出那种隆隆的笑声。
“我真想快点见见她！”
我猛地站起身，一脚踢开身后的椅子：“你敢碰她一下试试！”
笑声戛然而止，房间里的暖意瞬间消失，连壁炉的火焰都仿佛被这死寂掐灭了。火焰熄灭，灯光也随之熄灭，只剩下窗外城市的微光，以及诡术师那抹冰冷的笑容——笑得咧到耳根，牙齿间仿佛闪烁着星光。
“小鬼，”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却震得墙上的画框摇晃、窗户碎裂，寒风裹着雪花灌了进来，“我一直都顺着你，但这个要求我绝不会答应。这么好的‘原材料’，我能把她塑造成了不起的存在，甚至比你还强。她我要定了，谁也拦不住。不过别担心，我会好好待她的，就像当初待你一样。圣诞节的时候，我甚至可以让你见见她。”
换作别人，在诡术师这样的注视下恐怕早就吓瘫了，但他当年的“调教”让我没那么脆弱。我曾经这样与他对峙过一次，而现在的我，手里握着远比当时更有力的筹码。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紧紧攥在拳头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我举起纸，像举着驱邪的圣物，仿佛他会像诺斯费拉图见了十字架一样退缩。
“你永远别想靠近她。”我刻意加重语气，即便没有魔法加持，声音依旧坚定，“你不准靠近她，不准以任何方式——无论是刻意设计还是偶然情况——干涉她的生活。我在乎的所有人，你都不准碰。”
诡术师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张纸，脸上满是戏谑。而我最痛快的时刻，就是看着这戏谑一点点从他脸上消失。
“我命令你，”我手腕一甩，展开纸张，露出上面写的名字，“以你的真名——诱惑人类之魔，墨菲斯托费勒斯【2】（Mephistopheles）的名义，遵守我的命令。”
笑声停了，雪花停了，连我的心跳都仿佛停了……
……因为诡术师的笑容也消失了。
若不是亲眼看着那笑容从他脸上褪去，我几乎认不出他。他的嘴角向内收，直到变成一条平直的线。接着，嘴角又缓缓向反方向弯曲，拧成一个阴沉可怖的皱眉。
“没想到会从你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他的声音像结冰的湖面在脚下碎裂，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人拖进冰冷的湖水里，“我认得这个人情——是我给那个幻形灵的。真没想到他会把这东西给你。”
我想开口说些什么，但诡术师的气息填满了这个模拟空间的每一寸角落，那股压力把话都堵回了我的喉咙里。我不肯让这场意志较量变成一边倒的碾压，再次尝试开口，终于颤抖着说出话来：“克拉夫斯我也在乎，你也不准碰他和他的家人。”
我又晃了晃那张纸。纸上的魔力已经无声无息地生效，但上面的名字仍在提醒他，我已动用了这份人情。
显然，他对此极为不满。他挥了挥手，纸张瞬间燃起火焰。我甚至没来得及反应，火苗就燎到了我的指尖。
诡术师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我不知道他周身的空气何时变得如此寒冷，只看到他伸手去拿酒杯时，杯里的酒已经冻成了冰。他依旧皱着眉，用小指蘸了蘸酒杯，酒才重新融化。
“小鬼，我没生气，”他喝了一口冒着热气的酒，说道，“只是失望。我其实很喜欢教你，就算你不信也没关系。我给了你想要的一切，可在我们的旅途快结束时，你却背叛了我……我真不知道哪里教错了你，但刚才那一刻，我还以为能再给你一次机会……不过，承诺就是承诺，我会遵守的。”
他的笑容又回来了，虽然有些勉强，却真实存在。随着笑容出现，周围的世界也恢复了暖意——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
“别往心里去，”他说，“苹果你也留着吧。能再和你聊聊真好。我们会再见面的。”
一阵多风阴冷的春日气息猛地扑面而来。我回来了，站在十字路口中央，旁边就是那片杂草丛生的梨树林。菲洛美娜就停在几步之外。若不是口袋里的苹果和指尖灼痛的伤口，我几乎要怀疑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我把口袋里的苹果掏出来。苹果看起来饱满诱人，红得鲜亮，表皮光滑锃亮。我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掂量着。对普通人来说，它和其他苹果没两样，但对能感知魔法的人而言，它却像星星一样散发着魔力的光芒。
我刚刚用掉了可能是这辈子唯一一次赎回灵魂的机会。换来了什么？一个地址，还有一次短暂的魔力恢复？
这值得吗？
多年后回想起来，我或许会意识到，当时其实有更好的办法——既能得到想要的情报、救回暮光，又能赎回自己的灵魂，就像文字冒险游戏里的“完美结局”那样。
但那太难了。只有更聪明的我，或是有更多时间权衡利弊的我，才能做到。而当时的我，只能用有限的时间和能力，做了力所能及的选择。我不是没想过用这份人情直接许愿，让暮光立刻回到我身边，但那样无法阻止诡术师将来对她下手。把她从一个神明（指水猿背后的力量）手里救出来，却让她落入恶魔的魔爪，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居然没让他也别靠近你……”我喃喃自语。为什么会忘了这一点？
多年前，我曾对他说过再也不想见到他，当时甚至不确定他会不会答应。说实话，我根本没指望他会遵守。但他做到了，而今天，我却主动打破了他的承诺——虽然是出于必要，却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且刚才，我明明有能力强迫他永远别再靠近我，直到他来索取灵魂的那一天，却偏偏忘了把这扇门关上。更糟的是，诡术师显然注意到了我的疏漏。
我们会再见面的……
我把这些新的烦恼和旧的执念一起塞进心底的阁楼。这辈子有的是时间纠结“当时本可以做得更好”，但现在，我有个孩子要去救。
我狠狠地一口咬进苹果那鲜红刚熟的果肉，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他妈美味的东西。
【1】It’s a Wonderful Life，经典圣诞电影
【2】众所周知的魔鬼真名，出自《浮士德》
魔法是我本质的一部分，一份我出生之地的馈赠，来自那个我从未谋面的母亲的礼物。被人强行抽走魔法的感觉既不好受，对健康也毫无好处。
我不确定自己的状况到底有多糟，只知道情况不妙。现在的我，连从卧室另一头召唤一双袜子的力气都几乎没有，而仅仅是尝试了一下，我就咬着腮帮子憋住了痛呼，嘴里都被咬出了个洞。
以我现在的状态，就算是地下室保险柜里的那些东西，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里面那些可能有用的物件，要么是魔法材料，要么是记载咒语的典籍——都是些能让我施展出厉害魔法的东西，但前提是我得有足够的自身魔力来催动它们。我从来都不是那种在实战中依赖魔法饰品的巫师。以前不需要，可现在需要了，我手边却一件都没有。
但这绝不可能阻止我。我已经跟克拉夫斯夸下海口，说无论要踏遍多少艰难险阻，哪怕一路打到地狱去，也要把暮光救回来。要是现在退缩，这份耻辱我一辈子都洗不掉。
那样的话，我或许还不如……不如羞愧而死，甚至像克拉夫斯提议的那样，逃去别的维度算了。
卧室门外并没有人在埋伏我。我甚至做好了看到露娜就像老卡通片里那样叉着腰站在走廊里、手里举着擀面杖的准备。但楼上空无一人，过去一周里我早已习惯的日常声响也消失了——没有说话声，没有电视里模糊的喧闹，没有浴室或厨房传来的水流声。
一片死寂。静得令人心慌，静得像坟墓。其实这才是克拉夫斯一打电话，我就去找他的真正原因。蜷缩起来隔绝世界、直到催债人破门而入的念头确实强烈……但它终究抵不过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那寂静仿佛成千上万只细小的蜘蛛腿爬过皮肤，刺痛着我的血肉。
我的靴子就放在楼梯底下，上面还沾着厚厚的泥。我匆忙套上靴子，迫切地想逃离这片死寂。能证明屋里还有其他人来过的唯一痕迹，是从厨房透进走廊的灯光。系鞋带时，我听到一阵微弱的呜咽声从灯光传来的方向飘过走廊。
我竖起耳朵仔细听，勉强捕捉到有人用手捂着脸哭泣的模糊声响。
是塞拉斯提亚。即便隔着悲伤，我也能轻易认出她的声音。克拉夫斯之前跟露娜提过，她姐姐的状态很糟糕。要是我再勇敢一点，或许会过去看看她，但那样只会引发一连串我还没准备好应对的问题和谈话。等暮光平安回家、水猿彻底被解决后，有的是时间处理这些事。
我尽可能轻手轻脚地从前门溜了出去。
眼看晴朗的傍晚很快变得阴沉，我并不意外——我知道风暴魔法又要开始酝酿了。最后一点阳光挣扎着想要穿透凭空聚拢的乌云，给下方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惨淡的光晕。天气很冷，空气里带着浓重的湿气，这种感觉通常意味着浓雾即将弥漫开来。
克拉夫斯站在街对面，又变回了成年男子的模样。他脸上那副不自在的扭曲表情足以说明，以他目前虚弱的魔力，维持这个形态有多吃力。西莉亚和他站在一起，坐在这位年长幻形灵的车的轮拱上。她对那辆老式劳斯莱斯满是轻蔑，毫无敬意，哪怕这车可是克拉夫斯靠着高薪夜间工作才换来的。
西莉亚朝我轻轻挥了挥手，而克拉夫斯只是用在楼上时那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我。两人都没有走过来和我说话——倒不是西莉亚不想，而是她不能。克拉夫斯能自由进出我的防护咒，但在这次麻烦之前，我和西莉亚的关系顶多算冷淡。考虑到幻形灵魔法的特性，以及魔法与他们生存能力的紧密关联，对她来说，越过我的防护咒边界绝不是能随意尝试的事。不过，她已经证明了自己是朋友，我当下就决定，只要能撑过接下来的难关，就把她加入防护咒的“白名单”。总不能让我的新朋友来家里喝茶、看球赛时，还得冒着被我的防护咒误伤的风险吧。
他们保持距离的原因很快就清楚了。我终于看到露娜站在车道上，双手撑在菲洛美娜的副驾驶车门上。说实话，她的气色比之前差多了。即便隔着一段距离，我也能看到她眼下的黑眼圈，她那件粉蓝色衬衫皱巴巴的，还被扯得变了形，像是有人用力拉扯过。
我小心翼翼地朝她走过去，就像面对一只我不了解脾气的陌生狗。她站在那里的样子，显然有话要说，我脑子里忍不住胡思乱想，猜她可能会说些什么。我只是继续往前走，直到离她近得几乎能碰到她，但我没敢真的碰。
“嘿。”我开口道。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尴尬，简直能排进我这辈子说过的蠢话榜单前十。
露娜没有立刻表现出听到我说话的样子，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些。她只是抬头望着天空，眯着眼睛盯着云朵，仿佛想从里面读出什么秘密。
“你就只会说这个？”她抬手，用力地抓了抓头发，“就一句‘嘿’？”
好吧……这话估计会在我脑子里盘旋好一阵子。我已经能预见到，接下来好几个夜晚，我都会睁着眼睛躺在床上，默默在心里重复这个词。
“你的朋友，”她微微朝街对面那两个幻形灵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毫无疑问，他们正在偷听我们说话，“那个不是人类的。他说你要去把暮光救回来。”
露娜提到“不是人类”时，语气相当随意。我知道她见过克拉夫斯的其他形态，所以猜到他们说不定早就聊过这件事。但看到她如此坦然地接受这个事实，我还是有点惊讶。不过想想也正常，比起她了解到的关于我的其他事情，我有一个会变形的帅气朋友，这点或许还算容易接受。
“嗯。”我回答，依旧是我标志性的简洁风格。
“所以你知道她在哪儿？”
“我知道该怎么查出来，”我说，“水猿是有些手段，但没我多……我只是得愿意用上这些手段而已。”
露娜不耐烦地咂了咂嘴，从车上直起身，肩膀绷得笔直，正面看着我。“那你现在没事了？”我能听出，她冰冷的语气下藏着真切的担忧，“我是说你的身体，你还好吗？”
“应该没事，”我努力掩饰着内心的不确定，能知道她还在乎我，感觉好受了些，“至少救她回来没问题。”
“那就好。”
然后她打了我一巴掌。
我倒觉得，要是在平时状态好的时候，我本该能躲开这一巴掌的。露娜当然不是第一个想打我脸的女孩，以前也有人成功打过我。但她是第一个下手这么重的。露娜有着运动员般的体格，出手速度也相当快——况且我一两天前还在七窍流血，现在能站稳不倒，已经算撑得不错了。
“我很抱歉？”我声音发怯，听着像在问问题。我用手捂着火辣辣的脸颊，脑袋往肩膀里缩了缩，活像一只缩头乌龟……当然，我可没害怕什么的。
“你当然应该道歉！”她喊道，“我一直费尽心思想要让你敞开心扉，每次我觉得有点进展了，你就又把自己封闭起来！”她跺了跺脚，情绪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她盯着我，几乎是对着我的脸吼道，“我跟你说过，主动对你敞开心扉对我来说有多难，我有多害怕受伤。可你知道吗？我本来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接受这段关系可能会搞砸，接受或许我根本‘拯救’不了你。这些我都能接受，就算你会伤害我，我也能承受……”
一声呜咽卡在了她喉咙里，她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嘴唇的颤抖比任何言语指责都更让我难受。我能看出来，她此刻宣泄的情绪，已经在心里积压了好几天。可想而知，暮光失踪那晚，她鼓起勇气打电话给我求助时，内心有多挣扎。
“我能承受你伤害我，”她重复道，“但不能是暮光。她已经经历了这么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那样伤她的心，不然我真的会有点恨你。”
愧疚感让我想低下头，但这一次，我忍住了。我觉得是因为露娜我才没有低下头：“我知道。我知道我搞砸了。我真的很抱歉。抱歉那样对暮光说话，也抱歉让你看到那一幕。抱歉辜负了你对我的期待。但我不会再逃避了，我向你保证……我会弥补这一切的。”
那一刻，倒是她先移开了目光。我觉得有必要强调一下这一点。
露娜转过身，抱着自己抵御傍晚的寒意。“你觉得一句道歉就够了？”
我知道不够。我有太多话想对她说，那些话，一天、甚至一周都讲不完，更别说眼下我没几分钟就要出发了。
而且这些情绪太过沉重，或许是我这辈子最强烈的一次。跟克拉夫斯坦白已经够难了，毕竟他知道我所有不堪的过往。而跟露娜坦白，情况完全不同：尽管我对她有好感，但她在我生命里还算是个新人。对她说出这些话，只会更难，尤其是想到她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能拥有曾经以为再也得不到的东西，我就更觉得无措。
我往前迈了一大步，再次和她面对面。我不想对着她的背影说这些话。
“我很抱歉，”我又说了一遍，“我是这世上最蠢、最该道歉的女人。现在我只能做到这些。我知道要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很不公平，但如果你愿意，我一定会证明，你的心意没有白费。我向你保证。”
露娜的脸上闪过多种情绪，其中愤怒最明显。她抬起手，似乎又要打我。但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凝视着我，像是在等我躲开——仿佛我一躲，她就有理由动手了。而我愿意让她发泄的态度，显然让她改变了主意，她的手指蜷缩了几下，似乎在鼓起勇气放下手。
最后，露娜懊恼地低吼一声，朝我靠了过来。
我本以为她又要打我的脸，结果她却伸手捧住了我的脸，手指用力地掐着我的脸颊，让我的嘴都撅了起来。很疼，但这份疼痛中也藏着一丝甜蜜——露娜猛地吻了我，力道比我们这段尚处初期的恋情中任何一次都要重。重得像有人往我嘴上揍了一拳——我能感觉到她的牙齿隔着嘴唇抵在我的牙齿上。
“你要弥补我们两个人，”她松开我时说道，“把她带回家。”
她快步走回屋里，只留下我站在车道上，嘴唇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像在灼烧。那个吻里包含了太多信息，却像用外语传递的一样，我只能隐约感知到她想表达的情绪。换作平时，我大概会自嘲这是个“法式热吻”，但整整十秒钟里，我满脑子都是她松开我时，用舌头轻轻扫过我上唇的触感。
天呐，她的吻可真特别。
我摇了摇头，驱散脑子里的混沌，把所有柔软的情绪都打包锁进心底深处。我要去的地方，容不得半点软弱。
“这样好的女人，像你这样的蠢货根本配不上。”
“我同意。”我喃喃道，终于把目光从露娜消失在门口的背影上移开。低头时，我看到克拉夫斯的胳膊上搭着我的夹克。“嘿，我的夹克在这儿。”
“没错。”他把那件破旧的皮夹克递给我，最后看了一眼，皱了皱鼻子，“把你拖回车里的时候，我顺手从泥里把它捡了回来。我知道你很喜欢它。”
我接过夹克，失而复得的喜悦让我对今晚多了几分期待。之前我还担心它会在混乱中丢失，甚至被毁。我最后一次看到它时，暮光正穿着它。我知道这只是我的错觉，但摸着皮革，我几乎能感受到她残留的温度。
但夹克背后那道难看的烧焦痕迹，却不是错觉。那是一道从右肩延伸到左腰的不规则焦痕。我对当时发生的事记忆模糊，但还记得当时有大量电流四处乱窜。这件夹克又添了一道新疤，见证了又一次惊险遭遇。
“西莉亚已经尽力帮你清理过了，”他语气严肃地说，“虽然还是破破烂烂的，但至少能让你在雨里不至于冻着。”
我点点头，穿上夹克。瞬间感觉更有底气了，仿佛之前像是少了一层皮肤，现在终于补了回来。
“我就不跟你拐弯抹角了，小鬼。”克拉夫斯开口道，“我知道你在计划什么。”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哦？那你说说，我在计划什么？”
“别装糊涂。”他厉声说，“我跟你一样清楚，只有一个生物能告诉你想知道的答案。你一直都在避开那个该死的东西，现在却要主动回到它的阴影里去。”
他说得没错。我已经下定决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把暮光救回来。要是不用尽手头所有手段，就不算信守誓言——这其中，也包括那个我以前绝不可能考虑、只有在最危急关头才会动用的最后选项。
“那又怎样？”我反问，对他这种评判态度感到不满，毕竟我自己也不情愿这么做。
克拉夫斯往前迈了一步，凑到我面前，眼睛里闪烁着冰冷的超自然光芒。我知道他正在全力用他的另一种视觉观察我。换作平时，我或许会把他推开，但今天，我的决心毫不动摇。
“那孩子值得我这么做，”我说，“我不会让任何人夺走暮光。我会保护她，对抗任何威胁，哪怕是对抗他。”
克拉夫斯往后退了一步，赞许地点了点头。显然，我又通过了他的一项考验。
“看看口袋。”他指了指我右边的夹克口袋，“这就是我要给你的东西。”
我挑了挑眉，好奇心顿时涌了上来，伸手摸向他指的那个口袋。我本以为会摸到……比如一件不错的饰品，或者某种能当武器的东西。
结果，我只摸到一张纸——我一眼就认出，那是卡巴雷隆留下的那张遗言。我完全没注意到，他刚才离开楼上房间时，把这张纸拿走了。我皱着眉看向他，他却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我展开纸，看到上面的内容时，几乎要当场晕倒。卡巴雷隆的遗言被划掉了，下面只写了几个字——一个头衔，还有一个名字。字迹是克拉夫斯的，那个名字我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但从纸上源源不断散发出来的熟悉魔力中，我能立刻判断出它属于谁。
“你什么时候拿到这个的？”我问道，呼吸急促，心里又痛又怒，“你瞒了我多久？”
“我之前跟你说过，”他低下头，那副神情——我只能认为是羞愧，尽管这种表情在他脸上显得如此陌生，“那个恶魔来找我，想让我教你时，提出过一个条件。我拒绝后，他换了个条件……就是这个。我没骗你，当初见了你之后，才决定收你为徒，但面对这样罕见的条件，我要是拒绝了，就太蠢了——只要念出这个恶魔的真名，就能获得他的一次帮助。这对他的魔法有约束力，能让你无需再做交易、无需抵押或偿还，就能使用他的力量。我怎么可能拒绝？”
我紧紧攥着那张纸：“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等你准备好的时候。”他说，“你第一次来找我时，我看到了你的潜力，但也看到一个沉溺于黑暗、乐在其中的女孩。几年后你再次来找我时，你虽然受了伤，却对黑暗感到恐惧——而这种恐惧对你是好事。我当时担心，支撑你留在光明中的，只有那份恐惧——对那个恶魔的恐惧。”
“所以你就一直瞒着我？”我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要从里面挤出血来。
他沉痛地点点头：“我本来打算最终还是会给你的……等你找到其他能让你与这个世界的美好相连的东西时。”
我往前逼近一步，看到他在我的注视下往后缩了缩，心里涌起一丝残忍的快感。“你就是个怪物，”我轻声说，“还好意思跟我讲‘光明面’的道理？”
“我确实是个怪物。”他认同道，难过地对自己点了点头，“所以我才明白，就算是怪物，独自活在阴影里时，也会如此脆弱。”他回头看了一眼街对面的西莉亚——她已经站起身，在我的防护咒边界外踱步，似乎在纠结要不要冒着风险过来，因为我让她叔叔露出了这种神情。“我找到了能让我锚定在光明中的东西。我只是想在帮你挣脱枷锁之前，让你也能找到同样的东西。”
他再次看向我，眼中那种一贯的冷漠、精明的优越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羞愧——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就像在镜子里看到了我自己。
“为了保护我们在乎的人，我们只能做自己认为最好的事。”他说，“我想，等将来这一切都过去后，或许你会明白我的用心。”
“到时候再说吧。”
我钻进车里，猛地挂倒挡，引擎嘶吼着，仿佛在替我宣泄情绪。我驱车离开，只留下克拉夫斯站在车道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眉头因担忧而紧锁。
我没开多久。毕竟我还没确定目的地，只是想离开家——一方面是不想再看到克拉夫斯，另一方面，我也不愿在自己睡觉的地方做接下来要做的事。家是我的城堡，我绝不会任由恶龙闯入。
我开了大约一英里，没有往市区方向走，反而驶向了更偏远的郊外。那里有一片老梨树林，多年前被经营了好几代的家族遗弃了。看护人的房子早已用木板封死，梨树上也没了现代农业规整的排列模样，长得肆意又杂乱。每棵树上都开满了春日繁花，洁白得像冬日的雪。等到夏天，花瓣会凋零，枝头便会结出果实。往年这个时候，我都会来这儿偷摘一桶——或许今年夏天，我能带上暮光一起来……但这些都是后话了。我坐在引擎盖上，盯着手里的纸，眼下连未来几小时的事都不敢深想。
克拉夫斯骗了我。刻意隐瞒也是欺骗，而且他隐瞒的这件事，分量实在太重了。
诡术师的一个人情……
高等存在的人情极为罕见，通常只赠予最亲近的信徒，或是赠予那些为他们提供过帮助、拥有中等力量的生物。使用这类人情有诸多规则，其中最不可动摇的一条是：不得拒绝。只要你不索要对方的性命或核心力量，几乎可以提任何要求。
这张纸本身毫无意义，真正有力量的是诡术师亲手告知克拉夫斯的真名——那名字中蕴含着他的一丝魔力。我之前提过，只有对特定性质的存在，名字才具有约束力，而诡术师正是这类存在之一。像他这样的生物，思想、行为、躯体，乃至自身本质，都是纯粹的魔法凝聚而成。这名字与他魔力的联结，远比我与自身魔法的联结深厚得多。只有对这类存在而言，名字才如同躯体的一部分，能被用来束缚其意志。
克拉夫斯写下这个名字，并注入诡术师赋予他的那丝魔力，等于将这个人情的所有权转让给了我——而这种转让，理论上只对直系亲属才可能实现。他能做到这一点，意味着无论从情感上，还是从魔法层面的实际意义上，克拉夫斯都把我当成了他的孩子。
要不是我此刻怒火中烧，或许还会有些感动。
一张来自我的契约主人的金票。一次提出任何要求的权利，哪怕是要回我的灵魂……而他偏偏选在今晚把这东西给我。
我坐着，在宝贵的时间里犹豫不决，思考着最优方案。但越想越明白，我其实根本没有选择。
要么现在行动，要么永远失去机会。我跳下车，走到路中间，拨通了那个电话。
常言道：当你谈论魔鬼的时候，他就会现身。
“诡术师，我要跟你谈谈。”
我原地转圈，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四处寻找那个我躲避了多年的恶魔。我甚至仿佛看到他从树后走出来，仿佛一直都在那里等着。他不像卡通片里的恶魔那样，伴随着烟雾或硫磺味出现——如果他想来，只会悄无声息地现身。这种方式更让人毛骨悚然。
看到四周依旧只有我一人，我竟莫名松了口气，又有些失望。
他没来，这让我多少放下心来——或许这能证明他遵守了承诺，没有在我每次念出他名字时暗中监听。要是他真在监听，听到我召唤，肯定会立刻跑过来炫耀一番，绝不会缺席。
既然他不会轻易出现，那我只好再大声一点。
我深深吸气，拼命压榨体内仅存的那点魔法，脑袋阵阵抽痛，仿佛要把最后一丝魔力都挤出来。我将汇聚起来的魔力憋在喉咙里——就像施展强制咒时那样，然后猛地释放。
“诡术师，现身吧！”
体内残存的微弱魔力瞬间燃烧殆尽，像老式相机里的火药般剧烈闪烁。整个世界仿佛天旋地转，所有光线都刺眼得让我感觉在直视太阳。我被自己的脚绊倒，身体有那么一瞬间失去了重量，眼看就要摔个屁股蹲。
一只手抵住我的后背，扶住了我。
“小心点，小鬼。”那熟悉又干涩刺耳的笑声让我脊背发凉，“可别把你这漂亮的小脑袋摔破了。”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往前冲。大脑里原始的恐惧本能在尖叫，让我快跑，离这笑声越远越好。但只跑了几步，我又踉跄了一下。这次我稳住了身体，站在原地大口喘气，直到眼前的世界逐渐清晰。而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诡术师。
他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同样的西装，同样的帽子，同样的笑容，手里依旧握着那根镶着耀眼宝石的皮条客拐杖。这场会面唯一出乎意料的是，我脚下踩着柔软的地毯，墙边的壁炉熊熊燃烧，散发着温暖的橙光。很明显，我们已经不在那片梨树林里了。
我花了一会儿才弄明白这个地方为何让我感觉如此奇怪。这里是我刚到这个世界、刚开始学习魔法时住过一阵子的顶层公寓。公寓位于市中心的高楼里，楼层高到不需要实体墙壁，只用巨大的落地窗隔开，让人能俯瞰脚下的一切——无论是字面意义上，还是象征意义上的俯视众生。这里还没高到能穿透笼罩城市的芝加哥著名雪云，但也相差不远了。站在阳台边，几乎能幻想自己伸手就能扯下一大团云朵，像扯棉花糖一样。
但这里并不是真正的公寓。我们并没有真的身处其中，只是在一个与它相似的空间里——一个只存在于他意志领域内的“真实”之地。或许他带我来这儿就是为了炫耀：这里不在地球，也不属于任何其他世界，我不过是站在他的掌心里而已。
“说真的，小鬼……”他像小偷耍弄赃物般，灵活地用手指转着拐杖。他摘下帽子，按在胸前，冲我咧嘴一笑——仅仅一个轻笑，就透着恶魔特有的魅惑，“……再次见到你，我可真开心。我好想，好想你啊。”
“但愿我能对你说同样的话。”
他又笑了，那笑声刺耳得仿佛高楼的承重梁正在断裂，让人不安。他的笑容总是很有迷惑性，但这笑声却暴露了他的本性——至少对我这种熟悉他的人来说，再清楚不过。
“别这样嘛。”他用手指从嘴角向耳侧比划，模仿出一个夸张的笑容，“不许皱眉头，要微笑。我迷途的孩子终于回到我身边了，这可是值得庆祝的时刻。”
我的手悄悄摸进口袋，紧紧攥着那张纸——纸上写着我在这场对峙中唯一的筹码。现在还不是亮出底牌的时候，但知道它在身边，我多少安心了些。
“我不是你的孩子！”我坚持道。
诡术师似乎完全没把我的愤怒放在眼里——他向来如此。他径直走向沙发旁桌子上的水晶酒瓶，瓶口正对着壁炉。他拔瓶塞时发出一声让人垂涎的“啵”声。他先凑到瓶口闻了闻酒香，然后给自己倒了一小杯。
我体内的虚弱感让我也想喝一口，但我强迫自己压下了这个念头。就算死，我也绝不会再和这个恶魔共饮。
“随便你怎么说，小鬼。”他说，“但这改变不了我想念你的事实。过了多久了？一百年？两百年？”他把瓶塞塞回瓶口，手指按在上面，轻轻晃动着瓶子，假装在思考。他或许从不撒谎，但也从不放过任何装腔作势的机会。身为一个力量深不可测的古老恶魔，他偏偏格外喜欢这种浮夸的排场。
“哦对了，你们人类活不了那么久。”他补充道，“不过不管过了多久，你能主动回到我的怀抱里，我都太高兴了。”
一想到身处他的怀抱之中，我就忍不住发抖，但还是强行压了下去。“我不是来听你自言自语的，我需要你的帮助。”
他冲我露出一抹戏谑的表情，仿佛在说“我就知道”。
他抿了一口酒，满足地叹了口气——不知道这种酒在他非人的味蕾里是什么味道。沙发自动挪到一边，旁边一把圆滚滚、像鸡蛋壳一样华而不实的椅子从大理石地板上滑过来，停在他身后。他坐了下去，椅子瞬间变形，变成了一把更显尊贵的座椅。他把拐杖搭在腿上，懒洋洋地靠在天鹅绒椅背上，对眼下的局面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你要什么都可以，小鬼。”他放下酒杯，双手指尖交叉，笑着说，“你知道的，我一直很乐意回答你的任何问题。”
我必须谨慎。诡术师真正的危险之处，也是他能成为最顶尖魔法导师的原因，不在于他“无所不知”，而在于他“能知晓一切”。他古老得超乎想象，力量也强大无比，但并非全知全能。尽管实力雄厚，他的思维也并非包罗万象。但他拥有一项能力：无论别人问他什么问题，他都能立刻知晓答案。
“如何变成狼？”
“凯尔特歌谣魔法的原理公式是什么？”
“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无论你问什么，答案都会像启示般出现在他脑海里。每有人向他寻求知识，他的学识就会更渊博一分。宇宙的奥秘尽在他掌握，但前提是有人向他提出正确的问题。难怪他能积累如此强大的力量。
我早已想好了要问什么。在我离开家之前，就已经确定了方向，之后的每一刻，我都在脑海里反复推演。越想越觉得，与其拐弯抹角，不如直接发问——免得被无关的问题分心，过早暴露自己的底牌。
“‘第六个太阳’是什么？”
诡术师歪了歪头，没有立刻回答。以往我提问，他总是秒答，所以我实在猜不透他此刻在想什么。或许他正在梳理这个短语可能包含的所有含义。无论我问得多模糊，他的能力从未让我失望过。我不知道他从每个问题中能获取多少信息，但他总能精准地给出我想要的答案。
“有个故事，”他终于开口，“记载在《波波尔·乌》里——那是中美洲人类的创世神话。和许多创世神话一样，这个故事也从创造太阳开始。一位名叫特斯卡特利波卡（Tezcatlipoca）的神，掌管黑夜与魔法的神明，牺牲了自己的身体，化作了太阳。而光明之神奎兹尔科亚特尔（Quetzalcoatl）嫉妒弟弟的力量，用棍子把他从天空中打了下来。之后，奎兹尔科亚特尔又命令美洲虎军团去吞噬所有人类。后来，新的神明被选为太阳，人类文明才得以重建。”
诡术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或许在他看来，故事里人类被屠杀的情节很可笑吧。
“这样的循环重复了好几次，除非你想了解细节，否则我就不细说其他几次毁灭了。根据神话记载，现在人类所处的时代，正处于‘第五个太阳’之下。以你的聪明，应该能明白过渡到‘第六个太阳’意味着什么。”
原来是“世界末日”之类的阴谋，我早该猜到的。反派的套路总是这么无聊。就连在小马国时，塞拉斯提亚公主跟我提起她过去应对的那些大事件，也全都是些蠢货想毁灭世界，或是想当新世界的神之类的戏码。
但威胁终究是威胁，而且这个家伙抓走了我的孩子。我绝不会容忍这种事。我需要知道更多信息，于是决定冒险多问一个即兴的问题——哪怕可能会不小心泄露不该说的事。
“特拉洛克是其中一个太阳吗？”
“哦，他们的风暴之神。”他又笑了，“根据故事，他是第三个太阳。他妻子出轨，把他逼疯了，于是他降下火雨，毁灭了世界。老掉牙的剧情了——忙于事业的丈夫，寂寞又被冷落的妻子。”他狡黠地看了我一眼，“我记得在你……成长的那些年里，好像也看过几本有类似情节的言情小说吧？”
呃。我真不想知道他连我过去看的那些低俗小说都了如指掌。
“挺有意思的，”我说，“但这些有多少是真的？”
诡术师摊了摊手：“有一点是真的，但不多。而且那些真实的部分，要么发生在别的地方，要么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但他没再主动透露更多信息——除非我主动追问。与其在这白费力气，不如换个问题。他一旦这样沉默，就意味着在等着我问更多问题，好从中套话。
他会得到他想要的问题，但只会是我想让他回答的那些。
“我该怎么找到那个叫水猿的巫师？”
诡术师的笑容淡了下去，变成了我熟悉的那种若有所思的假笑，随后又绽放成满脸的得意。“哎呀，”他说，“这可真是个有意思的问题。看来又有人在多管闲事，捅了些有趣的篓子啊。”
“怎么，你不知道这件事？”我故意嘲讽道，“这可是关乎世界末日的大事，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大人物，早就了如指掌了呢。你向来对邪恶阴谋了如指掌，这次怎么落后了？”或许公然挑衅一个拥有超强力量的恶魔不是明智之举，但……管他呢，我就是看不惯他。
被我当众拆台，诡术师本该有些难堪，但他只是发出一阵沙哑干涩的笑声，将那点尴尬掩盖了过去。
“要是我告诉你，此刻正有多少个类似规模的阴谋在进行，你可能会再也睡不着觉。”他调侃道，“不过看你的样子，好像早就睡不着了吧。”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走到我面前，用手指轻轻划过我眼下的黑眼圈——那是多年失眠刻下的痕迹。他的触碰很轻，但仅仅是被他碰到，就让我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心。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强压着心跳，尽量平静地说，同时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我当然会回答你。”他手腕一转，像舞台魔术师从袖子里变戏法似的，掌心突然出现了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拿着，你要的情报，再加份小礼物——就当是念在旧情。我不知道你找我之前经历了什么，但看你这模样，肯定需要提提神。”
这苹果里藏着魔法，而且魔力还不小——我没碰它就已经感觉到了。苹果里充盈着他的力量，就像当初我用来破解水猿风暴咒的墨水一样。
见我没立刻接，他把苹果在手里颠了颠：“拿着吧，它不会咬你的。”
这诱惑和他以往抛出的所有诱饵一样致命。我自身的魔法已经受损，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自行恢复。说实话，我其实暗自期盼过诡术师会主动提供帮助——虽说我已下定决心，无论上刀山下火海都要救回暮光，但光靠拳头和嘴炮，我心里也没底。
我伸手去接苹果，动作小心翼翼，仿佛要去抓一条响尾蛇。诡术师说它不会伤人，但他的“帮助”以前可没少坑过我，这话根本没法让我安心。
“一个苹果？”我皱起眉，语气里满是怀疑。
他耸耸肩：“我觉得挺可爱的。”
我把这颗毒蛇之果塞进口袋，打算之后再处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不想被即将涌入体内的魔力扰乱思绪——此刻我必须保持清醒。
“还有一件事，问完我就走。”我说着，又往后退了几步。我知道他能瞬间拉近任何距离，但能完整看到他的身影，我会觉得更安全些。
“别这样嘛，小鬼，没必要这么快结束我们的重逢之夜。”他用拐杖指了指通向阳台的门。门“砰”地一声弹开，下一秒我们就站在了室外的雪地里。“今天是圣诞节，我们在芝加哥，而且我这么久没见你了。不想去散散步吗？”
我忍不住探头往楼下看——好奇心终究占了上风。街道比平时亮堂些，光线不仅来自路灯和商铺，还挂在树上、门楣上。我们离千禧公园很近，能看到里面的溜冰场，冰上的人们穿着鲜艳的节日冬装，像一群彩色的小虫子。不远处，一棵巨大的圣诞树闪闪发光，像一盏指引人们走出黑暗的欢乐灯塔。
“我在这儿过了第一个圣诞节。”记忆突然涌上心头，我皱起了眉。当初跟着诡术师学习了将近两年后，我才萌生了体验人类节日的念头。那时正好没有导师指导，我便请求他带我去个能庆祝节日的有趣地方——他带我来的就是这里。“那是我离开小马国后，过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节日……”
“你当时可真可爱。”他故意用一种人类才会有的怀旧语气说道，但那声假装怀念的叹息里，却藏着明显的嘲讽，“你拿着个小本子，还总把这里的节日和暖心节做对比。”
那段日子我确实玩得很开心：每天点中餐外卖，喝的热可可能装满三个我，反复看《生活多美好》【1】，到最后台词都能背下来……但我始终是独自一人。恶魔算不上节日伴侣，那些导师里也没有谁能让我心甘情愿当作家人共度佳节——就算开口，恐怕除了少数几人，其他人只会报以同情的嘲笑。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把喉咙里的痰咳到嘴边，对着阳台外猛地啐了出去，在心里默默祈祷这口痰能砸中诡术师幻象里的某个“人类”。
“是啊，确实是段‘美好回忆’——直到你送了我一本用人皮装订的书。”一想起那本书，我就忍不住皱紧眉头，指尖仿佛还能摸到那种皮革的触感。
“你从那本书里学到了多少东西啊！”诡术师完全没在意这段回忆让我多不适，反而兴奋地喊道。
“我没闲工夫跟你回忆往昔。”我低吼道，“我今晚还有事要做。”
诡术师耸耸肩，用拐杖轻轻敲了敲积雪覆盖的阳台地面。身后的房门再次“砰”地关上，下一秒我们又回到了室内，坐在舒适的椅子上，围着壁炉取暖。我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杯热可可，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个红色大碗，碗上画着蹦蹦跳跳的圣诞小精灵，里面装满了棉花糖和厚厚的鲜奶油——显然是配可可的。
“哎呀，时间对我们来说多得是。”他说，“这个空间不受时间限制……不过既然你坚持，那就问吧。”
“告诉我，”我一边故意慢悠悠地把可可倒进棉花糖碗里，一边说道——成败在此一举，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这个世界的暮光闪闪到底特别在哪里？为什么水猿要抓她？”
就算以恶魔的标准来看，诡术师也算是个异类。我见过的大多数恶魔都不屑于在人类伪装的细节上费功夫，而他的伪装却永远无可挑剔：衣着考究，完美模仿人类的礼仪与魅力，甚至连“假装需要喝水呼吸”这种小事都不放过。但当我问起暮光时，他胸口原本规律起伏的呼吸突然停住了。他坐在那里，脸上挂着笑容，却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接着，他突然大笑起来。他的头向后仰去，笑得肆无忌惮，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那是纯粹、真实的笑声，而非他用来欺骗世人的模仿人类温暖的伪装。笑声里原本干涩的枯枝噼啪声，此刻变得饱满而热烈，仿佛堆在里面的柴火突然燃起了熊熊大火。
“小鬼！”他喊道，“哦，小鬼，你居然把那个把你赶出家门的小丫头的二重身捡回来了！”
我脸上发烫，和壁炉的暖意毫无关系。我恨这个怪物，但听到他这样嘲笑我，心底还是涌起一股原始的羞耻感——就像小时候让教导自己的人失望时那样。
“而且她可真是个特别的姑娘！”他站起身，在壁炉前踱来踱去，得意地嚷嚷道，“两条高贵血脉的末裔，她的家族就像即将熄灭的火焰。要是那个巫师能唤醒她体内的力量……”
他又开始自顾自地笑，甚至发出了咯咯的轻笑。那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像成千上万只虫子在我耳边爬动，啃咬我的皮肤。
但即便如此不适，我还是捕捉到了诡术师话里的关键信息。
两条高贵血脉的末裔……
国王与法老、皇帝与苏丹，他们的家族传说中总宣称自己的血统受神明庇佑，拥有超自然力量，或是天生优于凡人。人类早已将这些古老传说淡忘，但事实上，至少在某些方面，这些传说并非空谈。
这个世界本没有魔法，所有魔法都来自其他维度。正因为人类世界缺乏魔法，连接这里与魔法世界的“裂缝”才会时常出现，而这些裂缝会让其他世界的事物涌入。
有些涌入的事物成了人类神话的原型，比如牛头怪和海蛇；还有些像我一样，通过某种契机穿过传送门，身体被转化成不那么显眼的形态——也就是人类的模样。
那些化为人形、却仍保留着原种族魔法或特殊能力的生物，与普通人类截然不同。他们更聪明、更强壮，能以先知或国王的身份召集原始人类，被尊为“贵族”。对连青铜都不会锻造的早期人类来说，哪怕是最基础的魔法能力，也如同神迹。这些能力会传给后代，却在人类基因库中不断稀释，直到最后只剩下家族谱系，原有的力量消失殆尽。
暮光就是这样的存在。两大即将断绝的贵族血脉在她身上交汇，那些非人类的特质早已被时间冲刷得所剩无几。暮光说过自己没什么亲人，而夜光闪闪的生活水准明显高于普通大学教授——像是那种“老钱”。再加上暮光如今是家族最后的幸存者，所有零碎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暮光很特别……她和我一样，只是她的血脉源头已历经数代变迁。这就是水猿抓她的原因。他或许早就调查了数十个贵族血脉，观察他们、等待他们的血脉力量弱化，直到这些稀薄的力量汇聚成他可以利用的“容器”。说不定，暮光父母能走到一起，背后都有水猿在操纵——毕竟，巫师干涉基因、搞优生学这种龌龊事，我也不是第一次听说了。
“她到底是什么？”我忍不住问道。心里的渴望太过强烈，话没经过思考就脱口而出。
“这不重要。”诡术师挥挥手，不以为然地说，“重要的是，她是你的人了。我的‘孩子’居然也有了自己的‘孩子’，我简直要当爷爷了！”
他搓着手，兴奋地咯咯笑，喉咙里又发出那种隆隆的笑声。
“我真想快点见见她！”
我猛地站起身，一脚踢开身后的椅子：“你敢碰她一下试试！”
笑声戛然而止，房间里的暖意瞬间消失，连壁炉的火焰都仿佛被这死寂掐灭了。火焰熄灭，灯光也随之熄灭，只剩下窗外城市的微光，以及诡术师那抹冰冷的笑容——笑得咧到耳根，牙齿间仿佛闪烁着星光。
“小鬼，”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却震得墙上的画框摇晃、窗户碎裂，寒风裹着雪花灌了进来，“我一直都顺着你，但这个要求我绝不会答应。这么好的‘原材料’，我能把她塑造成了不起的存在，甚至比你还强。她我要定了，谁也拦不住。不过别担心，我会好好待她的，就像当初待你一样。圣诞节的时候，我甚至可以让你见见她。”
换作别人，在诡术师这样的注视下恐怕早就吓瘫了，但他当年的“调教”让我没那么脆弱。我曾经这样与他对峙过一次，而现在的我，手里握着远比当时更有力的筹码。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紧紧攥在拳头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我举起纸，像举着驱邪的圣物，仿佛他会像诺斯费拉图见了十字架一样退缩。
“你永远别想靠近她。”我刻意加重语气，即便没有魔法加持，声音依旧坚定，“你不准靠近她，不准以任何方式——无论是刻意设计还是偶然情况——干涉她的生活。我在乎的所有人，你都不准碰。”
诡术师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张纸，脸上满是戏谑。而我最痛快的时刻，就是看着这戏谑一点点从他脸上消失。
“我命令你，”我手腕一甩，展开纸张，露出上面写的名字，“以你的真名——诱惑人类之魔，墨菲斯托费勒斯【2】（Mephistopheles）的名义，遵守我的命令。”
笑声停了，雪花停了，连我的心跳都仿佛停了……
……因为诡术师的笑容也消失了。
若不是亲眼看着那笑容从他脸上褪去，我几乎认不出他。他的嘴角向内收，直到变成一条平直的线。接着，嘴角又缓缓向反方向弯曲，拧成一个阴沉可怖的皱眉。
“没想到会从你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他的声音像结冰的湖面在脚下碎裂，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人拖进冰冷的湖水里，“我认得这个人情——是我给那个幻形灵的。真没想到他会把这东西给你。”
我想开口说些什么，但诡术师的气息填满了这个模拟空间的每一寸角落，那股压力把话都堵回了我的喉咙里。我不肯让这场意志较量变成一边倒的碾压，再次尝试开口，终于颤抖着说出话来：“克拉夫斯我也在乎，你也不准碰他和他的家人。”
我又晃了晃那张纸。纸上的魔力已经无声无息地生效，但上面的名字仍在提醒他，我已动用了这份人情。
显然，他对此极为不满。他挥了挥手，纸张瞬间燃起火焰。我甚至没来得及反应，火苗就燎到了我的指尖。
诡术师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我不知道他周身的空气何时变得如此寒冷，只看到他伸手去拿酒杯时，杯里的酒已经冻成了冰。他依旧皱着眉，用小指蘸了蘸酒杯，酒才重新融化。
“小鬼，我没生气，”他喝了一口冒着热气的酒，说道，“只是失望。我其实很喜欢教你，就算你不信也没关系。我给了你想要的一切，可在我们的旅途快结束时，你却背叛了我……我真不知道哪里教错了你，但刚才那一刻，我还以为能再给你一次机会……不过，承诺就是承诺，我会遵守的。”
他的笑容又回来了，虽然有些勉强，却真实存在。随着笑容出现，周围的世界也恢复了暖意——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
“别往心里去，”他说，“苹果你也留着吧。能再和你聊聊真好。我们会再见面的。”
一阵多风阴冷的春日气息猛地扑面而来。我回来了，站在十字路口中央，旁边就是那片杂草丛生的梨树林。菲洛美娜就停在几步之外。若不是口袋里的苹果和指尖灼痛的伤口，我几乎要怀疑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我把口袋里的苹果掏出来。苹果看起来饱满诱人，红得鲜亮，表皮光滑锃亮。我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掂量着。对普通人来说，它和其他苹果没两样，但对能感知魔法的人而言，它却像星星一样散发着魔力的光芒。
我刚刚用掉了可能是这辈子唯一一次赎回灵魂的机会。换来了什么？一个地址，还有一次短暂的魔力恢复？
这值得吗？
多年后回想起来，我或许会意识到，当时其实有更好的办法——既能得到想要的情报、救回暮光，又能赎回自己的灵魂，就像文字冒险游戏里的“完美结局”那样。
但那太难了。只有更聪明的我，或是有更多时间权衡利弊的我，才能做到。而当时的我，只能用有限的时间和能力，做了力所能及的选择。我不是没想过用这份人情直接许愿，让暮光立刻回到我身边，但那样无法阻止诡术师将来对她下手。把她从一个神明（指水猿背后的力量）手里救出来，却让她落入恶魔的魔爪，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居然没让他也别靠近你……”我喃喃自语。为什么会忘了这一点？
多年前，我曾对他说过再也不想见到他，当时甚至不确定他会不会答应。说实话，我根本没指望他会遵守。但他做到了，而今天，我却主动打破了他的承诺——虽然是出于必要，却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且刚才，我明明有能力强迫他永远别再靠近我，直到他来索取灵魂的那一天，却偏偏忘了把这扇门关上。更糟的是，诡术师显然注意到了我的疏漏。
我们会再见面的……
我把这些新的烦恼和旧的执念一起塞进心底的阁楼。这辈子有的是时间纠结“当时本可以做得更好”，但现在，我有个孩子要去救。
我狠狠地一口咬进苹果那鲜红刚熟的果肉，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他妈美味的东西。
【1】It’s a Wonderful Life，经典圣诞电影
【2】众所周知的魔鬼真名，出自《浮士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