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独幽149Lv.4
幻形灵

落日之人 (Sundowner)

随时联络(一)

第 1 章
5 年前
我立刻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在梦中,我还是那个小女孩,躲在一家打烊的咖啡店的昏暗的门口。我紧紧地将膝盖抱在胸前,一件肥大的毛衣罩住了我的双腿。我从一个垃圾桶里翻出了这件毛衣,它身上混杂着雨水浸泡过的垃圾的酸臭和它的前主人身上的油脂。实际上它是如此的肥大,以至于你甚至可以让三个和我一样大小的女孩躲在里面作帐篷。尽管如此,它很温暖,而那是我当时唯一在乎的。
 
  几个小时前太阳就已经落山了,黑暗与风雪结伴而来。我那可怜的小咖啡纸杯依然夹在我的手里,盼望着晚上的什么过路人能够随便施舍点什么——一般来说只是一个钢镚,但更多的时候只是一个借口。
 
  自从我穿过镜子进入人类世界已经过了几周,自从我离开小马国已经过了几周。我穿过镜子时除了几本书和几个纪念品以外什么也没带,自以为不论身处何地,我将凭借自己的魔法风雨无阻。
 
  谁能想到我最后会沦落到一个没有魔法的世界?
 
  不管它是谁或者什么,传送门的创造者觉得给我一具用来融入这个新世界的原住民的新身体是个合理的决策。我失去了我的角,我失去了我的蹄子,尾巴,毛发。在最初的几个小时,因为我的身体与四足动物行动模式的不协调,仅仅是用两脚站立都是个巨大的挑战。
 
  如果我是个聪明人我就会调头——回家去求塞拉斯提亚再次接纳我。但在那时我并不觉得我是错的,于是我决定靠自己挺过去。我意识到我那奇怪的没有角的新身体正是我魔法失灵的原因。塞拉斯提亚教给我许多魔法,而我确信我所需要的只是一小点时间,让我适应我的新形态,接着我的魔法就会回来。
 
  当然,我在这件事上错的离谱。
 
  一声喷嚏声响起,坐在我对面的那团肮脏的毯子动了起来。我对面的女孩抬起头看向我,鼻涕挂在她的鼻子下面,她美丽的天蓝色眼睛上血丝密布。她的红色长发卷成了一团挂着垃圾和蜘蛛网的乱麻,那是在门廊和桥洞下睡觉留下的印迹——尽管我自己的头发肯定也没好到哪去。
 
  她冲着自己的拳头咳嗽——那是种沙哑的,磨损的声音,很有可能是某种相当严重的上呼吸道感染的结果——并在痛苦中呻吟。按照他们自己的说法,她只是另一个普通的“街头小孩”。她比我大一岁。也许是因为她只比我大一点,但她开始跟着我一起行动,作为我的新结交的小家伙中的一员帮我生存。她十有八九把我当成了她妹妹。
 
  我甚至从来没有考虑过去问她的名字,或者她为什么会流落街头。
 
  “余晖,我病了。”她虚弱地说。她的声音沙哑而微弱。
 
  “显而易见,”我讥讽地回答道,就像个毫无良心的王八蛋,她不应该被我如此对待,“你整个星期都在咳嗽。”
 
  “我需要吃药。”她说道。她再次咳嗽起来。这次更加虚弱了,但她颤抖的样子让我觉得这肯定比上次痛苦得多。
 
  我冲着她摇了摇我的杯子,仅有的几个硬币叮当作响:“我们看上去像是有钱买药的样子吗?”
 
  “我需要个大人来帮我,”她说,“我要回家了。”
 
  “祝你好运。”我一边回答,一边把自己卷得更紧了。我从来没有甚至考虑过去知道她的名字,但她和我一起度过了几个星期,而我也已经习惯了有她在身边的日子。知道自己将要变得孤身一人,这比那个年轻而不成熟的我愿意承认的更为可怕。
 
  但我现在更清楚了。我现在可以确信,世界上没有什么比孤身一人更为可怕。
 
  “和我一起走吧。”她请求道。
 
  “滚,”我说。我只是在模仿我从别的地方听来的说法,一个比我更大的街头小孩曾经这么冲着警察喊过。我并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当时他的语气十分恶劣,于是我假定那是句脏话。当我念出它的时候我感到脸颊有些发热,我在这之前从来没有骂过脏话,就算我在对着塞拉斯蒂亚大声咆哮,胸中充斥着我一生中从未感受过的怒火时我也没有骂脏话,“我绝对不会回任何孤儿院。”
 
  “那不是一家孤儿院,”她说,“而且也没那么烂。”
 
  “如果那地不烂你是怎么睡大街的?”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试图用她的小脑瓜搞明白我的话所勾引起的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和回忆。我想站起身,给她个拥抱,和她道歉。但不管我是不是在做清明梦,我无法控制自己。我只能坐在原地,看着她低下头,将脸埋在毯子里,又一次剧烈地咳嗽起来。在梦中,年轻的我甚至连动都懒得动。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平静下来,问我:“你真的想知道吗?”
 
  “不,”我立刻答道。
 
  “我还是觉得你应该和我走”,她说,丝毫不为我的冷淡回应所动,依然在当她的温柔大姐姐,“求你了,你也需要帮助。”
 
  “我没病。”
 
  “没有吗?”她问。她站起身,将她的那团毯子裹紧在身上,如同一块大披巾。“我很害怕,余晖。求你了,和我一起走吧。如果有你这样勇敢的人在身边,我会感觉好点的。”
 
  “反向心理学对我可没用。”我冷笑道。
 
  她还试图说些什么,但最终从她嗓子里出来的只是一阵咳嗽,让她站立不稳,靠在墙上。“那么,祝你平安。如果我能的话,我会在好起来之后回来找你的。”她一边说,一边走上人行道,开始她那跨过五个街区的征途,在那里也许她可以获得什么帮助。
 
  在我看着她一步步走远的时候,我几乎想要站起身,跟上她。我又冷又饿,而且身上臭气冲天。我想要变得温暖,我想要食物,我想要洗个澡。但要获得这些就意味着回到孤儿院,而我曾发誓只要我活着就永不再次踏入任何一家孤儿院。
 
  我的母亲在我出生时因难产而死,而我关于她所知的一切都是在她等待分娩时她告诉医院职员的那些。她没有家人,她也不知道我的生父是谁,就这些。那个医生起码好心到亲自把我送到了孤儿院,并告诉了我他们所仅有的那点信息。
 
  我一直住在那里,直到我的学校成绩可以让我进入坎特洛特学院,而我在那里的成绩引起了塞拉斯提亚公主的注意。在她收我为学徒的那天,我对自己发誓我绝对不会回到过去待的那种鬼地方。
 
  在我看着那个女孩消失在黑暗和风雪中的时候,恐惧和寒冷已经足以让我怀疑自己的抉择。我几乎想要向她大喊“等等我”,但是在最后一刻,声音卡在了我的喉咙里,我什么也没有说。
 
  我只需要收起我的最后那点自尊,我就可以有机会从头开始,生存下去,接着我就可以想办法夺回我失去的一切……但我做不到。在街上乞讨已经够烂了,但是我所残存的最后一丝自尊正是在于我对我自己许下的那个诺言。为了出人头地我可以背叛任何人,但是我做不到背叛自己。
 
  我重新坐下,望着那个女孩的背影,直到黑夜将其吞噬。突然间,我意识到自己再次孤身一人,裹在一件臭烘烘的毛衣里,手里捏着我那个小咖啡杯,里面装满了钢镚和借口。
 
  “我想你做了个正确的选择。”
 
  听到男人的声音,我的心脏收紧了。我抬起头,发现他站在雪中。雪花在他身边飞舞着散开,仿佛不愿碰到他的身体。他穿着一件长长的灰色大衣,里面是一套简单的蓝色西装。一副黑手套,一双黑皮鞋。头上的那顶草编帽看上去与其他的部分格格不入,但整体来看就像一个普通的回家路上的生意人。
 
  他是我见过的最为危险的生物,但我很久以后才会了解到这点。
 
  男人手中有着一根拐杖,顶端镶嵌着一颗红宝石。他举起手杖,指向那个女孩离开的方向:“她没有丝毫的自尊,不像你。”
 
  “多谢,”我低声说道,脸红了。被人称赞的感觉真好。我的教授和导师们一向喂给我一份丰满的赞誉食谱,直到我因之而肥胖。就算是高标准的塞拉斯提亚在我的面前也不吝赞美。在那一刻之前,我从未意识到我是多么渴求着一个成人的认可。
 
  “你看上去很饿。”他说,把手深入口袋,掏出了一个纸袋子。他打开纸袋,一股热气在这个寒夜的空气中升腾而起,“来个硬面包圈吗?刚烤的。”
 
  我的肚子被食物的香气勾引,咕咕作响,但我并没有接受他的施舍。我并不蠢:“我不要你口袋里掏出来的吃的,”我摇了摇杯子,让硬币们叮当作响,如同一条响尾蛇警告它的猎物,“我只要钱——不像食物,钱可不会被下毒。”
 
  他向我露出一个轻笑:“聪明。”他赞许地说,合上袋子,把它放回自己的大衣。“那么这样怎么样?我带你去个可以吃东西的地方。除非你觉得大陆际薄煎饼店(InterContinental Lodge of Pancakes)的东西也被下毒了。”
 
  “唯一比拿陌生人的食物更蠢的事就是跟着陌生人去别的地方。”
 
  “依然很聪明。”他说道,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十分恐怖,干枯而残忍,但那是我还年轻,没有经验,认不出那笑声中所隐藏的恶意。他把手深入他的胸袋,掏出什么东西,扔进了我的杯子里。不管那是什么,那玩意感觉很重。“那么的话,拿着这个。”
 
  我看着他走远,时刻警惕着他试着回来抓我的可能性。其他街头小孩警告过我这种事。我没有魔法,但如果他想找我的麻烦的话,我背后还有半块砖,可以让我砸碎咖啡店的窗户来触发警报。
 
  如果我更聪明一点的话,我也许会注意到雪地上只有他从我身边离开时留下的脚印,却没有他来时的。
 
  在我确定他走了之后,我立刻看向杯子,接着几乎因为惊讶把它摔到地上。在那堆干瘪的人类硬币上面,一颗金色的小东西闪闪发光——一颗真正的小马国金币。我把它取出,在困惑中盯着它,但它绝对是真货。上面有着财政部的标记,小马国的旗帜,还有塞拉斯提亚的可爱标记。所有的东西都分毫不差。我站起身,试着追上他,但他已经不见了。
 
  我知道这只是个梦,而我要做的只是重新经历我当天的行动,但我全心全意的希望我当时没有站起身去追寻他。我希望我可以告诉自己去坐回去,耐心地等待典当铺开门好让我可以卖掉我的金币。我想告诉我自己,咽下我那该死的愚蠢的自尊,去孤儿院。我想告诉我自己去做任何事,只要不去跟随那个男人。
 
  但我什么也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年轻的自己奔跑着,在落雪中喘息着,在大街上四处张望,寻找着那位陌生人。他提到了一个薄煎饼店,我知道那店就在几个街区外。于是我全力奔跑起来,努力不让自己在冰面上滑倒。
 
  我在大陆际薄煎饼店的一张桌子前找到了男人。他面前有杯咖啡,一堆25美分硬币堆在他旁边的桌子上。我从街对面透过窗户看着他,看着他一边吸了口咖啡,一边微笑着玩弄着那堆硬币。他会用那双戴着手套的手抓起一把,把它举到离桌子大概一英尺高的地方,然后松开手让硬币坠落下去。接着从头开始。
 
  一个女服务生走近桌子,在他面前放下了两盘煎饼。他冲着她说了些什么,她笑了。她一边笑着用指尖掠过他的肩膀一边走开了,无疑是在调情。男人在此期间从未碰过那些银质餐具,他只是把两根手指放在一个盘子上,慢慢地把它推到对面。
 
  我意识到他手势中包含的邀请,于是穿过街道。这种地方并不欢迎无家可归者。他们身上的味道容易惊动其他顾客。但是在半夜里,当生意不那么繁忙的时候,只要你身上有足够的钱来为你的食物买单,并不试图在这里过夜的话,他们会对你更加容忍。
 
  收银台那里没有人,但就算有人我也不会在那里驻足。我趁着服务生忙着应付另一个客人的时候迅速绕过她,直奔陌生人的桌子。她肯定动了一下,打算阻止我,因为陌生人冲着她挥了挥手,并且摇头制止了她。
 
  我一言不发地坐在桌前,开始进食。我有许多问题,但人是铁,饭是钢,吃饭要紧。陌生人也保持着沉默,只是小口啜着咖啡,一边玩弄着他的那堆硬币,一边看着窗外,落雪把停车场的地面缓慢染白。
 
  我很快吃完了煎饼,正当我把一杯水猛灌下去的时候,陌生人把另一盘推向了我。
 
  “你是谁?”我一边说一边向第二盘煎饼发起了进攻。
 
  他耸耸肩:“你可以叫我诡术师(Fiddler)。”
 
  “我叫余晖烁烁。”我边嚼煎饼便说。服务员向我皱起眉头,带来了第二杯水。
 
  “我知道,”诡术师说。
 
  我等着服务员走出声音范围:“你也是小马国来的?是塞拉斯提亚派你来的?”
 
  “我?从小马国来?”他又笑了起来,一如既往地残忍与阴沉,“别逗了。”
 
  “那你从哪搞来的硬币?”我问道,“你又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知道很多东西。”他回避了我的问题,像是驱赶苍蝇一样在他的脸前挥了挥手,“至于说那个硬币?”他又一次抓起了那把二十五美分硬币,把他们用拳头攥紧,伸到我的脏兮兮的盘子上,依次松开他的手指。一个接一个的,金币叮铃当啷地掉进了盘子,“这是魔法,小鬼。”
 
  我的叉子在惊讶中从我的手中掉了出去。我抓住一颗硬币,仔细观察它。由于沾满了盘子上的糖浆,它现在粘乎乎的。但是这的确是一颗货真价实的金币,就像他在我杯子里留下的那颗一样。
 
  “我还以为这个世界里没有魔法。”我迅速地说道。
 
  “这很复杂。但只要你知道怎么去寻找,你就可以找到。”他举起了他的咖啡杯,喝了一口,但他的眼睛从没有离开我。
 
  我握紧了手中的硬币,紧到我的指甲刺痛了我的手掌:“那就让它不那么复杂。”
 
  他的笑容背后包含着一种赞许,如同一条鳄鱼盘算着对方可以跑多快时,向一只羚羊露出的笑容:“魔法原本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他一边说一边放下杯子,“但是我们却可以找到魔法。它从宇宙中的缝隙中滑过,从那些富有魔法的世界偷渡到这里。想要体会那种力量的人类四处探索,或偷或抢地搞来他们可以掌控的那一点点可怜的魔法。说好听点的可以被称为拾荒者,说难听点就是群寄生虫……但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特别的,因为你并不属于这个世界。你的体内有着那种力量,但它正在迅速腐烂,因为你不知道如何运用它。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教你。”
 
  我的指节在我的压力下变白了,我如此用力地攥紧拳头以至于它开始颤抖,但我并不想松开。我想记住这种感觉——一颗小马国金币在我的人类手掌中留下的感觉。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我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兴奋。
 
  他笑得更加灿烂了。
 
  “我当初对你的看法一点没错。”他的手掠过盘子,盘子里的硬币消失了,我手里攥着的那颗也与之一道消失。我品味着手心上残存的痛感,记下这种感觉,让手指划过刻入我手心的凹口,试图感到塞拉斯提亚的可爱标记在我手心刻下的痕迹。“我得说实话,你身上的确有些我想要的,但现在还没有多少。实际上,你现在基本上一无所有。所以我得在你身上做不少工作。我会向你展示人类怎么用魔法,给你一个可以住的地方,给你钱,你想要的一切。而在遥远的将来,我会收取我的回报。”他抬起头,抿了抿嘴唇,一边思索一边用手随意在空中摇动,仿佛试图抓住他错过的什么想法。“把这当成一笔借款。我会给你个机会让你变得更好,直到你能够拥有回报我的能力。”
 
  “我不喜欢这种说法,借款总有利息。而且你也没真的告诉我你想要的是什么。”
 
  “你仔细想想,我对你的期待并不会超出塞拉斯提亚的。”他模糊的回答道,显然是在躲避着真相,尽管——但更有可能是,正因为——他承诺了他会说实话。“我和你的交易基本上就和她给你的一样。她把你从凡俗之中拽出来,让你和她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给了你知识和权力。我们最大的区别就是我不会像她一样约束你。不管你想要学什么,我都可以教你。而我不会像她一样为了那些愚蠢的无意义的事庸人自扰。我觉得做我的学生,你会比做她的学生快乐许多许多。”
 
  “我没想好……”我不确定地说。
 
  “要么跟我走,要么去孤儿院。因为相信我,小鬼,几周之内外面会变得真的很冷,而你一个人在外面根本活不下去。”他伸出手跨过桌子,“抓住它,然后握一下。这是人类用来订立契约的一种表示。”
 
  那个交易并不是那么的诱人,但在当时,我是如此迫切地渴求着一个成人的赞美,以至于我会心甘情愿地自投罗网。至少在下个月会袭击城市的那股寒流上,他和我说了实话。破纪录的严寒席卷了城市。我要么去了孤儿院,要么就会冻死在街头。
 
  但说实话,相较之下冻死街头可能是个更好的选择。
 
  我想拒绝他,告诉他带着他的交易滚蛋,把我的水泼在他脸上,用我的叉子戳瞎他的眼睛——什么都行。但我只能坐在那里,再一次看着自己伸出手,放弃了自己的一切——作为一个生灵,一个人类,一只小马所代表的一切。
 
  
 
  我从睡梦中醒来,像是有小锤子在太阳穴上敲,嘴里很干。这感觉并不好受,但我很熟悉它。就像伴随着我最喜欢的人生错误醒来一样。
 
  我甚至没有打算睁开眼,但我知道一束阳光正从窗帘的缝隙里射入,直直地打在我脸上,如同一位失望的家长那严厉的眼光。我举起手,感觉手上好像带着十磅的负重,夹紧了我的拇指和食指,展开我的意念,聚焦在沉重的紫色布料上。直到我听到窗帘挂钩滑回原位的声音,我才睁开眼。又一次,我发现自己睡在客厅,半个身子从沙发上伸出来。我呻吟了一声,揉了把自己的脸,要是有一个治疗宿醉的咒语就好了。
 
  躺在原地生闷气可不是什么解脱之道,于是我逼迫自己坐起身,无视了我身体里种种部位的嘎吱作响——它们无疑是以此提醒我在沙发上睡着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我甚至还不到三十岁,但在这种早晨,我总觉得自己起码得有六十岁了。
 
  在龙舌兰的空瓶子边上,还有半瓶水。于是我抓住那剩下的半瓶水,欣然地将其一扫而空。水并不凉爽,但是涮走了我嘴中的麻木感,甚至减轻了我脑子里的轰鸣声和关节上的疼痛。
 
  我靠回沙发上——我从一个旧货店用零钱搞来的老旧破烂玩意,闻起来像香烟,但里面仿佛填充的是云彩——轻轻地把瓶子里最后几口水咽下去。我的客厅装饰相当贫瘠:一条沙发,一个咖啡桌,装着几本平装书和一套老旧的百科全书的书架,还有一套小的游戏机上面的电视机。除了几张要么是房子自带的要么是我趁着卖场甩卖搞来的自然景观的装饰照片,墙上什么也没有。遥控器放在咖啡桌上,旁边搁着一个浅浅的绿色糖果盘,里面躺着我的车钥匙。我探出身子,抓住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电视上正播着某种可以轻易切开可乐罐的刀具广告,作为早间节目十分宜人。展示刀具的女人就像磕了药一样不停地嚷嚷着这些刀有多么便宜,如果现在下单甚至可以买二送一。
 
  我把遥控器随手扔到我旁边的沙发上。我并不在乎电视里播的是什么,我只是想想听到其他人的声音。
 
  我已经有一阵子没做过那个梦了。也许是我昨天晚上实在是喝的太多了。我也很久没有喝的那么多过了。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让我喝酒。不是什么特殊场合,也不是什么节日庆祝。我搞完了工作, 穿上了条肮脏的睡裤,正好看到我平时锁着的装满了我的各种饮品的柜子开着。与酒为伴总比没人陪着强。
 
  直到几年前,我还算是个酗酒相当厉害的酒鬼。但我放弃了那个习惯,一方面是因为太费钱,另一方面是因为我不喜欢那习惯对我造成的改变。但从酒瓶子里爬出来的人注定余生都生活在瓶口上,有些时候你就会脚步不稳掉回去。
 
  大多数人做梦的时候都是些疯狂的幻想,由于神经突触的随机活动所产生的胡扯,在梦中他们可以飞来飞去,和那些他们原本不能或者不该打炮的人打炮。我从来没有真的做过梦,但如果我做梦了,那一般都仅仅是一段记忆——一般来说是那种糟糕的记忆。
 
  我已经六年没见过诡术师了,但没有一天我不曾想起过他。我几乎可以看到他那谄媚而又高人一等的笑容——如同寒冬之心一般冷酷,更不要说慈祥——看到他一边弯下腰,俯视着我,一边偷笑。我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告诉他滚蛋,再也不要来找我,而他同意了。
 
  他怎么不会同意?他已经在我的身上留下了标记。他只需要等着去收利息就行了。
 
  我把水瓶夹在两条大腿之间,脱下我身上穿着的那件老旧的灰色衬衣,随手把它扔到墙上。我闭上眼睛,手指扫过我心脏上方,两胸之间的那个点,找寻着某种在物理上并不存在于那里的东西。
 
  我靠我的肉体并不能找到它,但我可以感觉到诡术师送给我的临别礼物的存在。那提醒着我,我的体内永远都会保存着他的一部分。他曾经用他的手指挖进我的皮肤之下,而我几乎依然可以闻到被他标记时,我的血肉在他的触碰下燃烧——就像一个毛头小子在树上刻下他的名字。在那里有个小小的咒印,直接刻在了我的灵魂上。这是某种形式的封印,我知道诡术师告诉过我它是用来做什么的,但是我如果能真的知道它是干什么的我愿被天打雷劈。我和他之间的相处模式就是如此。他永远都会给你恰到好处的真相让你不会去想问他没告诉你的那部分,等到你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太晚了。
 
  多年以来我已经成功地搞清楚了这个咒印的一部分功能,但不管我如何努力,它背后的最终目的我依然无从得知。它就立在那里,时刻提醒着我所犯下的各种错误。
 
  我的神游被一个女人的叫喊声打断了。在女人看着那把刀缓慢地切开一根铅制水管并且依然保有着能够削西红柿皮的锋利之后,电视上的尖叫抵达了最高点。
 
  我半裸着坐在我的沙发上,在清晨的寒冷中颤抖,揉搓着我手中的空塑料瓶。我又看了会儿广告,仅仅是为了让自己感觉不那么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