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独幽149Lv.4
幻形灵

落日之人 (Sundowner)

细雨将至(一)

第 3 章
5 年前
在我把车开进坎特拉大学东侧停车场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对于一个工作日来说这里的车未免有些太少了。一半左右的安全灯甚至都没开,让这地显得有点阴森。与其说是个新常春藤等级的大学,倒不如说是那种电影里的绑架犯会安排赎金交换的地方。
 
  我摇下我的窗户,我的v8发动机<1>平稳的轰鸣声如同一只亮红色的猎豹爬过空荡荡的停车场。这并不能说是隐蔽,但我从不擅长隐蔽。而且除此之外,我火鸟<2>车头上的凤凰装饰对我来说有着重大的精神象征意义。
 
  说真的,这是辆小马车<3>,我根本忍不住好吗?
 
  我已经让夜光闪闪在学校等着我,与此同时我则换上了一身更舒适,更暖和的行头。我很轻松地找到了他停车的地方。建筑物附近的灯都亮着,而他的车是这片除我的之外唯一一辆。就算隔着段距离我也可以看到他坐在车里,关着的窗户上满是雾气,紧张地调试着车载收音机。他听到我车靠近的声音,用手擦了擦驾驶座一侧的玻璃,眯起眼睛看向我的头灯。
 
  我把车停在他旁边,下了车,从后座上抓起我亲爱的黑色皮夹克。这皮夹克是我过去更年少轻狂时骑摩托生活留下的纪念品。上面还残留着我某次玩后轮支撑特技时留下的刮痕。自从它把我从那场严重的车祸中救出以来我都一直把它当成某种护身符虔诚地穿着。希望我今晚不会需要太多的好运,但谨慎从不是坏事。
 
  夜光闪闪下了车,眼光里有着些许的失望:“你就穿这?”
 
  我眨了眨眼,一时对他的问题有些手足无措:“咋了?”我困惑地看向自己的装束,我又没有穿什么奇装异服。我穿着一条牛仔裤,一双登山鞋,一条某支比我还老的乐队回归巡回演唱会的纪念T恤衫,还有我的夹克。我再仔细审视了一遍自己,试图找出我身上的不合常理之处——我甚至再次检查了我自己裤子拉链有没有开。
 
  “你不打算穿一套……我说不清楚,”夜光闪闪胡乱地比划了一下,“神社巫女服,或者,额,巫师长袍之类的东西?别会错意,我很高兴我们不用引人注目,只是……”
 
  我转了转我的眼睛:“那套后宫穿戴是为了接待客人才穿的。”我一边解释一边用手腕上的皮筋把自己的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辫。我以前留短发,但是我现在留过肩长发,因为那和我的算命制服更搭,“我现在下班了。信不信由你,术士们也去商店买衣服,就跟普通人一样。”
 
  “哦,”他说道,他的嘴在他看向我的车时又保持了几秒惊讶的o型,“你车不错。”
 
  我怜爱地拍了拍后备箱:“谢了。她的名字是菲洛美娜,她是我的精神动物。”他警惕地看向车子,让我意识到他大概以为这车会突然如同某个卡通里的女巫的使魔一样变成一只猫,我转了转眼珠……又来。“这只是个比喻。”
 
  “对,对,我太傻了。”他嘟囔道,用他的讥讽掩饰他的腼腆。我很尊敬这点。我尊敬讥讽,“嗯,好吧,我们来这干什么来着?”
 
  我用我的手悄悄比出一个“嘘”的手势。他理解了我的意图,走了起来。
 
  “你说这里就是你遇袭的地方,”我提示他。我迈开步子,直到我走到他前面,“这地是我开始捕风捉影的好地方。”
 
  “你觉得那东西可能还在这里?”他问,扫视着校园。他的肩膀塌了下去,如同一只乌龟把自己缩进壳里。
 
  我把手伸进夹克兜里,扫视着我们的四周,当然我比夜光看上去不那么害怕。“只是有可能。就算我们没找到它的话,如果这是只普通的野生怪物,我们也许可能找到它来这里的裂隙。”
 
  “裂隙?”
 
  “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天然存在着怪物。”我开始了我的教导,“它们一般从别的界面通过世界间的裂隙落入这个世界。通过你给我的信息我无法判断是什么让它盯上了你。至少不经过大量的调查研究我是办不到的。那有可能对某些人来说很有趣,但我在这种事上更喜欢直接一点的手段。”
 
  当然,也有可能这并不是某个来自其他界面的野生怪物,而是某人有预谋地针对夜光闪闪设置的。但我不想进一步惊吓这个可怜虫了。而且,我喜欢靠希望过日子——别笑,我是认真的——而且如果没有其他人类掺和的话这团烂事可以顺利许多。
 
  夜光闪闪的脸因为停车场那惨淡的光照而部分笼罩于阴影之中,但我可以看出它扭曲到几乎让人感到痛苦的程度。他皱起眉头,如同他正试图吞下一把菜刀。他已经放弃了自己的原则,来承认有魔法卷入了他的生活。但看上去理解并接受其细节对他来说依然十分困难。
 
  我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与他共鸣。我的人类身体已经变得十分习惯于人类餐饮,而我有一次犯下了试图搞明白热狗的具体成分的错误。我依然喜欢吃热狗,但我花了几个月才把那事抛之脑后。
 
  看起来,魔法之于夜光正如热狗之于我。
 
  “好吧,”在经过了漫长的几秒后,他终于痛苦地接受了现实,“所以我们需要找到这个……传送门,裂隙,之类的东西……然后呢?”
 
  “别那么迫不及待,”我说,“很可能这里甚至都没有裂隙。只是如果我们找到了,事情会简单点。如果我可以把头探过去看看另一端是什么的话,我们就可以对自己将要面对的有个大概。”
 
  “我想有点道理。”他说。
 
  真正的校园被一片茂密的精心维护的草地隔绝在世界之外。绕着草地的长路被安全灯点缀着,但我们选择了那条更短的没被照亮的步道。穿过草坪的石板路蜿蜒曲折,如同一条蛇昂首吐信地爬过草地。步道在一片水塘旁作了个急转弯,水塘中鹅鸭成群,懒散地滑过水面,它们的身体隐没在沿岸生长的水草中。几只公鹅注意到了我们接近,于是蹲下身,竖起他们的羽毛,在我们走过时从黑暗中向我们愤怒地鸣叫起来。
 
  “所以说这到底怎么工作?”夜光闪闪问,“我们需要一个神圣权杖之类的东西吗?你以前见过这种裂隙吗?”
 
  “见过那么一两个,”我漫不经心地说,“我只要一看到就可以认出来。裂隙可能以各种形式出现:时空中的一个发光的圆环,地上的一个小洞,一尊雕像,一只青蛙嘴中所包含的无尽虚空。”
 
  夜光揉了揉肚子,似乎有些胃痛。他十有八九正在体验胃溃疡的初期症状,但他只是点点头,在我漫无目的地穿过校园时忠实地跟随着我。
 
  根据夜光所述,由于春假校园处于半关闭状态,这解释了为何此处人烟稀少。绝大多数学生都回家了,或者去了某些不正经的度假胜地,那种地方饮料杯里都插着小纸伞。
 
  尽管如此,校园并不处于完全的废弃状态。我们的确在我们经过的宿舍窗户上见到了几盏明灯。它们属于那些缺少时间,金钱,或是放假时离开校园的动机的学生。校园里的保安在半小时内开着他的小电动高尔夫球车经过了我们身边两次。我比一般的学生年长些,但又比一般的研究生年轻一些。于是保安除了向我点点头以外并没有特别留意我。我走在教职人员身旁这点十有八九帮了我的忙。
 
  这是所好学校。很多又大又气派的建筑,上面写着某些名人——或者更有可能说,富人——的名字。在我一生中我遇到过许多好老师,而我接受的教育往往不求回报。我甚至有个GED<4>,和一个大学的函授学位。我知道,这学位是来自于一所不被认证的南美大学,但我很自豪于我从Universidad de Escuela<5>搞来的镀金。
 
  但走在坎特拉大学的校园里让我不禁疑惑自己是否的确错过了某种宝贵的人身经验。说不定回学校过上几天是个好主意,就算我并不真的需要学位。我喜欢学习。而上一所普通的人类学校说不定会……很有趣。
 
  在一个半小时之内我们已经把整个校园搜查了一遍,并且沿着外围转了两圈。结果是一无所获,说实话有点让人沮丧,但至少夜光闪闪不会像刚进来那样风声鹤唳了。
 
  夜光是个精力充沛的人,但他毕竟上了年纪,而且是个学术人员。他更习惯于坐在一把舒服的扶手椅上,腿上摊着本书,而不是在黑暗中四处摸索,所以我们去了餐厅附近的休息室来修整一下,好让他喘口气。
 
  “你确定我的办公室里没有东西?”他问。他坐在一把廉价的塑料野餐椅上,心满意足地吮着他从咖啡机里买来的咖啡。
 
  “确定。”我一边说,一边冲着抓着我的饮料不放的机器皱起眉头。
 
  我面前的机器上面有着一张图片,里面承诺我应当得到一杯热气腾腾的加了糖霜的热可可。但这机器唯一给我的就是失望。在经过了没有可可的几分钟后,我用手在旁边猛地一拍,于是那愤怒的机械轰鸣声停息了。一个杯子掉进了下方,浓厚的巧克力浆流入了杯中,紧随其后的是两颗小小的棉花糖,不知为何沉到了杯底。
 
  我闻了闻杯子,有些疑虑它是否喝起来卫生。我吸了一小口,惊喜地发现刨去其怪异的粘稠度,居然喝起来不错。人类的可可和小马国的相比连边都沾不上,但是按照地球标准这算是相当不错了。
 
  “我不觉得我们会在这里找到什么。”我一边喝着我杯中热气腾腾的魔法,一边说,“你确定你没有任何奇怪的感觉?”
 
  夜光闪闪摇摇头:“不,没有。”他叹了口气,“也许……也许它走了。或许你吓跑了它?”
 
  “不大可能。”我承认道。
 
  “所以我们现在做什么?”他问。
 
  我咬紧嘴唇,思索着。我们还有几种推进调查的方法,而我并不喜欢其中的任何一种。找到裂隙——如果有的话——会让这事简单许多。我的确对于我处理的这东西有了点想法,而且根据我能猜对的多少,我甚至可能不用看到它就可以驱逐它。不幸的是,那并非现实。这意味着我依然是盲人摸象。知识就是力量,而我讨厌无力感。所以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咬紧牙关,试试别的手段。
 
  “我想也许现在你应该回家,和你的家人过一阵子。”我摇摇头。
 
  他的眼中充满了恐慌:“你要放弃了吗?”
 
  “不,但是现在我需要改变手段。”我解释道。我向着门走去,开始往停车场前进。夜光闪闪加速赶上我,他的鞋跟在地面上的叩击声穿过无人的空地。
 
  “我要和你一起走。”他说。
 
  “你最好别去。我可能需要见点‘专业人士’,而这些‘专业人士’并不愿意在不请自来的陌生人面前现身。”
 
  “这些人危险吗?”
 
  “有些时候很危险。但无需多虑。”我说。我杯中的可可胶体在杯子的下半部分变得愈发粘稠了,其味道也从微甜变成了苦味,于是我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嘿!夜光闪闪博士!”一个女声喊道。
 
  博士?哦,对了。文学教授。
 
  我们转过身,看到一个浅色皮肤的女孩向我们跑来。她穿着一条运动裤,一件写着“坎特拉大学运动队”的T恤。她的衣服上印着一匹卡通化的凶猛的公马——学校的吉祥物。她背着个书包,在她向我们跑来时,蓝色的长发在她身后飘动着。她美得惊人,以至于她身上那套土气的运动服都显得像是套撩人的女式晨衣。她的每一步都让她的乳房晃动起来,带着那种让我这种年纪的女人会感到害羞的无忧无虑的青春活力。
 
  我是说,我其实还年轻,但没年轻到那种讴歌青春的地步。
 
  “哦,你好,露娜。”夜光挥了挥手,“我还以为你放假打算出去玩的。”
 
  那姑娘停在了我们的面前,把她身后书包下面卷起来的衣服拉直:“对,我们原定去坎昆的,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她说着叹了口气。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让我想起仲夏夜晚的丝绸被子。“你在做什么?这是谁?”
 
  夜光闪闪看向我,他微微张大的眼睛中又有了一丝恐慌。他显然没有准备好一套为何他在学校里和我转悠的说辞,而且他显然很不愿意把我当成他的捉鬼敢死队介绍。我也许应该感到些许冒犯,但说实话我只觉得很好笑。
 
  “嗨,我叫余晖烁烁。”我说着伸出手。也许夜光在这方面并不擅长,但编故事可是我的拿手好戏。“我是夜光闪闪家的一位老朋友。我在考虑来这读书,所以他在带着我四处转悠。”
 
  “真的吗?你打算读什么专业?”
 
  “我在考虑天文学,但我还不确定。”我说,随便凭空选了个看上去像是大学会有的专业。我一向喜欢天文学,但绝不仅仅是因为我在学天文学的时候可以开盯着天体的玩笑。<6>
 
  那姑娘听到这话笑了起来:“天文学挺酷的。我从小就喜欢观星。”她腼腆地捋了捋她耳朵后面的头发,“我自己还没定呢。但天文学是我的备选之一。如果你被录取了,也许我们可以多见见。”
 
  “也许吧。”我说,对她的笑容回之一笑,“那肯定不错。”
 
  “你们要去停车场吗?”她问,“我也要去那边。”
 
  我们再次开始了我们横穿校园的旅程,边走边聊。聊得都是些琐事,而且还是些无聊的琐事。但露娜是个好姑娘,我并不介意和她在一起。我靠和陌生人聊天为生,但除了工作之外我并不常出去社交。我过去生活里留下来的关系没有多少,而那些和我保持着来往的人没有一个算得上健谈。
 
  露娜似乎很喜欢说话。她显然是来这里指导她的一个几乎挂了统计期中<7>的朋友。在我听着她那堆关于她朋友和学业的鸡毛蒜皮的琐事时,我不由得再次心痒起来。我意识到我嫉妒露娜,而且程度不轻。如果我去上学的话,我会变成那样吗?我会交到像这个女孩这样的朋友吗?
 
  我驱散了这些想法。它们都于事无补。夜光闪闪决定不插手我们的谈话,而是仅仅带着微笑看着我们讨论。我对着他有样学样,一边听着露娜和我扯她的各种爱好和对于天文学的兴趣一边点头。
 
  我们已经走到了大草地中间的水塘边上,距离停车场还有一半路程。突然我脑子里所有的危险探测器开始蜂鸣起来。我一向善于观察细节,而显然这里有着这样那样的事情让我警觉起来,哪怕我一时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我猛地停下脚步,眯眼望向黑暗深处,试图找出让我不安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夜光和露娜停了下来,好奇地看着我冲着每一条影子眯起眼睛。
 
  “怎么了?”露娜问。
 
  我伸出一只手,示意她安静。
 
  夜光闪闪说过他感觉自己在被监视,尽管那听上去问题不大,但那种错位感是一种重要的进化产物——某种小马和人类共有的东西。动物直觉十分重要,尤其是涉及到超自然元素的时候。而我现在就在感觉到那种错位感。那种我脑袋后面微微发痒的感觉,就好像某人试图用它的目光在那里钻出一个洞。
 
  除此之外,我们正站在水池边上,而水池十分安静。在听着露娜谈论她最喜欢的星座的时候,我几乎错过了这个细节,但那些之前无比聒噪的鹅这次未免在表达他们对于我们靠近的不满上显得过于有教养了。
 
  我盯紧水池,探查着一丝一毫水中的动静。水鸟们都离开了。就算水草正随着晚风摇摆,水面静得出奇。
 
  有东西打破了水面,无声无息地从水中跳出,甚至都没有激起涟漪。它猛地向夜光闪闪扑去,速度快到如果我没有盯着水面的话我肯定会错过它。
 
  我没有时间去释放一个真正的咒语,所以我把我的魔法集中在我的手掌心,就像打牛虻一样冲着那东西拍去。这绝对说不上优雅,但我也不需要优雅。一堵厚到可以让光路扭曲的魔法墙啪的一声撞上了我们的攻击者。在那四条腿的东西被从空中击落时,我听到了清脆的骨骼破碎声。它重重地摔在地上,卷起了一团草皮。
 
  夜光闪闪和露娜听到声音打了个哆嗦,转过身,惊讶地瞪着那生物的身体滑过草坪。
 
  那东西并没有沉默太久。它一停下来就爬了起来,骨骼嘎吱作响地回到原位。它的身体比例全都错了,在有一刻,我几乎以为我把它伤的远比我实际做的严重。它靠着四条腿站立,但它不协调的四肢长短和粗细都不一样。它那肿胀的不成形的身体让人以为它的骨骼和内脏是被硬塞进皮肤下面的。它的身上有着几片浸湿的毛发。当它甩干自己的时候,一片肮脏的泥水四溅开来。
 
  那东西用奶白色的眼珠子盯着我。它的头似乎有点像猫——也许是只猎豹或者美洲豹——而它的下颚的长度超出了它的脸,就好像它的下巴是从一个头骨更长的动物身上搞来的。它机械的张开嘴,牙齿在它的嘴开合时咔吧作响。
 
  夜光明显在颤抖,但他不知为何还有勇气去站在他被惊呆的学生身前,用他的身体掩护着她。我得说这家伙远比我想的有胆量。
 
  我离开了步道,走到草地上。他们肯定最近刚开过洒水器,因为我脚下的泥土是软的。在我走进那怪物时,我的鼻腔中充满了腐烂,湿毛皮,和臭鱼的味道。不仅仅是死亡的腐臭,我闻到的是死亡魔法的腐臭。
 
  刨去其他因素,死灵魔法并不是一个完全没用的研究领域,甚至也不是本质上不道德的,虽然用起来总是黏糊糊的。从死亡当中获得的能量和其他任何形式的能量一样自然,而只要有了足够的知识,你可以拿它去做些非常有趣的事情。
 
  但那只是理论。在现实实践中,死灵术大概是凡人施术者可以掺和的最肮脏的魔法。这个领域似乎总是会吸引魔法研习者中烂人中的烂人。整体来说,死灵术士就是帮捣鼓尸体并把它们缝在一起做成构造物的怪胎。他们甚至从不顾忌任何勉强算得上道德的行为准则,我个人认为这是一种相当没品的魔法使用方法。
 
  至少我现在可以确定这绝不是什么奇怪怪物的偶然袭击。这种生物不天然存在于我所知道的任何一个界面之中。这玩意是被一个死灵术士带着一个明确的目的组装起来的。那目的是什么还需要我往深挖挖,但当下唯一要紧的就是把那家伙的这个走卒从棋盘上消灭掉。
 
  “额,我不知道谁造的你,但你绝对是我近几年见过的最恶心的玩意。”我说。我伸出一只手到我的鼻子前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我的手在我的口袋里呆了一晚上,闻上去是令人心满意足的皮革味。它在掩盖那怪物的臭气这事上办的不错,“看不出来你能说话的样子。不行吧你?”
 
  它无声地向我咬紧了它口中参差不齐的牙齿。
 
  “我就知道。”我说。
 
  那东西猛冲向前,它的爪子深深地抓入草地,向我跑来。我肯定惹毛了它,因为它似乎完全忘记了夜光的存在。对我来说这是好事。
 
  对于不同的施术者来说,取决于他们的力量来源,集中魔法意味着不同的事。对于那些靠着交易得来力量的人,他们往往靠一个媒介和他们的交易对象联络。对他们而言,集中魔法意味着从他们的力量源泉那里采集。这可能通过一段祷文,一场献祭,或者某些其他形式的仪式。
 
  但对我来说,我不需要他者的力量。魔法即是我存在本身的一部分,是我的故土的传承的一部分。无论是否是人类,魔法浸透了我身上的每一个分子,而多年以来,我已经学会了在没有角,乃至于没有人类辅助道具的情况下提取它。
 
  使用魔法对我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当这个怪物决定冲着我来的时候,我准备好了。
 
  我伸出手,把魔法集中在那上面和我的咽喉。“趴下。”我低声说道。我的喉咙灼烧起来,如同我刚刚喝下了纯酒精,而我命令中的魔法令空气震动。
 
  怪物的腿在半空中锁死了,它摔倒在地,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它那双死去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它只是毫无感情地向我咬牙切齿。
 
  仅用意志力来控制另一个存在算是个相当经典的把戏。我并不擅长这事,但这玩意只不过是个死灵术的产物,一个用枯骨碎肉做成的泥偶,里面只装载了一些简单的指令,它的智能不过刚好可以让它执行这些指令。这种东西没有什么自由意志,所以我那半吊子的勉强算是命令的魔法足够让它屈服。
 
  那构造物开始猛烈地摇动它的脑袋,依然挣扎着试图爬过我和它之间那大概十英尺左右的距离。说真的,它是如此可悲以至于几乎让我觉得有点可爱了。
 
  我手中所握着的力量对我来说几乎是一种痛苦,就想把手放在炉子上烤一样。我握紧拳头,举起我的手,接着如同铁锤般重重地落下。我的魔法凝聚成了一团实体在那怪物的头顶,接着砰的一声轰然砸下,骨骼破碎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是在划火柴。我再次举起拳头,那怪物暂时被从我的魔法铁砧中解放出来。我已经可以看到它身上的骨骼扭动着恢复原位。
 
  一次又一次的,我不断地捶打着它。我不断的猛砸它,直到骨骼化为灰烬,那团颤抖着的肉球中不再有任何魔法来修复我所造成的损害。像这种构造物天生就具有自我修复功能,而对付它们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它们烧成灰。但那会引起太多不必要的注意。不管现在是不是春假,十有八九会有人看到我为了烧光这玩意弄出来的魔法篝火,特别是当这玩意全身湿透的时候。不,我仅存的方法就是不断揍它直到那赋予了它这次虚假的生命并把它缝在一起的魔法耗光。
 
  我松开了我的拳头,把它插进我的夹克口袋。我一边摩擦着柔软的羊毛内衬一边咬紧牙齿。我举起另一只手,让那玩意的残渣浮到半空中,接着把那坨黏糊糊的破烂扔进水塘里。现在这玩意会在水底安息,自然分解掉了,或者学校会发现它并把它当成一只淹死的尸体过度腐败以至于认不出来的大狗。
 
  当我转过身面对步道的时候,夜光闪闪和露娜正用一种恐惧与惊讶交织的眼神看着我。
 
  魔法可以是一种极端美丽的东西——相信我,我来自小马国,所以我知道我自己在说什么。但它也可能极端的丑恶,你在这事上依然可以相信我。而就在刚刚,两个彻头彻尾的魔法童贞看着我用纯粹的魔法肌肉把一头怪物砸成肉泥。作为对于魔法的入门演示来说,这绝对是他妈的劝退典范。
 
  我走过他们,向着我的车子走去,无视了他们的眼神。大概过了半分钟我才听到他们匆忙的想要跟上我的脚步声。但这次他们并没有走在我身边。夜光闪闪并没有问我他的家庭是否在这之后就安全了。露娜也没有继续扯她的期中考试和她错过的鸡尾酒会。他们只是一言不发地,在我几步之后的地方和我保持着距离,跟着我走回了停车场。他们的脚步和我的脚步重叠在一起。
 
  当我们走到车附近时我甚至懒得转过身,我从口袋里顺出钥匙,比往常更粗暴地打开了门。
 
  “现在回家吧,夜光闪闪,”我说,“你暂时安全了。我们可以之后再多聊聊。”
 
  如果他给了我任何回应那肯定被我关上车门的声音盖过去了。我死死地抓住方向盘,来克制住双手的颤抖。这绝不是我第一次对付怪物——像这种玩意基本就是诡术师的教育辅助工具——但我已经很久没用过那么多魔法了。而魔法对于我身体造成的负担可绝不是玩笑。
 
  在魔法的耐力方面,我是个奥林匹克运动员水平的,但那大概是三千小时的电视机废宅生活以前了。我刚刚做的就好比一个奥林匹克田径运动员在退役之后跑去训练成为大胃王,两年后又跑去参加铁人三项。我的魔法肌肉早就都萎缩了,而我刚刚的锻炼基本上把我榨干了。
 
  我把我的脸埋进方向盘,深呼吸直到我的心率逐渐接近正常。我的手因为肾上腺素又冷又湿,贴在我汗淋淋的额头上感觉不错。
 
  当我听到有什么东西敲着副驾驶的窗户的时候,我的心率又跳了上去。我抬起头,看到露娜正隔着雾腾腾的窗户盯着我。她腼腆地冲我挥了挥手,迅速地说了句“抱歉”。
 
  我把身子跨过座位,摇下玻璃。我的车马力强劲,但却没有电动窗户,我觉得算是个合理的交易。
 
  “你需要些什么?”我刚把窗户摇下一半就问。
 
  “我有点不那么想要等出租了。”她说。她抓紧了自己的书包带,就好像她是第一天上幼儿园的小孩一样。她的脸颊与她的苍白的皮肤相比涨红了,“你能送我回家吗?”
 
  “行,好吧。”我说。
 
  我眨眨眼。我原本期待她会问问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基本上是如此确信以至于当她要搭车的时候我甚至没有考虑就同意了。
 
  在我有机会开口撤回我的回答之前,她已经把她的瘦胳膊滑过窗户,自己开了门锁。她上了车,翻腾着寻找着安全带。
 
  我叹了口气,抬起屁股,摸索着我的钥匙。上车时为了方便我把它们扔到了座位上,刚刚我一直坐在它们上面。“看看脚底下,这是那种大腿跟上的安全带。”我说。她找到了带子,系上了。而我则发动了车,摇起了我的窗户。“我该带你去哪?”
 
  露娜从地板上抓起包,打开前袋掏出她的手机。几根铅笔掉了出来,她低声咒骂了一声,把它们放了回去。她折腾了一会儿她的手机,接着向着麦克风说“带我回家”。手机响了一声,接着一秒之后就开始给我导航。
 
  我依照手机给我的指示开进了那条街。坎大的校园离城区足够远,使得我们得以避开堵车,此时我们正处于那黄昏与夜晚交替的黄金时间。此时夜生活还没开始,而朝九晚五的人则刚刚回家。街道上空荡荡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听到的声音只有露娜手机上的导航,我那发动机悦耳的轰鸣声,和Blue Oyster Cult乐队那美妙的歌声。
 
  但我知道这一切无法长久。露娜一定得用那最为大不敬的行为来毁了这一刻——她关掉了收音机。
 
  你绝对不该碰另一个女人的车载音响,尤其是当Blue Oyster Cult正在吟诵着I gotta have more Cowbell 那神圣的章句的时候。
 
  但她刚刚度过了一个艰难的晚上,所以我可以原谅她……仅此一次。
 
  “你并不真的打算去我的学校,对吗?”她问。
 
  “对。”手机告诉我在下一个路口左转,所以我打开了转向灯。
 
  “你也不是闪闪教授的老朋友。”
 
  那不是个问题,但我把它当成一个来回答了:“对,我今天第一次见到他。我就不说细节了,因为那不该由我来讲。但他需要帮助,并且找了我。”
 
  她咕哝了一声,我就把那当成接受了。接着是一段很长的停顿,我差点在那一刻以为她的问题问完了。“你的名字真的是余晖烁烁吗?”
 
  “对。”
 
  又是一阵停顿,接着不可避免的,“魔法?”
 
  “对……对,魔法。”
 
  其余的旅途在沉默中度过。我们并没有走到那个地步,但是我们都懒得去重新打开收音机了,于是沉默就像个吊死鬼的乱晃的双腿一样悬在我们之间的空气中。我开着车,她坐在副驾驶座上,抓着她的手机,一边偷偷地瞥我一边把她的书包紧紧地抱在胸前。
 
  我们开到了她家门口。她家是个相当不错的公寓,门口有片邮票大小的草地,和周围的其他房子门口的同样的小草地整齐地排列在一起。我是个草地的坚定信徒,看到这可怜的草地大小不禁让我皱眉。
 
  “哦,我姐姐在家。”露娜说,她看向一扇二层的窗户,她的声音充满了放心。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尖,抱紧了胸前的书包,咬了咬嘴唇:“你……想进来坐坐吗?”
 
  “额,进去喝杯咖啡之类的还是什么?”
 
  露娜点带头,她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我不该这么做。”我说,摇了摇头,“我今晚还有些事。”
 
  “你确定吗?”她问道。她抬起头,她的声音中有些恐惧,“你可以进来见见我的姐姐……或者……或者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进我房间看看。”
 
  当她放开她的包把它放到脚边时,她的脸是如此之红,以至于她的苍白的皮肤几乎在发光。她以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程度向我挺起了她的胸脯。
 
  啊,她想和我上床。
 
  “这……十有八九是个坏主意。”我说。
 
  “当然,”她干巴巴地说。她错开眼睛,两手抱胸,在她撤回她交媾的请求时她的身体也肉眼可见地收缩起来,“你很可能甚至都不喜欢和女孩……”
 
  “不,不是那样的,我只是——”
 
  如果不是我如此的无防备的话,我也许可以在露娜解开安全带把她的上半身探过车子前阻止她。在我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之前,她已经抓住我的衣服把我拉了过去。她的嘴唇紧贴着我的,并且她的舌头强硬地撬开了我的嘴。
 
  我已经很久没有和人有过肉体上的亲密接触了,而且我得承认,这个吻感觉不错。被人亲吻几乎总是感觉很好,就算当你过于震惊而无法回吻,而且那个亲吻你的人并不是那么熟练的时候依然如此。而且更不要说露娜太他妈辣了。
 
  在震惊消退了大概半秒之后,我开始放纵自己去享受这种被别人需求的感觉。但那份软弱是短暂的。我推开了露娜,而就算我们分开之后,她嘴唇的触感依然停留在我的嘴边。
 
  她给了一张那种电视上的慈善节目里主持人用来让人感到负罪感进而去捐钱的那种悲情脸,然后低下头,把她的脸埋在手里。“老天,我太抱歉了。”她羞愧地说道。
 
  我们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听着引擎的嗡嗡声。我感觉这娘们一时半会儿不会下车了,于是我关掉了发动机。
 
  “你还好吗?”我问。
 
  “我不是个贱货。”她戒备地说。她在颤抖。
 
  “我知道你不是。”我说。
 
  “我是认真的!”
 
  我紧张地挠了挠我的脖子后面。这他妈怎么会是我的人生?我今晚唯一想做的就是舒舒服服地看“与星共舞”<8>,并且给本地广播电台的晚间“恋爱博士”栏目的王八蛋打骚扰电话。而瞧瞧现在,我被某个书呆子的魔法问题纠缠着,并且在和一个几乎未成年的刚经历了情感断崖的女孩聊天。而且还是在试图说服她不要去上床。
 
  “你刚刚见到某种可怕的东西,而且还是初次体验。接着你看到了我把那玩意打成果酱,用的是某种你以为只在霍比特人电影里存在的东西。”我帮她总结了一下她刚刚经历的夜晚,“我觉得你吓坏了,并且你迫切地想要不孤身一人。我觉得你刚刚离开危险,所以由于你血液中过剩的肾上腺素让你有些欲火中烧。我认为在潜意识中你害怕你的床底下藏着什么东西,于是你不想那个杀死怪物的,可怕的,狠角色巫婆不检查一下就离开。”
 
  她现在在看我了。她的眼眶里有眼泪在打转。我给了她一个微笑。
 
  “这就是我觉得的。”我总结道,“但我并不觉得你是个贱货。”我扬起下巴,向着她家的前门示意,“进去,锁上门,吃上一桶冰激凌,好好睡个觉。你会没事的。怪物们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常见。我保证你一个人睡觉没问题的。”
 
  露娜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梨花带雨地虚弱的笑了一下。她抓起包,下了车。关上门,接着俯下身子,从摇下来的窗户中看向我:“我会再见到你吗?”
 
  我发动了车,挂了档,“也许吧,”我说,“再见了,露娜。”
 
  “晚安,余晖烁烁。”露娜说。
 
  在我开走的时候我可以从后视镜中看到她,她一直看着我直到我在街区的尽头转了弯。
 
  
 
 
 
  <1>V型8缸发动机
 
  <2>可能是指庞蒂亚克火鸟(Pontiac Firebird),这是我找到的唯一一款被命名为Firebird的车,看起来余晖和这个梗过不去了
 
  <3>pony car:一种灵感来自于60年代福特野马车的车款,余晖,我的冷笑话之王……
 
  <4>General Educational Development,美国为没有接受过高中教育的人搞得考试,通过此考试似乎可以证明你拥有高中等同学力。
 
  <5>西班牙语,似乎直译为学校大学(University of school),显然是某种野鸡大学
 
  <6>虽然笑话解释了就没有意思了,但是这个太好玩了。celestia是celestial的词根,也就代表天体的。余晖显然在cue大屁股。
 
  <7>美国大学凡是学期中的大型考试都叫midterm,以至于有时一个统计课一学期五个midterm
 
  <8>Dancing with the stars,老牌综艺节目,似乎除了美国,bbc和韩国都有翻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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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还活着,没错,我回来填坑了,别太指望我的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