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独幽149Lv.4
幻形灵

落日之人 (Sundowner)

细雨将至(二)

第 4 章
7 个月前
在人类世界生活,有些事让我花了不少工夫去适应。比如,有的人类城市是我故乡的某些城市的奇怪对映体,只不过名字上有了一些意义不明的愚蠢变化,比如曼哈顿,费城——相当有毒,对吧?
  
  我觉得这也许是我不断回到坎特洛特城的原因。多年以来,我有幸得以见识人类世界的广大一角,而且我的确去过不少好地方。但坎特洛特城是我找到的唯一一个有着近乎小马国风格的名字,而且这里是会小马国的传送门的所在地。尽管我早已放弃了回家的想法,这里是我待着最舒服的地方——是我感觉最能够联系起家乡的地方。
  
  但比城市更糟的是我发现的这些活生生的对映体。想象一下我第一次在大街上遇到一个这种二重身时的惊讶。事实上我仍然记得第一个。那是个我在塞拉斯提亚的学校里认识的雄驹的人类对映体。那匹雄驹名叫隆隆鱼,在小马国他是个比我高几届的独角兽。他原本应当是某种工科大佬,但在人类世界,隆隆鱼是个长雀斑的在一家修车店工作的小伙子。
  
  而且我和二重身的遭遇并不就此结束。多年以来,我已经遇到了不知多少我在小马国认识的小马的对位体。但其中最操蛋的是什么?他们并非和我故土的马完全一致。也许是因为他们有了不同的人生,或者两个世界间那种怪异的联系并非完美,但有时我会遇到些和他们本体性格完全不同的二重身。另一些时候,这些差异会更为极端,比如见到一个原本是公马的女人,或者见到一个原本是老骥的小孩。
  
  我曾经问过诡术师这事,他说最好不要在这上面多想。跨维度的东西就是一团乱麻,而且一般处理起来只会让人头大。他试图让我相信如果能够接受宇宙里就是充满了这么多奇怪的乱七八糟生活会简单许多,而我从未赞成他的这一观点。但我倾向于认为我已经足够聪明到意识到什么时候我的聪明不足以解决某个问题。也许有一天我会搞明白这团乱麻后面的奥秘,但起码一时半会儿之内我搞不定。
  
  我在人类世界生活的最开始几年,我花了不少时间四处观察,试图找到更多的对位体。这几乎成了我的一种爱好,我还为此记了本笔记。但过了那几年我也对这事不那么热衷了。现在我几乎不去想它了。十有八九是因为到了现在,我作为人类的时间已经超过了我作为小马的时间。
  
  有些时候我会有些为此悲伤,但这就是你的生活——如果你是我的话。把人类和我记忆中的小马进行比较毫无意义,尤其是当我认识他们的人类版本的时间远久于他们的小马版本的时候。
  
  在我打开大陆际煎饼屋的大门时,那个笑着欢迎我的女人正是这一事实的最好例证。
  
  “你好啊,余晖。”女人向我一笑,我知道这个微笑比她给普通客人的要温暖一两度。
  
  “嗨,起司蛋糕。”我以笑相迎,“忙着呢?”
  
  “你知道我忙着呢,小子。”起司蛋糕轻笑道,“一位?”
  
  “两位,”我说,“我要见个人。”
  
  她皱起了眉头:“不会是我想的那位吧?”
  
  “正是,抱歉,”我说,愧疚地拧起双手,“我先道个歉。”
  
  “他最好注意点他妈的礼节。”起司蛋糕威胁性的弯起一根手指,把我带到了后面原理其他客人的窗户边的一张餐桌上。天色已晚,餐厅里人并不多。但是起司了解我,她知道我多么看重隐私。
  
  作为马的起司蛋糕掌管着塞拉斯提亚学校的食堂,我从没有留意过她。而人类的起司蛋糕则几乎自从我来到人类世界以来就在这家煎饼屋工作。
  
  她是个热情的老女人,而且是除了塞拉斯提亚公主之外我见过的最驻颜有方的人。考虑到塞拉斯提亚公主是不朽的,这算是相当高规格的称赞。起司蛋糕是个胖女人,胖的刚好让你觉得她和蔼可亲。她足够虚荣去费心染发,但并没有虚荣到去在乎她亮橙色头发中窜出的几缕银丝。我跟随着她在桌子间穿行,她摇摆着她那优美的臀部,无形中散发出一种自信的魅力。这种魅力在多年间为她带来的小费远非常人可比。就算想象一下像她那样走路还要工作上一整天也让我感到腰酸背痛。
  
  她把我带到了我的座位,接着立刻去帮我下单,边走边在她的小板子上写着。她甚至不需要问我点什么,我每次来都点一样的东西。
  
  我从装着调料和糖浆的盘子里找出了一支蓝色蜡笔,大概是某个玩填色游戏的小孩刘喜爱的。在等着的时候我无事可干,于是我扯出一张餐巾,用蜡笔来画出我在夜光闪闪背上看到的那个标记。
  
  过了一会儿,我意识到我把比例搞错了,所以我撕碎了餐巾然后又试了一遍。我十有八九应该当时用我的手机给它拍个照的,于是我一边重复着我失败的尝试一边诅咒着自己当时的愚蠢。像比例这样的小细节在这种事上尤为重要。于是我小心翼翼地试图得到正确的结果。
  
  正当我完成我的第六次尝试的时候我听到了某人的指节敲击窗户的声音。一个男孩看着我,脸上面无表情,如同面具一般,而他祖母绿的眼睛里有着某种对于普通小孩过于尖锐的东西。
  
  他扬起下巴以示问候,走到了前门。起司正站在厨房和后面的厨子聊天。她听到门口的铃声,抬起头。看到男孩打断了她原本的微笑反射,她的嘴角扭曲了。他们怒视了彼此一阵子。男孩走过收银台坐在我的桌边,起司蛋糕则回到了她的谈话之中。
  
  他看上去大概十四岁,在这个年纪算是个高的。他那光洁的脸还有些婴儿肥的残留,但显然已经到了青春期。他的打扮并不起眼,一条裤口上满是泥点的牛仔裤,一件法兰绒衬衣。但他的样子仿佛自己是时尚杂志上的模特。他那玛瑙黑的头发在正后方扎成了条辫子。他那柔和的五官让他看上去近乎有种女性气质。他有着那种足以从一千个男孩乐队领唱中脱颖而出的万人迷外貌。他绝对不是人类。
  
  在小马国,有这么种叫做幻形灵的东西。他们是塑型者,比起小马更像是昆虫。他们长着角和翅膀,像感情吸血鬼一样靠其他生物的爱为食。他们是害虫,但一般来说又不算是有害。他们会把自己伪装成某匹普通小马,花几个小时和他们的家庭在一起,吸干精神汁液,接着躲回阴影中。
  
  人类世界版本的幻形灵有着更加……坎坷的过去。人类故事和神话中充满了小孩被偷走的传说,在这些故事中小孩被不为人知的换成了幻形灵——而这正是过去幻形灵过去所做的。他们会绑架小孩,然后取代他,以养育他的父母的爱为食。
  
  至于他们带走的小孩?有的故事中这些孩子被其他幻形灵带大,变成了妖孩。还有些故事中孩子们被杀了,甚至被吃掉了。没有任何一个我见过的幻形灵在这事上给过我一个确切的答案,而这总让我倾向于相信那个更为血腥的后者才是真相。
  
  但他们已经放弃那行当很久了。人类并不喜欢怪物去对他们的小孩动手动脚。在过去的某一天某些幻形灵的妄为为他们的种族带来了诅咒——他们试图偷走某个强大的施术者的孩子。我并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诅咒,但是我确信有很多幻形灵在他们摆脱诅咒前死去。从那以后,这个世界的幻形灵就更倾向于拟态成孤儿或者流浪儿——也就是乞丐。他们站在街角,看起来无足轻重,可怜巴巴地请求施舍。每当有人好心到愿意给这些家伙一个硬币或者一点食物的时候,幻形灵就从那人身上得到了足够喂饱自己的一小点爱。
  
  坎特洛特城的流浪儿多得出奇,其中很大部分都是幻形灵。但我知道此事是在我离开流浪生活之后。现在的他们已经无害了,而且他们的眼线遍布全城,所以幻形灵成为了我为数不多保持联络的魔法群体之一。如果你想在坎特洛特城找东西,幻形灵很有可能早就知道了它的下落。
  
  而这家伙,克拉夫斯,是幻形灵的地下社群中最有势力的人物之一。我并不知道他具体是如何来到坎特洛特城的,但我知道克拉夫斯是个老家伙——非常老的那种——而且你很难再找到除了他以外如此理解魔法的人。他也是我的老师之一,虽然并不是正规的师徒关系。而他也是这世界上少数几个知道我并非人类的存在之一。为了赢得他的信任,我告诉了他这个秘密。而这个交易相当划算。他是个尖酸刻薄,伶牙俐齿的老混蛋,总是把我当成小孩看。但他也是我最接近朋友的存在。
  
  老天,这听上去可真令人悲伤。
  
  “多谢来看我。”我说。
  
  克拉夫斯溜进了我对面的座位,点点头:“你身上臭烘烘的,小鬼。”他的声音年轻得让人羡慕,在“臭烘烘”的结尾他加重了语气。他抓起起司蛋糕之前带来的两杯水之一,长长地喝了一口。
  
  “没啥大碍。”我回答道。我并没有被他的粗鲁话语冒犯到,我也知道他并不是在说我自己的体味,“我被一个想要犯错的女孩缠上了。”
  
  他好奇地抬起一边的眉毛:“她漂亮吗?”
  
  “无与伦比。”
  
  “然后呢?”他问道。
  
  “我不想成为某人的错误。”我回答道,表示我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了解了,”他喃喃道,几秒钟后,他无声地向我皱起眉头,“你真是个无聊的女人。”
  
  我叹了口气:“我希望我的优点不仅仅是无聊。今天我大概把自己卷进了什么东西里。”
  
  他低下头,看到我手中的餐巾,似乎第一次注意到了它。他跨过餐桌,从我手中拽出餐巾。
  
  “和这玩意有关吗?”他转过头,看着我粗糙的蜡笔画,皱起眉头,“这画真烂,你用自己的嘴画的?”
  
  “我原本指望你能告诉我这个符号是啥的。”我无视了他的评论,“这东西有股希腊味儿,你不是很熟悉希腊那堆东西吗?”
  
  “你所谓的‘希腊那堆东西’是这个世界的西方文化的基石,小鬼。”他气愤地回答道,他那可爱的小脸涨了起来,“暂且先不考虑你那空空如也的马脑袋,我在这事上帮不了你多少。这不是希腊的,看上去更像中美洲的。我没怎么在那里待过——起码绝对不足以告诉你那边有哪些玩家。”
  
  我呻吟了一声,卧进了长椅里。“太棒了。”我咕哝道。
  
  “但是,”他不耐烦地说道,“我认识一个曾经纠缠着那片地区的老幻形灵。我会给他送一封信,看看他是否知道这东西。”
  
  “你不能给他打电话吗?这事有点重要。”
  
  克拉夫斯摇摇头,小心地折起餐巾:“不,他并不信任电话。”他一边说,一边把我的涂鸦收进衬衣口袋,“他一向行为相当古怪,岁月不饶人啊。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怎么进食,但我觉得他应该聪明到能对付过去。”
  
  “多谢了。”我欣慰地叹了口气。
  
  起司夫人踮着脚尖走到我们的桌前,手上托着一个装着我们食物的大托盘。“请慢用,甜心。”她微笑着把我的盘子放在桌上。然后她在克拉夫斯面前放下第二个盘子,这次故意让它砸在桌上发出巨大的响声,“这是你的份。”
  
  “谢了,肥婆。”克拉夫斯一边说,一边打量着他盘中的煎饼。起司蛋糕用培根和鸡蛋在煎饼上摆出了一个潦草的哭脸。
  
  “用餐愉快,小畜生。”起司蛋糕咕哝道。她给我们水杯里加满水,离开了。
  
  “我希望你俩不要那么对彼此剑拔弩张。”我一边用刀叉切开自己的汉堡,一边评论道。大陆际薄饼店是整座城市里唯一愿意用带着糖浆的华夫饼而不是面包来做汉堡的地方,而我因此喜欢它。
  
  “给人留下糟糕的第一印象是她自己的问题。”克拉夫斯耸耸肩。
  
  “她打翻了你的水,而你因此大声咒骂她。”
  
  克拉夫斯轻蔑的吭了一声:“一千年前她绝对会因此等愚钝而被当街石化。”
  
  “这和事实都搭不上边。”我嚼着薯条回答道。
  
  “吃你的汉堡吧,还有告诉我你把我卷进什么了。”克拉夫斯坚持道。
  
  于是我对他把整件事托盘而出。从夜光闪闪带着那个印记到我的办公室开始。他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问几个关于细节的问题。我甚至告诉了他露娜在我车里那段尴尬的经历,部分是因为我知道他会感兴趣,但主要是因为寻求克拉夫斯的帮助的条件就是我必须对他完全坦诚。他把诚实和坦率作为他和那些他愿意称为朋友的人打交道时最高的报酬。而只要我从不对他说谎或者背着他保守秘密,他就愿意把我当朋友。
  
  在他等待我故事结束的过程中,他一叉未动自己的食物。而等到我讲完的时候,我已经在用薯条挂着我盘子里最后那点枫糖浆了。
  
  “好吧,”克拉夫斯一等我结束就立刻开口了。他十指交叉,身体向前探出,“我有个问题。”
  
  我用一张餐巾擦了擦我的嘴,模仿他的样子把盘子推开:“请讲。”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别装傻,小鬼。”他说,“你为什么会卷进来?你明白从一开始你就知道很有可能有另一个术士参与其中,而且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跨越缝隙的怪物。”他把手伸进自己的胸袋,举起那张带着我的涂鸦的餐巾,在我面前摇晃着,“你来这里请求我的帮助说明你已经下定决心要和另一个术士对对碰。这完全不符合我认知中余晖烁烁的风格。因此我再问你一遍:为什么?为什么要卷进这档事里?”
  
  这是个合理的问题,但它绝不简单。克拉夫斯很少问简单的问题。
  
  他只是用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我,在我思考自己的回答的时候打量着我的表情。我讨厌那种视线,那种充满着期待的目光,仿佛在你开口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你的回答。对于我为什么会帮夜光闪闪,我想他已经有了想法。而他问我只是为了知道我以为我是为了什么而去帮夜光的。
  
  就像我说的,克拉夫斯算是我的老师之一,但他比起教授总是更像一只烦人的牛虻。
  
  “他……他求我帮助他的家人。”我说着,转过身,避开克拉夫斯的目光,“他只是个想要保护自己家庭的好人。”
  
  “他有可能在耍你。”克拉夫斯尖锐地说,“我见过许多人,在为了保命的时候说出无比令人信服的谎言。人逼急了说到底没什么不同。”
  
  “他没有说谎。”我笃定地说。我得承认,当时我考虑过那种可能性。也许则说明了克拉夫斯作为我的老师在我身上留下了多么深的印记:他的思考方式与我的几乎没什么差别。我把杯子里剩下的饮料一饮而尽,“你没看到过他的眼睛。他只是个爱着自己小孩的男人,而他需要我的帮助。”
  
  “而你觉得帮助这个男人保护他的家人值得你去惹这么大麻烦?”
  
  我干笑了两声:“不好活。十有八九不值得,不过我们走着瞧吧。”
  
  克拉夫斯赞许地点点头:“很接近了。”他一边说,一边抓起他的刀叉,终于开始吃他的薄饼。“对于现在来说这个答案足够好了。”
  
  “你觉得我应该做什么?”
  
  “我觉得你应该远离这场冲突。”克拉夫斯干巴巴地答道。
  
  “除此以外呢。”我压制住声音中的讥讽。我知道他只是故意气我,因为他很担心,当然他绝不会承认。
  
  “除此以外,”他鹦鹉学舌道,“你应该问问自己。我为什么某个普通的,不会魔法的文学教授会引起某个死灵术士的注意?”
  
  “是啊,我是在思考这事。”我一边用手指玩弄着那根我用来画画的蜡笔一边叹了口气,“我已经问了他一些关于他平时工作的事情。我只是想要确保他没有只顾着学术,一头栽进什么危险里。但是什么都没有。他和魔法一点关系都没有。没有魔法文献,没有古代书稿,什么也没有。这老兄甚至不搞硬币占卜。我见过的某些生日会上来表演的小丑都比他和神秘关系更近。我对他为何会出现在某个玩弄尸体的混球视野里毫无头绪。”
  
  “你最好把这个问题放在心上。只要你还小心,你就不会忘了这事。”
  
  我把蜡笔从中折断,碎片落进了我的盘子:“我并不是很担心。只是某些三流四邻故事。我只是在揍扁他的造物的时候有些岔气了,但那只是因为我太久不锻炼。作为血肉傀儡来说那玩意还挺弱的。”
  
  “蠢马,你依然得时刻留心。”他低声说道,“很少有轻视他人的术士有机会后悔他们当初的轻视。我怎么教你的?”
  
  “警惕与谨慎。”我重复着我记忆中他对我反复强调的话语,“还有什么别的建议?你觉得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思考了几秒:“你有他家地址吗?”他问道,“你可以考虑过去顺带在他家周围设置一些警戒措施。”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抛开血肉傀儡不论,如果一个经验老到的死灵术士真心想要伤害夜光闪闪和他的家人,那他袖子里的远程手段可不少。我可以今晚去他家借助我后备箱里的东西给他做点警戒措施,然后在那之后和他谈谈,再升级一下他家的戒备。
  
  “有道理。多谢你的建议和帮助,我会随时联络你的。”我起身准备离开,几种我可以设置的防护措施已经在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来。当我听到克拉夫斯清嗓子的声音时,我停止了脚步。
  
  “我的报酬呢?”他问道。整个晚上第一次,他终于对我笑了,“煎饼不错,但我还有另一个胃需要你填饱。”
  
  他说的没错。他是只幻形灵,而幻形灵需要爱。越老的幻形灵力量越强,也就需要越多的爱来“填满另一个胃”。幻形灵们总是无时无刻不在追求爱,克拉夫斯这样的老人尤甚。
  
  我闭上眼,努力让我所有能挤出来的快乐回忆浮现在脑海里。我第一次骑摩托车,买下我房子的那一天,我的初恋。我俯下身子,推开克拉夫斯那张英俊的男孩面庞前的刘海,亲吻了他的额头。
  
  在我睁开眼睛之后,我看到克拉夫斯正瞪着我。
  
  “你从来都没给我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他叹了口气,继续扒拉起他的煎饼,“你得找个男朋友,或者女朋友,或者起码找条狗。”
  
  “抱歉。”我心虚地说,“我尽力了。如果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就让起司蛋糕记在我账上。”
  
  他的目光从自己的盘子上抬起了。他惊讶地扬起眉毛:“她让你记账?”
  
  “对啊,”我说,“她喜欢我。”
  
  克拉夫斯的脸变得苦涩起来,就像一只被惹恼的吉娃娃一样,他打了个明亮的响鼻:“那个胖女人甚至从不让我用信用卡。”他一口咬下了一截香肠,恼火地咕哝道。
  
  


  
  夜光闪闪家住在坎特洛特与我完全相反的方向,属于那种顶级中产阶层扎堆的豪华社区。这里的房子大多是在狭小地块上硬挤出来的伪豪宅,开发商只能拼命往高处盖。每户都拥有修剪气派的草坪,上面摆着俗气的塑料装饰品,还有陶瓷蛤蟆被咧嘴傻笑的侏儒雕像骑着——那种笑容呆板得令人发毛。典型适合拍摄出轨人妻丑闻情景剧的街区。
  
  教书绝对挣不来这种家底,我只能推测夜光闪闪或是他妻子出身富贵。把这个疑问暂且搁置后,我继续前行。做这件事是出于好心......大概吧......不过既然他说过会支付报酬,我绝对要按黑铂套餐的标准收费。
  
  不过那得等我想好这个标准该怎么定之后。
  
  我强忍着哈欠在昏暗的街道缓慢穿行。刚离开薄饼馆不久,天空就毫无预兆地敞开闸门,突如其来的暴雨已经填满了排水沟,在路面所有凹陷处积成水洼。
  
  "这破地方到底在哪儿?"我咕哝着抓过副驾座的手机,再次核对夜光闪闪给的地址。导航软件早就用那欢快得过分的语音提示到达目的地,可我死活找不到门牌。
  
  也许是暴雨影响了卫星信号?人类科技确实厉害,但有时候真能气死人。早知道就该问夜光要一绺头发,或是其他能用来施法追踪的物件。
  
  我考虑过打电话联系他,但这个念头立刻被打消。想象一下凌晨两点丈夫接到年轻女性来电时他妻子的反应。既然我已经招惹了死灵法师,没必要再给自己增加个吃醋的妻子作为即时威胁。
  
  况且这种小事没必要打扰他。布置临时结界顶多十分钟,或许一刻钟就能完事,我可以趁没人察觉悄悄离开。之前的战斗让我疲惫不堪,满肚子的油腻糖浆更令人昏沉,我现在只想尽快解决然后补觉。
  
  关掉收音机调快雨刮频率,我眯着眼在雨幕中辨认门牌号。该死的雨越下越大,甚至开始听见雷声轰鸣。
  
  第三次驶过这条街时我终于找到了目标。门牌号嵌在房屋周围的铁艺围栏上,夜色中难以察觉。若非经过时恰好闪电划破夜空,我可能又要错过。
  
  我驶入车道停稳,推开车门时顺手拉紧了夹克拉链。几乎瞬间就察觉到不对劲——但与在学校时的感觉不同。这次没有细微的征兆或诡异的寂静提示危机,空气里弥漫着某种难以名状的......异常。虽无法精准描述,但某种无形之物在警示我保持警惕。
  
  后备箱里装着布置结界所需的材料——粉笔、盐、灰烬、丝绸布条、血液样本——但我暂时没去取用,径直走向前门。经过窗户时我凑近打量,手搭凉棚向黑暗中窥视。映入眼帘的应是客厅,但整个空间犹如遭了飓风:书架倾倒,桌翻椅塌,沙发垫被撕得粉碎,棉絮散落满地,如同雪白的内脏。
  
  我冲到门前,发现门框已断裂,齐腰处留着被人猛踹的凹痕。迅速凝聚魔力后,我强行推门而入。
  
  房子里剩下的部分比客厅好不了多少。黑暗笼罩着一切,唯有窗外闪电划过的瞬间能瞥见满目疮痍。转眼间屋外的细雨早已变为雷暴的轰鸣。
  
  我试图摸索电灯开关,无果。或许是暴雨导致停电,也可能是有人故意切断电源。无论哪种都不是好消息。
  
  又一道闪电亮起,彩色仿波斯地毯上赫然显现泥泞的爪印。某个庞大、潮湿、沾满污泥的四足生物曾经过这里,四只脚掌尺寸各不相同。
  
  我猛然冲向楼梯,两步并作一步飞跃而上。空气中死亡魔法的腐臭已混杂着不容错辨的血腥气。
  
  "夜光闪闪!"冲上二楼时我放声大喊,"夜光,你还好吗!?我是余晖烁烁!"
  
  走廊尽头的房间突然传来巨响,一只构造体——与大学里那只相似却不同——猛扑而出,它肥硕的身躯擦过门框踉跄倒地。半腐朽的脆骨应声断裂又即刻重组,它挣扎站起时畸形的下颌疯狂开合。这怪物壮如大丹犬,庞大的体型几乎塞满整个走廊。
  
  "趴下!"我厉声呵斥,咒令中灌注的魔力震得空气发颤。
  
  构造体踉跄倒地,四肢纠缠成一团。但这只怪物显然比之前的那只更强,刚触地就几乎挣脱了我的控制。不给它反扑的机会,我直接用魔法力场将其提起砸向地板,随即拖过栏杆悬在门厅上空,最后狠狠掼向外墙。伴随着木材碎裂声与湿重撞击声,它瘫倒在一楼地板上。
  
  骤然大量消耗魔力让我头晕目眩,整个世界开始天旋地转。我还没完全先从前战斗的损耗恢复过来。
  
  我咬紧牙关强忍呕吐,扶着栏杆跌跌撞撞冲向怪物现身的房间。我知道那东西应该没死透,但我此刻唯一的念头是确认夜光闪闪一家是否安全。
  
  我在主卧找到了夜光,他躺在妻子身旁。仿佛嘲笑我一般,他们俩人早已超出了我能做任何救助的范畴。
  
  我快速让自己清醒过来,踉跄着穿过走廊,探索其他房间。他们儿子的卧室贴满比基尼女郎倚着跑车的海报,陈列着投掷橄榄球造型的小金人奖杯。但没有血迹,也没有残骸,于是我转向隔壁——又一扇破损的房门。
  
  紫色基调的房间里,天花板上缀满黑暗中发光的荧光星星,窗边倒着一架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天文望远镜。所有墙都挂满了奖状和缎带——其实也没多少墙露在外面,全被书架挡住了。他们家儿子就在这儿,坐在地毯上,内脏淌了一地,渗进长毛绒里。他斜倚着着衣柜门,手边还死死攥着一根砸变形的铝制棒球棍。帅气的脸上糊满泪痕,拧着一副拼死不服输的狠表情。简直就是“死也要咬下你一块肉”的活教材。
  
  有时候我怕自己已经不再……有人性了,怕心里那些作为“人”的部分坏了,再也没法像别人那样感受情绪。但看着那男孩,我知道那些东西——不管对人还是对小马都一样的那些东西——还在我心里。
  
  我刚走出卧室,就看见那只死灵造物正窜上楼梯。我伸手一攥,魔力再次缠上那怪物的身体,像被只无形巨手攥住似的往下压,嘎吱作响。
  
  我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哭了,但那不再重要了。我随手用袖子抹了把脸,往力场里灌进更多魔力。那鬼东西猛地烧了起来,皮毛里的水分瞬间汽化,嘶嘶冒着白烟。我抡起它往墙上砸、往地上掼、往天花板上撞,我一边砸它,火焰一边啃噬着它的躯体,哪怕是那驱动它移动的魔法的修复也赶不上我的破坏。
  
  火势蔓延开来,整栋房子很快就会变成巨大的火葬堆。这样也好。我救不了夜光闪闪,但至少能不让人知道他最终惨烈的结局,保住他这点最后的尊严。
  
  发泄完怒火后,我真的吐了。擦掉嘴角的汉堡残渣,我跌跌撞撞回到男孩死去的房间。他眼睛还睁着,这我真受不了。
  
  "对不起啊,小子。"我嗓音哑得不行,颤抖着手悬在他脸上,"这他妈太糟了......我要是能早点来......"
  
  我笑了。塞拉斯蒂亚在上,我居然笑出了声。
  
  直到某个声音突然刺穿我脑中的迷雾——细细的、压抑的呜咽,像小女孩的抽泣。
  
  那个女孩。
  
  盛怒之中,我忘了夜光还有第二个孩子。这……这是女孩的房间。所以男孩才会堵在衣柜前——他在保护妹妹。
  
  我猛地起身拖动尸体。尸体死沉死沉的,但一股肾上腺素冲上来,在我手中他轻得就像羽毛。拽开柜门,果然看见小姑娘蜷在角落,整个人埋在一堆毛毯和毛绒玩具底下,她一定以为这样就能藏住。
  
  我一扯开那些伪装,她立刻开始尖叫着反抗,小拳头胡乱捶打我。
  
  "别怕!我是你爸的朋友!"我提高声音,"我认识夜光闪闪!来救你的!"
  
  听到父亲的名字她突然僵住,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我。嘴角一撇,整个人扑进我怀里嚎啕大哭。她不认识我,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爸爸的朋友"这几个字,对一个她的整个世界刚刚化为血泊的小女孩来说已经足够。
  
  "得走了,孩子。"我喉咙发紧,抱起她时她把脸埋进我肩头,身子还在抖,"闭上眼睛,千万别睁开。"
  
  跑过走廊时每一步都踩得噗嗤作响——她英勇的哥哥的内脏还浸在地毯里。每步她都哆嗦一下,但始终没抬头。
  
  火焰已经吞没了走廊,但这对我这种炎术士不算什么。奔跑时火焰自动分开,又在身后合拢,继续吞噬着这栋房子,把一切惨状都烧个干净。
  
  快要冲出门时,地上有张相片引起了我的注意。照片里夜光一家笑得灿烂,站在码头边,身后一轮落日。小姑娘和怀里这个差不多大,连头发长度都一致,应该是近期拍的。我顺手用魔法抄起相片,相框,还有周围的一切,继续狂奔。
  
  到了车前,我懒得掏车钥匙,直接用魔力弹开车门。把小姑娘安顿在副驾系好安全带,我钻进驾驶座猛踩油门,飞快逃离这片街区。
  
  整条街没人出来看热闹。要么是这种社区是那种邻里不相往来的社区,要么雷声盖过了打斗声。无论真相如何,等有人发现夜光家着火时,我们早就没影了。
  
  


  
  
  我家房子挺大的。虽然比不上夜光闪闪住的那种伪豪宅,但面积绝对够用,卧室多得我根本用不上。我本来就不是爱招待客人的类型,压根没那种需要人际往来。所以三间卧室里只有两间摆了家具——我自个儿睡的主卧,还有一间有着我懒得搬走的前任房主留下的双人床垫的客房。
  
  我把那孩子塞进客房的被窝里,给她盖了几条从我衣柜翻出来的毯子。她在车上就睡着了,极度的疲惫压过了人类哀悼的本能。能睡是好事。她有一辈子的时间为失去家人流泪,根本不用急着现在哭。
  
  唉,亲眼目睹几乎灭门的惨案,谁还能不多愁善感呢?
  
  我瘫在客厅那张又旧又脏、闻着有烟味、坐着却像陷进云朵里的破沙发上。电视遥控器还摆在那个绿色糖果碟里,我伸手抓过来摁开,让嘈杂的背景音淹没过脑内的思绪和窗外隐约的雷声。
  
  此时已是深更半夜,只剩经典老剧重播。屏幕上正在放那部傻里傻气的主角带着更傻的外国表亲的剧集,他们正在忙活着买一匹赛马。我讨厌这集,但本来也没真在看。
  
  我盯着天花板发呆,听着周遭的白噪音,想不通事情怎么会糟到这个地步。我该早点想到给他家布结界,该直接送他回去,妈的,我甚至该叫他带上全家来我这儿——他们在这儿肯定会安全的。
  
  但我没有。我太自大了。揍趴一只怪物,就以为那种盯上大学教授的三流死灵法师没本事这么快再造一只。
  
  我低估了那混蛋,不管他是谁。而这低估赔上了夜光的命,赔上了他两口子和儿子的命,让那个女孩成了孤儿。
  
  孤儿。
  
  睡在我客房里的孩子,现在成了孤儿……而这都怪我办事半桶水。
  
  我向后陷进沙发里,一动不动地瞪着天花板,直到脖子开始发酸。电视又换了一集,不知道演的什么,也无所谓了。
  
  我走到玄关,拿起从夜光家逃出来时顺走的相框。照片里的一家人只是待在一起就显得那么幸福。听说家庭照很少能反映真实家庭关系,但就我对夜光有限的了解,我觉得这份幸福是真实的,是他们日常的常态,而不是镜头前的摆拍。
  
  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拿走这照片。也许是想留给那孩子,也许是想留给自己,也许只是不忍看它烧掉。无论如何,现在它在我手里,我很庆幸拿到了它。除非她还有其他亲戚也留着这样的照片,否则这就是她关于"完整家庭"唯一的记忆了。这已经比我拥有的多得多了。
  
  我皱起眉——相框玻璃裂了。不能这样交给孩子。我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的几张装饰画:都不是私人照片,只是些风景照和棕褐色调的泰迪熊艺术照,挂出来纯粹为了添点色彩,让房子看起来有人气。
  
  我找了个尺寸合适的相框,把里面的风景画抽出来——那甚至不是真照片,只是用廉价打印纸印出来的。
  
  当我拆开夜光家相框背板时,背后的字迹让我愣住了。那是一行蓝色墨水写下的场景描述,字迹娟秀柔美,字母i的点被小心地画成了小爱心。上面写着日期、海滩地点,以及照片中每个人的名字和年龄。
  
  夜光闪闪、薄暮微光、银甲闪闪、暮光闪闪。
  
  读到最后一个名字时,相框从我手中滑落。我听过这个名字,仅仅一次,却从未忘记——正是这个名字改变了我的一生。
  
  距离我上次想到这个名字已经过了许多年,但记忆瞬间涌现。我几乎能听见塞拉斯蒂亚公主用她那悦耳的嗓音,欣喜地宣布她要收第二个学徒了。
  
  "我有个天大的好消息,余晖烁烁!"她当时的声音洋溢着自得,"你将有机会指导另一个和你一样聪慧的年轻心灵!这对你是绝佳的学习机会。她年纪虽小,但我相信你和暮光闪闪很快就能成为最好的朋友!"
  
  我记得当时自己愤怒不已。我觉得自己被取代了,还要亲手训练替代我的人。我那么急躁,渴望力量与尊重,远在我配得上它们之前,甚至远在我真正理解这些词的含义之前。我甚至可能要求过被封为公主,就像她的侄女韵律那样。
  
  全都是因为暮光闪闪。
  
  双腿一软,我重重撞上墙壁,顺着滑坐到地板上,难以置信地瞪着照片背后的字迹。暮光闪闪——那个毁了我人生的女孩,现在就在我家……
  
  ……因为我毁了她的人生。
  
  "来吧,表——亲!"电视里那个蠢表亲还在嚷嚷,"现在我们一起跳欢欣之舞!"
  
  我哭了。
  
 
  我一直哭到日出时分,最后疲惫压倒了一切,我就那么在地板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暮光闪闪——人类版本的这个——正睡在我身旁的地板上,身子靠着我,把我的胳膊紧紧搂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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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译者在四年之后突然复活了,本文后半段采用了ai辅助翻译,因为我太懒了,我只做了些校对工作。如果不合法请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