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塞蕾娜不知道那根法杖有什么用？”
余晖伸展双臂举过头顶。“不知道。阿尔忒弥斯趁我们夜里不在，直接把它传送过去了。后来他寄了张便条，让她把法杖锁在书房里，等他回来。显然，他和崔克茜找到法杖的时候，碰到了狂风。”
暮光担忧地轻哼一声。“这可让人担心。要是她想要这法杖，肯定没好事。”她斜眼看向余晖。“我有没有机会看一眼？”
“要不我们等阿尔忒弥斯先看过再说？”
清晨练完剑后，两人一起走回暮光家。余晖拿着暮光的剑，暮光则不停地活动肩膀想要放松。
“我想这也有道理。”暮光说着，没能掩饰住自己的失望。
余晖调皮地翻了个白眼。“我们可以研究点别的魔法现象。这样你会开心点吗？”
“会！”暮光蹦跳着回答，随后微微皱眉。“我们好久没做魔法研究了，我真的落后好多。”
余晖很高兴能重新回到某种较为正常的生活节奏。从毕业、塞壬事件，再到云宝犯傻，一直很难找到稳定的状态。当然，因为暮光开始练剑，她得做出一些让步，但至少她们还有时间相处。天空晴朗，阳光明媚，余晖个人很想在户外度过这一天。不过，如果暮光想研究魔法，余晖也愿意奉陪。
她们到了暮光家，暮光像往常一样，先跑去车库藏好剑，然后绕回来从前门进屋。“爸爸，我回来了！”暮光一边喊，一边走进前厅。她刚迈出一步就僵住了，余晖一头撞到她背上。
“哼，你就这么通报自己回来了？横冲直撞，大喊大叫的？”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说道，“一点礼貌都没有，在自己家也这样。”
余晖稳住身形，从暮光肩头望过去。一位身材丰满的老妇人坐在餐桌旁，眯着眼朝她们这边看。她灰白的头发紧紧地束成一个发髻，皮肤和暮光一样是紫色的。
“金光奶奶。”暮光的声音带着紧张的颤抖，“嗨！您旅途怎么样？”
“糟透了。起飞慢，降落也慢。还有这些新的安检措施……在我那个年代，出示一下身份证就直接过去了。”金光停顿了一下，像鹰一样锐利的目光落在余晖身上，“好了，别光站在门口，这可不礼貌！自我介绍一下！”
余晖赶紧走上前，尽可能挺直身子。“呃，我是余晖烁烁，暮光的——”
“朋友！最好的朋友！”暮光笑容灿烂，手指轻轻敲打着。余晖挑了挑眉，但没说什么。
金光继续瞪着她。“你要么把头发扎起来，要么就剪掉。这样不专业。”
“哦？”余晖慢慢地应道，随着时间一秒秒过去，她对这个女人越来越反感。
“还有你那件夹克是怎么回事？你是混帮派的吗？你是不是带坏暮光了，暮光？”
余晖眯起眼睛。“我不是混帮派的，你要知道，我可是我们班的毕业生代表。”
金光哼了一声。“哼，又不是像暮光原来上的那种私立名校。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转学。我查过了，坐公交从这儿过去只要一个小时。我以前每天都要走一个小时去上学。”
余晖咬紧牙关，准备反驳，这时银甲闪闪匆匆走进房间，手里端着一碗意大利面。“给您，奶奶。”他把面放在她面前的餐垫上。
“面都热透了吗？”
“是的，夫人。”
金光转过身，开始用叉子把面条绕起来。“你真是个好孩子，银甲闪闪。真不敢相信你居然找了个电台DJ。”
“她是这座城市最受欢迎的电台节目主持人。”银甲闪闪尽量不让自己咬牙切齿。
金光又哼了一声。“她不过是在电台放放音乐。像她这样的女人，有很多更体面的工作可以做。我以前可是校长。至少你们俩在做有意义的事。”
“没错！”暮光大声说着，抓住余晖的胳膊，“事实上，我现在就要去做更有意义的事。得去争取奖学金了！我们去实验室了，烁烁！”
暮光拉着余晖往前走，她看到银甲闪闪眼中流露出“求你别留我一个人”的神情。拐进厨房时，余晖听到金光嘟囔道：“本来能上哈佛的。”
她们匆匆走进车库，暮光关上门，然后叹了口气，靠在门上。“我忘了她今天会来。”
“她看起来……”余晖斟酌着用词。
“想说什么就说吧。”
“暮暮，我讨厌她。”
暮光揉着太阳穴。“她要求一切都完美无缺，可即便如此，还是永远不够好。她是我们家最挑剔的人。我叔公加弗尔可是个法官呢！”
余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这就是你惊慌失措，介绍我是你‘朋友’的原因吗？”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不出指责。
“对不起，我当时慌了。”暮光揉着肩膀，“除了直系亲属，没人知道我的性取向，也没人知道我有女朋友。我一直在心里准备着，打算在婚礼上慢慢出柜。我没料到你会在这儿见到她。”
余晖走过去，把手放在暮光手上。“我从来没太担心过怎么介绍自己。一方面是因为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另一方面在小马国，性别规范比这儿宽松多了。按照你自己的节奏来，好吗？我最不想做的事就是让你不舒服。”
暮光呻吟一声，把头往后仰。“这就是为什么我想告诉所有人你是我女朋友！你就是那么……那么……”她把头凑过来，在余晖唇上吻了一下，“完美。”
“你我都知道这不是真的。”余晖说着，脸上忍不住露出开心的傻笑。
“嗯，对我来说你已经够完美了。”
余晖倾身回吻她。“你对我来说也是，闪儿。现在，你想亲热一下，还是研究魔法？”
“谁说我们不能两者都做呢？”
*******
月舞伸手从碗里捏起一粒爆米花，放进嘴里。她的目光紧盯着面前的电视屏幕。她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看了这么多这部傻乎乎的低成本科幻剧。不过，暮光很喜欢，月舞能理解为什么，尽管这部剧已经过时了。
虽然视觉效果不怎么样，但月舞并不打算抱怨。她和暮光靠在沙发上，相互依偎着，两人中间放着一碗爆米花。
“那么这些……塔瑞恩人……？”
“是塔玛瑞安人。”暮光纠正道。
“对，这些塔玛瑞安人只通过寓言来交流？”
“没错！”
月舞又拿了一粒玉米粒。“真有意思。不过，我能看出这种语言有几个缺陷，即便你是从小接触它长大的。如果你从来没听过某个寓言的故事背景，你就根本不知道别人在对你说什么。反过来，就算你听过，寓言也可能有很多不同的含义。”
暮光点点头，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她还算有礼貌，嚼完咽下去后才开口说话。“没错，但我想这就好比在我们的世界里，有人用了一个你从没听过的单词或短语。”
“是的，但要弄清楚其背后的语境，会花费多得多的时间。”
“说得对。”
月舞微笑着，往暮光身边又蹭了蹭。她很珍惜和暮光在一起的时光，不管做什么都开心。六年没有和同龄人交流，而现在，她得到了暮光这朵聪慧又可爱的花朵。她努力让自己怦怦乱跳的心平静下来。也许以后会有机会让她们的关系更进一步。目前，月舞只想享受这份真挚的友谊。
这一集结束了，演职员表在屏幕上滚动。暮光把头靠在沙发上，抬头望着天花板。“月舞，你觉得外星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月舞也把头往后仰。“我不知道。但我确定，如果有人能找到答案，那一定是你，小星星。”
暮光苦笑着。“你知道我永远不可能成为宇航员。”
“你不一定要离开我们这个美丽的星球才能有那样的发现。也许你会成为第一个接收到远距离信号的人。”月舞坐直身子，张开手指，“或者，你会成为我们第一艘星际宇宙飞船的首席设计师！他们会用你的名字给它命名：‘暮光号’！你的名字将永远流传，在宇宙中传颂，因为我知道你有如此聪慧的头脑！”
暮光这次的笑声更真诚了。“谢谢，月舞。”
“别客气。我只是实话实说。”
下一集刚开始五分钟，鹅绒夫人把头探进房间。“月舞，呃，你的司机来接你了。”
月舞忍住叹气。“好吧。谢谢你，天鹅绒夫人。”她站起身，双臂举过头顶伸展了一下。“我们得下次再一起看《星际迷航》了。”
暮光暂停电视，也站了起来。“是啊。真希望你能多待一会儿。哦，我们这周末再办一次睡衣派对吧！”
“听起来很棒！我问问我爸爸行不行。”月舞穿上鞋，拿起包，朝前门走去。波特站在门廊上，礼貌地微笑着，向她微微点头致意。月舞转身给了暮光一个告别拥抱。
“当奥德修斯回到伊萨卡的珀涅罗珀身边时。”月舞说完，松开了暮光。
暮光困惑了一会儿，随后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月舞微微屈膝行了个礼，便离开了。波特为她打开豪华轿车的门，她坐了进去。
当她看到对面坐着的人时，原本温馨的氛围瞬间破灭。
狂风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放在腿上。“玩得开心吗？”她用一贯冷漠的语气问道。
“开心。”月舞冷冷地回答，“你想怎样？”
“我来看看你有没有破坏我们的计划。我还是觉得让你去上学，不管是私立学校还是别的什么学校，都是个糟糕的主意。”
月舞双臂交叉。“我对任何人都没透露过你那个计划的半个字。就算我说了，也没人会相信我。”
狂风面无表情。“你和那个女孩走得太近了。”
“我可以有朋友，不是吗？”
狂风哼了一声。“当然，留着你那个小朋友吧。只要记住……”她用手指轻敲着脖子上的金色护身符，“要是我发现你说得太多，她和你就可以去见你亲爱的妈妈了。”
月舞咬着牙，但没说话。狂风没必要威胁她；月舞根本没打算把暮光卷入这场冲突。她好不容易交到一个朋友，她会不惜一切保护暮光的安全。
*******
月舞躺在床上，盯着床帏，她知道自己可以更好地利用这段时间。花园今天已经打理过了。她不想练钢琴。她可以读本书。或者去看看妈妈。
一想到最后这个主意，月舞就皱起了眉头。上楼就有可能再碰到爸爸，她既没这个意愿，也没这个精力。
她叹了口气。独自躺在房间里，无事可做，无人可聊……这让她想起太多遇到暮光之前的时光。噢，她多么希望能回到那个黄金时代，那时她随时都能见到她的小星星。自由；美妙、令人陶醉的自由。
“咚咚咚。”“月舞小姐？”一个苍老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月舞无奈地哼了一声，强迫自己坐起来，然后滚下床。这可不太像淑女的举动，但她拖着脚走过地毯，打开了门。“什么事，波特？”
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这是给你的信，不过上面没写名字，所以我得承认，我有点担心。我想在扔掉之前先告诉你一声。”
月舞快速检查了一下信封。当她看到正面写着她名字的笔迹时，心脏猛地一缩。她在哪儿都能认出这笔迹。“不……不！我要这封信，波特，谢谢你。”
她几乎是从他手里抢过信，拿在自己颤抖的手上。“呃，求你了，别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波特一脸疑惑地看着她，但还是鞠了一躬。
“谢谢。”她迅速关上门，心里为自己的无礼向他道歉。她跑回床边，撕开信封，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是暮光写给她的？这么多个星期后终于给她写信了？
她在看信前停住了。要是这是一封正式宣告她们友谊结束的信怎么办？要是她只是写信来告诉月舞她早就知道的事：不管怎样，暮光永远都不会原谅她怎么办。要是暮光发现了耶梦加得以及月舞的参与怎么办？
月舞把信放在床头柜上。她做不到。即便她心里已经知道暮光反对她，她也无法忍受看到这些话被写下来。
我应该直接把它扔掉。我不需要又一个东西来提醒我自己的背叛。
但这是暮光写的信，可能是她收到的最后一封信。即便信的来意并不美好，它本身也有着甜蜜的情感价值。暮光觉得有必要给她写信，光是这一点就值得庆祝，尽管这是一种苦乐参半的感觉。
也有那么一点点渺茫的可能，这不是一封拒绝信。月舞摇了摇头。这封信里不可能有别的内容。暮光善良无私，总能看到别人的优点。但即便如此，她也不可能有那么纯洁的心。
月舞在房间里踱步，每次转身都瞥一眼那封信。看还是不看？她没什么可失去的。当然，她也绝对没什么可得到的。如果不算可能心碎的话。
她手上的水泡突然一阵刺痛，她惊讶地叫出声来，赶紧用手捂住面具。这灼痛的水泡至少让月舞明白了这个两难的处境。信里的内容再怎么也不会比这更伤人了。
等疼痛再次缓和下来，月舞用颤抖的手指拿起信。她坐在床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开始读信。
亲爱的月舞：
写这封信……很难。我事先在草稿里把所有的感受都倾诉了一遍，可写这封信还是很难。但我还是要写，因为我觉得我必须写。有些话我得说清楚。
我很受伤。这就是我这封信的主旨。月舞，你是我第一个朋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对我来说就是全世界。所以，看到你所做的事，你试图做的事，你参与的事……我既困惑又愤怒。我重新读了你在法国时写给我的所有信，信里说你很高兴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有人来帮我，说我在你离开的时候有个朋友可以倾诉。
这让舞会上发生的事更让我痛心。看到你那么讨厌余晖，那么想伤害她。而且不只是她，还有我其他的朋友……甚至包括我。你从一开始就讨厌余晖吗？这当中有多少是因为执政官护身符，又有多少是你自己的想法？
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余晖做了什么，值得你这么恨她？我告诉过你她对我有多重要。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是她帮了我。我现在知道你喜欢我，但我以为你会为我感到高兴。这不可能只是因为嫉妒——肯定还有别的原因，一些你不愿意或者不能告诉我的原因。所以，尽管我既生气又受伤，我还是得问：
你还好吗？
这并不能赦免你所做的一切。但我见过狂风暗影。我知道她想做什么。我不敢相信你会如此心甘情愿地跟她一起干。你有麻烦了，我知道你肯定有。
我还没准备好原谅你。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做到。但，为了我们的友谊，我还是想尽我所能帮你。但你得告诉我到底怎么了。别撒谎，别隐瞒，别说半真半假的话。当然，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做到。我不知道你陷得多深。我不知道你是否能收到这封信。
即便写完这封信，我心里还是五味杂陈。我想，最主要的，我很伤心。我伤心你竟采取如此极端又邪恶的手段。我伤心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再信任你。我伤心你可能身处困境。
如果你有麻烦，并且可以的话，告诉我。我会再试着帮你一次。
暮光闪闪
附言：生日快乐。
读到信的后半部分时，月舞的泪水夺眶而出，使得阅读愈发困难。她错了；暮光的话比她脸上的伤疤更伤人，此刻泪水流过，伤疤也跟着刺痛起来。
信里一个感叹号都没有；只有冷静、克制的愤怒。一场静谧却电闪雷鸣的风暴。月舞感到一阵麻木。她都不知道该先关注哪一点。她的行为当然让暮光痛苦了，但暮光把这些写下来的方式……月舞觉得一阵难受。她彻底辜负了暮光对她的信任。这并不意外，但同样令人痛心。
她皱起眉头，舞会当晚她的所作所为在脑海中不断回放。没错，当时月舞脑子不太清醒，但那晚她感受到的情绪，即便被护身符激发并放大到了不健康的程度，根源依然在她自己。即便那是奉命行事，一个理智的人也会拒绝，宁愿承担后果，也不会背叛自己的朋友。
但我必须活下去。
这并不能为她的行为开脱，也洗刷不掉她满心的愧疚。而这种愧疚感，正是自那晚后她再也没戴上执政官护身符的原因。她得找到其他方法来实现目标，而不是继续沉沦。
但一切都太晚了。“精彩神七”视她为敌。也许这样也好。不过，她还是有些后悔自己亲手毁掉了一些可能建立的友谊。瑞瑞看起来是个很棒的女孩。小蝶身上有一种温柔的纯真，月舞觉得很有吸引力。而且她对动植物也相当了解。
还有余晖。
月舞紧紧攥着信，信纸都被攥出了深深的折痕。她后悔参与偷走余晖的灵魂，也后悔因此伤害了暮光。但这份后悔并不能掩盖她对这个魅魔的恨意。
余晖烁烁。她什么都有。她几乎一无所有地来到这里，抢走了暮光，住进月舞家里，还拥有强大的魔力。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月舞的嘲讽。不，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月舞改变对她的看法。也许余晖并不像她最初以为的那样邪恶，但她依旧是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闯入者。
月舞的手松开了。她举起信，又读了一遍。
你还好吗？
不。她不好。月舞已经很多年都“不好”了。一切都糟透了。但她不能告诉暮光这些。她一直想让暮光离这一切越远越好。她觉得现在这恐怕不可能了。但知道她计划的人越少，狂风发现的几率就越小。而且月舞绝不允许狂风有更多理由针对暮光。
月舞的目光停留在信的最后几行。她满心渴望着能以某种方式回应暮光。她是多么渴望能再和暮光聊聊。要是能按她的心意，她会把所有秘密都倾诉出来。她愿意做任何事，只求暮光能再信任她。但这不可能了。月舞觉得这永远都不可能了。
不，她不好。而且，暮光帮不了她。谁都帮不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信，手指轻轻划过暮光潦草写下的附言。经历了这一切，暮光还记得她的生日。月舞想把这当作一丝希望的曙光，但她心里清楚并非如此。
她把信纸整齐地折好，抚平之前攥出的折痕，塞到枕头底下。月舞起身又开始踱步。她现在比之前更坐立不安了。这一整天，愧疚都会啃噬着她的心，沉重的阴霾压在她的肩头。
她现在该怎么办呢？她真的很想给暮光回信，哪怕只是简单的问候，只为让暮光知道她收到了信。但除非月舞能在回信里说点实质性的内容，至少回答暮光的一个问题，否则暮光肯定会大发雷霆。
那她还能做什么呢？她无事可做，无人可聊。她被困在这所房子里，与外界隔绝，只有自己的思绪相伴。
房间的墙壁仿佛离她越来越近。她能听到枕头下暮光信里的话。那些话震耳欲聋，与暮光看她时那受伤的眼神如出一辙。
她，月舞，是个糟糕的朋友。她是个坏透了的朋友。她不需要这封信来提醒她。
也许你需要。也许你需要再次被提醒，你已经在这条歧途上滑得有多远。
月舞的胸口一阵发紧。呼吸变得困难，头也感觉轻飘飘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拯救世界，为了救我妈妈！
但代价是什么呢？无辜的生命？友谊？你的脸？
她的左脸颊一阵刺痛。月舞把这些想法都抛到一边。她需要空气。她需要逃离。她想出去，哪怕只有片刻的自由。
而且狂风现在不在，没法阻止她。
当然，她总隐隐觉得狂风不知怎的在监视她。但此刻，月舞不在乎了。她动作快点就行，只要能出去一会儿就好。反正她也需要给花园买些新种子，这正好可以当作借口。
月舞深吸一口气，驱散胸口的堵塞感。她穿上鞋，推开房门。她在客厅里找到正在擦拭书架的波特。
“波特，我想去趟镇上。”
波特看着她，有些犹豫。“这样……这样明智吗，小姐？”
“就去办一件事。只要我们动作快，没人会知道的。”
波特把抹布收起来，鞠了一躬。“好吧，月舞小姐。”
*******
为了低调些，他们没开豪华轿车，而是坐了家用轿车。月舞看着那些优雅的房子逐渐变成更为普通的住宅。华丽的喷泉变成了小小的水盆，能停四辆车的车库也变成了只能停一辆车的。
上别墅区主要都是住宅和公寓。最近的购物中心在山脚下，但那里没有一家像样的花店，所以他们得再往镇里开一段路。
月舞并不介意。看着车窗外的风景飞速掠过，那种过去一个月里庄园带给她的幽闭感也随之消散。上次她偷偷溜出去，还是趁着夜色去完成狂风的任务。而现在，她可以放松下来，享受一下。
好吧，在暮光那些尖锐的话语仍让她心烦意乱的情况下，她尽可能地享受着。她想让波特送她去暮光家，但那种狂风不知怎的在监视她的念头让她犹豫了，尽管她知道这不可能。而且，暮光很可能和余晖在一起，而月舞并不想和余晖说话。
来一次简单的兜风就够了。坎特拉被各种绿色装点着，从翠绿的树叶，到爬满古老建筑的翠绿苔藓，再到被晚春阳光晒得有些发黄的草坪。
车停在中产阶级郊区边缘一个小型购物中心的停车场。月舞和暮光来过这里几次。她哥哥陪她们出来的时候，会拉着她们进一家漫画书店，她们还会时不时去一家糖果店解馋。
月舞下了车，向波特保证很快就回来。今天天气暖和，但宜人的微风让气温不至于让人难受。她路过时，有几个人盯着她看，但月舞没太在意。她习惯了成为焦点。当然，这次不是什么正面的关注，但她知道没人有胆子真的上来和她搭话。
“绿拇指”是一家夫妻店，就在一家便利店和那家漫画书店旁边。月舞从小就和妈妈一起来这家店。一排排的种子、化肥和花盆映入眼帘，窗前的架子上摆放着各种室内植物。店里弥漫着新翻泥土和初绽花朵的香气。
“月舞！”收银台传来一个欢快的声音，“好久没—— 哦，亲爱的，你这是怎么了？”
尽管月舞告诉自己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也做好了被盯着看和被问问题的准备，但她还是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面具。“你好，弗洛拉夫人。没什么，真的，只是个小意外。”
弗洛拉夫人是这家店店主的祖母。她灰白的头发有些凌乱，月舞能看出这头发曾经是鲜艳的粉色，她戴着一副眼镜，大大的眼睛在镜片后显得更大了。她不满地皱着眉头看着月舞。
“这可不像是‘小意外’。”
月舞走近些，以免店里其他人听到她们的对话。“我不小心惹到了一只很凶的鸟。不过我向您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弗洛拉夫人眯起眼睛。“嗯…… 至少我希望那只鸟的主人能给你些补偿。”
“我们正在商量。”
弗洛拉夫人的表情缓和下来，说道：“那就好。除了这鸟的事，你最近怎么样，亲爱的？你有一阵子没来了。”
“我很好。”月舞不假思索地撒了个谎，顺口得她在睡梦中都能说出来。“学校和工作太忙了，所以一直没时间来我最喜欢的店。”
“哦，对呀！你现在已经毕业了，对吧？哦，恭喜你！”
月舞笑了笑，只用半边脸笑要容易些。“谢谢。”
弗洛拉夫人拍了拍手。“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呢？”
“我打算休学一年，好好想想自己想做什么。先在家族企业里工作一阵子，自食其力。”
“这是个好计划。”弗洛拉夫人点点头，“上大学可不便宜，哪怕对你这样的家庭来说也是。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了；你今天想买点什么呢？”
月舞朝货架走去。“今天就随便看看种子。看到喜欢的就买。”
“嗯，要是你需要帮忙，知道在哪儿能找到我。”
月舞感激地点点头，然后把注意力转向一排排的种子包。还有一周就到夏天了，她得把花园重新布置一下。得选些能和已经种下的大丽花搭配的植物。或许还能在阳台上种点什么。
荣耀百合？嗯，有点单调。哦，但百日菊有各种各样的颜色。那可能会很有趣。而且我永远无法拒绝一片向日葵。
她从货架上拿下几包种子，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她能在脑海中勾勒出花园的布局，仿佛看到后院绽放出五彩斑斓的花朵。也许她可以在凉亭附近种些薰衣草。
月舞猛地一皱眉，手中的薰衣草种子袋掉到了地上。暮光，以及她身上那令人愉悦的薰衣草香气，一下子涌上了月舞的心头，而想到暮光，又让她想起了那封信。
她的笑容消失了。这家店似乎比月舞记忆中更小了。她的思绪又开始喧嚣起来。她对暮光做了那样的事，不配种薰衣草。更重要的是，当她低头看着那些种子时，月舞知道自己不能种这些。否则她会一直被愧疚感折磨。
等手指不再颤抖，月舞捡起袋子，把它放回了货架上。她现在拿的这些就够了。这些能让她忙活一两天。
“月舞？”一个温柔又带着疑惑的声音响起。
月舞僵住了。她转过头，呼吸一下子哽在了喉咙里。
小蝶站在过道的另一头，胳膊上挎着一个装满化肥的篮子。她那双大眼睛睁得圆圆的，月舞能从她眼中看到担忧、困惑，还有一丝恐惧。
“呃…… 你好，小蝶。”月舞朝她微微挥了挥手。
“呃…… 你好。”小蝶在原地不安地动了动。“你…… 你在这儿做什么？”
月舞举起手中的种子。“我，呃，来这儿买些园艺用品。我想完成我的夏季花园布置。”
“哦…… 我明白了。”
轮到月舞局促不安了。她平时总能竖起一道心理防线，摆出某种姿态，但她从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暮光的朋友。而小蝶那温柔又害怕的眼神，让她更难维持那种姿态了。
“你怎么会在这儿？”月舞问道。
小蝶举起她的篮子。“呃，我也来这儿买园艺用品。”
“哦，我想起来了。你也喜欢园艺。”
“是的，我帮我妈妈打理花园。”
月舞自嘲地笑了笑。“我懂。我以前也和我妈妈一起做这些。”
小蝶轻轻点了点头。两个女孩站在原地，时不时地动一下。月舞还是无法找回以往的那种状态。自从舞会之后，她真的没再需要过那种伪装。
舞会。
毫无疑问，小蝶此刻肯定在想舞会上发生的事。她在上下打量着月舞，拿不定主意是该跑去找她的朋友们，还是不跑。在小蝶眼里，月舞仍然是个反派，而且理由充分。不过月舞不得不承认，在这种情况下，小蝶出奇地镇定。
月舞觉得趁现在气氛尴尬又紧张，赶紧离开是最好的选择，于是她转身朝收银台走去。“好吧…… 很高兴见到你，小蝶。保重。”这话有点敷衍，但小蝶肯定也没指望从她这儿听到什么好话。
“等等。”小蝶说道，声音虽轻，但出奇地坚定。
月舞又转过身。“怎么了？”
小蝶咬着嘴唇。“你…… 你为什么真的来这儿？”
月舞只是又举起了手中的种子。
“可你…… 你是……” 小蝶又不安地动了动，四处张望，仿佛她想说的话就印在某个化肥标签上。
“我是什么？”月舞轻声问道，“一个反派？一个怪物？就算是怪物也有自己的爱好，可爱的小蝶。”
“不…… 不是我……” 她挺直脊背，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她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睛，眼中突然浮现出一种自信，这比她那怯生生的眼神更让月舞感到困惑。“你想伤害我们。你伤害了余晖。暮光信任你。”
月舞猛地一颤，手中的东西差点掉落。这就好像又听到那封信在她耳边被念出来一样。她尽可能地镇定下来，说道：“是的，我做了。我知道。”
小蝶又把目光移开，落在月舞放回去的薰衣草种子上。她又动了动，就在月舞终于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小蝶说道：“我…… 我，呃…… 我有点能理解你的感受。”
“你什么意思？”
“我有一个很爱的朋友，但是……” 小蝶用脚尖轻踢着瓷砖地面，“她现在和别人在一起了。”
月舞握紧拳头，又迅速松开。“我明白了。那你有什么感受？”
小蝶擦了擦眼睛，然后又看向月舞。“很受伤。非常受伤。我甚至对她新交的对象很刻薄…… 但那是不对的。相反，我告诉了她我的感受。现在还是有点难受。也许我今天还没办法释怀，但总有一天会的。而且我们还是会继续做朋友。我想，最终，我只是很高兴她能开心。”
月舞闭上眼睛，缓缓露出一丝微笑。“你是个善良又无私的人，小蝶。希望你永远不要失去这份美好。走正道远比我做的那些事要好得多。”
“但是，为什么呢？你为什么要做那些事？你真的那么恨余晖吗？”
月舞又一次听到了暮光信里的那些话。她闭着眼睛说道：“这不是你该知道的。我有我的理由，虽然这没什么意义，但我从没想过要把你们牵扯进来。”
“这并不能为你的所作所为开脱。”小蝶的语气听起来更像是一个失望的家长，而不是一个亲身受到伤害的人。
这足以让月舞睁开眼睛，却又不得不移开目光，无法承受小蝶那严厉的注视。“我知道。当然，我当时…… 脑子不太清醒…… 但你说得对。这都不重要了。” 她咽下喉咙里的哽咽，“对不起。”
小蝶没有立刻回应。月舞正打算趁着这阵沉默赶紧离开，但就在她刚要转身的时候，小蝶开口了：“你还会再这么做吗？”
“你说什么？”
“如果可以重来，你会吗？很多人说对不起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他们只是后悔自己惹上了麻烦。我妈妈说，如果一个人真的感到抱歉，他们会改变自己的行为。”
她会改变什么吗？更确切地说，她能改变什么吗？前提还是一样：要么牺牲她的灵魂，要么牺牲别人的。月舞必须活下去。她不愿这么想，把自己的生命和别人的生命放在天平上衡量，但只有她能打败提雷克。这一切都是为了更大的利益。
如果可以改变，她不会试图杀了余晖。月舞对她的恨意很深，但杀人可能有点太极端了，尤其是在这个过程中还伤害了暮光。
月舞握紧了空着的那只手。她绝不会攻击暮光。管他狂风的命令呢。
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落。她擦去眼泪，说道：“有些事会改变。我想…… 我没自己以为的那么愧疚。”
然而，愧疚和悲伤像一只沉重的铅气球，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这种情绪搅得她胃里难受，手臂上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封信…… 这个女孩…… 今天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在把月舞的过错赤裸裸地摆在她面前。她再也无法忍受待在小蝶身边了。小蝶的气场、她的眼神，只会放大啃噬着月舞的负面情绪。
她再次转身离开。“我该走了。” 谢天谢地，小蝶没有阻拦她。月舞把选好的东西拿到弗洛拉夫人面前。
“给你，亲爱的。” 弗洛拉夫人说着，把所有东西都放进一个纸袋里，“你一定要常来，好吗？”
月舞微微欠身。“我会的，我保证。感谢您今天的一切。” 她转身准备离开，手已经放在门把上时，小蝶叫住了她。
“月舞，等等。”
尽管心里觉得不该这样，月舞还是停了下来，回头望去。
小蝶刚才那股突然迸发的自信消失不见了。她肩膀耷拉着，双手在胸前紧紧交握。她看起来就像一朵急需阳光的花朵。
小蝶的目光四处游移，就是不看月舞，她问道：“你…… 呃…… 月舞，你需要帮助吗？”
月舞身子一僵。她仿佛又看到了暮光的那封信在眼前浮现：我会再试着帮你一次。
暮光愿意帮忙，她还能勉强理解。在暮光羞涩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富有同情心的灵魂。出于她们之间的友谊，暮光至少还愿意伸出援手。但小蝶呢？小蝶几乎不了解她。小蝶上次见到她时，月舞还试图夺走她的灵魂。然而，她却想要帮忙？
这很难，但月舞还是直视着小蝶的眼睛。没错，她在小蝶眼中看到了和暮光一样的同情心，这让她着实有些惊讶。可这是为什么呢？小蝶为什么要主动提出帮忙？月舞已经把自己的后路都断了。然而小蝶，还有暮光……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她的父亲也是……
又一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紧接着又是一滴。她的心揪紧了，肩膀也颤抖起来。这感觉就像她和叔叔共度的那一天。月舞几乎要崩溃了，她是如此渴望把一直隐藏的秘密全都倾诉出来。所有那些在绝望中诞生的希望、计划和谎言。
她赶紧擦去眼泪。即便她答应接受帮助，她们又能做什么呢？任何人又能做什么呢？当然，小蝶和她的朋友们拥有耀眼的魔力。经过一些训练，也许她们能成为引人注目的干扰因素。但她们所拥有的彩虹之力…… 这让月舞想起了光明彩虹的传说。如果两者有任何相似之处，她绝不能让她们用这股力量对抗提雷克。那只会成为又一道封印，又一次拖延，直到他找到再次归来的方法。
不，月舞必须终结这一切。而她是唯一有能力做到的人。
即便如此，她内心深处那个八岁的小女孩，那个曾看着母亲倒在地上，尖叫着凝视着她失去生机的双眼的小女孩，恳求月舞接受这只伸来的援手。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现在不行，在她已经做出了这么多牺牲才走到这一步之后不行。但也许，她能找到一个小小的折中点。为她在舞会上的行为做一点小小的弥补。
月舞朝小蝶迈近一步，轻声说道：“你知道吗，魔法曾经在这个世界随处可见，甚至可以说极为充裕。然后，它突然就消失了。现在，你们几个女孩是仅存的强大魔法源之一。每次你们施展那些非凡的本领时，整个世界似乎都会产生共鸣，释放出属于它自己的一丝魔力。”
她的声音更低了：“想象一下，如果世界的魔法恢复了，或者有人能够掌控直接的魔法源…… 如果他们能把你们的魔法据为己有，那会发生什么。如此强大而可怕的咒语就可能被施展出来。”
月舞向后退了一步，看着小蝶快速眨动着眼睛。“你帮不了我，小蝶。我建议你照顾好自己和你的朋友们。” 她转身推开了门。
“月舞……”
“很遗憾，我已无法成为你们中的一员。” 月舞踏入午后的空气中，把小蝶留在了身后。
*******
她刚戴上遮阳帽，走进花园，就听到身后传来阴影聚集的呼呼声。月舞做好准备，转过身，看着狂风从传送门中走出。
“你这次小小的外出成功了吗？你出去了好一会儿。” 月舞假装感兴趣地问道。
狂风眯起眼睛。“不幸的是，你的叔叔和表妹干扰了我的计划。他们把法杖送到了某个未知的地方，不过我开始怀疑它可能在哪里了。”
“真有意思。” 月舞拿起铲子和种子包，走到一小块光秃秃的土地旁。
“那么？我离开的时候给你布置了任务。难道你这么没用，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
月舞猛地把铲子插进土里，挖出了一大块比她预想中更大的土块。“我做了你那见不得人的事。‘监视精彩神七，看看他们的力量有没有发展。’ 我甚至找到了一个机会，在他们身上测试你那邪恶的魔法实验。”
“然后呢？” 狂风跺着靴子问道。
“就我所见，他们的力量只有在身处危险时才会显现。我看到的唯一进展是，他们不知怎么成功地驱散了你注入那条可怜的蛇体内的魔法。你要问的话，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事情发生之前，连接球体就熄灭了。”
狂风低吼一声。“没关系。只要他们还在释放魔法就行。还有别的发现吗？”
月舞撕开一包种子，把一粒种子放进刚挖好的洞里。“他们和一个拥有狼灵守护魔法的男孩成了朋友，还和塞壬们有接触。不过，说和后三位是‘朋友’有点牵强，说是‘盟友’其实也不准确。”
“哦？” 狂风穿过大丽花丛，朝月舞走来，完全无视她脸上的愤怒，任由脚下的花朵被踩烂，“跟我多说说这个所谓的联盟。”
作者注：
章节另名：走向孤立之路
余晖伸展双臂举过头顶。“不知道。阿尔忒弥斯趁我们夜里不在，直接把它传送过去了。后来他寄了张便条，让她把法杖锁在书房里，等他回来。显然，他和崔克茜找到法杖的时候，碰到了狂风。”
暮光担忧地轻哼一声。“这可让人担心。要是她想要这法杖，肯定没好事。”她斜眼看向余晖。“我有没有机会看一眼？”
“要不我们等阿尔忒弥斯先看过再说？”
清晨练完剑后，两人一起走回暮光家。余晖拿着暮光的剑，暮光则不停地活动肩膀想要放松。
“我想这也有道理。”暮光说着，没能掩饰住自己的失望。
余晖调皮地翻了个白眼。“我们可以研究点别的魔法现象。这样你会开心点吗？”
“会！”暮光蹦跳着回答，随后微微皱眉。“我们好久没做魔法研究了，我真的落后好多。”
余晖很高兴能重新回到某种较为正常的生活节奏。从毕业、塞壬事件，再到云宝犯傻，一直很难找到稳定的状态。当然，因为暮光开始练剑，她得做出一些让步，但至少她们还有时间相处。天空晴朗，阳光明媚，余晖个人很想在户外度过这一天。不过，如果暮光想研究魔法，余晖也愿意奉陪。
她们到了暮光家，暮光像往常一样，先跑去车库藏好剑，然后绕回来从前门进屋。“爸爸，我回来了！”暮光一边喊，一边走进前厅。她刚迈出一步就僵住了，余晖一头撞到她背上。
“哼，你就这么通报自己回来了？横冲直撞，大喊大叫的？”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说道，“一点礼貌都没有，在自己家也这样。”
余晖稳住身形，从暮光肩头望过去。一位身材丰满的老妇人坐在餐桌旁，眯着眼朝她们这边看。她灰白的头发紧紧地束成一个发髻，皮肤和暮光一样是紫色的。
“金光奶奶。”暮光的声音带着紧张的颤抖，“嗨！您旅途怎么样？”
“糟透了。起飞慢，降落也慢。还有这些新的安检措施……在我那个年代，出示一下身份证就直接过去了。”金光停顿了一下，像鹰一样锐利的目光落在余晖身上，“好了，别光站在门口，这可不礼貌！自我介绍一下！”
余晖赶紧走上前，尽可能挺直身子。“呃，我是余晖烁烁，暮光的——”
“朋友！最好的朋友！”暮光笑容灿烂，手指轻轻敲打着。余晖挑了挑眉，但没说什么。
金光继续瞪着她。“你要么把头发扎起来，要么就剪掉。这样不专业。”
“哦？”余晖慢慢地应道，随着时间一秒秒过去，她对这个女人越来越反感。
“还有你那件夹克是怎么回事？你是混帮派的吗？你是不是带坏暮光了，暮光？”
余晖眯起眼睛。“我不是混帮派的，你要知道，我可是我们班的毕业生代表。”
金光哼了一声。“哼，又不是像暮光原来上的那种私立名校。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转学。我查过了，坐公交从这儿过去只要一个小时。我以前每天都要走一个小时去上学。”
余晖咬紧牙关，准备反驳，这时银甲闪闪匆匆走进房间，手里端着一碗意大利面。“给您，奶奶。”他把面放在她面前的餐垫上。
“面都热透了吗？”
“是的，夫人。”
金光转过身，开始用叉子把面条绕起来。“你真是个好孩子，银甲闪闪。真不敢相信你居然找了个电台DJ。”
“她是这座城市最受欢迎的电台节目主持人。”银甲闪闪尽量不让自己咬牙切齿。
金光又哼了一声。“她不过是在电台放放音乐。像她这样的女人，有很多更体面的工作可以做。我以前可是校长。至少你们俩在做有意义的事。”
“没错！”暮光大声说着，抓住余晖的胳膊，“事实上，我现在就要去做更有意义的事。得去争取奖学金了！我们去实验室了，烁烁！”
暮光拉着余晖往前走，她看到银甲闪闪眼中流露出“求你别留我一个人”的神情。拐进厨房时，余晖听到金光嘟囔道：“本来能上哈佛的。”
她们匆匆走进车库，暮光关上门，然后叹了口气，靠在门上。“我忘了她今天会来。”
“她看起来……”余晖斟酌着用词。
“想说什么就说吧。”
“暮暮，我讨厌她。”
暮光揉着太阳穴。“她要求一切都完美无缺，可即便如此，还是永远不够好。她是我们家最挑剔的人。我叔公加弗尔可是个法官呢！”
余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这就是你惊慌失措，介绍我是你‘朋友’的原因吗？”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不出指责。
“对不起，我当时慌了。”暮光揉着肩膀，“除了直系亲属，没人知道我的性取向，也没人知道我有女朋友。我一直在心里准备着，打算在婚礼上慢慢出柜。我没料到你会在这儿见到她。”
余晖走过去，把手放在暮光手上。“我从来没太担心过怎么介绍自己。一方面是因为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另一方面在小马国，性别规范比这儿宽松多了。按照你自己的节奏来，好吗？我最不想做的事就是让你不舒服。”
暮光呻吟一声，把头往后仰。“这就是为什么我想告诉所有人你是我女朋友！你就是那么……那么……”她把头凑过来，在余晖唇上吻了一下，“完美。”
“你我都知道这不是真的。”余晖说着，脸上忍不住露出开心的傻笑。
“嗯，对我来说你已经够完美了。”
余晖倾身回吻她。“你对我来说也是，闪儿。现在，你想亲热一下，还是研究魔法？”
“谁说我们不能两者都做呢？”
*******
月舞伸手从碗里捏起一粒爆米花，放进嘴里。她的目光紧盯着面前的电视屏幕。她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看了这么多这部傻乎乎的低成本科幻剧。不过，暮光很喜欢，月舞能理解为什么，尽管这部剧已经过时了。
虽然视觉效果不怎么样，但月舞并不打算抱怨。她和暮光靠在沙发上，相互依偎着，两人中间放着一碗爆米花。
“那么这些……塔瑞恩人……？”
“是塔玛瑞安人。”暮光纠正道。
“对，这些塔玛瑞安人只通过寓言来交流？”
“没错！”
月舞又拿了一粒玉米粒。“真有意思。不过，我能看出这种语言有几个缺陷，即便你是从小接触它长大的。如果你从来没听过某个寓言的故事背景，你就根本不知道别人在对你说什么。反过来，就算你听过，寓言也可能有很多不同的含义。”
暮光点点头，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她还算有礼貌，嚼完咽下去后才开口说话。“没错，但我想这就好比在我们的世界里，有人用了一个你从没听过的单词或短语。”
“是的，但要弄清楚其背后的语境，会花费多得多的时间。”
“说得对。”
月舞微笑着，往暮光身边又蹭了蹭。她很珍惜和暮光在一起的时光，不管做什么都开心。六年没有和同龄人交流，而现在，她得到了暮光这朵聪慧又可爱的花朵。她努力让自己怦怦乱跳的心平静下来。也许以后会有机会让她们的关系更进一步。目前，月舞只想享受这份真挚的友谊。
这一集结束了，演职员表在屏幕上滚动。暮光把头靠在沙发上，抬头望着天花板。“月舞，你觉得外星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月舞也把头往后仰。“我不知道。但我确定，如果有人能找到答案，那一定是你，小星星。”
暮光苦笑着。“你知道我永远不可能成为宇航员。”
“你不一定要离开我们这个美丽的星球才能有那样的发现。也许你会成为第一个接收到远距离信号的人。”月舞坐直身子，张开手指，“或者，你会成为我们第一艘星际宇宙飞船的首席设计师！他们会用你的名字给它命名：‘暮光号’！你的名字将永远流传，在宇宙中传颂，因为我知道你有如此聪慧的头脑！”
暮光这次的笑声更真诚了。“谢谢，月舞。”
“别客气。我只是实话实说。”
下一集刚开始五分钟，鹅绒夫人把头探进房间。“月舞，呃，你的司机来接你了。”
月舞忍住叹气。“好吧。谢谢你，天鹅绒夫人。”她站起身，双臂举过头顶伸展了一下。“我们得下次再一起看《星际迷航》了。”
暮光暂停电视，也站了起来。“是啊。真希望你能多待一会儿。哦，我们这周末再办一次睡衣派对吧！”
“听起来很棒！我问问我爸爸行不行。”月舞穿上鞋，拿起包，朝前门走去。波特站在门廊上，礼貌地微笑着，向她微微点头致意。月舞转身给了暮光一个告别拥抱。
“当奥德修斯回到伊萨卡的珀涅罗珀身边时。”月舞说完，松开了暮光。
暮光困惑了一会儿，随后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月舞微微屈膝行了个礼，便离开了。波特为她打开豪华轿车的门，她坐了进去。
当她看到对面坐着的人时，原本温馨的氛围瞬间破灭。
狂风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放在腿上。“玩得开心吗？”她用一贯冷漠的语气问道。
“开心。”月舞冷冷地回答，“你想怎样？”
“我来看看你有没有破坏我们的计划。我还是觉得让你去上学，不管是私立学校还是别的什么学校，都是个糟糕的主意。”
月舞双臂交叉。“我对任何人都没透露过你那个计划的半个字。就算我说了，也没人会相信我。”
狂风面无表情。“你和那个女孩走得太近了。”
“我可以有朋友，不是吗？”
狂风哼了一声。“当然，留着你那个小朋友吧。只要记住……”她用手指轻敲着脖子上的金色护身符，“要是我发现你说得太多，她和你就可以去见你亲爱的妈妈了。”
月舞咬着牙，但没说话。狂风没必要威胁她；月舞根本没打算把暮光卷入这场冲突。她好不容易交到一个朋友，她会不惜一切保护暮光的安全。
*******
月舞躺在床上，盯着床帏，她知道自己可以更好地利用这段时间。花园今天已经打理过了。她不想练钢琴。她可以读本书。或者去看看妈妈。
一想到最后这个主意，月舞就皱起了眉头。上楼就有可能再碰到爸爸，她既没这个意愿，也没这个精力。
她叹了口气。独自躺在房间里，无事可做，无人可聊……这让她想起太多遇到暮光之前的时光。噢，她多么希望能回到那个黄金时代，那时她随时都能见到她的小星星。自由；美妙、令人陶醉的自由。
“咚咚咚。”“月舞小姐？”一个苍老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月舞无奈地哼了一声，强迫自己坐起来，然后滚下床。这可不太像淑女的举动，但她拖着脚走过地毯，打开了门。“什么事，波特？”
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这是给你的信，不过上面没写名字，所以我得承认，我有点担心。我想在扔掉之前先告诉你一声。”
月舞快速检查了一下信封。当她看到正面写着她名字的笔迹时，心脏猛地一缩。她在哪儿都能认出这笔迹。“不……不！我要这封信，波特，谢谢你。”
她几乎是从他手里抢过信，拿在自己颤抖的手上。“呃，求你了，别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波特一脸疑惑地看着她，但还是鞠了一躬。
“谢谢。”她迅速关上门，心里为自己的无礼向他道歉。她跑回床边，撕开信封，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是暮光写给她的？这么多个星期后终于给她写信了？
她在看信前停住了。要是这是一封正式宣告她们友谊结束的信怎么办？要是她只是写信来告诉月舞她早就知道的事：不管怎样，暮光永远都不会原谅她怎么办。要是暮光发现了耶梦加得以及月舞的参与怎么办？
月舞把信放在床头柜上。她做不到。即便她心里已经知道暮光反对她，她也无法忍受看到这些话被写下来。
我应该直接把它扔掉。我不需要又一个东西来提醒我自己的背叛。
但这是暮光写的信，可能是她收到的最后一封信。即便信的来意并不美好，它本身也有着甜蜜的情感价值。暮光觉得有必要给她写信，光是这一点就值得庆祝，尽管这是一种苦乐参半的感觉。
也有那么一点点渺茫的可能，这不是一封拒绝信。月舞摇了摇头。这封信里不可能有别的内容。暮光善良无私，总能看到别人的优点。但即便如此，她也不可能有那么纯洁的心。
月舞在房间里踱步，每次转身都瞥一眼那封信。看还是不看？她没什么可失去的。当然，她也绝对没什么可得到的。如果不算可能心碎的话。
她手上的水泡突然一阵刺痛，她惊讶地叫出声来，赶紧用手捂住面具。这灼痛的水泡至少让月舞明白了这个两难的处境。信里的内容再怎么也不会比这更伤人了。
等疼痛再次缓和下来，月舞用颤抖的手指拿起信。她坐在床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开始读信。
亲爱的月舞：
写这封信……很难。我事先在草稿里把所有的感受都倾诉了一遍，可写这封信还是很难。但我还是要写，因为我觉得我必须写。有些话我得说清楚。
我很受伤。这就是我这封信的主旨。月舞，你是我第一个朋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对我来说就是全世界。所以，看到你所做的事，你试图做的事，你参与的事……我既困惑又愤怒。我重新读了你在法国时写给我的所有信，信里说你很高兴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有人来帮我，说我在你离开的时候有个朋友可以倾诉。
这让舞会上发生的事更让我痛心。看到你那么讨厌余晖，那么想伤害她。而且不只是她，还有我其他的朋友……甚至包括我。你从一开始就讨厌余晖吗？这当中有多少是因为执政官护身符，又有多少是你自己的想法？
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余晖做了什么，值得你这么恨她？我告诉过你她对我有多重要。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是她帮了我。我现在知道你喜欢我，但我以为你会为我感到高兴。这不可能只是因为嫉妒——肯定还有别的原因，一些你不愿意或者不能告诉我的原因。所以，尽管我既生气又受伤，我还是得问：
你还好吗？
这并不能赦免你所做的一切。但我见过狂风暗影。我知道她想做什么。我不敢相信你会如此心甘情愿地跟她一起干。你有麻烦了，我知道你肯定有。
我还没准备好原谅你。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做到。但，为了我们的友谊，我还是想尽我所能帮你。但你得告诉我到底怎么了。别撒谎，别隐瞒，别说半真半假的话。当然，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做到。我不知道你陷得多深。我不知道你是否能收到这封信。
即便写完这封信，我心里还是五味杂陈。我想，最主要的，我很伤心。我伤心你竟采取如此极端又邪恶的手段。我伤心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再信任你。我伤心你可能身处困境。
如果你有麻烦，并且可以的话，告诉我。我会再试着帮你一次。
暮光闪闪
附言：生日快乐。
读到信的后半部分时，月舞的泪水夺眶而出，使得阅读愈发困难。她错了；暮光的话比她脸上的伤疤更伤人，此刻泪水流过，伤疤也跟着刺痛起来。
信里一个感叹号都没有；只有冷静、克制的愤怒。一场静谧却电闪雷鸣的风暴。月舞感到一阵麻木。她都不知道该先关注哪一点。她的行为当然让暮光痛苦了，但暮光把这些写下来的方式……月舞觉得一阵难受。她彻底辜负了暮光对她的信任。这并不意外，但同样令人痛心。
她皱起眉头，舞会当晚她的所作所为在脑海中不断回放。没错，当时月舞脑子不太清醒，但那晚她感受到的情绪，即便被护身符激发并放大到了不健康的程度，根源依然在她自己。即便那是奉命行事，一个理智的人也会拒绝，宁愿承担后果，也不会背叛自己的朋友。
但我必须活下去。
这并不能为她的行为开脱，也洗刷不掉她满心的愧疚。而这种愧疚感，正是自那晚后她再也没戴上执政官护身符的原因。她得找到其他方法来实现目标，而不是继续沉沦。
但一切都太晚了。“精彩神七”视她为敌。也许这样也好。不过，她还是有些后悔自己亲手毁掉了一些可能建立的友谊。瑞瑞看起来是个很棒的女孩。小蝶身上有一种温柔的纯真，月舞觉得很有吸引力。而且她对动植物也相当了解。
还有余晖。
月舞紧紧攥着信，信纸都被攥出了深深的折痕。她后悔参与偷走余晖的灵魂，也后悔因此伤害了暮光。但这份后悔并不能掩盖她对这个魅魔的恨意。
余晖烁烁。她什么都有。她几乎一无所有地来到这里，抢走了暮光，住进月舞家里，还拥有强大的魔力。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月舞的嘲讽。不，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月舞改变对她的看法。也许余晖并不像她最初以为的那样邪恶，但她依旧是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闯入者。
月舞的手松开了。她举起信，又读了一遍。
你还好吗？
不。她不好。月舞已经很多年都“不好”了。一切都糟透了。但她不能告诉暮光这些。她一直想让暮光离这一切越远越好。她觉得现在这恐怕不可能了。但知道她计划的人越少，狂风发现的几率就越小。而且月舞绝不允许狂风有更多理由针对暮光。
月舞的目光停留在信的最后几行。她满心渴望着能以某种方式回应暮光。她是多么渴望能再和暮光聊聊。要是能按她的心意，她会把所有秘密都倾诉出来。她愿意做任何事，只求暮光能再信任她。但这不可能了。月舞觉得这永远都不可能了。
不，她不好。而且，暮光帮不了她。谁都帮不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信，手指轻轻划过暮光潦草写下的附言。经历了这一切，暮光还记得她的生日。月舞想把这当作一丝希望的曙光，但她心里清楚并非如此。
她把信纸整齐地折好，抚平之前攥出的折痕，塞到枕头底下。月舞起身又开始踱步。她现在比之前更坐立不安了。这一整天，愧疚都会啃噬着她的心，沉重的阴霾压在她的肩头。
她现在该怎么办呢？她真的很想给暮光回信，哪怕只是简单的问候，只为让暮光知道她收到了信。但除非月舞能在回信里说点实质性的内容，至少回答暮光的一个问题，否则暮光肯定会大发雷霆。
那她还能做什么呢？她无事可做，无人可聊。她被困在这所房子里，与外界隔绝，只有自己的思绪相伴。
房间的墙壁仿佛离她越来越近。她能听到枕头下暮光信里的话。那些话震耳欲聋，与暮光看她时那受伤的眼神如出一辙。
她，月舞，是个糟糕的朋友。她是个坏透了的朋友。她不需要这封信来提醒她。
也许你需要。也许你需要再次被提醒，你已经在这条歧途上滑得有多远。
月舞的胸口一阵发紧。呼吸变得困难，头也感觉轻飘飘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拯救世界，为了救我妈妈！
但代价是什么呢？无辜的生命？友谊？你的脸？
她的左脸颊一阵刺痛。月舞把这些想法都抛到一边。她需要空气。她需要逃离。她想出去，哪怕只有片刻的自由。
而且狂风现在不在，没法阻止她。
当然，她总隐隐觉得狂风不知怎的在监视她。但此刻，月舞不在乎了。她动作快点就行，只要能出去一会儿就好。反正她也需要给花园买些新种子，这正好可以当作借口。
月舞深吸一口气，驱散胸口的堵塞感。她穿上鞋，推开房门。她在客厅里找到正在擦拭书架的波特。
“波特，我想去趟镇上。”
波特看着她，有些犹豫。“这样……这样明智吗，小姐？”
“就去办一件事。只要我们动作快，没人会知道的。”
波特把抹布收起来，鞠了一躬。“好吧，月舞小姐。”
*******
为了低调些，他们没开豪华轿车，而是坐了家用轿车。月舞看着那些优雅的房子逐渐变成更为普通的住宅。华丽的喷泉变成了小小的水盆，能停四辆车的车库也变成了只能停一辆车的。
上别墅区主要都是住宅和公寓。最近的购物中心在山脚下，但那里没有一家像样的花店，所以他们得再往镇里开一段路。
月舞并不介意。看着车窗外的风景飞速掠过，那种过去一个月里庄园带给她的幽闭感也随之消散。上次她偷偷溜出去，还是趁着夜色去完成狂风的任务。而现在，她可以放松下来，享受一下。
好吧，在暮光那些尖锐的话语仍让她心烦意乱的情况下，她尽可能地享受着。她想让波特送她去暮光家，但那种狂风不知怎的在监视她的念头让她犹豫了，尽管她知道这不可能。而且，暮光很可能和余晖在一起，而月舞并不想和余晖说话。
来一次简单的兜风就够了。坎特拉被各种绿色装点着，从翠绿的树叶，到爬满古老建筑的翠绿苔藓，再到被晚春阳光晒得有些发黄的草坪。
车停在中产阶级郊区边缘一个小型购物中心的停车场。月舞和暮光来过这里几次。她哥哥陪她们出来的时候，会拉着她们进一家漫画书店，她们还会时不时去一家糖果店解馋。
月舞下了车，向波特保证很快就回来。今天天气暖和，但宜人的微风让气温不至于让人难受。她路过时，有几个人盯着她看，但月舞没太在意。她习惯了成为焦点。当然，这次不是什么正面的关注，但她知道没人有胆子真的上来和她搭话。
“绿拇指”是一家夫妻店，就在一家便利店和那家漫画书店旁边。月舞从小就和妈妈一起来这家店。一排排的种子、化肥和花盆映入眼帘，窗前的架子上摆放着各种室内植物。店里弥漫着新翻泥土和初绽花朵的香气。
“月舞！”收银台传来一个欢快的声音，“好久没—— 哦，亲爱的，你这是怎么了？”
尽管月舞告诉自己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也做好了被盯着看和被问问题的准备，但她还是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面具。“你好，弗洛拉夫人。没什么，真的，只是个小意外。”
弗洛拉夫人是这家店店主的祖母。她灰白的头发有些凌乱，月舞能看出这头发曾经是鲜艳的粉色，她戴着一副眼镜，大大的眼睛在镜片后显得更大了。她不满地皱着眉头看着月舞。
“这可不像是‘小意外’。”
月舞走近些，以免店里其他人听到她们的对话。“我不小心惹到了一只很凶的鸟。不过我向您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弗洛拉夫人眯起眼睛。“嗯…… 至少我希望那只鸟的主人能给你些补偿。”
“我们正在商量。”
弗洛拉夫人的表情缓和下来，说道：“那就好。除了这鸟的事，你最近怎么样，亲爱的？你有一阵子没来了。”
“我很好。”月舞不假思索地撒了个谎，顺口得她在睡梦中都能说出来。“学校和工作太忙了，所以一直没时间来我最喜欢的店。”
“哦，对呀！你现在已经毕业了，对吧？哦，恭喜你！”
月舞笑了笑，只用半边脸笑要容易些。“谢谢。”
弗洛拉夫人拍了拍手。“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呢？”
“我打算休学一年，好好想想自己想做什么。先在家族企业里工作一阵子，自食其力。”
“这是个好计划。”弗洛拉夫人点点头，“上大学可不便宜，哪怕对你这样的家庭来说也是。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了；你今天想买点什么呢？”
月舞朝货架走去。“今天就随便看看种子。看到喜欢的就买。”
“嗯，要是你需要帮忙，知道在哪儿能找到我。”
月舞感激地点点头，然后把注意力转向一排排的种子包。还有一周就到夏天了，她得把花园重新布置一下。得选些能和已经种下的大丽花搭配的植物。或许还能在阳台上种点什么。
荣耀百合？嗯，有点单调。哦，但百日菊有各种各样的颜色。那可能会很有趣。而且我永远无法拒绝一片向日葵。
她从货架上拿下几包种子，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她能在脑海中勾勒出花园的布局，仿佛看到后院绽放出五彩斑斓的花朵。也许她可以在凉亭附近种些薰衣草。
月舞猛地一皱眉，手中的薰衣草种子袋掉到了地上。暮光，以及她身上那令人愉悦的薰衣草香气，一下子涌上了月舞的心头，而想到暮光，又让她想起了那封信。
她的笑容消失了。这家店似乎比月舞记忆中更小了。她的思绪又开始喧嚣起来。她对暮光做了那样的事，不配种薰衣草。更重要的是，当她低头看着那些种子时，月舞知道自己不能种这些。否则她会一直被愧疚感折磨。
等手指不再颤抖，月舞捡起袋子，把它放回了货架上。她现在拿的这些就够了。这些能让她忙活一两天。
“月舞？”一个温柔又带着疑惑的声音响起。
月舞僵住了。她转过头，呼吸一下子哽在了喉咙里。
小蝶站在过道的另一头，胳膊上挎着一个装满化肥的篮子。她那双大眼睛睁得圆圆的，月舞能从她眼中看到担忧、困惑，还有一丝恐惧。
“呃…… 你好，小蝶。”月舞朝她微微挥了挥手。
“呃…… 你好。”小蝶在原地不安地动了动。“你…… 你在这儿做什么？”
月舞举起手中的种子。“我，呃，来这儿买些园艺用品。我想完成我的夏季花园布置。”
“哦…… 我明白了。”
轮到月舞局促不安了。她平时总能竖起一道心理防线，摆出某种姿态，但她从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暮光的朋友。而小蝶那温柔又害怕的眼神，让她更难维持那种姿态了。
“你怎么会在这儿？”月舞问道。
小蝶举起她的篮子。“呃，我也来这儿买园艺用品。”
“哦，我想起来了。你也喜欢园艺。”
“是的，我帮我妈妈打理花园。”
月舞自嘲地笑了笑。“我懂。我以前也和我妈妈一起做这些。”
小蝶轻轻点了点头。两个女孩站在原地，时不时地动一下。月舞还是无法找回以往的那种状态。自从舞会之后，她真的没再需要过那种伪装。
舞会。
毫无疑问，小蝶此刻肯定在想舞会上发生的事。她在上下打量着月舞，拿不定主意是该跑去找她的朋友们，还是不跑。在小蝶眼里，月舞仍然是个反派，而且理由充分。不过月舞不得不承认，在这种情况下，小蝶出奇地镇定。
月舞觉得趁现在气氛尴尬又紧张，赶紧离开是最好的选择，于是她转身朝收银台走去。“好吧…… 很高兴见到你，小蝶。保重。”这话有点敷衍，但小蝶肯定也没指望从她这儿听到什么好话。
“等等。”小蝶说道，声音虽轻，但出奇地坚定。
月舞又转过身。“怎么了？”
小蝶咬着嘴唇。“你…… 你为什么真的来这儿？”
月舞只是又举起了手中的种子。
“可你…… 你是……” 小蝶又不安地动了动，四处张望，仿佛她想说的话就印在某个化肥标签上。
“我是什么？”月舞轻声问道，“一个反派？一个怪物？就算是怪物也有自己的爱好，可爱的小蝶。”
“不…… 不是我……” 她挺直脊背，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她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睛，眼中突然浮现出一种自信，这比她那怯生生的眼神更让月舞感到困惑。“你想伤害我们。你伤害了余晖。暮光信任你。”
月舞猛地一颤，手中的东西差点掉落。这就好像又听到那封信在她耳边被念出来一样。她尽可能地镇定下来，说道：“是的，我做了。我知道。”
小蝶又把目光移开，落在月舞放回去的薰衣草种子上。她又动了动，就在月舞终于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小蝶说道：“我…… 我，呃…… 我有点能理解你的感受。”
“你什么意思？”
“我有一个很爱的朋友，但是……” 小蝶用脚尖轻踢着瓷砖地面，“她现在和别人在一起了。”
月舞握紧拳头，又迅速松开。“我明白了。那你有什么感受？”
小蝶擦了擦眼睛，然后又看向月舞。“很受伤。非常受伤。我甚至对她新交的对象很刻薄…… 但那是不对的。相反，我告诉了她我的感受。现在还是有点难受。也许我今天还没办法释怀，但总有一天会的。而且我们还是会继续做朋友。我想，最终，我只是很高兴她能开心。”
月舞闭上眼睛，缓缓露出一丝微笑。“你是个善良又无私的人，小蝶。希望你永远不要失去这份美好。走正道远比我做的那些事要好得多。”
“但是，为什么呢？你为什么要做那些事？你真的那么恨余晖吗？”
月舞又一次听到了暮光信里的那些话。她闭着眼睛说道：“这不是你该知道的。我有我的理由，虽然这没什么意义，但我从没想过要把你们牵扯进来。”
“这并不能为你的所作所为开脱。”小蝶的语气听起来更像是一个失望的家长，而不是一个亲身受到伤害的人。
这足以让月舞睁开眼睛，却又不得不移开目光，无法承受小蝶那严厉的注视。“我知道。当然，我当时…… 脑子不太清醒…… 但你说得对。这都不重要了。” 她咽下喉咙里的哽咽，“对不起。”
小蝶没有立刻回应。月舞正打算趁着这阵沉默赶紧离开，但就在她刚要转身的时候，小蝶开口了：“你还会再这么做吗？”
“你说什么？”
“如果可以重来，你会吗？很多人说对不起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他们只是后悔自己惹上了麻烦。我妈妈说，如果一个人真的感到抱歉，他们会改变自己的行为。”
她会改变什么吗？更确切地说，她能改变什么吗？前提还是一样：要么牺牲她的灵魂，要么牺牲别人的。月舞必须活下去。她不愿这么想，把自己的生命和别人的生命放在天平上衡量，但只有她能打败提雷克。这一切都是为了更大的利益。
如果可以改变，她不会试图杀了余晖。月舞对她的恨意很深，但杀人可能有点太极端了，尤其是在这个过程中还伤害了暮光。
月舞握紧了空着的那只手。她绝不会攻击暮光。管他狂风的命令呢。
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落。她擦去眼泪，说道：“有些事会改变。我想…… 我没自己以为的那么愧疚。”
然而，愧疚和悲伤像一只沉重的铅气球，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这种情绪搅得她胃里难受，手臂上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封信…… 这个女孩…… 今天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在把月舞的过错赤裸裸地摆在她面前。她再也无法忍受待在小蝶身边了。小蝶的气场、她的眼神，只会放大啃噬着月舞的负面情绪。
她再次转身离开。“我该走了。” 谢天谢地，小蝶没有阻拦她。月舞把选好的东西拿到弗洛拉夫人面前。
“给你，亲爱的。” 弗洛拉夫人说着，把所有东西都放进一个纸袋里，“你一定要常来，好吗？”
月舞微微欠身。“我会的，我保证。感谢您今天的一切。” 她转身准备离开，手已经放在门把上时，小蝶叫住了她。
“月舞，等等。”
尽管心里觉得不该这样，月舞还是停了下来，回头望去。
小蝶刚才那股突然迸发的自信消失不见了。她肩膀耷拉着，双手在胸前紧紧交握。她看起来就像一朵急需阳光的花朵。
小蝶的目光四处游移，就是不看月舞，她问道：“你…… 呃…… 月舞，你需要帮助吗？”
月舞身子一僵。她仿佛又看到了暮光的那封信在眼前浮现：我会再试着帮你一次。
暮光愿意帮忙，她还能勉强理解。在暮光羞涩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富有同情心的灵魂。出于她们之间的友谊，暮光至少还愿意伸出援手。但小蝶呢？小蝶几乎不了解她。小蝶上次见到她时，月舞还试图夺走她的灵魂。然而，她却想要帮忙？
这很难，但月舞还是直视着小蝶的眼睛。没错，她在小蝶眼中看到了和暮光一样的同情心，这让她着实有些惊讶。可这是为什么呢？小蝶为什么要主动提出帮忙？月舞已经把自己的后路都断了。然而小蝶，还有暮光……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她的父亲也是……
又一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紧接着又是一滴。她的心揪紧了，肩膀也颤抖起来。这感觉就像她和叔叔共度的那一天。月舞几乎要崩溃了，她是如此渴望把一直隐藏的秘密全都倾诉出来。所有那些在绝望中诞生的希望、计划和谎言。
她赶紧擦去眼泪。即便她答应接受帮助，她们又能做什么呢？任何人又能做什么呢？当然，小蝶和她的朋友们拥有耀眼的魔力。经过一些训练，也许她们能成为引人注目的干扰因素。但她们所拥有的彩虹之力…… 这让月舞想起了光明彩虹的传说。如果两者有任何相似之处，她绝不能让她们用这股力量对抗提雷克。那只会成为又一道封印，又一次拖延，直到他找到再次归来的方法。
不，月舞必须终结这一切。而她是唯一有能力做到的人。
即便如此，她内心深处那个八岁的小女孩，那个曾看着母亲倒在地上，尖叫着凝视着她失去生机的双眼的小女孩，恳求月舞接受这只伸来的援手。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现在不行，在她已经做出了这么多牺牲才走到这一步之后不行。但也许，她能找到一个小小的折中点。为她在舞会上的行为做一点小小的弥补。
月舞朝小蝶迈近一步，轻声说道：“你知道吗，魔法曾经在这个世界随处可见，甚至可以说极为充裕。然后，它突然就消失了。现在，你们几个女孩是仅存的强大魔法源之一。每次你们施展那些非凡的本领时，整个世界似乎都会产生共鸣，释放出属于它自己的一丝魔力。”
她的声音更低了：“想象一下，如果世界的魔法恢复了，或者有人能够掌控直接的魔法源…… 如果他们能把你们的魔法据为己有，那会发生什么。如此强大而可怕的咒语就可能被施展出来。”
月舞向后退了一步，看着小蝶快速眨动着眼睛。“你帮不了我，小蝶。我建议你照顾好自己和你的朋友们。” 她转身推开了门。
“月舞……”
“很遗憾，我已无法成为你们中的一员。” 月舞踏入午后的空气中，把小蝶留在了身后。
*******
她刚戴上遮阳帽，走进花园，就听到身后传来阴影聚集的呼呼声。月舞做好准备，转过身，看着狂风从传送门中走出。
“你这次小小的外出成功了吗？你出去了好一会儿。” 月舞假装感兴趣地问道。
狂风眯起眼睛。“不幸的是，你的叔叔和表妹干扰了我的计划。他们把法杖送到了某个未知的地方，不过我开始怀疑它可能在哪里了。”
“真有意思。” 月舞拿起铲子和种子包，走到一小块光秃秃的土地旁。
“那么？我离开的时候给你布置了任务。难道你这么没用，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
月舞猛地把铲子插进土里，挖出了一大块比她预想中更大的土块。“我做了你那见不得人的事。‘监视精彩神七，看看他们的力量有没有发展。’ 我甚至找到了一个机会，在他们身上测试你那邪恶的魔法实验。”
“然后呢？” 狂风跺着靴子问道。
“就我所见，他们的力量只有在身处危险时才会显现。我看到的唯一进展是，他们不知怎么成功地驱散了你注入那条可怜的蛇体内的魔法。你要问的话，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事情发生之前，连接球体就熄灭了。”
狂风低吼一声。“没关系。只要他们还在释放魔法就行。还有别的发现吗？”
月舞撕开一包种子，把一粒种子放进刚挖好的洞里。“他们和一个拥有狼灵守护魔法的男孩成了朋友，还和塞壬们有接触。不过，说和后三位是‘朋友’有点牵强，说是‘盟友’其实也不准确。”
“哦？” 狂风穿过大丽花丛，朝月舞走来，完全无视她脸上的愤怒，任由脚下的花朵被踩烂，“跟我多说说这个所谓的联盟。”
作者注：
章节另名：走向孤立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