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巢为名

二十:幸存之后

第 22 章
6 年前
二十:幸存之后     20: For Those Who Carry On
 
经过了漫长难熬的一个星期,终于到了哀悼日。帝国的难民们,暂住于凤栖,而逐步迁往艾奎斯陲亚,巢穴日夜忙碌。派往帝国的重建队伍与协助的执政官员,马数众多,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一支军队。幻形灵们在自家的巢穴里,居然成了少数民族,这也称得上是天下奇观。但今天,暮光将难民的事情推向一边,而将一切心思放在面前的意识空间中。
 
宽阔的连绵起伏的山丘,遍地金黄的麦穗,在轻柔的风中摇曳,落日将天空涂上了一层层紫与橙。远处,东方的天空,在渐沉的太阳对面,是一轮满月,而白银之城矗立其前。凯蒂斯塔与云宝黛西站在暮光两旁,近六百只工蜂围成半圆,包拢着在鸦居失去生命的每一位幻形灵缥缈的身体。满满,沉沉,悲悲。整整一个星期,暮光用尽全力维持着女王的仪容,然而此刻,她抛下了一切伪装。
 
即便硬派轻狂如云宝黛西,在虫巢思维哀悼日的影响下,也心情凝重。链接里的每一寸空间都渗满了悲切,连她习惯性的酷炫都难以穿透。暮暮总说哀悼日沉重得很,但我没想到会这样...无论如何努力,她就是止不住抽泣。强烈。
 
工蜂们去了又来,献上自己的敬意。只可惜巢穴急需劳动力,谁也不能整日停留于此。云宝的意识匆匆扫过在场的工蜂们。最先袭来的,自然是强烈的悲痛,但令她在意的却不是他们的情感。都是有同窝工蜂丧命的。她看见坚盾,她和两个弟弟立在附近。暮光深爱着每一只工蜂,但云宝确实看到,回流的灵魂离她最近。
 
她心中浮现出强烈的既视感,一时竟屏住了呼吸。这感觉就像是当初,我在孵化厅里发现,自己成了女王虫那次...一阵恐慌令她打了个颤,她眼前所有亡故的紫色工蜂,在那一瞬似乎换上了天蓝色的皮毛。强烈的不安充斥了她的全身,只是这次,比一年前更为阴暗。云宝赶走心中的恐惧,这时候,凯蒂斯塔正开始对一众工蜂发言。
 
年长的女王,双眼慢慢扫过他们,已逝的,仍存的。“牺牲。这一词语,在不同的社会,有着不同的解读。在其他巢穴,牺牲是生命的一部分,是植根在每一只幻形灵灵魂深处的一部分;在艾奎斯陲亚,牺牲是一位小马能做出的最为崇高的贡献。这,正是许多女王遗漏了的,小马身上品质。毕竟,对于一个生活在和平世界的种族来说,为保护别马的生命,置自己于危难之中,确实值得侧目。而在我们的巢穴,”凯蒂斯塔瞥了一眼暮光闪闪,她认真地听着,体会着母亲说的每一个字。云宝仔细听着凯蒂斯塔对艾奎斯陲亚的评价,而她接下来所说的话,将决定云宝对她的看法。
 
云宝审视着凯蒂斯塔,年长的女王也正想到她。忠诚。身居高位者,要保留这一品质,有时得付出高昂的代价,云宝黛西。愿你能永远坚定不移。凯蒂斯塔又将双眼放回面前的工蜂们身上,“我们两者皆有。巢穴固然高于一切,但你们并非盲目的仆从。你们的兄弟姐妹们,为了巢穴的未来而死去,你们要为他们感到骄傲。正是他们的牺牲,他们留下的怀念,一点点构建起真正的凤栖之地。”
 
“而我,我头戴的王冠。”暮光打断了母亲的话,凯蒂斯塔一怔,让出了发言权。暮光举起一只蹄,她的王冠浮现其上。“我不曾希望,这王冠会沾满鲜血,然而...”云宝的一只蹄轻落在她背上,帮助她的话语保留下一份力量。“命运另有安排。”
 
她将王冠戴上头顶,看着孩子们沉沉睡去的灵魂,她用力挤出字句,心几乎要裂成两半。“愿你们安、安眠,”她泪流不止,但她不会移开视线,“我亲爱的孩子们,愿我生命走到尽头之时,能与你们重逢。”
 
暮光无声地下令,几位工蜂飞入空中,离地不过数米,乐器浮现出来。[url=挽歌的第一个音符缓缓流出[/url],亡去的工蜂们化作点点微光,飘向白银之城。
 
暮光双眼通红,看着灵魂们纷纷飞去,她跪倒在地。每一个光点,都像是一根尖锐的针,扎在她的心头。云宝黛西向来都是一副坚强的模样,然而音乐,音乐总能打破她的外壳。她真不想丢脸地在众马面前哭泣,然而挽歌的第一段仅仅过了一半,她便也涕泪俱下。凯蒂斯塔留在女儿身边,准备着伸出安抚的蹄。
 
之前暮光刻下的纪念碑,立在幻形灵们旁几米,在飘飞的灵魂下方。每一个飘走的灵魂,都让自己的名字浮现出微弱的银色的光,他们终于安息了。暮光的王冠似乎和硕大的石碑同样沉重。这是我应得的负担,他们的牺牲不能白白忘记。
 
云宝黛西什么也没说。这并非她的本意,只是,每次张开嘴,她都很快又合上,无论想说什么,那些字眼总在她的舌尖变得酸楚怪异。呃啊!我从来都不擅长这种局面,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云宝最终以行动说话,在姐姐身旁坐下,蹭了蹭她。暮光也蹭蹭妹妹,靠在她的怀中。
 
凯蒂斯塔也许本想与孩子们靠在一起,然而,看着眼前这一对幻形灵姐妹,她回想起了由米亚还在时的记忆。她和她的灵魂伴侣,在无数次的重生中,彼此陪伴,而现在,由米亚再也不能陪伴她了,美好的回忆在消散,只留下陈旧的伤痕。凯蒂斯塔望向白银之城,那从未痊愈的伤口中又流出泪水。一如往常,她在象征往生的城市之边缘寻找着由米亚的身影,期盼着能看到她等待着自己。如果不是为了暮光和云宝,我很快就会来见你,由米亚。即便没有我,暮光也能照顾好我的孩子们,但是,要在林立的巢穴间生存下去,她要学的还有很多。悲痛之中,她的嘴角似乎想要微微上扬。有朝一日,她会做到的。
 


 
当晚,在谐律之树所在洞穴外的山谷里,暮光用魔法飘着一颗柚子大小的记忆水晶。不锈钢制成的底座,相拟合的凹底,她将水晶放在其中,正与自己视线平齐。谁也不会忘记他们了,即便是重生,也不能让我们分离。
 
金制的小板嵌在其下,面向通往谐律之路。
 
鸦居烈士
 
纪念碑的外观便是这样,暮光在凿往孵化厅的通道前俯下身,将意识投入水晶之中。这处单独分离的意识空间,复刻了小马画家们所描绘的往生之地——夏国(the Summerlands)。这正是她在哀悼时创造出的世界。漫山遍野金黄的麦浪,只有一块石碑矗立其间。近两百个名字镌刻在钻石切割过的表面之上。她的双眼在没一个名字上流连不归,最终停留在回流之处。
 
悲伤,讨厌的困惑,都放在一边,暮光身旁多了别的马。她转过身,坚盾站在意识空间的入口,她出现在母亲身边。“妈妈。”
 
“晚上...孩子。”除了终于得以宣泄鸦居一战留下的悲痛,今天没有一点‘好’。然而,每次参与哀悼后,暮光的情绪都会大有好转,她至今仍难以理解。暮光俯下身,与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平视。“我猜到你会来。”
 
坚盾可不会放过暮光宝贵的‘妈妈’时间,她搂住母亲。两只幻形灵沉浸于平静,几秒过后,坚盾才开口:“从鸦居回来之后,我一直想不通一点。”
 
与坚盾共同生活了五年,暮光对她再了解不过。“葛撒为什么故意认输?”
 
“没错!”坚盾恼火地将蹄子甩向空中,当时的画面在她眼前重放,简直挥之不去,“我挺不想承认的,但是,我的喷火器一开始根本伤不到他,可是他朝我们冲过来的时候,一下就把他烧着了。”
 
暮光垂下肩。仅仅是回想起战斗的记忆,她都心口作痛。“临死前,他对我说,‘愿子降罚于子之同胞’。帝国皇室想用魔药阵列,在全国范围内做些什么,没有成功,才让众多夜骐变为怪物,他的身体也扭曲变形,恐怕是神志不清了。”
 
“他确实惨不忍睹。”坚盾不得不承认。葛撒那具扭曲的身体,她想起来就打颤。“我还没想过这一点呢。”
 
暮光露出微弱的微笑。“我们当时压力不小。”他收敛笑容,脸色微暗,“不过,他对女王们行为的揣测,倒是基本正确,我们确实常常内战。”我倒宁愿不要打仗。
 
“您是说,不算上我们巢穴和姥姥吧。”坚盾脸色阴沉无比,若是在现实中,这种表情都要拉伤她脸上的肌肉了,“当然,只要绿浓痰还在,战争就在所难免。”
 
“也许你一语成谶了。母后的密探们,发现邪茧巢穴的各种小动作多了不少,她的盟友们都有些躁动。”坚盾忧虑地看了暮光一眼,她接着说道,“现在看起来,她应该是提高了产卵量,高到了不合理的程度。”
 
坚盾跳了起来。“她们不是爱意短缺吗?难道是又抓了小马?”
 
“如果真是这么简单的事,塞雷丝缇雅早就会启用军队——至少也会把我们已知的爱意收集员驱逐出境。”坚盾偏偏头,暮光站起身来,“邪茧和同盟们确实又重走老路了,只不过这次抓的不仅仅是小马。”
 
“那塞雷丝缇雅怎么说?在艾奎斯陲亚,就算是囚犯也有基本权利吧?”
 
暮光气恼地打了个响鼻,看向远处,在天空中创造出一片乌云,紧紧盯住。“你把邪茧想得太天真了,”她苦涩道,“这次,她的囚犯都是些终生监禁的罪犯,签了文件,一切都是合法的。而且,盖监狱,关押囚犯,都要花钱,邪茧能免费带走他们,各地官员求之不得。”
 
恰好此时,一阵南风吹来,麦田变得有些聒噪,坚盾提高了声音。“那塞雷丝缇雅也不管?”她在空中飞来飞去,“这怎么可能?”
 
暮光忍不住想到,自己紧张时有踱步的习惯。我好像在小马镇的图书馆都踩出坑来了。“公主也很为难。一方面,她可以宣布作废邪茧的转让文件,把国民赎回来。可是,”暮光沉思着,咕哝几声,“这都是社会上最恶劣的小马,他们犯的可不是什么小罪,是谋杀,是虐杀,是各种听了都恶心的重罪。无论结果如何,群众意见都难以两全。”
 
“漏了这一点,露娜肯定气坏了。”坚盾如是说道。暮光回想起两位公主愤怒的脸庞。
 
“肯定是的。她已经安排了调查,可能已经开始了。”云宝钉了她一下,她动了动耳朵。“一会儿再说这些。现在,我有些女王专属的事情要和云宝去谈。”
 
女王专属?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祝好运,”她打趣地敬了个礼,“您会需要好运的。”
 
暮光看着女儿闪回入口,渐渐消失,回到现实世界。“唉,云宝还是能理解的吧。”她以同样的方式离开了记忆水晶。与常规的意识空间不同,安置在记忆水晶中的空间,必须从特定的位置进出。
 
她的意识回到外面的世界时,坚盾已经飞走,云宝黛西正在一旁缓缓落下。“姐,”她听上去一点也不开心,“你说要和我聊虫卵的事?”
 
暮光既带着姐妹的柔情,也有着女王的严肃。“是。”
 
“我们不能等明天早上吗?今天是哀悼日啊。”
 
暮光走到妹妹身边,一只翅膀搭在她背上,与她一同走向孵化厅。“抱歉,云宝,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邪茧已经开始了行动,她一向谨小慎微,一定是做足了准备。”
 
经过谐律之树,云宝怀揣着敬意瞥了一眼这棵水晶构成的巨树,她们走入树下的隧道。即便过去这么多年,谐律之树还是带着神秘的色彩。“她真的会直接和艾奎斯陲亚开战吗?就算是也该知道,无论艾奎斯陲亚还是我们,都是捅不得的马蜂窝。”
 
暮光注意到,斜向下的隧道地面,铺上了一层树胶降噪。“所以她的行动才更让我觉得不对劲,虽然这次我们损失惨重...”一阵强烈的作呕感涌入脑海,暮光停顿片刻,“但这也是一场机遇,柔触昨天给我讲清了这一点。”
 
云宝脸色一沉。在闪电天马训练的几年里,她多少还是学到了一些战略思想。“你是说,食物供给暂时不成问题了,对吧?”
 
“这应当算是牺牲者们为巢穴做出的又一次贡献。”她直直地看着妹妹的双眼,眼神坚毅如钢铁,云宝打了个颤。“我的孩子们,为了我们大家献出了生命,我会尽我所能利用好他们牺牲换来的一切。”
 
云宝的脸色稍好了些。“确实该这样。”她微微点头。然而,云宝很快意识到,暮光究竟有何意图,心头沉重。“那个,暮暮,”她一只蹄子拂过鬃毛,想借此赶走自己对产卵的排斥,然而没有什么效果,“我很难接受,你也知道的,但是,”她挥蹄打断姐姐的安慰,“我...呜!我已经拖延太久了。”
 
她停下蹄步,咬咬牙。“我知道自己已经生了一大堆蛋,可是之前我没得选,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暮光不知该做些什么。拥抱,蹭脸,还是只摸一摸妹妹的背?她终于只是保持语气温和。“你说得对,这是你的选择,而也是身为女王的一部分。”她深吸一口气,云宝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暮光能感觉到,云宝未来会成为怎样的女王,就看她接下来说的话了。“我觉得,你——只是你哦——”她敲了敲云宝的胸口,“应该会想要产卵。至于是我和你各承担一半产卵,还是别的分法,都由你来决定,云宝,你的未来我无权选择。”
 
云宝脑海中,几个念头僵持不下。这真的是我想要的未来吗?我早就回不了头了,暮暮,整座巢穴,都已经把我看做了这里的女王之一。不可否认,小虫虫们真的很讨我喜欢,可是,生蛋...
 
想到会有三组三十六枚卵在自己体内生长,想到它们会从自己体内产出,云宝就觉得浑身发麻。更要命的是,她能想到的理由,都是出于职分的说辞,而非她自己的愿望。云宝正要开口回答,忽然包括雷闪在内的几只蓝色幼虫靠近了她的意识,寻求母亲的关爱。云宝的心立刻便融化了,她在链接中尽其所能,释放出爱意。一锤定音了。既然已经开始,就不要再回头了。“暮暮?我能慢点起步吗?”
 
暮光伸出前蹄,紧紧搂住妹妹。“没问题,我们慢慢来,云宝。”
 
云宝翻翻白眼,推开黏着她的姐姐。“肉麻够了啦。”跟孩子们已经够肉麻的了。与孩子们亲昵接触,她愉快非常,而这让她的自尊大打折扣。“我们是要造一群士兵出来还是怎么?”
 
暮光继续前进,云宝很快追上去。隧道的岔路口来了又去,暮光带着妹妹前往孵化厅,暂时放下育婴室不管。“也不全是。我们确实需要提升军事力量,但我不希望这里变成一座军国。”
 
“呼,这样就好。”暮光困惑地看了云宝一眼。她解释道:“别误会,军队强大当然是好的,但我也觉得他们只能占小部分。”云宝拍拍胸口,一脸得意,“这样我们这些当兵的才更骄傲嘛。”
 
“诶嘿,说的也是,我们观点一致太好了。顺便说一句,我们巢穴擅长的,本来也不是靠数量和肉搏获取优势嘛。”
 
云宝抬起视线,但并非是看向岩石构成的洞顶。“你想造飞船吧。”
 
“没错。我和露娜大概谈了一下,我们双方的联盟已经相当稳固,万一战争爆发,我们可以提供空军力量,艾奎斯陲亚可以借给我们兵力。”
 
“混合部队编制,好主意,不过这可不是一天就能搞定的。”云宝有些担忧,又看向姐姐,“造飞船需要时间,更不用说还需要我们所缺少的工业基地。”
 
“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了。”终于到达了孵化厅,暮光说道。大厅里的气氛近乎压抑,七百二十五台孵化管,全部空空荡荡。暮光失望地垂下嘴角。“我们都是女王,我们都是母亲,我们接受死亡,我们欢迎新生,死亡的肆虐已经过去,现在轮到生命的登场。”
 
她看向天蓝色的妹妹,妹妹点点头。“说得对。”云宝皱起眉头,回忆着暮光的教学。一分钟后,两位女王的身体里,各十二枚虫卵开始生成。
 


 
几天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大地,雄鸡啼鸣。苹果杰克一如既往地按时醒来,洗澡,吃过丰盛的早餐,刷牙,将自己久经风吹日晒的帽子戴上,走出家门去干自己的活。
 
她沉迷工作,一时没有注意,四只薰衣草色的工蜂从无尽之森的方向飞来。他们来到果园里时,苹果杰克刚在苹果树下放上第一批木篮子,她面露友善微笑,挥挥蹄子,招呼他们改变方向,直接在橙色的雌驹面前落下。“大伙好啊,”她见工蜂们没拉车来,挑挑眉,“你们的苹果在二号谷仓里头,但咱看你们不像是来收果子的。”
 
领头的工蜂走上前来。他伸出蹄子,与苹果杰克稳稳一握。“晨安,苹果杰克女士,我是积压订单(Piled Trade)。我是——我们是——专门来找您的。”
 
她偏偏头。“咱不是啥‘女士’,也不是啥‘您’,太抬举了,来找我做啥的?”
 
积压订单紧张地笑了笑。“是这样,母后那边,农业方面有些困难,希望能聘请你来帮忙。”
 
“种地啊?”苹果杰克的脸亮得像是个小太阳,“唉,咱倒是想帮忙,但是...诶,为啥就这么个事要你们四个来找咱?”
 
“情况是这样的,”积压订单换上了学者似的语气,双眼扫过整座农场,“母后知道,现在是苹果收获季节,你们非常忙碌,因此派遣我和我的兄弟姐妹们前来帮忙,接替你的工作。母后不能确定要聘请你多久,她不希望损害你们家庭的农业生产。”
 
苹果杰克轻笑几声。“她想的挺周到,”转头看向农舍,苹果杰克看到哥哥大麦(Big Mac)正出门来干活,便举蹄到嘴边,高喊出声,“喂,大麦!有帮忙的来了,带他们去拿绳儿!”
 
哥哥挥蹄回应。
 
“你们来了四个,就算是扯平了,咱白给你们干就行,暮暮也不容易。”
 
后排的一位工蜂戳了戳一旁哥哥的腰,他嘀嘀咕咕地交出了自己的钱包。积压订单友好地点点头,苹果杰克又看向他。“陛下感谢你的帮助,我们很快会安排接驳船带你去巢穴。”
 
苹果杰克闻言竖起耳朵。“咱说一句,你们的飞天铁疙瘩坐起来还挺过瘾。”工蜂们起飞准备离开,苹果杰克抢先一步拉住订单的尾巴,等他回过头,才松开他的尾毛,“既然要等着,咱先问下,暮暮她遇上啥麻烦了?”
 
“哦对,我给忘了,”订单自嘲道,“你听说过荚果树吗?”
 
苹果杰克一时语塞,脸上露出深思的神情。“咱和婆婆都听过,种这果子可挣钱了,咱们还攒过钱想买种子来着。可惜种子比果子还要贵,骐农协要的钱,把咱家卖了都掏不起。他们还说,卖给咱们也白搭,反正咱们种不出来。”她气得喷了个响鼻。
 
“这就巧了,”订单飞低了些,谨慎地四下看了几眼,嘴凑到苹果杰克耳边,“我们在混沌之地摘了几箱荚果,还取了树苗和土壤样本回来,此外,我们的温室也可以投产了,”他退开,恢复正常的声音,“母后知道,只有最好的果农才能种得好。”
 
要说苹果杰克和云宝黛西有什么共同之处,那便是自信十足。“这你算找对马了,小伙,咱准能给你搞好,这是咱苹果家的名声。”
 
飞船哧哧呼呼的声音从成排的树后传来,驾驶员找到一片空地降落下来。苹果杰克感觉一切发生的有点太快了。“订单,咱得先跟家里说一声去哪儿。万一要待一阵子,不能叫他们担心。”
 
“不必着急,苹果杰克小姐。”订单朝她喊道。等她远远地点点头,他便飞去与同伴们一同‘围攻’大麦。农业虫虫们快长大吧,我是做生意的,踢苹果太难了吧。快到了,他连忙收起心思。
 


 
苹果杰克跑进屋里,小苹花(Apple Bloom)正在帮史密斯婆婆(Granny Smith)洗碗。“婆婆,你猜怎么着!”她跑到满脸皱纹的奶奶面前,笑得合不拢嘴,“暮暮找到荚果啦!果子,种子,种树的土,连树苗都有!”
 
“你说啥?”婆婆用蹄子撩起一只耳朵,“咱耳朵好像不灵光了,咋听着你好像说了荚果啊?”
 
苹果杰克开心地笑了笑。“没听错,暮暮有好些树苗和种子嘞!你说,咱要是能在果园里头种荚果,不是特好吗!?”
 
小苹花放下碗筷,在姐姐和奶奶面前跳上跳下。“哦,哦,哦!是蝙蝠马吃的那个果子吗!特别难种的那个吗!能带我一起去吗?拜托!拜托!拜托!”
 
苹果杰克轻轻将一只蹄子放在妹妹头顶,让她不要再上蹿下跳。“下回吧,花儿,你还有活要干,咱也不想叫你在森林里头乱跑。暮暮的孩子们正想办法在小马镇和巢穴之间修路来着,但现在还走不成。”
 
婆婆随意地挥了挥蹄。“瞎胡说,咱觉得叫孩子去见见世面也挺好。咱这老骨头不方便了,要在家里头种荚果,总得有个会的马吧?有大麦在家里,就没问题了。”
 
“谢谢婆婆我这就去装行李!”小苹花抢在苹果杰克反对前冲出了厨房。
 
婆婆敲了敲苹果杰克的肩膀。“去吧,这可是咱们家等了一辈子的好机会,可要搞好点。”
 
“咱会努力的,婆婆。”她小心地抱紧了苹果家的老家长,好一会儿才松开,朝楼上喊话,催妹妹加快动作,“小苹花!你再不来咱就不带你了!”
 
又是惊叫又是尖叫。苹果杰克走出房子,才走了四步,就见小苹花拉着个大箱子直接从二楼窗户跳了出来,在稻草堆上一弹,落地乱七八糟。“你装了些啥啊?”苹果杰克扶着妹妹起身,问道。
 
“瑞瑞在凤栖待了有一阵子,甜贝儿跟着去了,飞板璐去见云宝了,咱就把童子军装备收好了!”
 
“成吧,快来。”都有可爱标记了,这仨孩子还童子军个啥劲儿呢?
 
很快,姐妹俩就坐上了接驳船,往不远处的巢穴飞去。
 


 
暮光闪闪站在两姐妹城堡的城垛顶端,而这对姐妹此时就在她身旁。三位雌驹注视着下方,一部分夜骐难民暂时居住在此地。城堡的修复工作基本还没有进展,但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依照露娜的命令,提供救济的队伍中,除了少数的工蜂和负责运输的天马外,都是她庇护下的现代夜骐。她认为,由外观相同的小马出面协助,也许一两个月后,他们能适应与其他种族的接触,从而有助于融入现代社会。然而最终,令两位公主最头疼的,反而不是种族问题。
 
“小马们确实常说我‘蹄踏日球’,”塞雷丝缇雅声音中略显担忧,“可是称我为‘神’未免夸大其词了些。”
 
露娜恼火地动了动翅膀。“他们至少还没围着你拜,”她游移的双眼停留在一座小小的神龛上,气得咬牙切齿。几只夜骐围着月神之位,低眉顺眼地祈祷着。“不知他们听说现在的小马害怕我,会是个什么反应。”
 
“要相自己,妹妹,”塞雷丝缇雅语气平静,露娜从中听出了点打趣的意味。帝国夜骐们周围的空气依然紧绷,但情绪还算稳定,塞雷丝缇雅露出微笑。
 
“还是别想得太好,”露娜简直想下去叫他们别拜什么月神了。成为公主前,缇雅与我处处受刁难。一千年前,我还低声下气地请求小马们看一看我的夜空。现在喜欢我的小马倒是有,然而方式完全错误啊。
 
暮光看到天角兽姐妹彼此忧虑对视的眼神,决定借此机会转移话题。“说到神的问题,你们真的对自己曾经是塞雷斯提和露诺没有印象吗?”
 
两位天角兽在自己深如海洋的记忆中探索一番。塞雷丝缇雅率先摇头。“恐怕没有,假如我能记得该多好,本不必有这么多的牺牲。”她语气沉痛。
 
“谢谢,塞雷丝缇雅,”暮光露出弱弱的微笑,补了一句,“我明白的,不用担心我,哀悼日开导了我不少。”
 
露娜和塞雷丝缇雅都细细观察起脸色祥和的幻形灵女王。看上去,她确实不像失去了近两百个孩子的样子。“那我便不多说。”许久,露娜试着改善心情,如是说道,然而她的情绪很快又沉下去。“然而,往生,确乎曾有影响于我。”
 
塞雷丝缇雅忧虑地看了妹妹一眼。露娜瞥向姐姐,她只鼓励地点点头。“是这样,暮光,在你和朋友们以谐律元素净化我之前,赛瓦和我似是一体双魂。”
 
暮光转头看向塞雷丝缇雅,公主点点头。“她也什么都不记得吧?”
 
“确实如此,”露娜点头,“她甚至不曾有过类似的名字,而因为能行于梦中,自称‘筑梦’。我以前还笑过她名字起得缺乏创意。”露娜心中的愉快很快消失,暮光心领神会,要求周围的工蜂们避让。
 
“在我...沦落前,是筑梦告诉我,我们的子民厌弃黑夜。”露娜抵抗着自己的旧伤疤,塞雷丝缇雅一只翅膀轻轻盖在妹妹背上。
 
“你也知道她的存在?”暮光问塞雷丝缇雅。
 
“的确,我一直都清楚,她们,还有我,与常马不同。只是,我一直以为,筑梦也只是我们身上的异象之一。”
 
露娜轻轻推开姐姐,她看向塞雷丝缇雅,以眼神告诉她,不用这样保护她。“筑梦性格夸张,常对子民们污蔑夜晚的话语夸大其词。我们就...太过自卑自怜,然后...然后。”
 
她深吸一口气,帮助自己平静下来。可惜,我不能参与幻形灵们的哀悼日。从暮光现在的状态来看,也许我该连续哀悼七天。
 
“筑梦还在你身边吗?”
 
“可以说是不在,也可以说是在。”露娜苦涩的答复,像是留给自己,而非对方。暮光有些担忧。“谐律元素击中我们的那一刻,感觉...难以形容。谐律的力量,撕开我们的意识,将我们融为一体。”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冰冷的恐惧爬上了露娜的脊背,“现在的我,已分不清露娜和筑梦的界线,但,我感觉自己更像是从前的露娜,因此,我仍以此自称。”
 
暮光看向塞雷丝缇雅,她掩盖不住心中的痛。“我承认,知道真相时,我不知所措。”露娜低下头,沉重的双眼看向姐姐。“我还能在你身上看到她的影子,其中进入梦境的能力最为明显。”塞雷丝缇雅的表情变得温暖了些,她宠爱地蹭蹭露娜,“你变得更坚强,更...平衡而调和了。”
 
露娜的双眼不起波澜,暮光看不出,她究竟是有所同感,还是听得厌烦。“要让民众接受融合后的你,应该是更容易些,毕竟,除了塞雷丝缇雅,没有别的小马知道你曾经是什么样子。”
 
暮光的话语触动了露娜心中一条古老的弦,她脸色缓和了些,抬头看向朵云的天空。无尽之森恶劣的天气难得正常一回,日光从云层中穿出,照在她身上。“现在不是有这些难民了吗?不过,你说的没错,现在的我,确实更加幸福。”她露出笑容,看向暮光,“缇雅也喜欢现在的我。从前,筑梦利用入梦的能力监视我们的国民,而现在,我更愿意利用这种能力驱逐梦魇。”
 
塞雷丝缇雅姑且傲慢一下。“哼,她可是个疯婆子,和你比差得远了,妹妹,她只在乎夜晚,简直是个小气鬼。”
 
“说话小心,缇雅,我现在也是筑梦来着。”露娜轻声嘲笑着塞雷丝缇雅,凑到暮光耳边,“从前,筑梦在白天控制身体时,总会戏弄缇雅来着。”
 
暮光看了一眼塞雷丝缇雅脸上,难得一见的愤懑表情,真相昭然若揭。“原来如此,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露娜。我保证会帮你保守秘密的。”
 
“啊,这倒是没必要了,”露娜满不在乎地挥挥蹄,示意身旁的雌驹们仔细去看下方的月神龛。“他们很快就会把筑梦存在这件事传遍天下的,在艾奎斯陲亚,众生都有发言权。”
 
“现代社会,隐瞒只会自食恶果。”塞雷丝缇雅说。
 
一群天马拉着车,从北方飞来。塞雷丝缇雅看向暮光,暮光将信息传开。<安置组,下一轮运输即将到位,安排一批难民准备出发。>
 
回应在她的脑海中回响。然而,不等她再说什么,金黄丰收号的阴影便投在她们身上,引得她抬头看去。“对了,露娜,”天角兽疑问地嗯了一声。“夜骐数量激增,荚果的分配会很麻烦吧?”
 
露娜的耳朵垂得比嘴角还低。“是啊,轰轰山和狂风阻拦之下,从天然植被摘取果实难如登天,我们自己的种植量并不充足。”
 
听到火山的别名,暮光的耳朵抖了抖,太阳穴胀得生疼。怎么连露娜都学坏了嘛!她藏起心中学者的义愤填膺,语气依然温和。“嗯,诈术号可以飞得过去,一个月之内应该就能回得来。在船坞停上一阵,应该就能定期往返混沌之地,取回果实。”
 
塞雷丝缇雅笑了一声。“这真是太好了,根据你们船员发来的报告,我们自己的飞船根本不可能抵抗如此强烈的风。但是,如此宝贵的战船,执行这种任务有点大材小用,即便是我认为多作民用会更好,这也太过分了。”
 
云宝黛西告知暮光,苹果杰克终于见到了活生生的荚果树,高兴非常。“云宝也是这样想的,因此,我带回的不仅是果实,还有树苗。我已经请苹果杰克来研究在金黄丰收号上种植荚果的方法,如果她能成功,我们就能专门建造几台空中温室,随叫随到,再也不用担心荚果储量的问题。”
 
露娜的双眼亮得像是鬃毛中明亮的星空。“真的!?星空在上,你帮了大忙了!”她摸摸下巴,低头思索片刻,很快有所决定地抬起头,“暮光闪闪女王,您又一次主动为艾奎斯陲亚提供了宝贵的帮助。如此贵重的馈赠,我们不能白白收下。”
 
“我也赞同呢,露露。”塞雷丝缇雅跟着说。下一组难民动身前往停留等候的马车。奇怪的是,几只夜骐凑近了凤凰余烬号残余的外壳,负责护卫的工蜂们正在调查他们的意图。
 
简单问几句,就有了答案。有些夜骐想在巢穴定居!?他们这么害怕我们的样子,这肯定是在开没品玩笑吧。暮光将这些事放到一边,专心看着塞雷丝缇雅、
 
“我认为,既然这是巢穴与艾奎斯陲亚公民——也就是苹果杰克女士——之间的合作,应当算是联盟的一次合作尝试。”
 
暮光理解赞同地低吟一声。“这样就能申请经费了,简直像是回到了从前我还住在坎特洛高塔里的时光。这额外的经费,正好能用来加快巢穴的基础建设,投资工业基地的建造呢。”
 
“这样也就能造出更多的空中温室。”露娜进一步推测,“好计划。等回到坎特洛,我会第一时间让助理给出方案。”
 
暮光方才叫了一位工蜂,此时他刚好带着三个玻璃杯和一瓶法兰西勒桦香贝丹酒庄(Domane Leroy Chambertin from Prance)的红酒前来。他倒好佳酿,将酒杯递给公主与女王,将酒瓶放在垛口上,悄然离去。塞雷丝缇雅举杯,与妹妹和曾经的学生碰杯。“为艾奎斯陲亚和凤栖干杯,愿我们的联盟天长地久。”
 
“干杯。”露娜和暮光愉快地回应。
 
暮光喝下第一口,忽然惊觉自己正在产卵期。慌乱之中,她连忙喷出昂贵的红酒。露娜不幸挡在了她面前。看着露娜僵在原地的模样,暮光的耳朵和下巴都垂了下去。月亮公主站在原地,酒杯还举在嘴边,这才幸而挡住了脸。然而鬃毛和胸口还是沾满了香甜的酒。
 
“对不起,我忘记自己在产卵期了!”
 
看来暮光并没有什么危险,塞雷丝缇雅捂紧了嘴,这才没有放声爆笑。暮光慌忙地叫工蜂带毛巾来,意识却一时哑火。露娜先清醒过来,只放下酒杯。“暮暮啊,如果你这么讨厌红酒,不如就把这瓶送给我吧?”
 
“啥——啊啊?”
 
“暮暮,我单知道你能喷药胶,没想到还会喷酒呢。”塞雷丝缇雅捂着嘴窃笑。
 
“蓝血肯定喜欢。”露娜打趣道。暮光终于叫来了工蜂,结果露娜自己先用魔法烘干了身体。
 
工蜂看向女王,暮光只好挥挥蹄赶她离开。她知道,虽然烘干了,露娜还是需要洗洗澡。“我带你去我的浴室吧,真的对不起。”露娜点头同意。飞入空中之前,暮光假装咬咬牙,将酒瓶递给露娜。“反正这么贵的酒,我也喝不懂。”
 
---注 释---
 

 
---感 谢---
 
本章特别由切拉冠名播出。
 
由于学业原因,赞助渠道已经关闭。
下面是本章发布时,我已有的赞助者(按时间顺序排列,称呼依照赞助者需求):
切拉
Westwi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