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凤栖之林 11: Phoenix's Roost
坚盾发现新线索后，过去了八天。暮光将完整的调查记录发给了原初之地护卫，由他们将其发给其他女王。在邪茧的巢穴深处，她端坐于王座之上。王座与峰会堂里玺澜的座位一模一样，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她最终的目标是坐上那个位置。一堆卷轴放在一边，暮光闪闪的封印已被撕破，其中一张飘在黑色女王的魔法中，她细细读着。
她的二妹，幽索，在左旁缓缓踱步，读着自己那份暮光的报告，嘴角露出了凶险的弧度。“简直太完美了，我们真正的发源地居然在遥远的北方，在混沌之地的深处？希望她能死在那里，我们将来也少一个阻碍。”
邪茧的神色多少还算平静。“或许吧。如果她死了，真正的文物就更难找回，不过等我们攻陷了艾奎斯陲亚，有的是时间取回属于我们的宝物。而假如暮光居然活着回来，她也为我们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无论哪种结果，我们都会赢。”
“我们当然会赢。”邪茧丢下卷轴，与虫巢思维通讯，留下足够继续对话的注意力，“你的魔药研究怎么样了？”
幽索一时震怒，将自己正在读的卷轴团成一团。“全得重新来过，我的间谍亲眼看到，凤凰号只用最小的武装就攻下了一座就是要塞的建筑，我的研究全都成了废纸，只能从头开始。”
邪茧若有所思地沉吟一声，对她来说，损失几千只工蜂不算什么，然而要是不能换来胜利，牺牲也没什么意义。“别太担心，亲爱的妹妹，但也别全依赖研究，丛林能教给我们的还有很多，也许其中就有对付暮光的火棍的方法。”
“我注意到了几种可能用的上的生物，但根本来不及应用。”
“原本确实来不及。”邪茧狡黠道，起身走向妹妹，“但我的间谍发回消息，暮光女王的巢穴飞船离开了坎特洛领空。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前往北方，而是向南飞往无尽之森。三小时前，塞雷丝缇雅宣布了一项新条约，将无尽之森的全部领土权转让给了暮光闪闪。”
“森林啊？”她似是褒奖地嘀咕一声，“世界上除了我们的丛林之外，最不宜居住的就是无尽之森了。也许，暮光闪闪真的有一颗女王的心吧，艾奎斯陲亚那些软弱的土地，不配让巢穴居住。”
“我也正是这样想的，妹妹。”邪茧温暖地点点头，“而且，她会和艾奎斯陲亚达成联合也很正常。虽然我认为，她费力气削弱小马对幻形灵的恐惧，对我们来说是件好事，但我们也不能轻视她的威胁。暮光闪闪前往混沌之地以前，一定会做好万全准备，也就是说，她接下来至少一年都不会有所行动，而是要积蓄力量。”
“只可惜当时我们没想着给她的行动加一个时间期限。小马们唯一比我们擅长的，大概就是及时行动。”她敲了敲卷轴，“可是，夜骐？我一直都觉得我们和小马的相似之处有些古怪，但我从没想到会是这样的。”
“非常有趣。”邪茧难得地露出了温暖的笑容，虽然她露出满口尖牙，“毒蜂可能正着急上火呢，但我觉得这个结论很不错。”
“我们现在的猎物是我们的祖先，你觉得很不错？我都快吃不下去了。”
邪茧轻声笑着，伸出一只前腿，宠爱地搂住妹妹。“眼界放宽点啊，幽索，暮光的发现才不是对我们的侮辱，该是赞美才对！”
幽索对着姐姐挑眉。“你怎么说得像是支持她的样子？”
“再怎么说，这也是正确的第一步。这位毛茸茸的小女王，彻底证明了，我们的先母是一群愿意改进自我的小马。你和我，亲爱的妹妹，我们正是她们多年努力的成果——每一位如今还在世的女王、准女王和公主都是。”
幽索听着姐姐夸张的语气，嘲弄地挑眉。“由米亚的种也是吗？”
“她只是忽视了真正的力量。”邪茧一副惋惜的模样，与妹妹分开，“真可惜，假如她早就知道了这一切，我也不必...如此激进地刺杀由米亚。尽可能地模仿元初母后的模样，确实是一件值得鼓励的大事，你说对吗？”
“大概吧。”一只工蜂送来一碗水果，幽索跑上前去，拿起邪茧最爱吃的火樱桃，飘到姐姐面前。“由米亚选择的进化方向也许没错，但她的理由并不正确。”邪茧吃着水果，疑问地嗯了一声。“在身体强度上，她选择了更弱的进化路线，这样一来就不得不在其他方面寻求力量。”
“你是说他们依靠金属和蒸汽制造的非生命科技吧，”邪茧吃下最后几颗樱桃，“这么说来，我倒是能理解了。假如这自始至终都是她的目的，我就真的要重新审视她了。然而，由米亚之所以给自己加上绒毛，只是为了能当众跟我们的食物达成和解，这种思想必须尽快消灭，不能让她血脉下再多出一位女王了。”
“那我们对凯蒂斯塔和暮光闪闪该怎么做？”
另一只工蜂一言不发，带着细布和蜂蜡飞来。邪茧在王位上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工蜂仔细为女王清洁打理甲壳。“凯蒂斯塔对她母亲的观点深信不疑，甚至要为此与我不死不休，所以她必须死；至于暮光...也许我们能让她走上正确的道路。她还年轻，如果用合适的方式，我们应当能说服她接受我们的观点。”
邪茧又叫来一只工蜂为妹妹打理甲壳。“你的翅膀有点干，我来帮你。”
“谢谢，姐姐，是我在实验室里待太久了，最近都没时间去飞行。但我怀疑暮光永远只会把我们当成敌马，为什么要在她身上浪费时间啊？”
“因为，亲爱的妹妹啊，身为女王，我们要为种族的生存与强大献出力量。由米亚的思想如果最终真的成为主流，一定是暮光闪闪的原因，因此最重要的就是，让她成为一位真正的女王，而不是由米亚和凯蒂斯塔那样的软蛋。”
幽索的双翼享受着悉心的关怀，她舒心地长叹一声。“只靠我们，想要避开凯蒂斯塔而影响暮光，根本不可能。”
邪茧的嘴角勾起了阴险的弧度。“凯蒂斯塔我们就能解决，不过我在想的是，也许某位红色的幻形灵女王能教给亲爱的暮光，何为真正的幻形灵之路。而那之后，我族的未来才能真正走向光明。”
云宝黛西一点儿也不开心。她关节酸痛，翅膀又痛又痒，脑袋疼得像是要穿孔了。凤凰号上有几处医务室，很不幸，离她最近的医务室正是憩负责。
坚盾将浑身难受的天马背在背上，带她闯进医疗区。“盾啊，我跟你说了，只是有点不舒服而已，喝点小酒，睡一觉就好了。”
“小姨，你额头上起了个包，前腿球节上到处是伤口，而且你还说不上来这些伤是哪里来的。”
“只是从楼梯上摔下来了而已。”云宝嘀咕着想从坚盾背上翻下来，然而工蜂用翅膀拦住了她。“我不想去见憩，她会把我摁在床上几个月不准下来，我会无聊死的。”
坚盾看到憩的办公室门，加快了步伐。“伤口要是感染，你马上就要死了，我才不要你死。”
“那别跟暮暮说，行不？公主们在飞船上，她已经够忙的了。”
“如果你真的伤很重，我肯定得告诉妈咪。”坚盾破门而入，憩正从一位受了伤的工蜂身上洗掉药胶，换上纱布。“憩，你快来看小姨，她情况不对。”
医务员看了一眼云宝难受的脸，翻翻白眼。“早就叫你来体检，你听了吗？不~听，”她看向面前的工蜂，“两天内不要让这条腿用力，不然只能上夹板了。”
年轻的工蜂其实刚破茧不久，她看着云宝无力的身体。“知道了，那云宝小姨会没事吗？”
“别担心，应该只是酒喝多了而已。”照理来说是不可能的，但她...憩仔细看了一眼云宝，心中所有打趣的情绪烟消云散。紫色的药胶涂满了雌驹的前腿球节，她呼吸略有沉重，两片天蓝色的羽毛落在地上，再仔细一看，她额头上还突起一个大肿块。
“这是怎么回事？”憩一遍用魔法将云宝放到检查桌上，一边问坚盾。
“不知道，”坚盾焦急道，“昨天早上开始我就没收到小姨的消息了，今天去一看，她在床上睡着了，腿上的伤在流血，床上掉满了羽毛，少说也有十二根。”
憩看到一位护士经过，在链接里叫住她。<紧急包扎（Bandaid），我需要做奥能镜和血液检查。>“坚持住，小姨，有我在你没事的。”
“我只是换羽而已啦，天马都这样。”
“但换羽也可能提示严重感染。坚盾，把情况传达给母后，请她来看看。”
皇家姐妹与暮光闪闪女王正站在凤凰号底部的观察泡里，飞船缓缓在无尽之森城堡的遗迹上空悬停。暮光正在用法术辅助判断周围的地势。“我在想，也许可以将城堡复原，作为一处历史遗迹，或者图书馆。”
“改成图书馆倒是不错，”露娜评价道，“你应该还记得，城堡里有不少附魔书架，上面的书千年不会损坏。”
“森林里始终有自由魔法流动，因此附魔从来没有消散。”塞雷丝缇雅补充道，“蓝血的方案在另一方面也带来了不小的好处。”两双眼睛转向她，顺着她的蹄子看向城堡往东不远处熟悉的洞穴。“自从无序的藤蔓差点毁灭谐律之树的事件过后，我一直都在担心，会有别的东西对树造成危险。因此，我希望委托你保护谐律之树，暮暮。”
“我很荣幸，塞雷丝缇雅。”她用一边翅膀揉着下颔，与自己的城市设计师交流几分钟，“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想扩建洞穴，作为我的孵化厅。孵化厅的安保强度本来就不低。”
“我认为没问题，”露娜点头，“这样正可以确保谐律之树始终得到看护。那，食物又怎么办？无论是进行农业生产，还是通过工业产品交换食物，都需要在森林里清出一片空地，短时间内是做不到的。”
“记得我申请入境的另一艘飞船吗？”
塞雷丝缇雅抬头若有所思。“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是叫金黄丰收号吧，听名字，应该是和农业有关的飞船吗？”
“实际上，金黄丰收号就是一座巨大的飞天温室，每年可以提供五百位幻形灵的口粮。确实，这样还远远不够，但至少能在一定程度上减少我们的食物进口额。”
“不要忘记，暮光，协约还允许我们互相帮助。”这一条附加条例赢得了大众的支持，塞雷丝缇雅尤其自豪，“在你们起步的阶段，艾奎斯陲亚愿意提供你们需要的帮助。”
“谢谢你，塞雷丝缇雅。我不得不承认，能保留自己的头衔，我很庆幸。如果身体上是女王，名头上却不是，感觉可实在太奇怪了。”
“你配得上这个名号，暮光闪闪。”露娜坚定地宣告，“你找到了自己种族的起源。说来真怪，幻形灵族居然曾是我的夜骐们的一部分，时间的力量真是奇特。”
“如果不介意的话，二位公主，我希望尽快开始建设。”
“你不必向我们寻求许可，暮光。”塞雷丝缇雅为暮光的谦逊露出了优雅的笑容，“毕竟，这里现在是你的领土了。”
暮光忍不住笑自己傻。“抱歉，老习惯了。”
链接里一个命令，二十艘接驳船，成群的工蜂，降临在下方的森林之上，为巢穴飞船的降落清空土地。
开垦队的工蜂刚刚落地，暮光便收到坚盾发来的高优先度请求。<坚盾？怎么了？>
<云宝小姨不太对，她像是生病了，可是连憩都没听说过这样的症状。>
坚盾是位沉着冷静的工蜂，她也因此成为了近卫团的团长，可此时她声音里却满是恐慌。一滴冷汗从暮光的脸侧滑落，她心中升起恐惧。<不要离开，我这就来。>
塞雷丝缇雅专注于下方繁复的操作，只有露娜注意到暮光急转直下的情绪。<暮光，出什么事了？>
“云宝生病了，听上去非常严重，我要去看她。”
塞雷丝缇雅从窗边退开，与妹妹若有所知地对视。“我们也去。云宝黛西女士为我们大家付出了太多太多。”
“我们会尽全力帮助她。”露娜为姐姐补上后半句。
“谢谢。但愿这次是坚盾反应过度了。”
巢穴降落前的准备工作繁忙复杂，三位皇室雌驹无法安全传送进医疗区，只好全力飞奔。云宝的消息传遍了链接，但工蜂们无论如何担心，终于还是得回去工作。
短短十分钟不到，暮光便赶到了医务室，两位天角兽紧随其后。坚盾抓着云宝的一只前蹄，心率监护仪有节律地滴滴作响，天马在法术的作用下陷入安睡中。看到云宝接上了呼吸机，暮光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憩拿着诊疗仪努力判断着病症，在一块记事板上记下检查结果，她脸上忧心忡忡的脸色，令整个病房里气氛沉重。
医疗部的规定是，正在照看病患的医务员不需要立正，也不需要问候，只要专心治疗即可。即便如此，憩还是满心挫败地叹了口气，向赶来的女王和二位公主点头，坚盾亦是如此。
暮光轻咬下唇，走上前去，温柔地抚过朋友的鬃毛。“憩，云宝怎么了？”
医务员扫读一遍仪器给出的数据。“患者的神经系统表现出二期爱意短缺症状，因此我让坚盾团长不要离开，以便稳定症状。患者身体没有检出细菌、病毒、寄生虫，或任何小马及幻形灵的疾病。从检测结果看，患者像是遭到了诅咒。”她将图表交给女王，“患者的体内魔力正以不正常的速度流失，我的判断是，她失去的魔力被某种包裹全身的魔法所使用，而这一魔法正在改变她的生理化学机制，目前已经引起了氧气代谢困难的症状。最奇怪的是，这一诅咒——至少我判断是诅咒的这一问题——的魔法痕迹几乎和您一致。”
两位天角兽困惑地看了暮光一眼，暮光更为困惑地看着医务员，站起身来。“什、什么？你说和我一致是什么意思？”
“奥能镜的检测结果就是这样。我学的是医学，不是魔法学，所以，除了帮患者减轻痛苦，为她维持生命，我什么也做不了。但无论您有什么计划，我建议加快速度；为了减轻痛苦，我让患者进入了昏睡，但似乎她睡眠的时间越长，这一魔法的运行强度就越大。”
“那让我看一下奥能镜的读数。”暮光几乎是在下命令了。
“遵命。”憩从床脚边拿下记事板，翻到其中一页，交给女王，“如我所说，几乎和您一致，但几个关键位点有所不同，我怀疑是构陷。”
露娜和塞雷丝缇雅挤到暮光身后，检查数据。塞雷丝缇雅集中精神，皱起眉头。“我记得在你重生期间，我去看望你的时候，看到过类似的数据，暮光。”
“真的是...”暮光恍然大悟，惊吸一口凉气，“这不是什么诅咒，这是魔药作用！”
“这怎么可能？”露娜忧虑道。
“我、我不知道，”暮光跌坐在地，努力想要找出答案，“我只会在虫卵和重生中的工蜂身上使用魔药，而只要施法停止，数据就会固定，只有重生流程能修改。而且，几个星期前我就把头环交给你们，收在城堡的库房里了。”
坚盾一只蹄子抚慰着小姨。“数据和平常有所不同，会不会是头环留下了些什么呢？”
“感觉不合理，我取下头环后，云宝已经回到了惰性状态。”这令坚盾心中稍放松了些，然而云宝的难题仍然没有答案。
露娜向后退开，绕着一张空病床踱步，陷入沉思。许久，一个念头涌现出来，她停下蹄步。“对了，自从登舰后，我一直注意到，云宝黛西小姐对王浆相关的食品兴味有加，此事是否与之相关？”
暮光思索片刻，摇摇头。“不可能。唯一可能相关的也只有王浆的主要成分之一：葡萄糖酸-δ-内酯。这种成分广泛用于食物中，但也可以作为魔药处理的一种催化剂，加快流程。只有葡萄糖酸-δ-内酯的话，不应该对云宝有任何影响，因为我将头环摘下的那一刻起，她体内发生的所有变化就已终止。”
塞雷丝缇雅绞尽脑汁想要找出答案。我当年也见过许多种奥能镜，而以我对暮光的了解，这决不是她的所作所为——就算她会这么做，这魔法痕迹也有问题。
奥能镜的检测数据以折线图体现，高低起伏的折线描绘出魔法的痕迹与种类。塞雷丝缇雅对魔药并不熟悉，折线的走势在她眼中陌生非常，但越是盯着它看，塞雷丝缇雅便越觉得有些不对，但这背后的意义，她无从得知。
憩注意到，云宝前额肿包的正中出现了破裂迹象，她刚拿起一块海绵，便看见皮肤分开，为生长的独角让出空位。“坚盾，用这个擦一下流出血液，不要弄得到处都是，但尽量轻一点，我要检查一下其他的检测结果。”
“明白，医生。”坚盾一边忙着，一遍深陷愧疚当中。小姨啊，我真的对不起你。我为什么要买那个蠢死的头环！为什么！我脑子有病吗！？她忽然注意到，新生的独角尖端有些古怪，心中的自我贬低戛然而止。“怎么——诶？是...是蓝色的，怎么会是蓝色的？”她擦去一点血液，转头面向三位皇室。“陛下，情况有些古怪，小姨的独角不该和我们一样是紫色的吗？”
云宝根本不该有独角。暮光心思沉重，过了半秒才听出坚盾话中的含义。“等下，什么？”她冲上前来，看到绒毛与皮肤沿着颅骨退开，甲质独角逐渐伸出。坚盾说的没错，云宝的独角是天蓝色的，和她颈部以下的毛发颜色一致。她低头看向云宝的颈部，发现薰衣草色的绒毛也在褪去。
塞雷丝缇雅也注意到了这一现象，这便是最后一片拼图。“修道院！”四双眼睛落在她身上，塞雷丝缇雅连忙收敛情绪，“云宝黛西说过，‘守护者’试图用某种仪器治疗她，却什么效果也没有，对吗？”
暮光明白了老师的用意。“奥能镜检测结果里的异常峰值！只有水晶阵列才能触发这种数据，一定是他们的仪器修改了头环留下的魔药结构，而那之后整个体系便一直在运作中！”
“进一步说，云宝黛西女士近来对王浆酒的喜好加快了这一进程。”露娜做出结语。
可真讽刺啊，坚盾暗自腹诽，那些极端分子想治好小姨，结果却把她推得更远了。“有办法阻止吗，陛下？”
“我不敢冒这种险。”暮光退缩道，稍后才做出解释，“魔药处理的过程需要严格的控制，如果我想找到办法保留云宝体内小马的部分，需要先判明她体内发生的一切变化。如果贸然阻止，有可能她的心脏结构会出现问题，也可能会有别的危险。”
塞雷丝缇雅叹了口气，揉揉鼻头。好不容易有了这么大的进展，又发生了这种事。“需要多久？”
“至少一百年，也许七百年也不够，”暮光强忍住踢床的念头，“甚至完全可能永远也找不出答案。”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露娜紧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暮光用尽自己接受的一切训练经验，勉强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问题上，没有沉浸于对朋友的担心中。“修道院那台机器被毁了，我无法重现它重启魔药流程的原理，更不可能找出它造成的改变了。研究‘治疗射线’的医生和护士呢？”
露娜的脸色立即变得阴沉，几乎没注意到憩回到她们身边，神色依然凝重。“我的一名月卫兵躲过银甲闪闪的调查，抢在他们被逮捕前将其刺杀。他独自执行这一任务，防止我们找出应对方案。恐怕这些狂徒是没有底线的。”
露娜阴沉的评价过后，谁也没有开口。暮光脑中闪过许多想法，但每个办法都终于不可行。天角兽们的心中同样思绪万千，然而复杂微妙的魔药实在难以分析。终于意识到这一点的塞雷丝缇雅，挤过露娜和暮光之间，阴郁地看着云宝黛西，愧疚无比的坚盾在她身旁。
“我认为...”塞雷丝缇雅开口了，引来多道目光，“该让云宝黛西自己做出决定了。”她转过头，面向妹妹和曾经的学生，“这是她自己的命运，我绝不会让政治染指这一决定。”
露娜和暮光缓缓点头，无言地表达赞同。“好吧，憩，取消睡眠法术，我从虫巢思维这边帮她减轻痛苦。”暮光如是说道。
稍过片刻，云宝黛西慢慢睁开眼，看见两位公主和两位幻形灵站在面前。她很快就注意到，自己胸口接着各种仪器，嘴上带着氧气面罩，而眼前四张脸忧虑非常，只有医生的脸上波澜不惊。“直说吧大夫，我还有几天好活？”她干干地笑了几声，然而房间里的气氛并没有丝毫好转。
憩瞥了一眼读数，简单估算。“大约还有四十八小时。”她干哑的医生语气不容任何讨价还价，“患者的身体新城代谢即将暂停，使身体彻底自小马转化为幻形灵。唯一能保住性命的方法，就是将其送入茧中，由孵化管维持生命。现在的场合下，我就不陈述失败带来的后果了。”
“我最爱的就是你这一点，憩，你最会逗病马开心了。”云宝习惯性地出言反讽，毫无效果，这才终于意识到憩所说的话有何意味，“等下，小马变幻形灵是怎么回事？”
塞雷丝缇雅走到云宝身边，将一只安抚的蹄放在她胸口。“容我们做些解释吧。”
“然后，我们就唤醒了你。”塞雷丝缇雅轻声说出最后一句话。
云宝在床上坐直了身子，心不在焉地打量自己两蹄间一片蓝色的飞羽，氧气面罩时时掣肘着她，但她若是伸蹄去拽，便会被坚盾轻轻打到一旁。即将消逝的小马把玩着自己失落的羽毛，品味着每一寸的力量、坚韧与明艳。她周围一点声音也没有，房间里只有监护仪保持着滴答的节奏。恐惧攫获了她的心灵，魔药正稳步流过她的血脉，她的意识一片空白，只剩下这片长长的天蓝色的羽毛。
暮光勇敢地藏起了眼泪，可坚盾就是做不到。“对不起，小姨，如果我们早几天就发现的话，也许还能找到你身上未被修改的小马基因，也许能阻止这一切，或者在将来帮你恢复原状。”
“这...都怪我。”云宝语气平淡，过去的几个星期在她面前闪过，她闭上眼，热泪夺眶而出，“我的翅膀要没了，我的闪电天马身份要没了，连我生孩子的机会都不会再有了，都是因为我就是不愿意听句劝！”
她拒绝哭泣。她只落泪。她是闪电天马的上尉。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她的羽毛还在根根跌落，她的心变得破碎。
坚盾不敢开口，这时候，言语带来的只会是痛苦和尴尬。露娜于是拿出勇气。“云宝黛西上尉，我能做的有限，但我向你保证，闪电天马永远会有你的一席之地。无论是幻形灵与否，你的制服，你肩上的每一颗星，都是你光明正大得到的，我不会让你失去这一切。”
“可、可如果我在你这儿得到特别待遇，对别的马多、多不公平，公、公主？”云宝的舌头似乎打了结，她自怨自恨着，强迫自己咬字清楚些。
“这是特别待遇？”露娜反问，“还是公平裁决？我一直都想削弱贵族对军方的影响，不妨就从此刻开始。何况，我只说为你留下一席之地，并不意味着你可以高政无忧，”她顺着云宝黛西的自尊构造着话术，“我听说，你在这艘飞船上，在暮光的工蜂之间组建起了自己的飞行队，我还听说，你有意向让他们中的某些成员参与艾奎斯陲亚的飞行大赛。”
露娜将话头止住，给予云宝时间，让她思考，让她挣脱沉痛，趁她还未沉湎其中。在场的小马与幻形灵中，露娜最是清楚，一颗沉痛的心，会将小马变成怎样的魔鬼。
云宝转头看向坚盾的双翼。幻形灵们谁也飞得不如闪电天马，不过，他们最大的都还没到五岁...她看向坚盾的脸，工蜂脸上情感的大厦已然倾覆，她的尾巴缠在腰间，双眼红肿，脸上有两道暗色的湿润绒毛，双耳折向后方。但她没有哭出声，至少没有在现实中哭出声。
云宝讨厌这样的场景，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她伸出前腿，敞开怀抱。坚盾迟疑片刻，房间里每一位小马与幻形灵都明白了云宝在做什么后，这才扑进她的怀中。她再也克制不住眼泪，将脸贴在云宝的绒毛中哭泣。“都怪我，小、小、小姨，我就不该把那个头环给你的！如果不是我蹄子欠，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的，对不起，对不起。”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一遍又一遍地道歉。
“诶，诶，诶，我又不是要死了，没事的。”云宝抚摸起坚盾的鬃毛。
“在不快点进茧里，也差不多了。”憩干巴巴地插嘴，“你不会连这种要紧的事都要拖到最后一刻吧？”
暮光看着不知悔改的工蜂，脸色恶劣。“憩，你是想回去重修临床用语吗？”
她微微一缩，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言辞犀利在这一场合下适得其反。近卫团的团长离开云宝的怀抱，擦脸上的泪。“为什么哭的是我啊？该是我来安慰你才对啊。”
“因为，我早就原谅你了，坚盾，这一切都只是意外而已。虽然不是什么小事，但你并不是有意的啊。”也许...也许就算我再也没有小孩，也没关系的吧？有这些了不起的工蜂依靠着我，我又何必强求一个孩子呢？毕竟，虽说他们会依赖我也正常，但我对他们来说就像是——泪水落去，她心中涌现出决心。“露娜公主，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能接受。”
“你为艾奎斯陲亚做出了突出的贡献，云宝黛西，开除你无异于侮辱这个国家的尊严。”
塞雷丝缇雅出言支持。“我也深有同感，只是...”经验告诉塞雷丝缇雅，这些话也只是白费口舌，“恐怕你还是不会接受。”
云宝努力不去想自己背后凋亡的双翼，不去想满床坠落的羽毛。“既然前进与后退都要让我失去一切，那我宁愿选择前景。我会当面与飞火对话，询问她的意见，如果她不同意，那么...”云宝用尽心中固执的骄傲，保持着平静的语气，“我承认，我很讨厌那些以血统论事的家伙，但如果我不再有应有的能力，我就不会穿上那身制服...我要尽最大努力，让自己配得上闪电天马的名号。”
“即便从一开始你就不该失去自己的名号也要这样吗？”暮光艰难地出言询问，“这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啊。”
“是吗？”云宝想要起身，但她的肌肉已全无气力，氧气面罩也拽住了她的脸庞。“如果因为翅膀变了模样，我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飞翔，又叫什么梦想？闪电天马是天空的王者，不能因为我有关系，就让一个半吊子污染他们的速度。再给我几年时间，等到巢穴赢得了小马们的信任，等到我成为天空中最快的幻形灵，我会成为闪电天马的第一位幻形灵队员！”
“这样肯定能青史留名了。”坚盾努力想帮助云宝打起精神。
“确实，”暮光明白了女儿的用意，“那样的话，将来有一天你的名字也会出现在闪电天马的考试卷上了！”
“妙啊。”云宝板着脸，忽然一阵刺痛传来，虫巢思维紧跟着为她分担痛苦，“我有点喘不上气了。”
“则不可再拖延。”露娜不加修饰，“等待越久，死亡的大门便越近。”
“说得有道理。憩，处理一下，准备把云宝推去育婴室，我已经叫看护员去准备茧了。”
坚盾和憩用担架抬起云宝，暮光为她们开路，前往育婴室。走廊里，许许多多的工蜂看着她们走过，满脸忧虑，但工程组的行动需要全员高度紧张，他们谁也不能驻蹄久望。
到达育婴室时，茧已准备就绪。塞雷丝缇雅和露娜从未来过此地。育婴室大体上像是一座放大的孵化厅，薰衣草色的茧排满了整座房间的每寸每分，营养输送管在期间蛇行。每一排之间有一条过道，刚够将茧取下，运到空出的位置，方便发育成熟的工蜂破茧而出。
等待着云宝的茧，与平常无他，由紫色虫蜡构成，三名看护员刚刚将底部处理好。一条粗大的橡胶管从墙上伸出，爬过地面，插进茧的底部。十二只幼虫在淋浴头前站好，看护员们为他们擦洗身体，帮他们钻入茧中。
留下一位看护员指导幼虫，另外两位一言不发地将云宝从担架上抬下，为她擦洗。天马极不情愿，但见过上百只幼虫入茧场景的她，深知这是规章的一部分。
即便如此，她被放入空荡的茧中——足有她五倍大小的空间里——时，还是心生恐惧。紫色的液体从下方的管口中涌出，液面逐渐上升，她愈发感到恐惧。<嗯，暮暮，你确定这东西能呼吸吗？我感觉自己快要淹死了。>
<不会有事的，云宝，液体里加了氧气，本身足够稀疏，可以吸进肺里。没事的，我重生的时候，用的是一样的液体，只是那时候是橙色的罢了。>
云宝感受到，这液体钻进她的每一根绒毛之间，缠上她仅剩的羽毛。等到液面漫过颈部，暮光为她取下氧气面罩，紧接着液体便涌入口中。云宝心生恐惧，但暮光向她发去冷静的思绪，帮她对抗焦虑，以免情绪失控。云宝放松下来，沉向深处，呼出此生最后一口气，再吸入的便是紫色的液体。片刻过后，她失去了意识，接着，看护员们封住茧的顶部，防止空气进入其中，使用特制吊钩将其送往一排茧架。
坚盾与两位小马公主无声地看着，暮光站在狭窄的过道里，一只蹄子放在云宝的茧上。“皇姊，我们回坎特洛吧，云宝黛西女士不会有事。”
塞雷丝缇雅点头。“不知结果会如何，但愿不要让舆论进一步恶化了。”
“至少这次，我们有机会先行准备。”露娜如是说道，看向坚盾，工蜂已平复了情绪，“坚盾团长，据我了解，暮光重生时，有一位贴身向导施以帮助。我知晓暮光会竭尽所能，但她毕竟有一整座巢穴需要建设，我能将这一任务委派给你吗？”
“这还用问吗，殿下？”虽然语气俏皮，坚盾的声音却带着力量与敬意。
“很好。转告暮光女王，等到她方便的时候，我们会即刻启程离开。”塞雷丝缇雅心中叹了口气，带着妹妹走向皇家马车等候的机库。但愿云宝黛西能和暮暮一样，在新的生命中找到幸福。
【注1】在有如旋风般接连不断的忙碌中，五个星期很快过去，而暮光正在旋风的风眼当中。无尽之森的密林里，如今有了长长一带基本清空的空地，建筑接二连三拔地而起，其间留有几棵树木，为快速生长的巢穴带来几分绿意。
暮光悬停高空，在森林上方端详着凤凰号四周建起的支架，飞船停靠在无尽之森城堡附近的深沟中。工蜂们包围着整座城堡，一切井然有序。<工程甲组报告，崖边承重柱结构稳定。>
<乙组报告，称重平衡已达成，可以关停引擎。>
暮光就这样收到了飞船各处的十几份报告。<棘轮，可以开始了。>
<遵命，陛下。>棘轮关闭一台主锅炉，接着是第二台，第三台...巢穴飞船底部的大型推进器上薰衣草色的光环逐渐散去，螺旋桨随着发动机的关停越转越慢。没有了发动机支持，凤凰号的重量转移到支架上，硕大的骨架结构在重压下吱呀作响，但却纹丝不动。进程持续一阵，终于最后一台发动机也被关闭，薰衣草色的光环不复存在，螺旋桨没有了半点动静。<看来完全成功了，陛下，我们这就准备排线。>
<很好。全体注意，第二阶段已正式完成。今天再把所有设备接上飞船的电力，就可以庆祝了。>
虫巢思维中回响着欢呼与歌唱，然而暮光脑海中传来‘钉’的一声，令她立即打起精神。是零件配比。<陛下，云宝的声音躁动起来了，她应该很快就会醒来。>
<收到。——柔触，接下来的事情交给你了。>
<明白了，陛下。>
暮光毫不迟疑，传送进谐律之树生长的洞穴里。洞口的岩壁间有一层水晶质，借用谐律之树的魔力加以强化，除了暮光的巢穴成员与艾奎斯陲亚的公主们外，谁都不可入内。再强大的法术也不可穿透这层水晶屏障，但暮光却能从中自如穿行。
身后传来振翅的声音，坚盾也来了。“你不是在泥蛙沼泽（Froggy Bottom Bog）巡逻吗？”
“有回流一个就够了。我们解决掉了九头蛇之后，沼泽那边安分得很，就连木精狼都不敢靠近我们的传动体。”
在我所有的孩子中，她和云宝的关系最紧密。“好吧，云宝肯定也会想见到你的。”
“谢谢，陛下。”
两位幻形灵加快速度，走下斜向下方延展的坡道，这一系列的隧道本是钻石狗们挖掘而成，但坚盾只用了三个星期的时间，就把他们全都轰走，封上了许多洞口，加上魔法保护，以确保孵化厅的安全。截至目前，隧道里只有地面已被整平加固，余下的部分仍在施工当中。
隧洞中，一个岔路口的两边分别通向孵化厅和育婴室，两位幻形灵向右转弯，向后者前行。凤凰号上拆解而得的管道在洞顶上爬行，带着她们来到宽敞的育婴室洞穴，过去一整年里的每一个茧都在此处。育婴室的体量足以同时容纳五千只幻形灵茧，但此时，浅褐色的岩壁与岩柱上悬挂的，只有一千多个茧。
其中一枚茧正吊在挂钩上，缓缓降入孵化区。暮光听到，云宝沉眠的意识有了动静，只是仍软弱无力。几位看护员正帮助其他工蜂们孵化，但暮光决定要亲自迎接云宝。
她温柔地接触云宝的意识，为她除去些许倦意。曾是天马的幻形灵在茧中躁动。暮光继续呼唤着云宝的意识，接连几次后，云宝终于清醒到了能够交流的程度。<醒来。>她感应到茧中传来困惑，<醒来。>
薰衣草色的茧里，那个身影动了动。<醒来，云宝黛西。>
坚盾站在一旁，看得入了迷——她从来没从外面看过唤醒的过程。女王亲临育婴室的事，很是罕见，于是刚刚破茧而出的小工蜂们都静静地看着。就连看护员们也全神贯注地看着这一切，只是他们比谁都清楚，这种事情已经不仅仅是‘罕见’而已了。
暮光感应到，云宝已完全醒来。她发去安抚的思绪，帮助她对抗突然袭来的幽闭恐惧。<没事的，云宝，出来吧。>
作为一位天生的行动派，云宝没有多想，直接照做。她的蹄子打在坚硬的蜡质外壳里，却毫无效果。暮光以蹄掩面。<用独角，云宝黛西，你有独角的。>
云宝没力气回答，于是便二话不说照做，只一下便戳破了茧囊顶部的蜡质，第二下戳穿而出，第三下，她的头终于穿破了幻形灵茧，从中穿出。
正如每一位幻形灵一样，她大咳嗽着，呕出薰衣草色的液体，好一阵子才清空肺部。不等暮光再催促，云宝便撕开面前的蜡质，液体将她从中推出，她正好落在双目圆睁的暮光闪闪面前。“我还以为——咳——用角会——嗬——痛呢。”
云宝略带调笑的话语，令坚盾喜不自胜地翩飞到女王上方。“太好了！小姨没事了！”她克制不住，绕着女王飞了好几圈，大唱着歌谣赞美科学和元初母后，好一阵子才发现，暮光虽然喜出望外，更多的却是目瞪口呆。
云宝黛西太高了，根本不是工蜂的样子，她睁开眼睛看向暮光，那是一双竖瞳，这下实锤了。看着云宝的眼睛，坚盾与岩穴里每一位幻形灵同样震惊。小姨变公主了！？可是——啥——怎么？！她落回地面，随意踢走一颗小石子。我这辈子也当不上女王了，呜。
暮光的意识中，一只小雌驹版的自己原地跑着圈，放声尖叫。不不不不不不不！这不可能，根本没道理！！她闭上眼，数到三，再睁眼定睛一看。还是这样的眼睛诶，老天爷老甜爷老舔爷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云宝会把我脑袋拧下来的！
云宝的视线游离一两分钟，落回暮光身上。新生的公主开口时，薰衣草色的女王心中仍在歇斯底里大发狂，所幸她早就学会将自己的心思藏在链接中的犄角旮旯里。“诶——”她刚一开口便又咳嗽起来，暮光一下惊醒。
“我来帮你。”她用魔法包裹住天蓝色的幻形灵，扶着云宝用满是孔洞的蹄子站起身，“你感觉怎么样？”
云宝有些站立不稳，摇了几摇，这才站住。“浑身黏糊糊的，闻起来就‘哎哟哎哟’。”
“还记得你是谁吗？”暮光问道，生怕云宝和自己当初一样失去了记忆。这一念头甚至让尖叫着的小雌驹暮暮都安分了下来，大暮光和小暮暮都期待着云宝的回答。
“当然，我可是最酷的小马...呃，算了，现在是最酷的幻形灵。”云宝扭过头看看自己的身体，“天蓝色的绒毛，有；酷炫的可爱标记，”她大幅摇动后腰，“有；虫虫翅膀。”
她看向自己背后的双翼，惊得合不拢嘴。与暮光他们红色的翅膀不同，她薄薄的一对虫翼居然有如棱镜，将白色的灯光分解成温和的彩虹色，新生的幻形灵愉悦一笑。“不错，这对翅膀比你们的要酷个百分之四十，还可以。”
她摆弄一番自己的翅膀，继续向下看去。“洞洞，果然是有的，”她将一只蹄子举到面前，舔舔自己的獠牙，“牙齿变长了诶。”她终于注意到自己前额上额外的分量，戳了戳自己头顶的独角，“然~后，头上长角，凑合，不过这样我也能用魔法了，不亏。”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教你魔法！”暮光心中的学究看到云宝面露兴味，大唱起科学的赞美诗，与此同时，小雌驹对着学究大喊大叫，说世界末日就要来了。别的女王会气疯的，塞雷丝缇雅会吓坏的，露娜可能只会叹口气，母后要掀桌子了，我也要掀桌子了！我要掀铁桌子，上面要放满晚餐放满盘子什么都放上去！
云宝全然没有注意到朋友心中的恐慌，就连她鬃毛与尾巴中冒出来的几根杂毛都没注意，只忙着擦自己左边可爱标记上的紫色粘液。“不错，可以，那我现在能把这些东西洗掉了吗？”
“啊，当然可以，冲凉房就在这边。”暮光挥蹄示意云宝跟来，放慢步伐跟在她身旁，以防摔倒。一旁围观的工蜂们纷纷散去，忙起了自己的事。
暮光走动起来，云宝才终于看见了坚盾。“小子，过得怎么样？”
别提眼睛，别提眼睛，元初母后啊，为什么会这样？！“嗯，还、还可以，巢穴也开始建设了，不过森林里的原住民们给我们带来了些麻烦。你看，我们已经不在飞船里了。”
“啊确实，没注意。”她嗅了嗅潮湿的空气，空气里满是自己身上沉重的蛋液气味，“我在茧里呆了多久？”
“三十八天七小时五十一分钟。”暮光脱口而出，“比我预期的久了一点。”
我去，你是拿了个秒表计时吗？云宝本想拿朋友的精确报时开个玩笑，却注意到坚盾有些异样。感觉她好像哪里不对啊。她看向暮光，等下，她不是比我高很多的吗？以前...坚盾和我一样高的啊。“是你们趁我不在长矮了，还是我长高了？”
暮光咽了咽，她喉咙里干结成块。“是你长高了。”
“工蜂们不是都差不多高吗，只有配偶是例外啊——等一下，你不会？！”她抬起一只后腿，看向自己的两腿之间，没什么变化，“这样就好。”
她忽然又意识到有些不对，再仔细一看，发现自己的乳房不见了。“啊对了，幻形灵是昆虫。”
“云宝啊...”暮光在淋浴区里找到一面小镜子，拿到朋友面前。“你是变成了幻形灵，但却不是工蜂。”
曾经的天马看着镜中的自己，很是满意，她费了些力气三腿站定，伸蹄接过镜子。“好耶，全变回蓝的了！不是我说，暮暮，但就算是我也驾驭不了身上有两种颜色的绒毛啊。你们两个到底在怕什么呢？我还以为自己毁容了呢。”她抬起鬃毛，看向发根。“就连鬃毛也变回原样了，感觉还不错嘛。”
薰衣草色的两位幻形灵难以置信地对视一眼。<她真的没注意自己的眼睛吗？>
暮光和女儿谁也不知该怎么把话说明白，至少坚盾还想委婉一点。“小姨，你看你的眼睛和女王一样。”
“诶？”云宝放下镜子，看看暮光的竖瞳，再看看坚盾发着蓝光的眼睛。她看向镜中，这才察觉，自己的眼睛与幻形灵女王一致。镜子掉了下来，坚盾差点没接住，云宝呆呆地回头望向成百上千的幻形灵茧。那一瞬间，她脑海中闪过一幅画面，这些薰衣草色的茧瞬间变成了天蓝色。
真相猛然的冲击，令她的思维火车脱了轨，连火车头都给扬了，飞到了外省去。“为、为什么呜哇？”
暮光紧张地用蹄子在地上划着圆。“要我猜的话，云宝，也许可能大概是你之前吃的王浆对魔药起了反应，我得问一下母后。”
她知道，云宝没有多少耐心，而自己也没剩多少耐心了，于是直接开了个四方通话。<母后，出大大大麻烦了！>
<我就猜是这样，>凯蒂斯塔批评道，<每次你开独立通讯找我，都觉得自己弄出世界末日了。>现在她已经进步不少了，这次恐怕真的是什么大事吧。
云宝黛西瞪着说不出话的暮光，自己抢先说话。<行吧，是这样，我孵出来一看，成了个公主，这是怎——>
<你成了个啥？！>凯蒂斯塔突然抬高声音，三位幻形灵都头疼得厉害，坚盾几乎晕了过去，<请一定告诉我这是你的恶作剧，云宝黛西，你品味太差了。>
她举起镜子看看自己的脸。<真不是恶作剧，我眼睛都成这样了。>
她们听到凯蒂斯塔气急败坏靠在墙上的声音。<你是说过魔药在影响云宝的身体，但照理来说她应该成为工蜂才对，你不会一时脑抽把王浆加进茧里了吧？>
三双眼睛看着暮光，她挥着蹄子辩解。“什么啊？没有，而且就算加了王浆，也不能把工蜂变成公主啊。”说起来，母后还没告诉我创造女王类幻形灵的方法呢。
凯蒂斯塔暂且借用坚盾的双眼，观察新生的公主幻形灵。由于借用暮光作为节点，控制的效果有限，但只靠肉眼观察也足够了。<那酒精呢？>
这倒是让暮光和坚盾都惊讶不已，效果甚至不亚于看见云宝的样子。<啥——？没有，才没有！我没事把酒精放茧里做什么！？>
凯蒂斯塔叹了口气，主要为的是自己的谨小慎微。<因为在魔药生效期间，将少量酒精和王浆混合加入茧中，就能将幻形灵卵或重生的工蜂扬升为女王类幻形灵。我一直不敢告诉你，因为你根本克制不住扩张巢穴的欲望，我怕你会头脑发热。>
“是酒！”云宝的双眼里有了泪花，她居然被自己最爱的饮料背叛了。<加了王浆的酒，我喝了好几个星期了！>她倒在地上，蜷成一团，揉着自己的尾巴，<没想到是因为酒的缘故！我唯一的真爱背叛了我！为——什——么——啊？>
坚盾连忙前去安抚云宝，凯蒂斯塔则恶狠狠地看着女儿——考虑到她根本不在场，能做到这种程度也是厉害。<王浆酒是吧？不管在哪个物种里，酒精都不能和生殖过程扯上关系，你是怎么想的，居然拿王浆去酿酒啊？>
<不，不是我想的，我也没在产卵期喝过啊！是孩子们想着拿多余的王浆做做研究，我就没拦着而已。>
暮光对着母后顶嘴的同时，坚盾努力想抬起云宝的心态和脑袋。“小姨，别太难过了，不会有事的对不对？妈咪当女王当得可开心了，你如果试一试，说不定也会喜欢的。”
“谢了，盾，但还是先别想这些了吧。”她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灰，“已经这样，也回不了头了。”她将一只蹄子摁在太阳穴上，对抗袭来的头痛，“也许也不是件坏事，你能给我绝个育吗？至少想办法阻止我成为女王也行啊？”
暮光摇摇头，凯蒂斯塔则大惊且警，令得三位幻形灵都警觉起来。<行了，这样下去不行，我要开个意识空间，和你面谈。>
<我能先冲个澡吗？>
<当然可以，但请你快一点，别又想出些歪点子来。>凯蒂斯塔强作出礼貌答道。
暮光害怕母后还要继续批评，连忙和坚盾帮云宝洗净身上黏液，擦干绒毛，教她如何进入凯蒂斯塔启动的意识空间。
两只薰衣草色、一只天蓝色的幻形灵出现在裸械中心护盾塔顶的场景中，凯蒂斯塔站在吵闹不止的机械旁，巨大的橙色水晶在上方缓缓旋转。
暮光闪闪忍不住上前与她拥抱。灰色的女王暂且放下眼前的麻烦，与女儿拥抱。两位幻形灵女王久久相拥，感受着此刻，暮光品味着母亲的爱。尽管这份爱不能给她提供爱意的能量，但此刻却比什么都要重要。只要凯蒂斯塔还在，我就永远都能拥有母爱。
啊，这下我知道我们是跟谁学的了。坚盾窃笑着心想。
一切美好的时光总是飞逝，暮光与凯蒂斯塔分开，让母后与新生的公主对话。灰色的女王抬起一只翅膀做个动作，云宝一下飘起来，自动飞到她面前，瞬间又停下。哇，意识世界也太奇怪了。
凯蒂斯塔一本正经地矗立在她面前，其脸色阴郁，足以令油漆剥落。“云宝黛西，我很想将你转化回天马，或是帮你绝育，或是哪怕将你转化为一位工蜂，但这些选项要么不可实现，要么代价高昂。魔药的一切基本原理，都围绕幻形灵的生理结构展开。在听说了导致这一切麻烦的头环后，我将一切空余时间都投入到寻找解药中，但这种情况根本不可逆转。一日为幻形灵，就终身为幻形灵。使用常规魔法的变形法术不能永久生效，最多持续一天左右，当然，这一方面，我的女儿肯定相当熟悉。”她看向暮光，促她开口。
“而绝育也不可能实现。”暮光不敢与朋友对视，“女王类幻形灵的生殖系统与神经系统间有复杂的联系，并且能自我恢复。彻底摧毁生殖系统，就意味着死亡进入了倒计时。”
云宝的心沉了下去，但她心中还剩下些许希望，然而凯蒂斯塔接下来的话将其击得粉碎。“几个世纪前，一位名叫缬铈（Valinaceria）的女王研制出了一种病原，能使幻形灵女王失去生殖能力，而不会丧命。然而，你想必能猜到，她施放这一病原后，很快就被放逐，接着就丢了性命，一切的研究资料都已销毁。”
“至于将你重生改造为工蜂，的确可行，”暮光语调低平，“但却会使你失去记忆。没有了记忆，你和我的孩子们就没有任何差别，能剩下的只有你最基本的性格特征。”
“可是，你们不是能在虫巢思维里储存死者的记忆吗——至少有时候是这样的？不能也储存我的记忆，再放回来吗？”
“那些只是记录下来的数据而已，云宝，”暮光悲哀地摇摇头，“是死者的所见所闻，并不能记下当时的情感。如果把你送去重生，你就再也不是现在的云宝黛西了。”
“也就是说没办法了...”‘守护者’全给我下地狱吧！她本能地想要逃跑。跑去哪里，哪里都可以——可她又能去哪里呢？逃得再远，她也逃不开自己的身体。“那，我大概过多久就要产卵了？”
暮光简单计算了一下，皱起眉头。“从我进入准女王期的时间推测，再加上孩子们给你的爱意...应该不超过一个月。你和我一样，身体已经成年了，云宝，唯一还未发育成熟的就是神经系统，等到你的大脑能承载起整个虫巢思维，你就会开始产卵了。”
两位薰衣草色的幻形灵抱住情绪崩溃边缘的云宝，紧紧将她搂在怀里，让她真切地感受到她们的存在。“无论发生什么事，云宝，我都会陪伴着你，无论如何都会。”
“我也会陪伴你的，小姨。”坚盾这样想着，双翼紧张地振了振，但身为云宝最喜欢的小工蜂，她学到的第一课就是忠诚。
云宝强忍住眼泪，伸出前腿，与她们拥抱，放下此刻与未来的恐惧。“谢谢你们。”
凯蒂斯塔等待她们宣泄情感，彼此安抚，几分钟后，见时机合适，她清清嗓子。“我们如果还想活过明年的话，就必须保持冷静。”凯蒂斯塔走上前来，将一只蹄放在云宝身上，既有些尴尬，也还有安抚。“其他女王一旦发现你的情况，不可能放过这件事，但现在，先让我欢迎你加入幻形灵的皇室血脉，祝愿你们终生相伴彼此，带领我们的种族走向更好的明天。”
“呃，我们这是结婚了还是怎么的？”云宝板着脸，偏过头。
除了她自己，每一位幻形灵都放声大笑，她愈发不解，但过了几秒也就耸耸肩，跟着朋友们一同大笑。许久，暮光的笑声渐止，擦着脸上的眼泪，开口解释：“不，不是，这是母后和由米亚以前设下的一个传统啦，她们一直共同领导一个巢穴，于是发誓要将裸械建设成丛林中最好的巢穴，要永远关照彼此。”
“啊，就像塞雷丝缇雅和露娜一样？”
“没错！对了，”暮光忽然有了个好主意，拍拍蹄子，“不如我们也做姐妹吧？！这样就成了幻形灵版的艾奎斯陲亚了！哎呀，想想就觉得很棒呢！”
云宝看着暮光傻笑着的脸，自己脸色一白。“诶...不知道诶，”她转头看向坚盾，脸色平淡，“你觉得呢，盾？你想让我当姐姐，还是继续当小姨？”
唯一一位工蜂在三位女王类幻形灵的注视下不敢动弹。“唔，大家都习惯管你叫小姨了，而且现在想想，我也更喜欢你做我们的小姨呢，不如你真的成为我们的小姨吧？”
“也是，也是，好的吧，小子，”云宝拉住坚盾的脖子，对着她的鬃毛一通乱揉，坚盾且叫且笑。
小马们真的会给幻形灵带来全新的血液呢。“那么我宣布，你们从此就是凤栖巢穴（Phoenix's Roost）的皇家姐妹。”
如果是在现实世界里，暮光现在已经快要把云宝勒死了。至于云宝，此时满心想着自己身体即将迎来的变化，没法全心全意地享受此时的快乐。就不该说‘我不可能有小孩了’这种话的，果然墨騑定律来搞我了。
过了好一阵子，暮光勉强算是平静下来，与天蓝色的妹妹分开，悬停空中。“相信我，云宝，现在看很可怕，我当初也是一样的，但等你的卵孵出第一只小幼虫的时候，你整只马都会不一样的！”
“不一样？”她看看自己的身体，“我觉得现在自己已经挺不一样了。”老爸以前也跟我说，有了孩子之后，小马会变得不一样，这样说来应该是有道理的。
“暮暮，亲爱的暮暮，你可以一会儿再庆祝多了个妹妹的事，现在你们得认真听我说。”暮光仍飞在云宝上方，三位幻形灵认真听着长者的话语，“要让你活下去，等到我们能有机会安然度过这一切，你需要隐藏自己的真身。”她指向云宝，“你需要伪装成工蜂，让你自己的工蜂们学习长效伪装魔法，无论如何也要尽全力隐藏起你的女王身份，不计代价。”
“但等我找到文物，准备运回，或者在那之前就有别的女王召集峰会，我们不就露馅了吗？”暮光同情地看了云宝一眼，“再怎么说，别的女王也会把你看做我的王储，而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工蜂能产生爱意，我现在怎么也不该有王储的。”
“隐瞒身份倒是没关系，怎么都行，但是在峰会撒这种谎应该不行的吧？”
凯蒂斯塔压下恼意。“我们确实不能向峰会隐瞒你的身份，云宝黛西，很抱歉把你卷入了这样的政治困境中，但即便是惹来其他女王的怒火，我们也不能在峰会上撒谎，否则你会面临放逐的处罚。也就是说，现在你们应当专心建设巢穴，寻找文物，并想办法掩盖你的情况。希望等到峰会到来时，你们已经能够自保了。”
“我们会尽力的，母后，”暮光看向自己的妹妹，“对吧，云宝？”
“确实，没错，那些虫虫女王可看不出咱是个啥！”听起来效果不太对啊。
凯蒂斯塔看到，云宝的嘴角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笑容。我不会让你们受到伤害的，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那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没问题。”暮光坚定地回答，“希望下次见面时，情势能有所好转。”
“那就再见了，我的女儿们，云宝黛西。”凯蒂斯塔离开，她们也全都回到现实世界。
云宝摇摇头，将意识空间留下的残片赶走。“暮暮...我真的能当好女王吗？让我指挥战斗我还可以，可一整座巢穴真的行吗？如果你有了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顶得住呢？”
暮光搂住云宝，宠爱地蹭蹭她。“别担心，妹妹，我会尽力帮你成为一位优秀的女王。”
云宝没有回应，但她也没有退开。育婴室回到她眼前，她因恐惧而驻蹄。“希望吧，暮暮。”
暮光与坚盾身上的爱意有如温暖的毛毯，大大地减轻了她的担忧。云宝品味着她们的爱，心中幸福而满足。她看向育婴室里成排的茧。既然暮暮能当好女王，那我也可以！要不了一年，我就能和她一样啦。
---注 释---
注1：原文因篇幅原因将本章和第十二章分为两段，此处作合并处理。
---感 谢---
本章特别由切拉冠名播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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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是本章发布时，我已有的赞助者（按时间顺序排列，称呼依照赞助者需求）：
切拉
Westwind
坚盾发现新线索后，过去了八天。暮光将完整的调查记录发给了原初之地护卫，由他们将其发给其他女王。在邪茧的巢穴深处，她端坐于王座之上。王座与峰会堂里玺澜的座位一模一样，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她最终的目标是坐上那个位置。一堆卷轴放在一边，暮光闪闪的封印已被撕破，其中一张飘在黑色女王的魔法中，她细细读着。
她的二妹，幽索，在左旁缓缓踱步，读着自己那份暮光的报告，嘴角露出了凶险的弧度。“简直太完美了，我们真正的发源地居然在遥远的北方，在混沌之地的深处？希望她能死在那里，我们将来也少一个阻碍。”
邪茧的神色多少还算平静。“或许吧。如果她死了，真正的文物就更难找回，不过等我们攻陷了艾奎斯陲亚，有的是时间取回属于我们的宝物。而假如暮光居然活着回来，她也为我们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无论哪种结果，我们都会赢。”
“我们当然会赢。”邪茧丢下卷轴，与虫巢思维通讯，留下足够继续对话的注意力，“你的魔药研究怎么样了？”
幽索一时震怒，将自己正在读的卷轴团成一团。“全得重新来过，我的间谍亲眼看到，凤凰号只用最小的武装就攻下了一座就是要塞的建筑，我的研究全都成了废纸，只能从头开始。”
邪茧若有所思地沉吟一声，对她来说，损失几千只工蜂不算什么，然而要是不能换来胜利，牺牲也没什么意义。“别太担心，亲爱的妹妹，但也别全依赖研究，丛林能教给我们的还有很多，也许其中就有对付暮光的火棍的方法。”
“我注意到了几种可能用的上的生物，但根本来不及应用。”
“原本确实来不及。”邪茧狡黠道，起身走向妹妹，“但我的间谍发回消息，暮光女王的巢穴飞船离开了坎特洛领空。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前往北方，而是向南飞往无尽之森。三小时前，塞雷丝缇雅宣布了一项新条约，将无尽之森的全部领土权转让给了暮光闪闪。”
“森林啊？”她似是褒奖地嘀咕一声，“世界上除了我们的丛林之外，最不宜居住的就是无尽之森了。也许，暮光闪闪真的有一颗女王的心吧，艾奎斯陲亚那些软弱的土地，不配让巢穴居住。”
“我也正是这样想的，妹妹。”邪茧温暖地点点头，“而且，她会和艾奎斯陲亚达成联合也很正常。虽然我认为，她费力气削弱小马对幻形灵的恐惧，对我们来说是件好事，但我们也不能轻视她的威胁。暮光闪闪前往混沌之地以前，一定会做好万全准备，也就是说，她接下来至少一年都不会有所行动，而是要积蓄力量。”
“只可惜当时我们没想着给她的行动加一个时间期限。小马们唯一比我们擅长的，大概就是及时行动。”她敲了敲卷轴，“可是，夜骐？我一直都觉得我们和小马的相似之处有些古怪，但我从没想到会是这样的。”
“非常有趣。”邪茧难得地露出了温暖的笑容，虽然她露出满口尖牙，“毒蜂可能正着急上火呢，但我觉得这个结论很不错。”
“我们现在的猎物是我们的祖先，你觉得很不错？我都快吃不下去了。”
邪茧轻声笑着，伸出一只前腿，宠爱地搂住妹妹。“眼界放宽点啊，幽索，暮光的发现才不是对我们的侮辱，该是赞美才对！”
幽索对着姐姐挑眉。“你怎么说得像是支持她的样子？”
“再怎么说，这也是正确的第一步。这位毛茸茸的小女王，彻底证明了，我们的先母是一群愿意改进自我的小马。你和我，亲爱的妹妹，我们正是她们多年努力的成果——每一位如今还在世的女王、准女王和公主都是。”
幽索听着姐姐夸张的语气，嘲弄地挑眉。“由米亚的种也是吗？”
“她只是忽视了真正的力量。”邪茧一副惋惜的模样，与妹妹分开，“真可惜，假如她早就知道了这一切，我也不必...如此激进地刺杀由米亚。尽可能地模仿元初母后的模样，确实是一件值得鼓励的大事，你说对吗？”
“大概吧。”一只工蜂送来一碗水果，幽索跑上前去，拿起邪茧最爱吃的火樱桃，飘到姐姐面前。“由米亚选择的进化方向也许没错，但她的理由并不正确。”邪茧吃着水果，疑问地嗯了一声。“在身体强度上，她选择了更弱的进化路线，这样一来就不得不在其他方面寻求力量。”
“你是说他们依靠金属和蒸汽制造的非生命科技吧，”邪茧吃下最后几颗樱桃，“这么说来，我倒是能理解了。假如这自始至终都是她的目的，我就真的要重新审视她了。然而，由米亚之所以给自己加上绒毛，只是为了能当众跟我们的食物达成和解，这种思想必须尽快消灭，不能让她血脉下再多出一位女王了。”
“那我们对凯蒂斯塔和暮光闪闪该怎么做？”
另一只工蜂一言不发，带着细布和蜂蜡飞来。邪茧在王位上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工蜂仔细为女王清洁打理甲壳。“凯蒂斯塔对她母亲的观点深信不疑，甚至要为此与我不死不休，所以她必须死；至于暮光...也许我们能让她走上正确的道路。她还年轻，如果用合适的方式，我们应当能说服她接受我们的观点。”
邪茧又叫来一只工蜂为妹妹打理甲壳。“你的翅膀有点干，我来帮你。”
“谢谢，姐姐，是我在实验室里待太久了，最近都没时间去飞行。但我怀疑暮光永远只会把我们当成敌马，为什么要在她身上浪费时间啊？”
“因为，亲爱的妹妹啊，身为女王，我们要为种族的生存与强大献出力量。由米亚的思想如果最终真的成为主流，一定是暮光闪闪的原因，因此最重要的就是，让她成为一位真正的女王，而不是由米亚和凯蒂斯塔那样的软蛋。”
幽索的双翼享受着悉心的关怀，她舒心地长叹一声。“只靠我们，想要避开凯蒂斯塔而影响暮光，根本不可能。”
邪茧的嘴角勾起了阴险的弧度。“凯蒂斯塔我们就能解决，不过我在想的是，也许某位红色的幻形灵女王能教给亲爱的暮光，何为真正的幻形灵之路。而那之后，我族的未来才能真正走向光明。”
云宝黛西一点儿也不开心。她关节酸痛，翅膀又痛又痒，脑袋疼得像是要穿孔了。凤凰号上有几处医务室，很不幸，离她最近的医务室正是憩负责。
坚盾将浑身难受的天马背在背上，带她闯进医疗区。“盾啊，我跟你说了，只是有点不舒服而已，喝点小酒，睡一觉就好了。”
“小姨，你额头上起了个包，前腿球节上到处是伤口，而且你还说不上来这些伤是哪里来的。”
“只是从楼梯上摔下来了而已。”云宝嘀咕着想从坚盾背上翻下来，然而工蜂用翅膀拦住了她。“我不想去见憩，她会把我摁在床上几个月不准下来，我会无聊死的。”
坚盾看到憩的办公室门，加快了步伐。“伤口要是感染，你马上就要死了，我才不要你死。”
“那别跟暮暮说，行不？公主们在飞船上，她已经够忙的了。”
“如果你真的伤很重，我肯定得告诉妈咪。”坚盾破门而入，憩正从一位受了伤的工蜂身上洗掉药胶，换上纱布。“憩，你快来看小姨，她情况不对。”
医务员看了一眼云宝难受的脸，翻翻白眼。“早就叫你来体检，你听了吗？不~听，”她看向面前的工蜂，“两天内不要让这条腿用力，不然只能上夹板了。”
年轻的工蜂其实刚破茧不久，她看着云宝无力的身体。“知道了，那云宝小姨会没事吗？”
“别担心，应该只是酒喝多了而已。”照理来说是不可能的，但她...憩仔细看了一眼云宝，心中所有打趣的情绪烟消云散。紫色的药胶涂满了雌驹的前腿球节，她呼吸略有沉重，两片天蓝色的羽毛落在地上，再仔细一看，她额头上还突起一个大肿块。
“这是怎么回事？”憩一遍用魔法将云宝放到检查桌上，一边问坚盾。
“不知道，”坚盾焦急道，“昨天早上开始我就没收到小姨的消息了，今天去一看，她在床上睡着了，腿上的伤在流血，床上掉满了羽毛，少说也有十二根。”
憩看到一位护士经过，在链接里叫住她。<紧急包扎（Bandaid），我需要做奥能镜和血液检查。>“坚持住，小姨，有我在你没事的。”
“我只是换羽而已啦，天马都这样。”
“但换羽也可能提示严重感染。坚盾，把情况传达给母后，请她来看看。”
皇家姐妹与暮光闪闪女王正站在凤凰号底部的观察泡里，飞船缓缓在无尽之森城堡的遗迹上空悬停。暮光正在用法术辅助判断周围的地势。“我在想，也许可以将城堡复原，作为一处历史遗迹，或者图书馆。”
“改成图书馆倒是不错，”露娜评价道，“你应该还记得，城堡里有不少附魔书架，上面的书千年不会损坏。”
“森林里始终有自由魔法流动，因此附魔从来没有消散。”塞雷丝缇雅补充道，“蓝血的方案在另一方面也带来了不小的好处。”两双眼睛转向她，顺着她的蹄子看向城堡往东不远处熟悉的洞穴。“自从无序的藤蔓差点毁灭谐律之树的事件过后，我一直都在担心，会有别的东西对树造成危险。因此，我希望委托你保护谐律之树，暮暮。”
“我很荣幸，塞雷丝缇雅。”她用一边翅膀揉着下颔，与自己的城市设计师交流几分钟，“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想扩建洞穴，作为我的孵化厅。孵化厅的安保强度本来就不低。”
“我认为没问题，”露娜点头，“这样正可以确保谐律之树始终得到看护。那，食物又怎么办？无论是进行农业生产，还是通过工业产品交换食物，都需要在森林里清出一片空地，短时间内是做不到的。”
“记得我申请入境的另一艘飞船吗？”
塞雷丝缇雅抬头若有所思。“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是叫金黄丰收号吧，听名字，应该是和农业有关的飞船吗？”
“实际上，金黄丰收号就是一座巨大的飞天温室，每年可以提供五百位幻形灵的口粮。确实，这样还远远不够，但至少能在一定程度上减少我们的食物进口额。”
“不要忘记，暮光，协约还允许我们互相帮助。”这一条附加条例赢得了大众的支持，塞雷丝缇雅尤其自豪，“在你们起步的阶段，艾奎斯陲亚愿意提供你们需要的帮助。”
“谢谢你，塞雷丝缇雅。我不得不承认，能保留自己的头衔，我很庆幸。如果身体上是女王，名头上却不是，感觉可实在太奇怪了。”
“你配得上这个名号，暮光闪闪。”露娜坚定地宣告，“你找到了自己种族的起源。说来真怪，幻形灵族居然曾是我的夜骐们的一部分，时间的力量真是奇特。”
“如果不介意的话，二位公主，我希望尽快开始建设。”
“你不必向我们寻求许可，暮光。”塞雷丝缇雅为暮光的谦逊露出了优雅的笑容，“毕竟，这里现在是你的领土了。”
暮光忍不住笑自己傻。“抱歉，老习惯了。”
链接里一个命令，二十艘接驳船，成群的工蜂，降临在下方的森林之上，为巢穴飞船的降落清空土地。
开垦队的工蜂刚刚落地，暮光便收到坚盾发来的高优先度请求。<坚盾？怎么了？>
<云宝小姨不太对，她像是生病了，可是连憩都没听说过这样的症状。>
坚盾是位沉着冷静的工蜂，她也因此成为了近卫团的团长，可此时她声音里却满是恐慌。一滴冷汗从暮光的脸侧滑落，她心中升起恐惧。<不要离开，我这就来。>
塞雷丝缇雅专注于下方繁复的操作，只有露娜注意到暮光急转直下的情绪。<暮光，出什么事了？>
“云宝生病了，听上去非常严重，我要去看她。”
塞雷丝缇雅从窗边退开，与妹妹若有所知地对视。“我们也去。云宝黛西女士为我们大家付出了太多太多。”
“我们会尽全力帮助她。”露娜为姐姐补上后半句。
“谢谢。但愿这次是坚盾反应过度了。”
巢穴降落前的准备工作繁忙复杂，三位皇室雌驹无法安全传送进医疗区，只好全力飞奔。云宝的消息传遍了链接，但工蜂们无论如何担心，终于还是得回去工作。
短短十分钟不到，暮光便赶到了医务室，两位天角兽紧随其后。坚盾抓着云宝的一只前蹄，心率监护仪有节律地滴滴作响，天马在法术的作用下陷入安睡中。看到云宝接上了呼吸机，暮光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憩拿着诊疗仪努力判断着病症，在一块记事板上记下检查结果，她脸上忧心忡忡的脸色，令整个病房里气氛沉重。
医疗部的规定是，正在照看病患的医务员不需要立正，也不需要问候，只要专心治疗即可。即便如此，憩还是满心挫败地叹了口气，向赶来的女王和二位公主点头，坚盾亦是如此。
暮光轻咬下唇，走上前去，温柔地抚过朋友的鬃毛。“憩，云宝怎么了？”
医务员扫读一遍仪器给出的数据。“患者的神经系统表现出二期爱意短缺症状，因此我让坚盾团长不要离开，以便稳定症状。患者身体没有检出细菌、病毒、寄生虫，或任何小马及幻形灵的疾病。从检测结果看，患者像是遭到了诅咒。”她将图表交给女王，“患者的体内魔力正以不正常的速度流失，我的判断是，她失去的魔力被某种包裹全身的魔法所使用，而这一魔法正在改变她的生理化学机制，目前已经引起了氧气代谢困难的症状。最奇怪的是，这一诅咒——至少我判断是诅咒的这一问题——的魔法痕迹几乎和您一致。”
两位天角兽困惑地看了暮光一眼，暮光更为困惑地看着医务员，站起身来。“什、什么？你说和我一致是什么意思？”
“奥能镜的检测结果就是这样。我学的是医学，不是魔法学，所以，除了帮患者减轻痛苦，为她维持生命，我什么也做不了。但无论您有什么计划，我建议加快速度；为了减轻痛苦，我让患者进入了昏睡，但似乎她睡眠的时间越长，这一魔法的运行强度就越大。”
“那让我看一下奥能镜的读数。”暮光几乎是在下命令了。
“遵命。”憩从床脚边拿下记事板，翻到其中一页，交给女王，“如我所说，几乎和您一致，但几个关键位点有所不同，我怀疑是构陷。”
露娜和塞雷丝缇雅挤到暮光身后，检查数据。塞雷丝缇雅集中精神，皱起眉头。“我记得在你重生期间，我去看望你的时候，看到过类似的数据，暮光。”
“真的是...”暮光恍然大悟，惊吸一口凉气，“这不是什么诅咒，这是魔药作用！”
“这怎么可能？”露娜忧虑道。
“我、我不知道，”暮光跌坐在地，努力想要找出答案，“我只会在虫卵和重生中的工蜂身上使用魔药，而只要施法停止，数据就会固定，只有重生流程能修改。而且，几个星期前我就把头环交给你们，收在城堡的库房里了。”
坚盾一只蹄子抚慰着小姨。“数据和平常有所不同，会不会是头环留下了些什么呢？”
“感觉不合理，我取下头环后，云宝已经回到了惰性状态。”这令坚盾心中稍放松了些，然而云宝的难题仍然没有答案。
露娜向后退开，绕着一张空病床踱步，陷入沉思。许久，一个念头涌现出来，她停下蹄步。“对了，自从登舰后，我一直注意到，云宝黛西小姐对王浆相关的食品兴味有加，此事是否与之相关？”
暮光思索片刻，摇摇头。“不可能。唯一可能相关的也只有王浆的主要成分之一：葡萄糖酸-δ-内酯。这种成分广泛用于食物中，但也可以作为魔药处理的一种催化剂，加快流程。只有葡萄糖酸-δ-内酯的话，不应该对云宝有任何影响，因为我将头环摘下的那一刻起，她体内发生的所有变化就已终止。”
塞雷丝缇雅绞尽脑汁想要找出答案。我当年也见过许多种奥能镜，而以我对暮光的了解，这决不是她的所作所为——就算她会这么做，这魔法痕迹也有问题。
奥能镜的检测数据以折线图体现，高低起伏的折线描绘出魔法的痕迹与种类。塞雷丝缇雅对魔药并不熟悉，折线的走势在她眼中陌生非常，但越是盯着它看，塞雷丝缇雅便越觉得有些不对，但这背后的意义，她无从得知。
憩注意到，云宝前额肿包的正中出现了破裂迹象，她刚拿起一块海绵，便看见皮肤分开，为生长的独角让出空位。“坚盾，用这个擦一下流出血液，不要弄得到处都是，但尽量轻一点，我要检查一下其他的检测结果。”
“明白，医生。”坚盾一边忙着，一遍深陷愧疚当中。小姨啊，我真的对不起你。我为什么要买那个蠢死的头环！为什么！我脑子有病吗！？她忽然注意到，新生的独角尖端有些古怪，心中的自我贬低戛然而止。“怎么——诶？是...是蓝色的，怎么会是蓝色的？”她擦去一点血液，转头面向三位皇室。“陛下，情况有些古怪，小姨的独角不该和我们一样是紫色的吗？”
云宝根本不该有独角。暮光心思沉重，过了半秒才听出坚盾话中的含义。“等下，什么？”她冲上前来，看到绒毛与皮肤沿着颅骨退开，甲质独角逐渐伸出。坚盾说的没错，云宝的独角是天蓝色的，和她颈部以下的毛发颜色一致。她低头看向云宝的颈部，发现薰衣草色的绒毛也在褪去。
塞雷丝缇雅也注意到了这一现象，这便是最后一片拼图。“修道院！”四双眼睛落在她身上，塞雷丝缇雅连忙收敛情绪，“云宝黛西说过，‘守护者’试图用某种仪器治疗她，却什么效果也没有，对吗？”
暮光明白了老师的用意。“奥能镜检测结果里的异常峰值！只有水晶阵列才能触发这种数据，一定是他们的仪器修改了头环留下的魔药结构，而那之后整个体系便一直在运作中！”
“进一步说，云宝黛西女士近来对王浆酒的喜好加快了这一进程。”露娜做出结语。
可真讽刺啊，坚盾暗自腹诽，那些极端分子想治好小姨，结果却把她推得更远了。“有办法阻止吗，陛下？”
“我不敢冒这种险。”暮光退缩道，稍后才做出解释，“魔药处理的过程需要严格的控制，如果我想找到办法保留云宝体内小马的部分，需要先判明她体内发生的一切变化。如果贸然阻止，有可能她的心脏结构会出现问题，也可能会有别的危险。”
塞雷丝缇雅叹了口气，揉揉鼻头。好不容易有了这么大的进展，又发生了这种事。“需要多久？”
“至少一百年，也许七百年也不够，”暮光强忍住踢床的念头，“甚至完全可能永远也找不出答案。”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露娜紧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暮光用尽自己接受的一切训练经验，勉强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问题上，没有沉浸于对朋友的担心中。“修道院那台机器被毁了，我无法重现它重启魔药流程的原理，更不可能找出它造成的改变了。研究‘治疗射线’的医生和护士呢？”
露娜的脸色立即变得阴沉，几乎没注意到憩回到她们身边，神色依然凝重。“我的一名月卫兵躲过银甲闪闪的调查，抢在他们被逮捕前将其刺杀。他独自执行这一任务，防止我们找出应对方案。恐怕这些狂徒是没有底线的。”
露娜阴沉的评价过后，谁也没有开口。暮光脑中闪过许多想法，但每个办法都终于不可行。天角兽们的心中同样思绪万千，然而复杂微妙的魔药实在难以分析。终于意识到这一点的塞雷丝缇雅，挤过露娜和暮光之间，阴郁地看着云宝黛西，愧疚无比的坚盾在她身旁。
“我认为...”塞雷丝缇雅开口了，引来多道目光，“该让云宝黛西自己做出决定了。”她转过头，面向妹妹和曾经的学生，“这是她自己的命运，我绝不会让政治染指这一决定。”
露娜和暮光缓缓点头，无言地表达赞同。“好吧，憩，取消睡眠法术，我从虫巢思维这边帮她减轻痛苦。”暮光如是说道。
稍过片刻，云宝黛西慢慢睁开眼，看见两位公主和两位幻形灵站在面前。她很快就注意到，自己胸口接着各种仪器，嘴上带着氧气面罩，而眼前四张脸忧虑非常，只有医生的脸上波澜不惊。“直说吧大夫，我还有几天好活？”她干干地笑了几声，然而房间里的气氛并没有丝毫好转。
憩瞥了一眼读数，简单估算。“大约还有四十八小时。”她干哑的医生语气不容任何讨价还价，“患者的身体新城代谢即将暂停，使身体彻底自小马转化为幻形灵。唯一能保住性命的方法，就是将其送入茧中，由孵化管维持生命。现在的场合下，我就不陈述失败带来的后果了。”
“我最爱的就是你这一点，憩，你最会逗病马开心了。”云宝习惯性地出言反讽，毫无效果，这才终于意识到憩所说的话有何意味，“等下，小马变幻形灵是怎么回事？”
塞雷丝缇雅走到云宝身边，将一只安抚的蹄放在她胸口。“容我们做些解释吧。”
“然后，我们就唤醒了你。”塞雷丝缇雅轻声说出最后一句话。
云宝在床上坐直了身子，心不在焉地打量自己两蹄间一片蓝色的飞羽，氧气面罩时时掣肘着她，但她若是伸蹄去拽，便会被坚盾轻轻打到一旁。即将消逝的小马把玩着自己失落的羽毛，品味着每一寸的力量、坚韧与明艳。她周围一点声音也没有，房间里只有监护仪保持着滴答的节奏。恐惧攫获了她的心灵，魔药正稳步流过她的血脉，她的意识一片空白，只剩下这片长长的天蓝色的羽毛。
暮光勇敢地藏起了眼泪，可坚盾就是做不到。“对不起，小姨，如果我们早几天就发现的话，也许还能找到你身上未被修改的小马基因，也许能阻止这一切，或者在将来帮你恢复原状。”
“这...都怪我。”云宝语气平淡，过去的几个星期在她面前闪过，她闭上眼，热泪夺眶而出，“我的翅膀要没了，我的闪电天马身份要没了，连我生孩子的机会都不会再有了，都是因为我就是不愿意听句劝！”
她拒绝哭泣。她只落泪。她是闪电天马的上尉。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她的羽毛还在根根跌落，她的心变得破碎。
坚盾不敢开口，这时候，言语带来的只会是痛苦和尴尬。露娜于是拿出勇气。“云宝黛西上尉，我能做的有限，但我向你保证，闪电天马永远会有你的一席之地。无论是幻形灵与否，你的制服，你肩上的每一颗星，都是你光明正大得到的，我不会让你失去这一切。”
“可、可如果我在你这儿得到特别待遇，对别的马多、多不公平，公、公主？”云宝的舌头似乎打了结，她自怨自恨着，强迫自己咬字清楚些。
“这是特别待遇？”露娜反问，“还是公平裁决？我一直都想削弱贵族对军方的影响，不妨就从此刻开始。何况，我只说为你留下一席之地，并不意味着你可以高政无忧，”她顺着云宝黛西的自尊构造着话术，“我听说，你在这艘飞船上，在暮光的工蜂之间组建起了自己的飞行队，我还听说，你有意向让他们中的某些成员参与艾奎斯陲亚的飞行大赛。”
露娜将话头止住，给予云宝时间，让她思考，让她挣脱沉痛，趁她还未沉湎其中。在场的小马与幻形灵中，露娜最是清楚，一颗沉痛的心，会将小马变成怎样的魔鬼。
云宝转头看向坚盾的双翼。幻形灵们谁也飞得不如闪电天马，不过，他们最大的都还没到五岁...她看向坚盾的脸，工蜂脸上情感的大厦已然倾覆，她的尾巴缠在腰间，双眼红肿，脸上有两道暗色的湿润绒毛，双耳折向后方。但她没有哭出声，至少没有在现实中哭出声。
云宝讨厌这样的场景，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她伸出前腿，敞开怀抱。坚盾迟疑片刻，房间里每一位小马与幻形灵都明白了云宝在做什么后，这才扑进她的怀中。她再也克制不住眼泪，将脸贴在云宝的绒毛中哭泣。“都怪我，小、小、小姨，我就不该把那个头环给你的！如果不是我蹄子欠，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的，对不起，对不起。”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一遍又一遍地道歉。
“诶，诶，诶，我又不是要死了，没事的。”云宝抚摸起坚盾的鬃毛。
“在不快点进茧里，也差不多了。”憩干巴巴地插嘴，“你不会连这种要紧的事都要拖到最后一刻吧？”
暮光看着不知悔改的工蜂，脸色恶劣。“憩，你是想回去重修临床用语吗？”
她微微一缩，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言辞犀利在这一场合下适得其反。近卫团的团长离开云宝的怀抱，擦脸上的泪。“为什么哭的是我啊？该是我来安慰你才对啊。”
“因为，我早就原谅你了，坚盾，这一切都只是意外而已。虽然不是什么小事，但你并不是有意的啊。”也许...也许就算我再也没有小孩，也没关系的吧？有这些了不起的工蜂依靠着我，我又何必强求一个孩子呢？毕竟，虽说他们会依赖我也正常，但我对他们来说就像是——泪水落去，她心中涌现出决心。“露娜公主，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能接受。”
“你为艾奎斯陲亚做出了突出的贡献，云宝黛西，开除你无异于侮辱这个国家的尊严。”
塞雷丝缇雅出言支持。“我也深有同感，只是...”经验告诉塞雷丝缇雅，这些话也只是白费口舌，“恐怕你还是不会接受。”
云宝努力不去想自己背后凋亡的双翼，不去想满床坠落的羽毛。“既然前进与后退都要让我失去一切，那我宁愿选择前景。我会当面与飞火对话，询问她的意见，如果她不同意，那么...”云宝用尽心中固执的骄傲，保持着平静的语气，“我承认，我很讨厌那些以血统论事的家伙，但如果我不再有应有的能力，我就不会穿上那身制服...我要尽最大努力，让自己配得上闪电天马的名号。”
“即便从一开始你就不该失去自己的名号也要这样吗？”暮光艰难地出言询问，“这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啊。”
“是吗？”云宝想要起身，但她的肌肉已全无气力，氧气面罩也拽住了她的脸庞。“如果因为翅膀变了模样，我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飞翔，又叫什么梦想？闪电天马是天空的王者，不能因为我有关系，就让一个半吊子污染他们的速度。再给我几年时间，等到巢穴赢得了小马们的信任，等到我成为天空中最快的幻形灵，我会成为闪电天马的第一位幻形灵队员！”
“这样肯定能青史留名了。”坚盾努力想帮助云宝打起精神。
“确实，”暮光明白了女儿的用意，“那样的话，将来有一天你的名字也会出现在闪电天马的考试卷上了！”
“妙啊。”云宝板着脸，忽然一阵刺痛传来，虫巢思维紧跟着为她分担痛苦，“我有点喘不上气了。”
“则不可再拖延。”露娜不加修饰，“等待越久，死亡的大门便越近。”
“说得有道理。憩，处理一下，准备把云宝推去育婴室，我已经叫看护员去准备茧了。”
坚盾和憩用担架抬起云宝，暮光为她们开路，前往育婴室。走廊里，许许多多的工蜂看着她们走过，满脸忧虑，但工程组的行动需要全员高度紧张，他们谁也不能驻蹄久望。
到达育婴室时，茧已准备就绪。塞雷丝缇雅和露娜从未来过此地。育婴室大体上像是一座放大的孵化厅，薰衣草色的茧排满了整座房间的每寸每分，营养输送管在期间蛇行。每一排之间有一条过道，刚够将茧取下，运到空出的位置，方便发育成熟的工蜂破茧而出。
等待着云宝的茧，与平常无他，由紫色虫蜡构成，三名看护员刚刚将底部处理好。一条粗大的橡胶管从墙上伸出，爬过地面，插进茧的底部。十二只幼虫在淋浴头前站好，看护员们为他们擦洗身体，帮他们钻入茧中。
留下一位看护员指导幼虫，另外两位一言不发地将云宝从担架上抬下，为她擦洗。天马极不情愿，但见过上百只幼虫入茧场景的她，深知这是规章的一部分。
即便如此，她被放入空荡的茧中——足有她五倍大小的空间里——时，还是心生恐惧。紫色的液体从下方的管口中涌出，液面逐渐上升，她愈发感到恐惧。<嗯，暮暮，你确定这东西能呼吸吗？我感觉自己快要淹死了。>
<不会有事的，云宝，液体里加了氧气，本身足够稀疏，可以吸进肺里。没事的，我重生的时候，用的是一样的液体，只是那时候是橙色的罢了。>
云宝感受到，这液体钻进她的每一根绒毛之间，缠上她仅剩的羽毛。等到液面漫过颈部，暮光为她取下氧气面罩，紧接着液体便涌入口中。云宝心生恐惧，但暮光向她发去冷静的思绪，帮她对抗焦虑，以免情绪失控。云宝放松下来，沉向深处，呼出此生最后一口气，再吸入的便是紫色的液体。片刻过后，她失去了意识，接着，看护员们封住茧的顶部，防止空气进入其中，使用特制吊钩将其送往一排茧架。
坚盾与两位小马公主无声地看着，暮光站在狭窄的过道里，一只蹄子放在云宝的茧上。“皇姊，我们回坎特洛吧，云宝黛西女士不会有事。”
塞雷丝缇雅点头。“不知结果会如何，但愿不要让舆论进一步恶化了。”
“至少这次，我们有机会先行准备。”露娜如是说道，看向坚盾，工蜂已平复了情绪，“坚盾团长，据我了解，暮光重生时，有一位贴身向导施以帮助。我知晓暮光会竭尽所能，但她毕竟有一整座巢穴需要建设，我能将这一任务委派给你吗？”
“这还用问吗，殿下？”虽然语气俏皮，坚盾的声音却带着力量与敬意。
“很好。转告暮光女王，等到她方便的时候，我们会即刻启程离开。”塞雷丝缇雅心中叹了口气，带着妹妹走向皇家马车等候的机库。但愿云宝黛西能和暮暮一样，在新的生命中找到幸福。
【注1】在有如旋风般接连不断的忙碌中，五个星期很快过去，而暮光正在旋风的风眼当中。无尽之森的密林里，如今有了长长一带基本清空的空地，建筑接二连三拔地而起，其间留有几棵树木，为快速生长的巢穴带来几分绿意。
暮光悬停高空，在森林上方端详着凤凰号四周建起的支架，飞船停靠在无尽之森城堡附近的深沟中。工蜂们包围着整座城堡，一切井然有序。<工程甲组报告，崖边承重柱结构稳定。>
<乙组报告，称重平衡已达成，可以关停引擎。>
暮光就这样收到了飞船各处的十几份报告。<棘轮，可以开始了。>
<遵命，陛下。>棘轮关闭一台主锅炉，接着是第二台，第三台...巢穴飞船底部的大型推进器上薰衣草色的光环逐渐散去，螺旋桨随着发动机的关停越转越慢。没有了发动机支持，凤凰号的重量转移到支架上，硕大的骨架结构在重压下吱呀作响，但却纹丝不动。进程持续一阵，终于最后一台发动机也被关闭，薰衣草色的光环不复存在，螺旋桨没有了半点动静。<看来完全成功了，陛下，我们这就准备排线。>
<很好。全体注意，第二阶段已正式完成。今天再把所有设备接上飞船的电力，就可以庆祝了。>
虫巢思维中回响着欢呼与歌唱，然而暮光脑海中传来‘钉’的一声，令她立即打起精神。是零件配比。<陛下，云宝的声音躁动起来了，她应该很快就会醒来。>
<收到。——柔触，接下来的事情交给你了。>
<明白了，陛下。>
暮光毫不迟疑，传送进谐律之树生长的洞穴里。洞口的岩壁间有一层水晶质，借用谐律之树的魔力加以强化，除了暮光的巢穴成员与艾奎斯陲亚的公主们外，谁都不可入内。再强大的法术也不可穿透这层水晶屏障，但暮光却能从中自如穿行。
身后传来振翅的声音，坚盾也来了。“你不是在泥蛙沼泽（Froggy Bottom Bog）巡逻吗？”
“有回流一个就够了。我们解决掉了九头蛇之后，沼泽那边安分得很，就连木精狼都不敢靠近我们的传动体。”
在我所有的孩子中，她和云宝的关系最紧密。“好吧，云宝肯定也会想见到你的。”
“谢谢，陛下。”
两位幻形灵加快速度，走下斜向下方延展的坡道，这一系列的隧道本是钻石狗们挖掘而成，但坚盾只用了三个星期的时间，就把他们全都轰走，封上了许多洞口，加上魔法保护，以确保孵化厅的安全。截至目前，隧道里只有地面已被整平加固，余下的部分仍在施工当中。
隧洞中，一个岔路口的两边分别通向孵化厅和育婴室，两位幻形灵向右转弯，向后者前行。凤凰号上拆解而得的管道在洞顶上爬行，带着她们来到宽敞的育婴室洞穴，过去一整年里的每一个茧都在此处。育婴室的体量足以同时容纳五千只幻形灵茧，但此时，浅褐色的岩壁与岩柱上悬挂的，只有一千多个茧。
其中一枚茧正吊在挂钩上，缓缓降入孵化区。暮光听到，云宝沉眠的意识有了动静，只是仍软弱无力。几位看护员正帮助其他工蜂们孵化，但暮光决定要亲自迎接云宝。
她温柔地接触云宝的意识，为她除去些许倦意。曾是天马的幻形灵在茧中躁动。暮光继续呼唤着云宝的意识，接连几次后，云宝终于清醒到了能够交流的程度。<醒来。>她感应到茧中传来困惑，<醒来。>
薰衣草色的茧里，那个身影动了动。<醒来，云宝黛西。>
坚盾站在一旁，看得入了迷——她从来没从外面看过唤醒的过程。女王亲临育婴室的事，很是罕见，于是刚刚破茧而出的小工蜂们都静静地看着。就连看护员们也全神贯注地看着这一切，只是他们比谁都清楚，这种事情已经不仅仅是‘罕见’而已了。
暮光感应到，云宝已完全醒来。她发去安抚的思绪，帮助她对抗突然袭来的幽闭恐惧。<没事的，云宝，出来吧。>
作为一位天生的行动派，云宝没有多想，直接照做。她的蹄子打在坚硬的蜡质外壳里，却毫无效果。暮光以蹄掩面。<用独角，云宝黛西，你有独角的。>
云宝没力气回答，于是便二话不说照做，只一下便戳破了茧囊顶部的蜡质，第二下戳穿而出，第三下，她的头终于穿破了幻形灵茧，从中穿出。
正如每一位幻形灵一样，她大咳嗽着，呕出薰衣草色的液体，好一阵子才清空肺部。不等暮光再催促，云宝便撕开面前的蜡质，液体将她从中推出，她正好落在双目圆睁的暮光闪闪面前。“我还以为——咳——用角会——嗬——痛呢。”
云宝略带调笑的话语，令坚盾喜不自胜地翩飞到女王上方。“太好了！小姨没事了！”她克制不住，绕着女王飞了好几圈，大唱着歌谣赞美科学和元初母后，好一阵子才发现，暮光虽然喜出望外，更多的却是目瞪口呆。
云宝黛西太高了，根本不是工蜂的样子，她睁开眼睛看向暮光，那是一双竖瞳，这下实锤了。看着云宝的眼睛，坚盾与岩穴里每一位幻形灵同样震惊。小姨变公主了！？可是——啥——怎么？！她落回地面，随意踢走一颗小石子。我这辈子也当不上女王了，呜。
暮光的意识中，一只小雌驹版的自己原地跑着圈，放声尖叫。不不不不不不不！这不可能，根本没道理！！她闭上眼，数到三，再睁眼定睛一看。还是这样的眼睛诶，老天爷老甜爷老舔爷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云宝会把我脑袋拧下来的！
云宝的视线游离一两分钟，落回暮光身上。新生的公主开口时，薰衣草色的女王心中仍在歇斯底里大发狂，所幸她早就学会将自己的心思藏在链接中的犄角旮旯里。“诶——”她刚一开口便又咳嗽起来，暮光一下惊醒。
“我来帮你。”她用魔法包裹住天蓝色的幻形灵，扶着云宝用满是孔洞的蹄子站起身，“你感觉怎么样？”
云宝有些站立不稳，摇了几摇，这才站住。“浑身黏糊糊的，闻起来就‘哎哟哎哟’。”
“还记得你是谁吗？”暮光问道，生怕云宝和自己当初一样失去了记忆。这一念头甚至让尖叫着的小雌驹暮暮都安分了下来，大暮光和小暮暮都期待着云宝的回答。
“当然，我可是最酷的小马...呃，算了，现在是最酷的幻形灵。”云宝扭过头看看自己的身体，“天蓝色的绒毛，有；酷炫的可爱标记，”她大幅摇动后腰，“有；虫虫翅膀。”
她看向自己背后的双翼，惊得合不拢嘴。与暮光他们红色的翅膀不同，她薄薄的一对虫翼居然有如棱镜，将白色的灯光分解成温和的彩虹色，新生的幻形灵愉悦一笑。“不错，这对翅膀比你们的要酷个百分之四十，还可以。”
她摆弄一番自己的翅膀，继续向下看去。“洞洞，果然是有的，”她将一只蹄子举到面前，舔舔自己的獠牙，“牙齿变长了诶。”她终于注意到自己前额上额外的分量，戳了戳自己头顶的独角，“然~后，头上长角，凑合，不过这样我也能用魔法了，不亏。”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教你魔法！”暮光心中的学究看到云宝面露兴味，大唱起科学的赞美诗，与此同时，小雌驹对着学究大喊大叫，说世界末日就要来了。别的女王会气疯的，塞雷丝缇雅会吓坏的，露娜可能只会叹口气，母后要掀桌子了，我也要掀桌子了！我要掀铁桌子，上面要放满晚餐放满盘子什么都放上去！
云宝全然没有注意到朋友心中的恐慌，就连她鬃毛与尾巴中冒出来的几根杂毛都没注意，只忙着擦自己左边可爱标记上的紫色粘液。“不错，可以，那我现在能把这些东西洗掉了吗？”
“啊，当然可以，冲凉房就在这边。”暮光挥蹄示意云宝跟来，放慢步伐跟在她身旁，以防摔倒。一旁围观的工蜂们纷纷散去，忙起了自己的事。
暮光走动起来，云宝才终于看见了坚盾。“小子，过得怎么样？”
别提眼睛，别提眼睛，元初母后啊，为什么会这样？！“嗯，还、还可以，巢穴也开始建设了，不过森林里的原住民们给我们带来了些麻烦。你看，我们已经不在飞船里了。”
“啊确实，没注意。”她嗅了嗅潮湿的空气，空气里满是自己身上沉重的蛋液气味，“我在茧里呆了多久？”
“三十八天七小时五十一分钟。”暮光脱口而出，“比我预期的久了一点。”
我去，你是拿了个秒表计时吗？云宝本想拿朋友的精确报时开个玩笑，却注意到坚盾有些异样。感觉她好像哪里不对啊。她看向暮光，等下，她不是比我高很多的吗？以前...坚盾和我一样高的啊。“是你们趁我不在长矮了，还是我长高了？”
暮光咽了咽，她喉咙里干结成块。“是你长高了。”
“工蜂们不是都差不多高吗，只有配偶是例外啊——等一下，你不会？！”她抬起一只后腿，看向自己的两腿之间，没什么变化，“这样就好。”
她忽然又意识到有些不对，再仔细一看，发现自己的乳房不见了。“啊对了，幻形灵是昆虫。”
“云宝啊...”暮光在淋浴区里找到一面小镜子，拿到朋友面前。“你是变成了幻形灵，但却不是工蜂。”
曾经的天马看着镜中的自己，很是满意，她费了些力气三腿站定，伸蹄接过镜子。“好耶，全变回蓝的了！不是我说，暮暮，但就算是我也驾驭不了身上有两种颜色的绒毛啊。你们两个到底在怕什么呢？我还以为自己毁容了呢。”她抬起鬃毛，看向发根。“就连鬃毛也变回原样了，感觉还不错嘛。”
薰衣草色的两位幻形灵难以置信地对视一眼。<她真的没注意自己的眼睛吗？>
暮光和女儿谁也不知该怎么把话说明白，至少坚盾还想委婉一点。“小姨，你看你的眼睛和女王一样。”
“诶？”云宝放下镜子，看看暮光的竖瞳，再看看坚盾发着蓝光的眼睛。她看向镜中，这才察觉，自己的眼睛与幻形灵女王一致。镜子掉了下来，坚盾差点没接住，云宝呆呆地回头望向成百上千的幻形灵茧。那一瞬间，她脑海中闪过一幅画面，这些薰衣草色的茧瞬间变成了天蓝色。
真相猛然的冲击，令她的思维火车脱了轨，连火车头都给扬了，飞到了外省去。“为、为什么呜哇？”
暮光紧张地用蹄子在地上划着圆。“要我猜的话，云宝，也许可能大概是你之前吃的王浆对魔药起了反应，我得问一下母后。”
她知道，云宝没有多少耐心，而自己也没剩多少耐心了，于是直接开了个四方通话。<母后，出大大大麻烦了！>
<我就猜是这样，>凯蒂斯塔批评道，<每次你开独立通讯找我，都觉得自己弄出世界末日了。>现在她已经进步不少了，这次恐怕真的是什么大事吧。
云宝黛西瞪着说不出话的暮光，自己抢先说话。<行吧，是这样，我孵出来一看，成了个公主，这是怎——>
<你成了个啥？！>凯蒂斯塔突然抬高声音，三位幻形灵都头疼得厉害，坚盾几乎晕了过去，<请一定告诉我这是你的恶作剧，云宝黛西，你品味太差了。>
她举起镜子看看自己的脸。<真不是恶作剧，我眼睛都成这样了。>
她们听到凯蒂斯塔气急败坏靠在墙上的声音。<你是说过魔药在影响云宝的身体，但照理来说她应该成为工蜂才对，你不会一时脑抽把王浆加进茧里了吧？>
三双眼睛看着暮光，她挥着蹄子辩解。“什么啊？没有，而且就算加了王浆，也不能把工蜂变成公主啊。”说起来，母后还没告诉我创造女王类幻形灵的方法呢。
凯蒂斯塔暂且借用坚盾的双眼，观察新生的公主幻形灵。由于借用暮光作为节点，控制的效果有限，但只靠肉眼观察也足够了。<那酒精呢？>
这倒是让暮光和坚盾都惊讶不已，效果甚至不亚于看见云宝的样子。<啥——？没有，才没有！我没事把酒精放茧里做什么！？>
凯蒂斯塔叹了口气，主要为的是自己的谨小慎微。<因为在魔药生效期间，将少量酒精和王浆混合加入茧中，就能将幻形灵卵或重生的工蜂扬升为女王类幻形灵。我一直不敢告诉你，因为你根本克制不住扩张巢穴的欲望，我怕你会头脑发热。>
“是酒！”云宝的双眼里有了泪花，她居然被自己最爱的饮料背叛了。<加了王浆的酒，我喝了好几个星期了！>她倒在地上，蜷成一团，揉着自己的尾巴，<没想到是因为酒的缘故！我唯一的真爱背叛了我！为——什——么——啊？>
坚盾连忙前去安抚云宝，凯蒂斯塔则恶狠狠地看着女儿——考虑到她根本不在场，能做到这种程度也是厉害。<王浆酒是吧？不管在哪个物种里，酒精都不能和生殖过程扯上关系，你是怎么想的，居然拿王浆去酿酒啊？>
<不，不是我想的，我也没在产卵期喝过啊！是孩子们想着拿多余的王浆做做研究，我就没拦着而已。>
暮光对着母后顶嘴的同时，坚盾努力想抬起云宝的心态和脑袋。“小姨，别太难过了，不会有事的对不对？妈咪当女王当得可开心了，你如果试一试，说不定也会喜欢的。”
“谢了，盾，但还是先别想这些了吧。”她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灰，“已经这样，也回不了头了。”她将一只蹄子摁在太阳穴上，对抗袭来的头痛，“也许也不是件坏事，你能给我绝个育吗？至少想办法阻止我成为女王也行啊？”
暮光摇摇头，凯蒂斯塔则大惊且警，令得三位幻形灵都警觉起来。<行了，这样下去不行，我要开个意识空间，和你面谈。>
<我能先冲个澡吗？>
<当然可以，但请你快一点，别又想出些歪点子来。>凯蒂斯塔强作出礼貌答道。
暮光害怕母后还要继续批评，连忙和坚盾帮云宝洗净身上黏液，擦干绒毛，教她如何进入凯蒂斯塔启动的意识空间。
两只薰衣草色、一只天蓝色的幻形灵出现在裸械中心护盾塔顶的场景中，凯蒂斯塔站在吵闹不止的机械旁，巨大的橙色水晶在上方缓缓旋转。
暮光闪闪忍不住上前与她拥抱。灰色的女王暂且放下眼前的麻烦，与女儿拥抱。两位幻形灵女王久久相拥，感受着此刻，暮光品味着母亲的爱。尽管这份爱不能给她提供爱意的能量，但此刻却比什么都要重要。只要凯蒂斯塔还在，我就永远都能拥有母爱。
啊，这下我知道我们是跟谁学的了。坚盾窃笑着心想。
一切美好的时光总是飞逝，暮光与凯蒂斯塔分开，让母后与新生的公主对话。灰色的女王抬起一只翅膀做个动作，云宝一下飘起来，自动飞到她面前，瞬间又停下。哇，意识世界也太奇怪了。
凯蒂斯塔一本正经地矗立在她面前，其脸色阴郁，足以令油漆剥落。“云宝黛西，我很想将你转化回天马，或是帮你绝育，或是哪怕将你转化为一位工蜂，但这些选项要么不可实现，要么代价高昂。魔药的一切基本原理，都围绕幻形灵的生理结构展开。在听说了导致这一切麻烦的头环后，我将一切空余时间都投入到寻找解药中，但这种情况根本不可逆转。一日为幻形灵，就终身为幻形灵。使用常规魔法的变形法术不能永久生效，最多持续一天左右，当然，这一方面，我的女儿肯定相当熟悉。”她看向暮光，促她开口。
“而绝育也不可能实现。”暮光不敢与朋友对视，“女王类幻形灵的生殖系统与神经系统间有复杂的联系，并且能自我恢复。彻底摧毁生殖系统，就意味着死亡进入了倒计时。”
云宝的心沉了下去，但她心中还剩下些许希望，然而凯蒂斯塔接下来的话将其击得粉碎。“几个世纪前，一位名叫缬铈（Valinaceria）的女王研制出了一种病原，能使幻形灵女王失去生殖能力，而不会丧命。然而，你想必能猜到，她施放这一病原后，很快就被放逐，接着就丢了性命，一切的研究资料都已销毁。”
“至于将你重生改造为工蜂，的确可行，”暮光语调低平，“但却会使你失去记忆。没有了记忆，你和我的孩子们就没有任何差别，能剩下的只有你最基本的性格特征。”
“可是，你们不是能在虫巢思维里储存死者的记忆吗——至少有时候是这样的？不能也储存我的记忆，再放回来吗？”
“那些只是记录下来的数据而已，云宝，”暮光悲哀地摇摇头，“是死者的所见所闻，并不能记下当时的情感。如果把你送去重生，你就再也不是现在的云宝黛西了。”
“也就是说没办法了...”‘守护者’全给我下地狱吧！她本能地想要逃跑。跑去哪里，哪里都可以——可她又能去哪里呢？逃得再远，她也逃不开自己的身体。“那，我大概过多久就要产卵了？”
暮光简单计算了一下，皱起眉头。“从我进入准女王期的时间推测，再加上孩子们给你的爱意...应该不超过一个月。你和我一样，身体已经成年了，云宝，唯一还未发育成熟的就是神经系统，等到你的大脑能承载起整个虫巢思维，你就会开始产卵了。”
两位薰衣草色的幻形灵抱住情绪崩溃边缘的云宝，紧紧将她搂在怀里，让她真切地感受到她们的存在。“无论发生什么事，云宝，我都会陪伴着你，无论如何都会。”
“我也会陪伴你的，小姨。”坚盾这样想着，双翼紧张地振了振，但身为云宝最喜欢的小工蜂，她学到的第一课就是忠诚。
云宝强忍住眼泪，伸出前腿，与她们拥抱，放下此刻与未来的恐惧。“谢谢你们。”
凯蒂斯塔等待她们宣泄情感，彼此安抚，几分钟后，见时机合适，她清清嗓子。“我们如果还想活过明年的话，就必须保持冷静。”凯蒂斯塔走上前来，将一只蹄放在云宝身上，既有些尴尬，也还有安抚。“其他女王一旦发现你的情况，不可能放过这件事，但现在，先让我欢迎你加入幻形灵的皇室血脉，祝愿你们终生相伴彼此，带领我们的种族走向更好的明天。”
“呃，我们这是结婚了还是怎么的？”云宝板着脸，偏过头。
除了她自己，每一位幻形灵都放声大笑，她愈发不解，但过了几秒也就耸耸肩，跟着朋友们一同大笑。许久，暮光的笑声渐止，擦着脸上的眼泪，开口解释：“不，不是，这是母后和由米亚以前设下的一个传统啦，她们一直共同领导一个巢穴，于是发誓要将裸械建设成丛林中最好的巢穴，要永远关照彼此。”
“啊，就像塞雷丝缇雅和露娜一样？”
“没错！对了，”暮光忽然有了个好主意，拍拍蹄子，“不如我们也做姐妹吧？！这样就成了幻形灵版的艾奎斯陲亚了！哎呀，想想就觉得很棒呢！”
云宝看着暮光傻笑着的脸，自己脸色一白。“诶...不知道诶，”她转头看向坚盾，脸色平淡，“你觉得呢，盾？你想让我当姐姐，还是继续当小姨？”
唯一一位工蜂在三位女王类幻形灵的注视下不敢动弹。“唔，大家都习惯管你叫小姨了，而且现在想想，我也更喜欢你做我们的小姨呢，不如你真的成为我们的小姨吧？”
“也是，也是，好的吧，小子，”云宝拉住坚盾的脖子，对着她的鬃毛一通乱揉，坚盾且叫且笑。
小马们真的会给幻形灵带来全新的血液呢。“那么我宣布，你们从此就是凤栖巢穴（Phoenix's Roost）的皇家姐妹。”
如果是在现实世界里，暮光现在已经快要把云宝勒死了。至于云宝，此时满心想着自己身体即将迎来的变化，没法全心全意地享受此时的快乐。就不该说‘我不可能有小孩了’这种话的，果然墨騑定律来搞我了。
过了好一阵子，暮光勉强算是平静下来，与天蓝色的妹妹分开，悬停空中。“相信我，云宝，现在看很可怕，我当初也是一样的，但等你的卵孵出第一只小幼虫的时候，你整只马都会不一样的！”
“不一样？”她看看自己的身体，“我觉得现在自己已经挺不一样了。”老爸以前也跟我说，有了孩子之后，小马会变得不一样，这样说来应该是有道理的。
“暮暮，亲爱的暮暮，你可以一会儿再庆祝多了个妹妹的事，现在你们得认真听我说。”暮光仍飞在云宝上方，三位幻形灵认真听着长者的话语，“要让你活下去，等到我们能有机会安然度过这一切，你需要隐藏自己的真身。”她指向云宝，“你需要伪装成工蜂，让你自己的工蜂们学习长效伪装魔法，无论如何也要尽全力隐藏起你的女王身份，不计代价。”
“但等我找到文物，准备运回，或者在那之前就有别的女王召集峰会，我们不就露馅了吗？”暮光同情地看了云宝一眼，“再怎么说，别的女王也会把你看做我的王储，而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工蜂能产生爱意，我现在怎么也不该有王储的。”
“隐瞒身份倒是没关系，怎么都行，但是在峰会撒这种谎应该不行的吧？”
凯蒂斯塔压下恼意。“我们确实不能向峰会隐瞒你的身份，云宝黛西，很抱歉把你卷入了这样的政治困境中，但即便是惹来其他女王的怒火，我们也不能在峰会上撒谎，否则你会面临放逐的处罚。也就是说，现在你们应当专心建设巢穴，寻找文物，并想办法掩盖你的情况。希望等到峰会到来时，你们已经能够自保了。”
“我们会尽力的，母后，”暮光看向自己的妹妹，“对吧，云宝？”
“确实，没错，那些虫虫女王可看不出咱是个啥！”听起来效果不太对啊。
凯蒂斯塔看到，云宝的嘴角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笑容。我不会让你们受到伤害的，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那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没问题。”暮光坚定地回答，“希望下次见面时，情势能有所好转。”
“那就再见了，我的女儿们，云宝黛西。”凯蒂斯塔离开，她们也全都回到现实世界。
云宝摇摇头，将意识空间留下的残片赶走。“暮暮...我真的能当好女王吗？让我指挥战斗我还可以，可一整座巢穴真的行吗？如果你有了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顶得住呢？”
暮光搂住云宝，宠爱地蹭蹭她。“别担心，妹妹，我会尽力帮你成为一位优秀的女王。”
云宝没有回应，但她也没有退开。育婴室回到她眼前，她因恐惧而驻蹄。“希望吧，暮暮。”
暮光与坚盾身上的爱意有如温暖的毛毯，大大地减轻了她的担忧。云宝品味着她们的爱，心中幸福而满足。她看向育婴室里成排的茧。既然暮暮能当好女王，那我也可以！要不了一年，我就能和她一样啦。
---注 释---
注1：原文因篇幅原因将本章和第十二章分为两段，此处作合并处理。
---感 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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