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巢为名

十六:血脉罪恶

第 18 章
6 年前
十六:血脉罪恶    16: The Sins of Our Mothers
 
空气中满是振翅的声音,百只幻形灵从诈术号如雨云般崎岖下垂的底面鱼贯而出,向沙尘中的城市飞去。在鸦居西南角满是沙粒的卵石路上,云宝黛西第一个着陆。在她身后短短数米远处,迷雾流转扭曲,两百只翅膀带着一百只幻形灵在她前方逐个落地,围成半圆,搅动空气。
 
身后有东西在动,云宝扭头看向沼泽。厚重的迷雾里,矗立着一个足有两层楼高的可怕身影,横七竖八尽是棘刺。它深在雾中,看不真切。即使对读心能力还不熟悉,云宝黛西还是能察觉,那只巨兽本能地感到了饥饿感,而将眼前的这群幻形灵看做盘中美餐。云宝正准备发出警告,却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加矫饰的恐惧。巨兽面对着云宝黛西,注视她几秒,终于在饥饿与对鬼城的恐惧双重驱使下,向沼泽深处逃去。
 
她咋舌,将蹄子踩入路面中,工蜂们向前推进火力线。以前野外训练的时候,流星(Soarin)怎么说的来着?“注意观察动物的行动,它们比最谨慎的观察者都要擅长判断危险。”云宝将耳朵向后转去,听着妹妹降落的声音。
 
暮光简单向自己的队伍发出几个命令,而后看向妹妹。看起来情况一切正常。<妹,后面有什么吗?>
 
云宝这才转回身,跳入空中低飞。<没有。还是盯紧点后面的雾,但沼泽这边应该没什么危险。>
 
与一动不动的市民和失落者们如此靠近,每一只幻形灵都心中发毛。两位女王尽力压抑心中的不安,以免情绪渗入虫巢思维中引起混乱,然而效果不佳。暮光抬头看向飞在空中的妹妹,甩开冰冷的恐惧。“我们慢慢前进,仔细研判这里的时间现象,和飞船方面保持联系。不能排除在这里停留过久会无法离开的可能性。”
 
“大概吧...”云宝强行将心中不安定的情感推到角落,观察四周到处都是的夜骐。“你说,过了这么久,他们还活着吗?”
 
暮光快步跑来,与云宝端详同一只夜骐雌驹。这位雌驹回过头,看着身后一位雄驹——他的翅膀受了重伤,飞不起来。两位小马都满面惊恐,正如城市里绝大多数的夜骐。暮光艰难地咽下沉重的心情,才终于能客观超然地观察他们。
 
“计时术学只在理论上证实了长期时间锁闭的可能性。现行所有的理论都指出,任何物质都不可能彻底脱离时间线。除非环境受到严格控制,否则最多一年,被锁闭在时间线外的生物都会死去。这也就是为什么,艾奎斯陲亚最恶劣的罪犯,大多被封存石中。”她从两位小马身边退开,看向妹妹哀叹一声,“他们应该都死了。”
 
“妙啊,这样就像是在蜡像馆里玩寻宝游戏了。”云宝想起某些蜡像馆,打了个颤,忙飞高了些。几位工蜂跟上她,担当护卫。<我要同时盯着天上和地上,不能冒半点险。>
 
与之前的荚果采集行动类似,坚盾带领着女王近卫团排成半圆阵型,大致包围住附近的三十座沙石房屋。有云宝的‘不必太关注沼泽’的命令在,卫兵们得以专心扩张控制区域。<坚盾,遇到失落者,至少要留下一名士兵守卫,免生事端。>
 
坚盾宠爱地拍了拍自己火焰喷射器可爱的喷嘴。她站在一座房子的屋顶上,身旁便有一只狼形失落者,从双耳到利爪沾满鲜血。它眼中流露出疯狂,令身为近卫长的她都不寒而栗。<已经在看守了,陛下,我控制着封锁区的面积。>
 
没叫我小姨啊,云宝情绪压抑,也好,这说明她在认真对待,不准备闹着玩。<很好,保持谨慎,接到暮光的命令就准备行动。在接敌前,指挥权由她掌管。>
 
<您是说,假如接敌,您就要接管指挥权吗?>坚盾在心中留有一分希望。她注意到,周围的兄弟姐妹们也关注起了云宝的回答。
 
云宝黛西的眼中却只有她不想看到的迹象。没有蹄印,没有水渍,连小型昆虫也没有。这里情况不对。<我说的是,等到接敌。>
 
坚盾没有接话,她忙着偷偷咽下喉咙里干涩的感觉。
 


 
暮光与士兵们依次交流,确认他们到达了看守位置,接着再将注意力移到身边的三十名科研队员身上。“大家听好,”她转头面向其中一队十名工蜂,他们背着沉重的鞍包,内部装满了各式检测仪器。暮光伸蹄指向左边的三位工蜂。“你们三个,在这片区域内寻找时间异常的密集点。我们身边没有专门的仪器,因此需要你们自行发挥。虽然周围看上去安稳,但不代表整座城市都没有危险,你们的任务,就是避免我们中的成员从时间线上消失。”
 
“遵命,陛下!”暮光一点头,三位工蜂便从队伍中离开,调校自己的设备去了。
 
“乙组,”她对中间四位说道,“你们的任务,是在这片区域寻找书籍和其他文献。”她一只蹄子戳向艾蕊雅,“带上艾蕊雅,”提拉雌驹惊得一跳。“她的母语就是本地语言,能帮助我们向翻译法术中追加发音信息。”暮光向艾蕊雅露出温和的微笑,“当然,前提是你自愿。”
 
艾蕊雅激动地鼓蹄。“哦哦!您需扩充理解!?”暮光点头确认,艾蕊雅高兴地原地蹦跳一阵,“如此一崇高使命,然此时尚不可!”幻形灵们不明所以,看着艾蕊雅将真魂石拉到两位女王面前。“首先我等需缓葛撒之怒,其为义理之盲神,操神式之可令忏悔且宽恕者。所幸我等德鲁伊自见其预言起,均知其仪式。”
 
云宝讥笑似地看了一眼姐姐。<怎么会有瞎眼的神啊?>
 
暮光忍下翻白眼的念头,专心看着艾蕊雅。<回想一下,塞雷丝缇雅的外交训练——即便不接受,也要保持礼貌,假作接受。>虽然将这句话发给妹妹,暮光却也是在提醒着自己。“艾蕊雅,感谢你的协助,我真的很感激。”暮光保持着友好的语气,而艾蕊雅伸蹄进入鞍包内,一只眼睛盯着女王。“不妨如此,我们出发前,你先找一位近卫传授仪式流程吧?”
 
回流本来在一旁乖巧地站岗,忽然就被暮光的魔法飘起来,送给了艾蕊雅。他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令德鲁伊心情愉悦。“啊,言之有理,伟大的陛下,您才智齐天,无可比拟!葛撒绝不可饶恕仪式出错,与您子嗣先行尝试,相当合理!”
 
“这样就好。”暮光对儿子点点头。回流一看,云宝把蹄子塞进嘴里,强忍着没笑出声来。“回流,我便把这个任务交给你了,希望你能拿出尊重和毅力来。”
 
“我很...荣幸。”回流拿出全身力气,才给出这种温和的答复。附近的幻形灵都听得到,这位剑客心中正嘀咕不止。要是还要搞什么血祭,那我可真是三生有幸啊。
 
艾蕊雅动身去准备仪式——又是在脸上涂颜料,又是在身上刺图案,还有一种闻起来像是掺了硫磺的呕吐物的东西糊在他脸上,有树叶和着泥巴涂在他尾巴上,最后还要教他背下一段足足要念半个小时的咒语。
 
以巢穴的名义,我简直可以追封烈士了...
 
打发走了艾蕊雅,暮光便派出另两队研究员到时间静止的城市里调查,只留下一位研究员在身边。云宝黛西忙碌着,改进卫兵们的防御措施。
 
幻形灵们开始了各自的任务,与此同时,地脉也集中向他们所在的位置。大地的魔法脉搏涌向他们,却忽然在暴露前转向避开。
 
受污染的罪恶者?尔等为何出现此地,携带真魂石,又有一信徒在尔其中?若你族先祖有一信守诺言,尔等又岂会在此处现身?
 


 
暮光闪闪从空中观察孩子们围出的‘安全’区。每一座房子都由同样的沙石建成,涂有白色油漆,从远处看,仿佛白玉。这里应该就是下层阶级的居住区了,即便是在那个时代,汉白玉石也是昂贵的建筑材料吧。
 
其中一名研究员的声音将她从思索中拉回来:<陛下,我们在北侧第二街道找到了一座疑似神殿的建筑。>
 
<我这就来。>暮光这就准备起飞,然而她的双眼看向了真魂石。这么重的石头,会影响行动能力的,但如果丢在这里,对艾蕊雅太不礼貌了。魔法一闪而过,暮光将车座绑在自己身上,飞往神殿的方向。
 
就在她的视线边缘之外,一道细如硬币的地脉在地下蛇行,忽而在一座房屋内部分钻出,一只鬼影般的眼睛盯上了薰衣草色的女王,盯上了她背后拉着的巨石。
 
尔究竟有何用意,堕落之物?
 
蛇行的地脉扭向上方,眼睛跟紧了暮光的轨迹,向那座小小的普通神殿去。
 
暮光来到门前,科考队一半的成员都在外等候,这处神殿只有一座建筑,扎眼的蓝色,在洁白的表面上涂成花纹和图案,每一面都有着扭曲的鹿头纹路,而正门周围也有等身高的鹿角雕塑。
 
工蜂们远离了门口——一幕血腥的惨剧正在那里上演:少说七只失落者,围着三名夜骐神殿护卫,展开了见血的战斗,护卫们举起长枪,拼命想将怪物们挡在门外;还有一名卫兵已经死去,尸体被失落者拖去啃食。几位工蜂看见如此情景,瑟缩不前。那只鬼眼躲在隐秘的角落,听见暮光接下来的发言,微微眯起。
 
“若此地的确有魂灵或神护佑,请原谅我们的擅闯。”暮光尽力压下心中恐惧的种子,从战斗场景间穿过,进入神殿,孩子们跟在身后。
 
那只眼睛听得一清二楚,但却不知她作何用意。尔全身罪孽深重,竟敢擅入此地,无知者,并非无罪也。
 
神殿内部,排列有五排长椅,每排挤着十位小马,满满当当。建筑正中的最里端,白玉的圣坛后,一位神官身穿白蓝色简装,将蓝宝石鹿角举向空中,停滞的那一刻,口中还在说着些什么。
 
神殿内挤满了夜骐,都低眉顺眼,默默祈祷,也许是乞求救赎,也许是庇佑,也许是在赎罪。幻形灵们始终竭力不从本地生物中穿过,然而在如此拥挤的环境下,他们别无选择——神殿内,就连空中都到处是祈祷的小马。
 
“全队,分头行动,寻找宗教相关的文字,但看完之后要放回原位。这里的魔法含量异常高,小心不要碰到陷阱。”
 
工蜂们分散开来,观察彩色的玻璃窗与墙上神圣的壁画,而暮光走向前方的圣坛。她解下悬浮车座,将其安放在神官身旁。仔细看去,她注意到,圣坛分为两层:较高而小的前层形状正像是一位高傲而慈爱的雄鹿面庞,只是没有双角。暮光转过身,看向神官,看向他蹄中的鹿角。看来这座神殿供奉的就是这位神了。
 
她又转身细看神位的后层。只是一块白石板,上有无数微小的白玉石雕塑,呈螺旋状排列。暮光偏过头,依次看去:山羊、蛇、狮子、鹰、蜥蜴、蝙蝠、蓝鸦、巨龙,身着闪烁的铠甲的夜骐雄驹,还有比生灵们更大的日月。夜骐与日月最为靠近螺旋中心,而正中则是一轮划为两半的明月。奇怪的是,两半月亮上各有一个名字:一是露诺,二是筑梦者赛瓦(Sweva the Dreamer)。
 
这两个名字的存在,令暮光大惑不解,忍不住挠起头。我有点蒙了。这些雕像是都代表神明吗?还是,某种道德标准的象征?也许是星座?为什么有的是动物,有的不是?乌石城堡和坎特洛地下找到的日志里,只提到过夜母和葛撒两位神性实体。难道,我的先祖在灾变后,不但抛弃了原本的家园,也放弃了原本的宗教信仰?
 
她会审看向静止不动的神官,他一蹄前伸,紧握那蓝宝石制成的双角。在神殿里每一双眼睛视线之外的死角里,那只鬼眼仍盯着暮光,看着她向神官走去。宗教相关的物品,在峰会上应该很有重量。即便心中这样告诉自己,暮光却觉得这念头空洞无力。她在心中纠结起来,注视着那对发光的鹿角,整整一分钟没有移动分毫。
 
终于,她放弃了眼前的圣物。不,这样不对。这些小马们已经逝去,我们至少应该让他们安息。可这样我们该怎么...她僵在原地,挑起一边眉毛,伸出蹄子挥向神官伸出的前腿,不出所料地从中穿过,接着便拿走一侧的鹿角。鹿角具有实体,她抓着它,在半空中挥舞如常。暮光先后用蹄子和魔法,将鹿角挥向神官,却也从中穿过,仿佛他并不存在。她于是将鹿角放回神官蹄中,它又稳稳地立在了先前的位置。
 
“这地方到底怎么回事啊!”她气得不行,从神官身边离开。那只眼睛注视的目光愈发犀利。
 
受审判者,尔携真魂石而来,却不乞求宽恕。予的宽恕是有限度的。
 
暮光听到了细微的声响,耳朵微动,转头看向眼睛的方向。抢在最后一刻,地脉撤回墙内。“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分散的工蜂们面面相觑,看向女王。“没有奇怪的声音呢,陛下。”
 
幻形灵女王伫立不动,想要寻找那微弱的声音。她能够完全屏蔽虫巢思维内的声音,因此并不困难。然而,还没等待多久,便有一位工蜂加大声音钉了她一下,她的头隐隐作痛。
 
呜。她将自己意识中的链接声音恢复正常,发来信号的是其中一支科考队的队长。<支点(Fulcrum)【注1】,调查完了?>
 
交流的直接对象是队长,但整支科考队的队员都可以参与其中。<至少,初步调查完成了,陛下。我们注意到,如果是无生命的物体,我们可以接触并操控,但奇怪的是,如果这些物体离开原位静止一段时间,就会缓慢飞回原本的位置。真是奇妙的现象,事实上——>
 
暮光偏过头,做好了聆听长篇大论的准备。这么多孩子里,支点算是继承了我最多基因的那个了。
 
然而不等这位首席研究员的话匣子暖机,他的学徒便打断了老师的话。<陛、陛下,我觉得,我们可能有办法拯救这些小马。>
 
暮光困惑而狐疑地眯起眼睛。<拯救?怎么做?>
 
支点敲了敲不懂礼貌的学徒的脑袋,科考队的另外两名队员则撺掇这名学徒继续说下去。<请原谅芥子(Particle)的无理,陛下。>他推推眼镜,低头看向年幼的小虫虫,<她才破茧刚满一个月,身上还带着幼虫那股子不耐烦的性子。>
 
芥子嘀咕几声,没有说话。暮光却对她的发言很有兴趣。<别急,我想听听,你说‘拯救他们’是怎么回事呢?>
 
支点狠狠地瞪了芥子一眼,眼神犀利足以刮下油漆,但她却抓住暮光的兴趣,继续说道:<我们测量了其中一只失落者腿上的魔力短波爆发波,尝试使用停表(Stopwatch)复现定理——>
 
<芥子,回到巢穴你可以把研究结果发给我,我会认真看的,但现在请长话短说。>
 
<抱、抱歉,陛下,我的意思就是,这里的小马们都完全可能还活着。我们用五只失落者做了实验,每一只都活了过来...然后向我们发动进攻,然后——>她想起当时的场景,清清嗓子,<卫兵们帮我们解决了威胁。既然失落者能活过来,这些正常的小马应该也可以。>
 
暮光露出了大大的笑容,转头看向神官,准备将魔力充入他的身体,却停了下来。<需要多少魔法?输入过量是有计时反馈效应的。>
 
支点打断了芥子的回答:<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愿意我这个笨蛋学徒插嘴的原因。>芥子撅起嘴。<问题在于,这所谓‘拯救’只能持续一小段时间,最多也只有半分钟。是这里的地脉有毛病,城市里的魔力太过混沌,时间架空的受害者们即便回到现实,也无法停留太久。>
 
挤出这样几句话后,支点旋即便后悔了,他已经知道了暮光接下来会做什么。<各位做的都很好。我们和其他队伍会合,准备向城市中部前进。>
 
<遵命,陛下。>科考队员们热切地回答。
 
支点气恼地看着自己最年幼的学徒,然而芥子早就带着设备飞走了。这下命都要丢了。
 
暮光通知自己的队伍收拾行装,返回诈术号,接着联系上云宝黛西。<计划有变,妹妹。>
 
云宝黛西此时坐在一朵云上,监视整片探索区域。<希望是换了个有点意思的计划,这里实在太安静了。>
 
<我们要到城市中部去,尝试修正引起魔力紊乱的源头。如果我们能修好这些混乱的地脉,就能有办法将夜骐们拉回正常的时间流中。>暮光发出一系列指令,工蜂们仿佛百体一心,组成倒V字阵型,研究员们靠近阵型前部。
 
<要是把整座城市的小马救了回来,我们怎么把他们带走?又怎么解释情况呢?>云宝并没有反对的意思。事实上,暮光能从妹妹的语气里听出,她对这个计划也很有兴趣。云宝喊出几个口令,改进阵型,这才带队前进。
 
<我会想到办法的,现在要做的,是重新整队,前往皇室住区。>
 
云宝嗤笑一声,向工蜂们挥出蹄子。<你关心修理的事情就好,安全问题交给我吧。>
 
不到半个小时后,整支探索队伍来到了城市的一条主干街道上集合,街道直通往城市正中的皇室区域。根据云宝的观察,城市里还有五条这样的街道,均匀分布,像是轮毂。不错,从这里直奔城堡吧。
 
幻形灵们聚集起来,组成倒V字队伍,研究员和女王们身在正中。艾蕊雅跑到暮光和云宝身旁,真魂石在悬浮车座里上下弹动。“伟大的陛下们!我已准备完成祈祷仪式,我们应当开始于此刻,表示尊敬向正义之神(The Justicar)。”
 
暮光看到,回流身上涂满了臭烘烘的颜料,他竭尽全力,忍着没有干呕出来。<你还好吗,回流?>
 
<很...>工蜂受尽了折磨,身上的气味令他胆汁上涌,他眼里满是泪水,双眼通红,<好,陛下。>再大声点就要吐出来了。
 
两位女王忍不住从回流身旁躲开,坚盾和同窝的弟弟们一边嘲笑他,一边表达同情。云宝示意艾蕊雅不用进入队伍。“有点巫术咒语什么的保护我们也好,以后能洗干净的。”
 
艾蕊雅点头赞同。不同于幻形灵们,她没有躲避回流身上的气味。“亦是可以,此气味是要增加仪式执行者之苦痛,以向神明证明忏悔之真成。大灾变前,葛撒废止自我鞭笞,但不禁止这一方式。”
 
暮光心中一紧,脸上不起波澜。“仪式要多长时间?”
 
“先知们早已知晓,清楚明白。大罪之恶于您双翼之上,而此土地亦堕落如是,仪式不可短于十年。”虫巢思维内一阵惊诧,但艾蕊雅并不知情。“我确信葛撒将许可每两星期一次中断,用以进食休息,然而此些时间亦需要延后补偿。”
 
云宝黛西将姐姐从艾蕊雅身边拉开。“等我们一下,可以吗,小树马?”她脸色苍白地看向暮光。<这,姐,我知道,身为女王,我需要保持稳重什么的,可是这他妈要我念个咒语念十年,还要我身上涂满这种屎一样的东西——就算是抓住邪茧,我也不会这样惩罚她的啊。>
 
<一般来说,我都是很尊重这些习俗的,>想到漫长的十年,暮光一边说着,一边颤抖地叹了口气,<但这次,我们真的不能接受。先准备前进吧,我会想办法和艾蕊雅谈谈的。>
 
<也行。>云宝离开姐姐身边,向天空发射一道亮蓝色的魔法,召集所有的传动体。暮光则继续与艾蕊雅交谈。
 
她走向满面忧虑的提拉小马,面带尊重与庄严的神色。“很抱歉,艾蕊雅,我们不能接受。我愿意帮你们为混沌之地带来安宁,但用整整十年执行仪式,我们做不到。”
 
艾蕊雅的耳朵倒了下去,她浑身的树枝害怕得直打颤。“葛撒将知晓您拒绝仪式,而将惩罚我等于此。请三思,务必,否则我等都将死于此失落于时间之城。”
 
“对不起,艾蕊雅,我们做不到。一天也许可以,最多半个星期。十年实在太长太长。”
 
艾蕊雅就地坐下,翅膀包裹住身体,挡住自己的脸。“葛撒不会容忍。若您不能或不愿承担全部惩罚,他的怒火将无边无涯。”她从树枝间看向幻形灵女王,暮光面有忧虑。“但我之存在意义明确,我被选中成为协助您完成预言之马,没有您的四蹄抚平这片土地,我们提拉必将灭亡,无论渎神与否。”
 
自始至终,那双眼睛注视着暮光,而此时,它的耐心走到了尽头。竟敢如此无礼,与予信徒同行,且携真魂石,却拒绝赎罪?!予不再容忍充满罪恶之入侵者了。
 
一条地脉从地下钻出,迅速扩张,包裹住所有的幻形灵,甚至扩张到他们上方天空中的诈术号。一切发生太过突然,他们大多过了几秒才注意到自己眼前多出了一点细微的蓝色。然而,比这更加显眼的,是他们头顶逐渐聚积起来的厚重的乌云。
 
暮光正绞尽脑汁推测这现象的来源,忽然一道闪电划破天空,集中战船,其力量足以将一整支军队烧成灰烬,却只在飞船上留下了些许灼痕。不过,这一下,它彻彻底底地吸引了众马的注意力。在正义之力面前颤抖吧。
 
云宝黛西飞在姐姐身旁,肌肉紧绷,准备出击。“姐,这是什么情况啊?”她这样发问的同时,雨滴骤然从天而降,很快变作一场疾雨。“怎么突然下暴雨了?”
 
暮光的独角在强大的力量作用下深深作痛,她向远望去,几台制图传动体正在返回的路上。*应该是地脉分散太多,不足以伤害它们吧。*暮光低头看去,雨水没有积累于地。“雨滴几乎一落地就蒸发了,这背后一定有猫腻,我敢拿王冠打赌。”
 
云宝颈上的绒毛竖立起来,她扫视蓝色的天空。“那我希望这家伙别装模作样了,赶紧出来。”
 
像是收到了云宝的邀请,一个苦涩的鬼影般的声音在空气中幽然传来,仿佛在嘈杂的雨声中找到了一条缝隙。“帝国血脉之子,自你先祖从此受污染土地逃离后,尔等身形变化非常,然,汝身仍有我烙下审判印记,罪恶无可隐藏。”幻形灵们听着这声音里充斥的义愤,惊得说不出话。“尔此刻所立之地,即为义之领域。予,义理正神葛撒,目光如灼也。以予圣光之名,予命尔等如实招供,予将以重作判词。”
 
工蜂们围成的保护圈将女王们夹紧了几分。云宝颈毛竖立,暮光的视线穿过无数只有一层的房屋,寻找适宜说话的方向。现在肯定不是说笑的时候。“你自称正义之神,那就告诉我,我们究竟犯了什么罪!”她几乎以最大的声音高喊反诘,以让对方听清。
 
葛撒过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所言非缪。”三条粗大明红的地脉缓缓在幻形灵们面前编织成阻挡去路的屏障。“因尔等先祖有罪,尔等连坐如下:狂妄无羁,招致灾祸。尔等既立于此地,可知予所作判决不曾带来予预想之逐日消亡。”
 
云宝听着这无形的声音,面露怒意。“逐日消亡?什么意思,你是说把他们赶到野外去,指望这些软弱的贵族活下去?”
 
葛撒没有回应云宝的恶劣语气。愚昧无知。“非也。皇室家族逃出城市,余下子民在此受其所创之恶兽毁灭,是故予咒以神罚。予本应就地将其正法,然,赛瓦有一绝佳处罚,予原以为善,直至今日,尔等现于眼前。贵族者,不识百姓之爱也,故予令其不知爱者,不可无爱而生也。予与赛瓦皆以其将渐族灭之,善也。”苦涩的恶意弥散开来,许多工蜂难受得呜咽。“而今视之,仍是太慢。”
 
“我们没死还真是很抱歉啊。”云宝恶毒地骂道。
 
<先别急着激怒他,云宝。>“你口口声声说,这是我们的错,”暮光露出和谈的神色,“但我们根本都不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只有你的一面之词。”
 
空气在他不加节制的怒火中隆隆作响。“予早应料及此,尔皇室也,向来会遗忘自己对天地犯下的过错——尔等先祖发现一种魔法,而从汝身形看来,尔对其再熟悉不过——此奥龛也。”他声音中的憎恨,将地脉的颜色染红了几分,“定是以此妖法逃避裁决。”
 
云宝的愤怒渐渐涌起,盖过了心中恐惧。*姐姐说过,魔药曾经就叫这个名字。*“改进自己的身体有什么错,嗯?你叽叽歪歪说个不停,说什么先祖有罪,我看你是在歪曲真相吧!”
 
“予即是正义!”葛撒怒吼,几只工蜂从空中跌落。“绝无,妄,言!”
 
完蛋,云宝,我们该多从他身上获取信息的。“既然这种魔法如此不齿,为何不曾加以禁止,或是引起反抗?”
 
地脉稍稍恢复些许蓝色。“尔等家族散布谣言于大地上,令百姓不知其危险,甚至欺骗过其他神灵之法眼。我所见之奥龛,悖天道而追私欲也,旁者所见,唯奇技耳。露诺、赛瓦尤以为善,而今安在哉?”幻形灵们仿佛看到一千双轻蔑的眼睛看着他们。“或是说,尔等亦不知此事真相?”
 
暮光咬咬牙,简短地向自己的工蜂们发出警报。“第一代幻形灵修改了基因,让我们对过往毫不上心,因此,历史几乎完全消失不见。”
 
“我还是不懂你冲我们凶什么,为什么我们根本不认识的先祖犯了事要怪我们啊?”云宝怒道。
 
“巧舌如簧,颠倒黑白,皇室永远不知悔改。”葛撒中气十足的声音令墙壁为之颤动,沙砾为之震悚,“此所谓帝国璀璨成就,夺天地于己欲也。然,予知其实情。帝族乃欲制万物也——凡治国者,胡不欲乎?彼以巧言诈予同胞,助其为阵,其阵之大,不知千里,乃欲以之化荒为沃也。然予知其亦化民为兽也。尔等且视之,此间恶兽,无不出于此乎。”
 
幻形灵们的一双双眼睛落在周围的失落者上。暮光明白他在说什么,大惊而退。“不,不,这不可能!魔药的作用是强化改进!就算有马堕落到滥用它的地步,魔药的功效还是会被所用的阵列与药剂所限制,不可能把整整一座城市的小马变成这种乱七八糟的样子!”
 
“竖子之谋也,尔不能究帝族之力。尔等所谓先祖,非但兽其民,且其狼子野心,今诚可见也。其阵燃以神之精魂,众神陨落,唯吾与塞雷斯提(Celesti)、月神姊妹存也。苟非予合以其残魂...”
 
幻形灵们都曾品味过痛苦,然而葛撒千年来承受的痛如今落在他们舌尖,却有如漫天暴雨梨花而落,令其痛彻骨髓,意识麻木。“予不知塞雷斯提及姊妹今安在哉,然予知其伤重,近不可治也。”
 
云宝想要出言辱骂,却被暮光抢先。“你将残魂融合在了一起?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一副回答蠢货的语气,“其三者,魂随体解,予只得赎其性命,而无力保其心智。”
 
云宝从姐姐身边挤开,却不知该朝哪边发火。<历史该下课了,他根本听不进我们的话。>“喂,老哥,我们是来弥补当时的损失的,这还不够吗?”
 
“此地无药可救。然,义理仍未尽...尔既已至此,便祭以尔血此天地。尔等罪孽,予已言尽,以古律法,母罪子承。倘直面罪恶,受其责罚,亦不失节,银城或犹待尔。”
 
城市的街道与建筑间,几条地脉盘曲扭动,洞穿无数失落者,将他们拉回现实。看着几十只失落者忽然活过来,幻形灵们震惊非常。怪兽们嗜血的嚎叫阵阵袭来,葛撒的声音在城市里回响。
 
“有罪无赦。”
 
---注 释---
 
注1(芥子、支点):原文此处暮光询问对象为芥子,根据下文有修改。
 
---感 谢---
 
本章特别由切拉冠名播出。
 
由于学业原因,赞助渠道已经关闭。
下面是本章发布时,我已有的赞助者(按时间顺序排列,称呼依照赞助者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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