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巢为名

九:坠落

第 9 章
6 年前
九:坠落    9: Fallout
 
暮光闪闪走过坎特洛城堡内大理石铺设的过道,步伐中带着沉静,棘轮在她身旁。清晨才刚刚从地平线醒来,高跃而华美的过道里仍用着火把照明。明月渐渐为太阳让路,几位月卫兵打着哈欠与白天值班的同事们交接岗位。
 
经过的夜骐们中,有的会与他们礼貌地短暂对视,有的会向他们点头致意。至于他们所敬重的究竟是暮光的身份还是品格,两位幻形灵无从得知。
 
棘轮时时会瞥一眼女王,不知自己究竟该如何开口。“暮光,你确定这样没问题吗?”
 
“也许不太妥帖,但我还是想去见她。当时见证现场的小马太多,各大报纸还非要说修道院事件是一场外交事故。”
 
“也就是说...”
 
暮光停下来,重重叹了口气。几位仆从和卫兵一言不发地从他们身旁经过,但她接下来的话不需要在意隐私问题。“也就是说,公主们必须亲自审判我母亲,而判决无论如何也轻不了。‘守护者’和薄...我母亲,会全体被封存石中作为处罚。”
 
一滴热泪打湿了暮光的脸庞,更多的泪珠从她脸上落下。“我想见她一面。”
 
他沉默点头。“对不起,我理解不了,但我愿意陪着你。”
 
“谢谢,棘轮。”她靠向前去,亲吻他。尽管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吻,但她释放出的强烈的爱意却犹如温暖的毛毯,一时蒙蔽了他的意识。
 


 
坎特洛有两座监狱,一种用来关押平民,一种用来关押贵族。后者很少启用,因贵族们对其心有恐惧,少有胆量作奸犯科。两座监狱之间,只隔了一层地板。
 
她找到典狱长,那是一位壮实的陆马雄驹,正喝着咖啡,只见她走进四壁冰冷而氛围更加冰冷的岩石地牢。“啊,暮光女王,”他慌忙低头行礼,“我以为您前几天就会来的。”
 
她将一只翅膀搭在棘轮背上。“发生了那些事,我需要些时间冷静下来。”
 
“其实我能理解您的心情,换做是我,我根本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睡意惺忪的典狱长看到暮光端庄的脸上流露出些许悲痛,赶紧闭上嘴拿起钥匙,带她走向牢房。
 
<不要跟来。>暮光对棘轮说,这才走出典狱长的办公室。
 
<...遵命,亲爱的。一定小心。>
 
<谢谢,我会小心的。>
 


 
冰冷灰色的岩石,铸铁的栏杆,木制的硬板床,空气中弥散不去的霉味。她从来不希望会有小马被关进这种地方。话虽如此,她也从来没想到过,会有家马对她痛下杀蹄。
 
典狱长在她前面几步,伸出穿着铁鞋的蹄子敲敲铁栅门。“有马来看你。”
 
他走向一边,放暮光进入。薄暮听见典狱长的声音也不动弹,只坐在铁窗前,看着窗外的日出。若非今日如此,初升朝霞下仍在酣睡的古老城市之景,足以让她感动落泪。“告诉我,幻形灵,你饶我一命,为的是继续装模作样,还是拿我在法庭上杀鸡儆猴?”
 
当时战斗中激流的肾上腺素早已分解,那肆虐的憎恨此时足以令暮光心痛难耐。而母亲心中对她一点爱也不剩,反而憎恨横流,更是令她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仿佛酸蚀般痛苦。她真想现在一走了之,却终于强忍住这剧烈的痛苦。她的头好痛。
 
暮光竭尽全力想忽视这份痛苦,但却艰难无比。“很遗憾,两者皆非。我饶恕你,是因为古朴书页老师劝我放你一条生路。”薄暮偏过头,一只眼瞟着幻形灵女王。“你每一次管我叫‘怪物’的时候...”她真不知道,自己的坦白会不会招来薄暮更为恶毒的咒骂,但还是决定非说不可,“你、你根本不知道,对于能够感受情感的生物来说有多痛...尤其说话的还是你,是我以为会爱我的你。”
 
“我爱的是我的女儿,暮光闪闪,独角兽,公主的学生,”薄暮面露凶色,“你不是我女儿!”
 
暮光早料到会遇见这样的敌意,然而薄暮的每一个字却都如同剧毒。“我究竟变了多少,多到你都不愿意认我做你女儿了?”
 
“你不是能感受吗,自己感受啊?”薄暮终于离开床边,满不信任,面色凶恶。暮光咬牙承受着席卷而来的厌恶与仇恨,但绝不肯露出半点艰难之色,也不抬高声音。“我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我确实成了彻头彻尾的幻形灵,但我从来,从来都没有想过要隐瞒。”
 
“关键不是隐瞒不隐瞒的问题,而是你不愿再做回小马的问题。”薄暮说话的语气,像是同一句话重复了一亿遍,“我的暮光闪闪,确实会接受这...治疗方案,但像你这样永远不变回来,就做一个怪物?你不可能是她。你和我女儿唯一的联系,就是你偷走了她的身体!”
 
她...她完全疯了!暮光以气恼掩盖心中的痛苦,而这痛苦正逐渐衰弱。薄暮毫不后悔地将她抛弃不顾,她终于渐渐适应了她的憎恨。慢慢地,慢慢地,面前中年雌驹身上的厌恶在她身上带来的痛楚,慢慢地减弱了。“母亲,我真的面目全非了吗?也许我的身体变化很大,可我的心真的全变了吗?你为什么就是看不出来,我只是想要一个完整的家庭呢?”薄暮没有说话,暮光于是接着说道,“可你就是得寸进尺,你就是要把我的一生控制在你的蹄中,对吗?”
 
薄暮干干地嗤笑一声。“一生?你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已经成为了凯蒂斯塔的奴仆。将近五年的时间里,你一直是一台生蛋机器,还在为艾奎斯陲亚的死敌做着宣传!”
 
暮光呆立原地,惊得说不出话,半张着嘴。薄暮愈发猖狂:“别忘了我们头顶上还停着一艘战船呢——还是说,你觉得大家都该假装看不见呢?”
 
暮光的思维缓缓重启。“第一,凤凰号是一艘殖民船,搭载武器是为了在丛林中求生,而非发动攻击;第二,你都不知道我们幻形灵的生活方式,究竟为什么这么恨我们?我是女王,巢穴的一切都由我指挥,我想要和艾奎斯陲亚,和我的故乡成为盟友啊!你从来没有注意过吗,我和邪茧的工蜂差异有多大?”
 
薄暮脑中闪过一个微弱的念头。花花短裤(Fancy Pants)和其他几位确实挺喜欢他们的。她狠狠压下这个念头。“你只是在搬弄文字罢了。”
 
“是吗?”暮光反驳道,她的身体对薄暮的憎恨越来越麻木,渐渐有了力气争吵,“我成为幻形灵后,有对艾奎斯陲亚做过什么不对的事情吗?”
 
薄暮咬着嘴唇,转头看向窗外的国度,看向她赌上一切也要拯救的家园。“多的是。”
 
“真的吗?我增加了艾奎斯陲亚与裸械间的贸易往来,亲自监督其他女王将囚犯送回艾奎斯陲亚。为了抵抗无序(Discord)留下的藤蔓,我让整座巢穴冒着风险,派出那么多的工蜂支援小马镇,和朋友们一同摧毁藤蔓的源头,”塞雷丝缇雅不希望谐律之树的存在被公开,还是不要说的好。“还用我说艾奎斯陲亚运动会的事吗?我和朋友们拯救艾奎斯陲亚的事情还少吗?!”
 
“这都只是阴谋的一部分,暮光。你们幻形灵想要的不是毁灭小马,而是奴役小马。先赚取我们的信任,不正是最好的办法吗?”
 
她总是这样找借口自我欺骗。她用链接叫棘轮请典狱长来。薄暮的情感仍然硌得她生疼,但现在余下的只有隐隐的痛。“我想,我知道你不愿接受我的真正原因了,母亲。”
 
铁一般的沉默填满了房间。薄暮已不再想与她纠缠。暮光忽然想到了些什么,但她的思绪很快被自己的发现打断。她仍能感受到薄暮的情感如剧毒般撕咬着皮肉,但她却已全然麻木,仿佛薄暮只是生命中的一位过客。她的耳朵贴平了头顶,双翼下垂。暮光用魔法烘干屈辱的泪水。真的没希望了...吧?
 
薄暮正准备开口,叫典狱长把一言不发的幻形灵女王请出去,但暮光不等她行动便开口说话。
 
“也许这只是无边黑暗中最后一点衰微的光,母亲,但我知道,你认得出我是你的暮光闪闪。只是因为我决意要做一只幻形灵,你拼命想要对抗,而不敢再承认自己的真情实感。”
 
薄暮意识深处微弱的声音,证明了暮光的猜测。她还宁愿不是这样。
 
“这也许就是最后一面了,但...我原谅你了,母亲。很抱歉我没能与你和解。”牢房的门吱呀作响,典狱长回来了,“永别了,母亲。”
 
薄暮的头真疼,一个声音坚决质疑着她所坚信的事实。恐惧趁虚而入——不是为她自己的生命而害怕,而是因为,她可能真的从一开始就走上了错误的那条路。多么荒谬的想法。不,我一定是对的,一定!
 
否则,真相只会将她的心击得粉碎,那恐怖的可能性,她想都不敢想。然而,那微弱的细语永远也不会离去,永远都会在她耳边述说那也许是真相的恐怖假设。等她再抬起头来时,暮光和典狱长的身影已走到了走廊的中段。
 


 
当天晚些时候,云宝黛西在凤凰余烬号上,往暮光的房间走去。她背上稳稳地放着一盘蓝培根,两边翅膀展开,也许是想把盘子扶稳,也许是因为培根香得她都翅勃了。此刻,一条有如神迹的肉片在她舌尖跳动,她品尝着每一寸肉质的结构与味道。“啊塞雷丝缇雅啊,这培根真是好吃到吐。决定了,不管别的,就为了天天能吃到这种美味,我一定要想办法让暮暮别把我治好。”
 
云宝来到暮光门前时,刚好将最后一块培根吃得渣都不剩。三位看护员们推着加有软垫的推车,将十二枚虫卵推走。工蜂们听到云宝对盘中餐赞不绝口,窃窃笑着。“这么好收买的呀,小姨?这下我们知道该怎么教你男朋友讨好你了,对不对呀姑娘们?”
 
云宝不气不恼,对着自己的‘外甥女’们咧嘴一笑。“记得教他买乡村风味烤培根。重盐培根,best培根。”云宝俏皮的调笑引得工蜂们哄堂大笑,她看了一眼运卵车,“你们准备直接送进孵化室,还是先带她们在船上转一圈?”
 
新上任的首席看护员,零件配比(Gear Ratio),本该加入工程师的团队,但她喜欢照顾幼虫,也懂得如何照顾,以至于超越了基因,成为了看护员的一员。零件面对着巢穴里暮光之外最受欢迎的成员,温柔地露出微笑。“今天应该是没时间了。很可惜,这些应该就是这星期最后一批——后面的就要等孵化管空出来了。”
 
云宝感觉自己体内稍有些缺少爱意,行云流水般将空盘放在虫卵间,蹭了一下零件。“新的岗位怎么样,首席看护员?”
 
尽管云宝在链接中的连接不多,看护员们也轻易就能读出她的意图,三位工蜂上前来搂住云宝。“挺辛苦的,”零件既疲劳又觉得快乐,“但很充实。”
 
第一次摄食爱意时,云宝觉得浑身不自在。但对于这位时时放得开的天马来说,要对自己这些‘外甥’‘外甥女’们敞开心扉也没那么难。其实也还好了,至少和这些紫乎乎的小书虫们是没关系的。这样想着,云宝伸出蹄子抚摸年龄最小那位看护员的鬃毛,工蜂心情轻快地笑起来。看护员们知道,云宝这样做,意思是‘可以松开了’。
 
云宝轻轻地抚摸其中一枚仍在发光的幻形灵卵。“不打扰你们了,快送你们的妹妹进管子吧。”
 
“好的啦,小姨妈。”零件自豪地回答,趁小姨不备,满怀爱意地蹭了她一下,“对了,明天的飞行课继续吗?幼虫们最喜欢你上课啦。”
 
“当然啊,”云宝露出大大的笑容,“说起来,我给你们上的课没忘吧?”
 
“不要抵抗暖气流,要借助它飞向更高的高空。”三小只看护员热情十足地背出记忆中的句子,整齐地一拍翅膀,作为敬礼。
 
“这就对了,小虫子们!回头见,啊,顺便麻烦你们帮我把盘子送去洗了。”
 
“没问题,小姨!回头见啦!”看护员们挥动翅膀道别,如今混着幻形灵血统的天马也照着幻形灵们的样子挥别。
 
看护员们转身离去,云宝准备敲响暮光的房门。对了,既然我不准备变回去,不如也试试他们的大脑网络吧。她在链接中叮了暮光一下,暮光很快回应。
 
<我刚冲完凉,刚好有空,云宝。>
 
天马便将头探入门后,暮光从卫生间走出,毛巾裹在鬃毛和尾巴上,宽大的红色翅膀伸在两旁,轻轻振动甩干。“那个,暮暮啊,我有事要问你。”
 
暮光在镜子边坐下,用魔法烘干腿上的洞。“如果是治疗进度的问题,我最近没有什么收获,真的对不起。我现在找到的办法全都只对还没接触过魔药的小马有用——魔药的影响理论上是不可逆的。”
 
“巧了,”云宝飞到暮光身边,低悬在空中,“我其实想就这样带着一半幻形灵身体,不变回去了。”
 
暮光的法术瞬间消散,她诧异地看向自己五颜六色的朋友。“你再说一遍?”
 
“你看啊,”云宝没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我超喜欢这些肉的。就,简直了。还有这些尖牙齿我也挺喜欢的,还有你们的脑内链接简直酷的要死!所~以,决定了,我不变回去。”
 
暮光的第一反应是直接拒绝,但薄暮的所作所为仍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她忽然觉得自己这是在重蹈母亲的覆辙。“这可不是件随便的小事,云宝。为什么想这么做?”
 
云宝落回地面,扳着羽毛计数。“光是随便就能吃肉这一点,就比普通的酷炫还酷炫了五个数量级,培根啊,肉排啊,简直是。”暮光忍住翻个白眼的动作,听朋友继续说下去。“刚才也说了尖牙的问题,对我这种在部队里的马来说,威胁能力也很重要。你想啊,闪电天马还长了尖牙,谁还敢跟我对着干呢?”从学术上来说,暮光确实无法反驳,但总还是感觉不太对,“还有你们脑袋里的虫巢,我和坚盾他们到现在还连着呢,简直酷得发疯,不过具体的好处我就不在你这班门弄斧了。”
 
暮光打了自己一蹄子。“糟糕,我怎么忘了?早该把你和他们断开来着。”
 
觉得没断开正好。”云宝的语气带着点辩护的意味,“虫巢可能不是对谁都合适,但确实酷得发疯。你记得我在修道院战斗的样子吗?简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我每时每刻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她跳回空中,与无形的敌马展开打斗。
 
暮光看着自己聒噪喧闹的朋友一记上钩拳打翻‘敌马’,叹了口气。“那你的工作怎么办,云宝?”
 
闪电天马愉快的神色顿时大打折扣。“听我说,暮暮,是这么着,以后你肯定会成为艾奎斯陲亚第一位幻形灵女王,这没得说。谁知道呢,也许哪天你这里的小虫子也会有想要进闪电天马的。就算我当不上队长,我也可以在队伍里迎接他们。”暮光的情绪回暖,她得意一笑,“当然,前提是你的这些孩子里真有可教孺子,能让我调教成闪电天马的料。”
 
“你想了很久吧?”
 
云宝的脸上露出思绪繁多的样子。“我最近经常忍不住想这想那,不知道是因为我的未来被卷入这堆政治问题里,还是我变成半只幻形灵的缘故,想不明白。总之,刚才那些就是我想要的未来,真的。”
 
那一刻,暮光心中忽然产生了怪异的既视感。这大概就是我对塞雷丝缇雅说,我想要永远做一只幻形灵时,她的感受吧。既然她没有阻止我,我又有什么资格阻拦云宝呢?“幸好是你遇上了这样的事,要是换成哪个会把这当成幻形灵瘟疫的小马,可就麻烦了。”
 
“我们运气果然不错吧?那,嗯...”她赧赧地揉着后颈,想要用合适的方式提出请求,但她脑海中那个问题已经鲜明无比,暮光不加注意便从链接中听到了她的问题。
 
“你想要彻底接入虫巢思维。”
 
云宝咧嘴笑着,紧张地笑了几声。“有一说一,暮暮,光是和坚盾他们几个连接在一起都已经酷炫到炸天了。”
 
云宝脸上大大的笑容似在哀求,她两只蹄子相合放在胸前,暮光简直无法拒绝,她能感受到天马心中潜藏的决心与确信。我不该总这样探视她的内心——不过,既然这是她发自真心的愿望,我又怎么能拒绝呢?“好吧,云宝,我答应你。”
 
耶!”云宝甩气一边蹄肘,“虫巢加羽翼,天下谁能敌!
 
暮光打起全部的精神,小心地控制住精神力,慢慢将云宝的意识从半隔离的环境里取出,轻轻推到声音海洋的中心。无数的声音潮涌般冲进云宝黛西的意识,每个声音都立刻认出了这位不速之客,他们的欢迎,云宝感同身受,情感充盈到她意识涣散,跌倒在地,满眼是泪。
 
暮光勾起一边嘴角。不知道如果当时我也是醒着进入虫巢思维,会是什么感受。不过...
 
云宝忍不住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几千个意识欢迎她成为大家庭的一员,每个意识都和她多少有些熟悉,感觉更为自然。“真...真美,暮暮,谢、谢谢你。”
 
这就是为什么我一开始根本不想让她接触虫巢思维——进来就出不去了。“希望你能一直这样开心,云宝黛西——欢迎加入虫巢。”
 
整整半个小时过去,盛大的欢迎为云宝带来的精力过剩才终于渐渐消退。这时候,暮光已经打理好了仪容,叫了一壶茶来。云宝的眉头微蹙,在链接里意识的海洋中畅游。“为什么?他们说的话我为什么听不懂?明明听起来就像是在餐馆里到处有聊天的声音,可我却一个也听不清。”
 
“别着急,云宝。你的大脑需要慢慢适应这么多的声音。而且你只有一部分幻形灵的身体,情况就更为困难了。”暮光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我都能听到,为什么听不懂呢?”
 
“简单地说,是你的信号太弱了。为了让渗入者和爱意收集员们能进行超远程的虫巢通讯,我的祖先们修改了幻形灵的神经系统,在全身上下安排了几百个小型信号接收器。考虑到你只有颈部以上有幻形灵的基因,嗯...会要多久我也不知道。但我保证,你迟早可以正常交流的。”
 
暮光慢慢啜下第一杯加了蜜糖和香料的茶,给云宝黛西思考的时间。喝完第一杯,她将另一杯递到云宝面前。其实她并不觉得云宝会接过茶水,只是出于礼貌而向她敬茶罢了。
 
不过,云宝此时正有什么都试一试的心情,便接过茶杯。“谢了,我现在是有点想喝一杯。”可惜茶里没酒精,我一会儿还得喝点更猛的。
 
“能帮上忙就好。说说别的方面吧,你每天都有在摄入足量爱意吗?”
 
云宝做了个深呼吸,之前看护员们给她的爱意让她到现在都头脑清醒有活力。“有的,有的,我刚才来的路上还从零件她们几个身上吸了一大口,今天应该够用了。”云宝不觉得自己会喜欢喝茶,她一口闷下茶水,就当喝水,没想到茶水流过,蜜糖与香料包裹起她的舌尖,美妙的味道在她唇舌间绽放,她发出了愉悦的声音——她居然喝茶喝得这么开心!今天这是什么情况,先是培根,又是这个茶!?
 
天蓝为主的天马舔干净杯中的茶水,暮光正好给自己倒了第二杯,转过身来,忍不住偏过头。“我还以为你只是不想扫兴呢,没想到你真的喜欢茶呀。”
 
云宝强迫自己放下茶杯。“一般来说不喜欢的。这是什么茶?喝起来简直太棒了!”
 
暮光好奇地挑眉。“茶里面加了王浆。一般来说,只有我会吃——或者说,喝——王浆制品,不过工蜂们有时候也用它作为香料。”
 
云宝无声地发来请求,接着便拿起茶壶,准备给自己再倒一杯,却忽然停了下来,暮光不明就里。“不是什么稀缺货吧?”
 
“不是,其实就是药胶加上几种原料,有的没的,制成的高营养凝胶而已,吃下去不会有事的。全速产卵期间,用王浆可以为我补充营养,我就不用天天像个吃货一样了。”
 
云宝收到暮光的许可,直接对着茶壶嘴开始狂喝。暮光本想说些什么,但云宝举起一只蹄子请她不要打扰,她只好作罢,等待云宝喝干整整一壶茶。喝完茶水,云宝才忽然意识到,薰衣草色的朋友本来想说些什么。“等等,这么喝不会发胖吧?毕竟...一天十二个蛋肯定很耗能量。”
 
我还准备想办法提高到一天十五个呢。她看向朋友。“参考每天的运动量来看,肯定没事。”她满不在意地一耸肩,“而且我也还要正常吃一日三餐的,这里面有些成分本来也只对幻形灵女王有营养价值,没问题的啦,你要是想要,我可以叫厨房那边每天也给你制造一份。”
 
“真棒,谢啦!我再去多找点这玩意来尝尝。”
 
云宝正准备离开时,棘轮背着几份报纸走进卧室,步调轻盈,暮光看着就觉得心情愉快。“亲爱的,还有云宝,你们看了最近的报纸头条吗?各大报社为着修道院事件的事都吵起来了,都想争个明白,我们到底是不是真心想和艾奎斯陲亚结成盟友。”
 
两位雌驹心中满是问号,棘轮用牙咬起最上面一份报纸,递给暮光,她用魔法接过。
 


幻形灵女王暮光闪闪遭绑架 军方采取行动!
 
  昨日塞雷丝缇雅公主在媒体发布会上发言,确认幻形灵女王的巢穴飞船S.G.C.V.凤凰余烬号轰炸的塞伐修道院内当时有未经许可的雇佣兵团驻扎。出乎意料的是,这支非法军队的资助者兼指挥者正是闪闪家族的薄暮微光,调查显示,此马同时是艾奎斯陲亚守护者的一名高层干部。该组织一直以来公开无视皇室意愿,强迫群众接受筛查,寻找幻形灵,并对发现的幻形灵施以虐待。
 
  据一名被抓获的雇佣兵称,在轰炸过程中,幻形灵方面只使用‘非致命’武器,对作为历史遗迹的修道院造成的损伤仅限于少许外观损坏,实属出乎意料。暮光闪闪女王如此选择,究竟是为了以行动支持自己的友善承诺,还是另有所图?后续见本报A6页。


 
暮光惊得合不拢嘴。“这怎么可能...这是《坎特洛纪事报》(The Canterlot Chronicle)的新闻!他们平时都恨死幻形灵了!”
 
云宝黛西闻言挑眉。“他们也没夸你,不过既然这些家伙都这么说了...”
 
棘轮拿起第二份报纸。“看这里,我打圈的是最好的部分。”
 


  即便面临生命危险,暮光女王仍选择使用非破坏性方式击退凶恶的雇佣兵。历史悠久的修道院受到‘守护者’的损害远超幻形灵们使用先进科技轰炸造成的损害。本文撰稿记者认为,此举表达了幻形灵们的善意。撰稿记者此前称所有幻形灵皆为艾奎斯陲亚的敌马,或许太过片面。至少,凤凰余烬号的幻形灵们的举动,充分证明了他们愿意以生命保护艾奎斯陲亚的安全。如今回望过去,考虑到此巢穴的女王曾是艾奎斯陲亚公民,这一现象似乎有迹可循。


 
暮光读出了报中的潜台词,跌坐在地。云宝看着合不拢嘴的幻形灵,窃笑不止,在暮光面前挥挥蹄子,让她清醒过来。“你火了,暮暮。”
 
暮光原本一度期待着这样一天的到来,然而她为这一天保留的欣喜情绪却被这一切背后的代价破坏殆尽。我想要和小马们携蹄并肩,但不该是这样的。她叹了口气,将报纸放回床上。“萍琪肯定会把这也加到暖巢派对里去的。谢谢你给我看这些,棘轮,我现在心里好受多了。”
 
他靠近了些,宠爱地蹭蹭她。<我想着也该给你看些好的消息了。>
 
温柔体贴的他,让暮光心中一阵暖意,脸上露出温暖的微笑,将他拉近身边,更为热切地搂住他。云宝色色地挑眉。还是赶紧撤吧,让这两只小爱虫好好享受。
 


 
“我很纠结,古朴书页。”塞雷丝缇雅端坐在王座上,冷冷地说道。宽大的王座厅里,除他们和她身边的露娜公主外,别无他马。塞雷丝缇雅面色阴沉而收敛,露娜的神色则不可捉摸。“一方面,你的确参与了绑架暮光女王和云宝黛西的事件。”
 
“而另一方面,你也协助她们逃脱,阻止了事态恶化,”露娜干硬地接过话头,“你究竟想做什么,大法师?”
 
“我想要试探我从前的学生,想看她心中究竟还有没有艾奎斯陲亚的价值观,看她有没有变成第二个邪茧。恕我直言,殿下,我觉得您和暮光关系太近,您的判断实在不够可信。”
 
塞雷丝缇雅掂量着他的话语。“...我们之间的规矩你是知道的,书页。”塞雷丝缇雅缓缓开口,“我对你大部分的举动都可以视而不见,因为你早已多次证明,你对艾奎斯陲亚的忠诚无可置疑。可是这次...你做得过分了。”
 
“在我决定这样做的时候,就知道只会有两种结果,公主。要么我发现暮光的问题,要么我确认她的忠诚——值得庆幸,答案是后者——无论何种结果,我从来没不曾想过全身而退。”
 
塞雷丝缇雅听着他近乎残忍的话语,眉头抽动,张嘴准备说话,但露娜将一只蹄子放在她前腿上,令她停下。姐妹俩紧迫地以眼神争论一番,这争论最终以姐姐的投降告终。露娜看向毫无悔意的雄驹,他已经做好了被放逐的准备。“古朴书页,你可知道暮光亲口恳求赦免你?理由是为她的种族伤害了你儿子而道歉?”
 
古朴书页脸上流露出愧色,塞雷丝缇雅先是困惑,随即恍然大悟,面露怒色。“奇怪,妹妹,秘书最近告诉我,墨色羽笔重新参选,获得胜利。”
 
“我、我确实捏造了假的故事,用来隐瞒我加入‘守护者’的真正原因,只是没来得及告诉她真相而已。”
 
“这正是偏见带来的残酷后果。”露娜冷冷地驳斥,“我还记得,当年为了避免贵族们在他们可笑的政治游戏中利用我的夜骐们,我不得不做出大量让步。”
 
塞雷丝缇雅毫不停顿地接过露娜的话。“而即便我尽力而为,在我妹妹被放逐后,夜骐们还是受尽迫害,终于变成了如今深居浅出的种族。”
 
露娜克制住心中勃然的怒意,并不轻松。“直到最近几个星期,我才终于又有机会在宫廷中为他们谋得一席之地。不必说,夜骐们遭受的压迫,比起暮光和她的工蜂们,只深不浅。
 
“然而,你的行动确实令公众的观点大幅改观,这一点我们难以做到。至于你本意是否如此,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只要结果利大于弊就好。从我自己的角度讲,我认为你的处罚应该由暮光闪闪决定,你的行为背叛最深的,是她的信任,而尽管结果安好,你确实还是令她面临了生命危险。”
 
塞雷丝缇雅明白妹妹想表达的意思,点头赞同。“许多证马能证明你确实参与了此事,至于最终你在此事中的角色究竟是什么,将由她全权决定。”
 
大法师连忙隐藏起心中的惊诧。塞莉(Celly)从来不喜欢传统的惩罚方式。他深深躬身。“我这就去见她...我会告诉她,我儿子的真实情况。”
 
“记得信守承诺,书页,我不愿看到你的堕落。你可以走——”塞雷丝缇雅突然止住话头,思绪万千地皱起鼻头。
 
露娜和古朴书页交换了一个眼神。“皇姊?”
 
塞雷丝缇雅打量着大法师。“你在儿子的事情上对暮光说了谎,然而幻形灵们生来就能感应情感,她怎么会没看出问题呢?你很擅长撒谎,书页,但就算是你也做不到那种程度。”
 
“‘守护者’们在...解剖被抓获的工蜂时,有了些有趣的发现。”他换上讲学的语气,声音中带着怀念,仿佛又回到了担任讲师时的年岁,“幻形灵的独角不但可以操纵魔法,实际上也充当硬化的触须,可以感应并摄入情感——毕竟他们确实是昆虫。奇怪的是,对一只幻形灵来说,要适应一位个体的情感结构,需要一段不少的时间,而未适应的情感结构中,他们只能分辨出爱意。不过,出于保险起见,为了确保我的谎言万无一失,我还事先准备了一个法术,可以模拟情感上持续多时的伤痛。”
 
露娜早年与幻形灵的交往中对此有所知晓。“聪明,你的诡计如此精彩,我真不知该担忧还是称赞。”
 
“我会将‘守护者’们给我的资料全部上交,希望它们能被用在更好的地方吧。还有别的事吗?”
 
塞雷丝缇雅对他揭露的信息思索片刻。“不了,就这些。明天开庭前,一定要和暮光对话。”
 
“如你所愿,殿下。”他躬身行礼,不再拖延,离开王座厅。
 
他刚一走远,露娜便痛苦地叹了口气。“我还以为现在治国该比一千年前轻松呢。”她转头茫然地看一眼姐姐,“现在的大法师为何如此位高权重?”
 
“因为他一直以来都值得信赖,亲爱的妹妹。我专门在身边留有书页这样的小马,以免我忙不暇接,忽略了身边的危险。早年他多次帮我解决了危机,谁知这次居然会失败成这样。”
 
露娜转头看向大法师离开后空荡的大门。“也许...”
 


 
艾奎斯陲亚的小马,一生中最不想去的地方,大约就是日月法庭的被告席。日月法庭在坎特洛城堡的王座厅开庭,旁听者来自各行各业,各界各层,挤在宽大的走道两旁。两名皇家卫兵、两名月卫兵,各站一边,押送着薄暮 · 闪闪(Velvet Sparkle)上前。
 
皇家姐妹端坐王座之上,都面带谨慎考量过的神色,掩盖心中所想。不过,在场众马都知道等待着她的会是什么。这座法庭里没有标准流程,没有同胞构成的陪审团,也没有开庭前长达数月的准备工作。薄暮微光走进法庭的这一刻,就已被定罪,她心知肚明。
 
暮光坐在高处的看台上,银甲闪闪、夜光闪闪和韵律陪着她。公主们事先将判决结果告诉了他们一家,然而此时,这破碎的家庭 { 以及整座法庭里的旁听者们 } 情绪复杂,一切还是显得猝不及防。
 
两旁的小马们,止不住地窃窃私语,心中想象着千百种画面,薄暮毫无悔意地大步走向王座前。她瞥向两旁,看着她原先的支持者,曾经的友伴,私下的盟友,明面的仇敌。
 
我赌上了一切,也输掉了一切。让大法师下地狱去吧,如果不是他的阻挠,暮暮本来已经得到了解脱。她想在马群中寻找他的身影,但旁听者围得密不透风,她不愿显得太过仓皇。走过一半路程,她终于放弃,不再寻找他,而只目视前方。
 
两位公主冰冷而致命的双眼终于穿透了她冷静的外表。她们不会要处死我吧?无序造成的破坏比我大得多,他都能获得赦免的。
 
来到夹道的马群尽头,卫兵们向后退开,让薄暮独自站在公主们面前。艾奎斯陲亚的双眼,在最差的场合下聚焦于她身上。塞雷丝缇雅以魔法放大声音,令庭上众马得以听清。“闪闪家族的薄暮微光,你被指控对皇室犯下一系列罪行,包括但不限于:绑架,故意造成社会动荡,在艾奎斯陲亚境内未经许可组建军队,弑君未遂,在皇室卫兵内部煽动叛变。”
 
暮光闻言眨眨眼。“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低声嘀咕,哥哥却听到了她的话。
 
银甲闪闪凑到妹妹耳边。“明面上,我回到坎特洛是为了见证这次的...”即便是他,也难以克制心中情绪,不知该如何措辞,“...但实际上,塞雷丝缇雅公主是想让我在卫兵内部进行大清扫,找出‘守护者’的残党。”
 
暮光没能来得及回答,便见到露娜走到法庭正中,盘问仍然面带轻蔑的独角兽。“一切证据皆证明你有罪,包括共犯口供,你的罪行毫无疑问。你可有辩解之词?”
 
薄暮简直能听到身后马群无声的嘲笑。仅仅两天前,她还和其中几位在一场舞会上共进晚餐,而现在他们的目光却不比法律柔软分毫。薄暮傲然而立,对两位公主开口。“我想做的,是你们所没能做到的事:我想保护这座国家,不受仇敌的毁灭。”
 
塞雷丝缇雅面露怒色,掩藏因薄暮的所作所为而破碎的心。“从你领导的组织,艾奎斯陲亚守护者,考虑,我不认为依靠传播恐惧与种族歧视能为小马带来更好的未来。你们的宣传部官员同样在修道院被逮捕,典狱长已经给你看过他口供的公开部分。”塞雷丝缇雅话音落下,满怀敌意地皱起眉头。
 
“二位殿下,我们只是想让大众看到幻形灵带来的威胁——”
 
“你可知道我们正竭力在小马与幻形灵见搭建和平的桥梁!?”露娜愤恨地反击,其言辞之尖锐,令薄暮和旁听众马一阵瑟缩。月之公主稍稍冷静下来,克制住声音。“法律允许任何马表达自己的观点,即便是与我们的观点相悖也不得阻挠,然而这不代表你可以肆意恐吓愿意拥有和平的小马!”
 
薄暮毫不相让。“可、可是你们的所作所为,只是大开门户,让这些虫子更有机会夺走子女、丈夫和妻子!您不能否认,在侵略事件前,我们的各级政府中确实混入了幻形灵的渗入者。”
 
法庭内有了些许赞同的声音。
 
露娜看到姐姐警告的眼神,冷静下来。“之所以我国与周边国家战争几百年,才终于从彼此的误会间挣脱,正是因为有你,薄暮微光,这样的小马存在。历史往往省略,德马斯克(Demanescus)事故后,斑马各邦拼命想要道歉,他们的国王甚至愿意以生命作为赔偿。那么艾奎斯陲亚对此做出了什么答复?我们将斑马国王分尸,派军队打回他们的信使,直接开战。”
 
法庭内响起一声声惊诧的声音,伴随着一阵阵难以相信的颤抖。某些小马尴尬地看看出庭的几位斑马。旁听席上少有的几位外国使节,狮鹫、牛头人,还有沙特鞍拉伯(Saddle Arabia)国民都回想起早年间艾奎斯陲亚更为敌意的态度。
 
我可不敢这么说。塞雷丝缇雅有些不悦。
 
露娜给在场众马些许时间体会她的话语。“因此,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不会让这恐外的恶性循环继续下去。就算其他的每一位幻形灵女王都与艾奎斯陲亚为敌,暮光闪闪女王——你的亲生女儿——还有凯蒂斯塔女王,所做的也是竭尽全力在小马与幻形灵间维持和平。”
 
她朝塞雷丝缇雅点头,为她让位。“皇妹与我一致认为,艾奎斯陲亚将以德报德。凡是愿意拥有和平的幻形灵女王,我们都将敞开心扉。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我们该如何处理你。”
 
“你们大错特错了。”薄暮冷冷道,声音在大厅中回响,“你们看不出来这些虫子在做什么吗?我女儿本最有希望阻止幻形灵控制我们,而现在她却成了在我们与幻形灵之间制造‘和平’的牵头者,多么巧妙啊,你们看不出来,这些虫子从来都只是一群堕落的魔鬼,从来都只把我们当做食物吗?!”
 
“也许会有幻形灵如此。”露娜承认道,“正如同有你这样的小马,仅仅因为觉得幻形灵亏欠了自己,便恨他们入骨一样,也会有幻形灵女王对我们恨之入骨。但这不是同时对所有巢穴开战的理由。”
 
薄暮听着这一派胡言,气得直咬牙。公主们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虚伪的混蛋?“如果你的女儿被这样夺走,你会什么都不做吗!?我做了一位母亲该做的事,换做是你,你也会的!”
 
塞雷丝缇雅平静的脸上划过一瞬的出离愤怒,但她很快藏起神情。“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让我告诉你,当时你的女儿身受重伤,唯一生存的方法就是变为幻形灵。记忆恢复后,她最先想去的地方,你知道是哪里吗?是她的家。她想见到朋友,见到家马——见到。但自那之后,我再没听说你给过她一个好脸色。”她指向高处与家马并肩坐听的暮光,“她就在那里。几年来一直都在,你却对她视而不见!因此我可以断言,你早已失去了精神自控能力。”
 
“那怪物不是我女儿!她被——”
 
“立,即,肃,静!”露娜厉声喝道,用法术封住薄暮的嘴。其实她声音中冰冷的烈焰足以令浑身发颤的贵族雌驹闭上嘴,但露娜不肯再容忍半点玷污。“我和皇姊意见一致。你近年来的行为已经证明,你对自己的行为毫无悔改之意,并且精神并不正常。此时此地,我要将你从闪闪家族除名,并革除你的贵族身份,我不会让你的所作所为玷污这忠诚高贵的家族。”
 
塞雷丝缇雅向前俯身,声音中的端庄盖过了她的痛苦。“我们怀揣着沉重而坚定的心情,决定判决你进入弧马精神病罪犯诊疗院(Arcmane Asylum, Institute for the Criminally Insane)接受强制治疗。”
 
薄暮不由得后退了一步。“我没疯!为什么你们就是看不出来,暮光闪闪骗了你们?!她只是想先争取你们的信任,趁机奴役我们!”
 
“卫兵,带患者出去。”露娜不再多言,“但愿你有朝一日能康复。”
 
领头的夜骐伸蹄拉住薄暮,被她强行挣脱。“幻形灵会毁灭艾奎斯陲亚,会毁灭!”
 
四名卫兵将她紧紧拉住,等到她终于无力挣扎,这才将其拽出法庭。庭内一片喧哗。
 
世界上能让塞雷丝缇雅面色失控的事情屈蹄可数,将暮光的母亲送进精神病院在其中高排在上。“但愿扭曲的狂热者们能以她为戒,学会清醒。现在休庭。”
 
苹果杰克扭过脖子,看向上方,暮光和她残破的小马家庭无声地离开了。即使隔着半个房间,她都能看得出来,他们一家四口都沉郁非常。“咱一般不会说别马家里的坏话,尤其还是咱的朋友,但讲真,咱还以为那太太不是砍头就得进石头呢。”
 
云宝持续伪装成正常的模样,时间已经太长,渐渐失去控制——她可不想在法庭上变回半只幻形灵,给薄暮当做论据。再坚持一天就好,云宝,坚持。所幸,苹果杰克的话让她有了宝贵的分神机会,精神得以放松,她等待着满屋的小马渐渐散去,与朋友们一并走出王座厅。
 
云宝压低声音,叫朋友们靠近来听。“其实,阿杰,是暮暮求情,公主们才把薄暮送去精神病院的。”
 
小蝶擦去一滴同情的眼泪。“暮暮的妈妈真的还能好起来吗?”
 
“我看悬。”云宝气恼地哼了一声,带头走出城堡,“那雌驹脑子全坏了。”
 
苹果杰克从一旁抱住小蝶,让朋友能在自己肩上哭泣。“这堆事儿真就离谱,希望萍琪别忙着搞派对,现在咱们都没啥心情。”
 
正好先回飞船,把伪装卸下来。云宝黛西用尽全力,在虫巢思维中叫了一艘接驳船。回答她的是含糊的咕哝。哎呀,叫得太大声了。等下,他是听懂了吗...还是在说披萨的事?“各位,我们先回船上看看萍琪的情况吧,要是她的萍琪超感感应到我们这些低气压团靠近,天知道她会干些什么。”
 
“你说的也对,咱还是先等着暮暮他们心里好受点了再庆祝别的事吧。你先飞到飞船去拦着萍琪,咱们借空港的蒸汽飞船一会儿追上来。”
 
云宝对着果园主敬了个标准的礼。“这就去,阿杰。”一道彩虹色的尾迹追在全速飞行的天马身后,小蝶的情绪稍有恢复,低飞起来。
 
“说得对,现在最想哭的是可怜的暮暮。我去找瑞瑞,想个更平静点的方法帮他们打起精神,再说萍琪的派对吧。”
 
“听着也对,蝶,要是咱能帮上忙,你找咱就是。”
 


 
对铜步传讯来说,裸械是他的家,丛林就是他的游乐场。火蚁坑、不死蠕虫、酸蛇窝、亡命谷,都是他爱去的地方。还有不少地方能恰到好处地考验他的求生能力,令他愉快玩耍,然而此刻他要去的地方并不好玩。
 
大片厚密的植被在阳光下泛着光,那之后是一面土墙,刚够碰到最低的树枝。一只幻形灵哨位在墙上站定,看着外面。铜步在树中找了个角落躲好,盯着他的目标。
 
它既然站在墙上放哨,肯定有和监察员直接连接,进而连到邪茧的脑袋里,只要赶在它们杀我之前把话说清楚就好。
 
铜步观察着,四周没有别的幻形灵,也没有丛林里的狩猎者,他等到那只毫不知情的工蜂转过身去,便贴着丛林的地面,向它慢慢前进。即便依靠伪装隐藏了身形,他也不至于自大到飞行向前——摇曳的蕨叶与振动的翅膀毫无疑问会出卖他。
 
难熬的一寸接着一寸,他的双眼紧盯着目标,同时也关注着周围的环境。他不止一次看漏了路途中的影蝎,以至于现在鼻子上还爬着一只。除了移动时身边隐约的痕迹,根本没有办法看见这种蝎子。然而还得谢谢这种小家伙教会了我们的祖先发明伪装魔法。
 
他向前爬行了一个多小时,未被发现,却也只前进了三十米,来到墙脚边,找到一处没有涂满那恶心无比的分泌物,不至于臭得他鼻子掉毛的空位。幸好昨天下了雨,这些笨蛋还没来得及重新刷墙。
 
墙面阻挡了哨兵的视线,他低低蹲下,一跃而起,借助宽大的双翼越过高墙,将那只哨兵扑倒。黑色的幻形灵惊叫一声,随他一同撞上一棵果树。
 
铜步草草扫视果园内,附近还有几只工蜂。它们大多对他的闯入视而不见,但他能听到,有几只卫兵在赶来的路上。那只哨兵被他的蹄子按在摇晃的树枝间,对他嘶叫着。他没用多大力气,在它下巴上打了一蹄子。
 
“听好,没脑子的,我的女王要和你女王聊聊。”他取出一块刻有符文的白色石头,上面蚀刻着黑色的乌石城堡的图案。工蜂不再嘶叫,靠近的卫兵们也向后退开,飞在周围。铜步收起符文石。“不错,看来你们这些蠢东西也认得出和谈符印(the Seal of Parley)嘛。”
 
眼前身覆甲壳的幻形灵眼中蓝色的光消失,露出一对竖瞳,便放它起身。工蜂脸上露出轻蔑的笑容,野蛮的理智取代了野蛮的愚钝。“哎呀哎呀,这不是凯蒂斯塔的崽子吗。是什么风把我最喜欢的毛毛女王吹来了啊?”
 
他真想把这个傀儡就地杀死,然而他必须保持理智,拿出传讯员的气度来。幸好我要说的话没多少。<陛下,她来了。>
 
铜步感受到的链接中,凯蒂斯塔的存在扩增千倍,彻底覆盖了他的意识。正如其他幻形灵作为傀儡时一样,他的双眼被凯蒂斯塔的眼睛取代。邪茧带着凶残的笑意,轻声问好。“凯蒂斯塔,好久不见了,最近怎么样?”
 
“我不是来说废话的,”她厉声啐道,“不管你对薄暮微光做了什么,马上停止!”
 
邪茧的傀儡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摸摸下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拿这种拙劣的装傻来侮辱我的智商,就算是你也不该蠢成这个德行。”
 
邪茧翻翻白眼。“你为什么会觉得,可怜的亲爱的薄暮老阿姨的脑袋是我搞坏的呢?”
 
“这种下流的勾当正合你的口味。”凯蒂斯塔强忍住心中潮涌般的憎恶,她没有大发雷霆,纯粹是因为眼前的工蜂只是个傀儡。“我以元初母后的荣耀发誓,你夺走了我母亲,我绝不会让你夺走暮光的母亲!”
 
“说到荣耀,巧了,”邪茧叹了口气,一副沉郁顿挫的模样,“我倒是很想很想把你们二位毛茸茸的皮都剥下来的,但我发过誓不会阻挠暮光...至少暂时不会。”
 
幻形灵间的荣耀很是奇怪。如果是渗入其他种族的时候,他们没有法律,没有执行标准,也没有道德原则,除了任务,什么也不用在意。然而,女王类幻形灵之间却很讲信用和原则。
 
凯蒂斯塔措蹄不及。“你、你和她作了约定?”
 
“诶呀,她没跟你说吗?”邪茧自视甚高地笑了一笑,“我答应她,在她这个小任务期间,不给她添麻烦,当然,前提是她真的能找到幻形灵的起源地,带回古代的宝物。女王以信用为生命,我不会食言的呢。”
 
凯蒂斯塔的第一反应是立刻与暮光确认情况,但她立即打住了计划。直接对质,我们连通的虫巢思维就暴露了。“我回去会问她的,如果你撒谎的话——”
 
“又能怎样呢?”邪茧狡黠一笑,“由米亚还活着的时候,你可能还有点本事,但现在你光是保住领土都累得不行了吧?”
 
凯蒂斯塔的傀儡气恼地冷哼一声。“几年前也许如此,但现在我的盟友比你们更加强大。上千年来你们一直摄食着小马的爱意,却从来没认真了解过艾奎斯陲亚的情况吧?”
 
“这么说吧,等到我们之间的恩怨该了结的时候,你的盟友也救不了你。”邪茧收起假惺惺的愉快腔调,换上恶意,“由米亚褪去甲壳,让自己变得像只小马,她已经付出了代价,而你和暮光闪闪,也终将付出同样的代价。”
 
凯蒂斯塔的傀儡咆哮,向前踏了一步,扇在邪茧的工蜂脸上,深红的血沾染在树枝上,“你,不要跟我谈传统!我们可是幻形灵!我们生来就该改变自我,适应环境,险中求生,发展强大。由米亚为我们的种族铺设了前路!”
 
邪茧朝着凯蒂斯塔的傀儡啐了一口血,面色始终险恶。“真恶心,你忘了丛林教给我们的东西了吗?该是猎物伪装成捕食者,不该是反过来的。为了渗入小马社会,伪装成他们是一回事,故意把自己变得和他们一样软弱,再和他们结盟,真是恶心死我了!”邪茧将工蜂拉到面前,凯蒂斯塔尝到了她的暴怒与憎恨。“你所谓的前路,我不要,你也别想走。”
 
不等凯蒂斯塔还嘴,邪茧便将她的傀儡一把推开。“滚出去。”
 
凯蒂斯塔看到,黑色工蜂的双眼变回原样,与其他几只工蜂一起逼她离开。总要一天,我要亲蹄杀了那个混蛋。
 
---注 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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