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巢为名

十八:罪与罚

第 20 章
6 年前
十八:罪与罚    18: Of Guilt and Sin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不是战斗,而是屠杀。夜骐的大军,并非不计其数却毫无意识的失落者兽群,更不可能无脑地向幻形灵群发起冲锋;他们是有理智的生灵,数量不过三百。火炮配备的葡萄弹,在夜骐军队中撕出一道道血肉模糊的道路。而活下来的夜骐,又面对着火铳的铅弹之墙。很快,他们便减员了一半。
 
而幻形灵当中,最可怕的武器,却是仅存五台的火焰喷射器。帝国居民都知晓原始的火焰魔法,然而只要下雨,那种魔法也会变得毫无作用。可是,喷嘴中喷射而出的熊熊燃烧的汽油,在雨中反而顺着地上的积水扩散开来。幻形灵法师们抓住机会,将燃油从友方身边推开,组成一道火墙。燃油可以沾在卫兵的毛发上,即便是帝国的盔甲也有缝隙,火焰便趁虚而入。狂燃的烈焰,与前方等待夜骐们的剑卫们同样可怕。幻形灵不需要嘴巴或翅膀,也能用好武器。有悬浮魔法的存在,他们的剑有了长矛的间合,又有了匕首的灵巧。而对于好不容易闯到剑卫面前的帝国卫兵们来说,情况更为恶劣——剑卫们蹄中的剑,此时只用作防御,他们不需要亲自动蹄,只要拖住敌马,等身后的铳兵们拿下轻而易举的击杀即可。艾蕊雅以自己铁皮般的双翼击退了两名‘幸运’冲到她面前的帝国卫兵,然而即便是她,看着这场单方面屠杀式的战斗,也忍不住张大了嘴。
 
云宝黛西的小队,在冲锋开始后不久,便假装死去,纷纷留在左侧,方便炮兵对其他方向开火。
 
在如此悬殊的技术差距面前,两名义子艰难地维持着帝国卫兵的士气。云宝伏倒在地,以便时时观察两只发光的夜骐。雄驹以凸面蓝绿色的护盾法术为掩护,慢慢走上前来,保护着身后十多位帝国卫兵。每次火炮打中他的护盾,他都会停一步。——希望他们能选择投降。
 
一发火炮打中护盾,令其严重变形,片刻过后才恢复,雌驹吓得退了半步。大部分的帝国卫兵都已阵亡,她举起权杖,杖底敲向白玉地面,它便就地立住。她借连接自己的地脉,为法杖充能。葛撒也停下了雷电攻击,为他的勇士助力。
 
云宝黛西等待传动体重新装弹,盯着两名义子。她这是要做什么?
 
雌驹展开双翼,她所使用的魔法体量庞大,推着她漂浮起来。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道低沉沙哑的回声,在雨中清晰可闻:“帝国的战士们,再起来吧!”
 
一道耀眼的金色光芒包裹了整个广场。一双双眼睛纷纷避开,连枪炮都安静了下来。这法术所需的魔力无比强大,连地脉都蜷缩枯竭,连天上的暴雨都完全停下,甚至,面对着如此巨大的力量需求,连葛撒都感到一阵发麻。天地之力,可用有限,超额,则予只得以予之力相助。
 
暮光闪闪揉着眼睛,她的视线里一片发黑。大型苏生法术,这座帝国究竟拥有什么样的力量啊?!她甩甩头,眼前终于清晰,只见乌云散开,葛撒无力集中对他们发难。然而,恢复视觉后,令幻形灵们震惊的,却并非此事。
 
原本已被幻形灵们消灭的帝国卫兵,此时竟然完全恢复,站立在义子身旁,失去的生命回到体内,他们大多都有些迷茫。雄驹不耐烦地将权杖重重砸在地上,白玉地面上裂开一片裂缝。“结成队形,再次冲锋!”
 
帝国卫兵们拿出训练有素的自如,组成一组方阵。幻形灵们目瞪口呆:夜骐们不仅被一道魔法全数复活,甚至还立即准备好了第二波自杀式袭击。“还来?”铁素质疑道,在夜骐阵型中挤出一条道路,来到义子们面前,“他们刚刚随便就把我们杀光了!”
 
“那又如何?”雄驹冷冷地回答,“袭击,复活,义理之子领导的战斗,向来是用这种方式试探敌军,你不知道吗?”
 
缺乏情报,铁素如坐针毡,周围的夜骐以疑惑的目光看着他。云宝黛西挤到他面前,为他解围:“你看过我们的装备吗?!我们根本没办法再次进攻。”
 
帝国卫兵们的身体确实恢复了生机,但他们的武器大多已在铳与炮的轰击下支离破碎。有的夜骐身上的盔甲已经破损,有的正拼命要把盔甲脱下来——上面的火还没烧完呢。
 
雌驹疲惫不堪,无力回答,于是雄驹继续发话,他愤怒地甩过头,呵斥铁素:“注意态度,新兵!神的旨意容不得质疑!”
 
“我看还是该质疑的。”云宝黛西挤到前面,语气凶恶,“你到底没看刚才的战斗啊?那根本是单方面屠杀!”
 
“但我们现在都活了过来,毫发未伤,无论战斗多少次,我们都能做到!”
 
雌驹撑着权杖起身,如铁的目光停驻在云宝脸上,想要让她服从纪律,可惜女王的意志屹立不倒。“正义之神会保护祂的信徒,无论复活多少次,我都能做得到。”
 
回流故意把剑丢在地上。拜托别摔坏。他看都不看地上自己的爱剑,朝着暂时停火的幻形灵们一甩蹄子。“要是我们能伤到他们一根毫毛也好啊!刚才这么一波,他们一个个都还活着。”
 
云宝黛西冒险与姐姐交谈片刻:<我们继续挑拨吗?什么时候要继续战斗?>
 
<他又开始自说自话了,不过,我用消音法术盖住了夜骐们,他们听不到葛撒的声音。能拖越久越好。>
 
云宝微微点头,又专心看着眼前的争吵。夜骐们狐疑地看看伪装的幻形灵们,又看看两位义子。显然,他们中的多数都不想再和幻形灵们的强大火力再做对抗。义子们正忙着反驳什么。“要不我们和他们谈判吧?”云宝插进话来。
 
夜骐们一副看疯子的样子。“我们已经发起了攻击,皇室只会把我们当做叛徒,放弃战斗我们就死定了。”一名卫兵紧张地说。
 
“对啊,我们还是逃跑吧,这么强大的力量,我们打不过的!”另一名卫兵说道。
 
“你怎么敢说这种话!”雌驹怒喝道,指责般的目光扫过每一只夜骐,“站在我们这一边!有祂的力量,我们必胜。”
 
“我们刚才输得就挺惨。”其中一只伪装的幻形灵喊话。
 
“对啊。”铁素跟着说。周围几只夜骐也愤愤不平起来。“要是皇室想要我们死,现在就该发动攻击了,可是大家看!”他伸蹄指向透明的隔音罩之外:每一只幻形灵都站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前进半步。“我们今天和各种怪物战斗,它们谁也没有给过我们一点喘息的机会,更没有聪明到能用这样的魔法消灭我们的。要我说,我们还是试着谈判吧。”
 
雄性义子的眼中闪着怒火,他举起权杖,对准铁素的脸。工蜂僵在原地,对方一字一句,字正腔圆,威胁十足:“回队伍里去,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这次,我们不会再复活你。”
 
回流不能眼看着同窝手足孤立无援,他推开两只夜骐,站到兄弟身边。“你瞧瞧她!”他蹄子朝一旁的雌驹指了指。连接她的地脉细如蜡烛,她也喘息不止。雌驹艰难地想要起身,回流借此机会继续推进。“她还能复活我们几次?一次?两次?”雄驹面露怒意,回流抓住个卫兵拉到面前,“你看看啊!他的盔甲全裂了,剑都只剩柄了,”他放开了莫名躺枪的小马,“我们的装备都成什么样了?”许多卫兵嘀嘀咕咕地交谈起来,互相比较着武器和盔甲的情况。
 
“够了!”雄驹咆哮,将权杖砸向地面,裂痕中一阵蓝绿色的魔法波澜,“全体,结阵,违者叛国处理。”
 
云宝钉了一下姐姐,提醒她该继续创造分歧。暮光利用魔法,让自己的声音传到夜骐们耳边,同时仍然屏蔽着葛撒的自说自话。“鸦居的战士们,现在让开,我不会伤害你们。看你们治疗师的状态,我敢说你们最多还能再有两条命。”
 
这只雌驹四腿颤抖,努力想要起身,一阵魔力涌入地脉,流入她的后背。葛撒终于发现了暮光的诡计,撕开了她的隔音罩。“尔诚以此雕虫小技自保性命?真正的鸦居儿女,绝不可与隳此国之马为伍!”
 
伪装中的幻形灵们一言不发,两名义子高声为主子作势。暮光于是决定换一条路。她抬高声音:“我从未做过这种事,毁灭地脉的,是你!哪怕你对地脉有一点点了解,也该知道它们容不得随便利用,就算你是神,也不能胡来。”葛撒大怒,连空气都在轰鸣,然而他没有开口,暮光于是继续逼问,“你告诉过鸦居的小马们,你让他们几千年困在这座城市里吗?既然你随时都能解放他们,为什么到了用得上他们的时候才这么做?”
 
“困在这里?”一只夜骐疑惑地问道,“她在说什么啊?”
 
“对啊,事情变成这个鬼样子,最多也就过去了四个小时!”另一只夜骐高喝。
 
“其待于此,乃为保护都城!”葛撒怒道,卫兵们的争论立刻停下。“其皆宣誓护卫帝国,不计性命,而今乃将践行耳。”
 
“那这里的平民百姓呢?”暮光质问,“难道连他们也宣了誓不成?”
 
“帝国忠民,皆愿以身殉国!而今视之,尔等早已忘却。”
 
云宝黛西抓住宝贵的时机,继续攻击卫兵们的忠诚,做出一副受辱而愤怒的模样。“是真的吗,正义之神?我们真的在这里呆了几千年了吗?”
 
“是又如何?予所作所为,皆为帝国,为保天地不受堕落之徒所害。”
 
“我们怎么知道这不是您所作所为?”铁素指责般地喝问,“您从来都憎恨奥龛,然而现在您却控制着世界的脉络。”
 
雄性义子将权杖的上端挥向铁素,故意错开短短几寸。“我们没有资格询问神的目的,祂的命令我们都要服从,即便付出生命。”
 
葛撒看着自己的勇者,地脉稍稍变蓝。然而回流在他的话中抓住了漏洞,毫不犹豫地发起攻击。“这不正是我们袭击皇室的原因吗?我们宣誓保护的还是皇室,不是神明呢!”
 
义子眼看着卫兵们争论起了该支持谁的问题。工蜂们在他们当中不断搅动着逐渐浑浊的池水,很快,卫兵们怀疑的对象就成了两位义子。此时的每一刻,失落者都在向诈术号深处进发,暮光越发按捺不住。<让他们吵吧,我们继续前进。孩子们,请将魔法借给我。>
 
暮光将注意力集中在残破的殿前阶梯上,她的独角本该发出强烈到足以穿透逐渐昏暗的暮色的光,幸好芥子及时想到用幻象法术掩盖她的魔法。
 
不过,卫兵们怀疑而怨恨起了葛撒的义子们,他也正怒而狂骂,大概也注意不到。“叛徒,都是叛徒!予应当将尔等全部处死,然而你们已发挥作用,阻碍了皇室的前进。”
 
就在他们眼前,成百上千的失落者从北侧城区奔涌而出,挤进宫殿里的每一个角落。义子们大感背叛,震惊不已,权杖掉在了地上。两者中,只有雌驹还说得出话:“是操控着它们?”
 
葛撒闻而不顾。“至再召尔时,予将念及尔等...助力。然此刻,尔另有用途,义理之子。”他不再多说,撤回了夜骐们身边的地脉,很快他们便退回时间线外。连在两名义子身上的地脉,将他们拽入空中,拉向宫殿中心。葛撒忙着控制失落者们,不让它们靠近帝国卫兵,以免自己的怪物大军也脱离时间,忙碌中没有注意到,云宝的小队还能行动。
 
暮光的法术即将完成,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云宝,快跑!>
 
抢在葛撒的下一发闪电之前,暮光和她的整支部队一闪而逝。他目瞪口呆。幻形灵们再出现时,已经到了云宝的小队的另一边,就在其中一处没有失落者们涌现的区域中央,一道长长的阶梯,直通向白玉宫殿的中心。云宝一队卸下伪装,飞奔赶往暮光现在的位置,工蜂们对着失落者的兽潮开火。“闪现!?”
 
传送过后,如海的变异体们找不到原有的目标,但云宝的小队现身在广场中央,正像是一顿美味佳肴。目睹了如此体量的传送术后,葛撒一时震悚,暮光和身边几名法师趁机放下护盾,以魔法抓住跑来的幻形灵们。<趁他还没拿雷劈我们,快把他们拉进来!>葛撒看见云宝的队伍比较薄弱,舍弃掉毫无作用的闪电,换用七条尖锐的地脉向他们刺去。
 
鼠辈!尔等竟令其叛予!”葛撒的怒火无边无际,天空一片鲜红,“予千年前便应尽族灭尔,而今将为之!”
 
带着锯齿的触须穿过天空,刺向云宝的队伍,路上穿过了两位不幸的工蜂。坚盾眼看着自己的两位手足被这样抓起,随意丢在失落者的大军中,粉身碎骨。她低头瞥了一眼燃料箱,还有一半。可不能浪费。
 
云宝的残部归队那一瞬间,幻形灵们便用尽一切武力,阻挡兽潮的攻击。火铳的鸣声刺耳,燃油的条缕明亮,怪物们成百上千地死去,然而倒下的失落者,下一刻又被后面的失落者踏过,兽潮无穷无尽地涌上来。艾蕊雅在仓促排成的阵型中看到一个漏洞,一跃而入,补上渐现颓势的左翼。到达前线,她立刻将四蹄插入土壤中,以铁皮般的双翼出击,尖锐的枝尖插入一只没有皮肤的失落者体内,将它从一位铳兵面前拉开,救下了差点裂成两半的工蜂。失落者一双前腿尖锐如利刃,向她翅膀挥来,但她硬化的树皮更加强大——至少现在如此。艾蕊雅将信心放在身后的同盟身上,没有主动攻击,而以双翼包裹自身,抵挡对方无止无休的切击。
 
格挡它讨厌的攻击,只需四秒,接着便有三发子弹和一发魔法击中其头部,将其直接碾碎。一连串沉重的敲击声从上方传来,艾蕊雅抬头望去,紫橙色的穹顶状护盾盖在他们头顶,地脉无休无止地对其发起攻击。
 
云宝黛西匆匆判断了一下局势,姐姐刚以一发强力的魔法冲击将失落者们推远,为火炮的葡萄弹提供发射空间。还能拖住一阵,但撑不了多久了。她看着失落者的大军,忽然想到了问题所在,一时间既震惊,又惊喜。<暮暮,中堂没有怪物,我们可以直接冲进去,把这混蛋打倒!>
 
暮光紧咬着牙,脸色难看,一发冰锥炸飞三只空中袭来的失落者。<这些东西比我们动作快,我们如果用飞的,就没法同时还抵挡地脉的攻击了。>
 
<那我和大家留在这里,你到宫殿中心去解决他!>一只失落者扑向飞在空中的云宝,她低吼一声,腹部受了几处抓伤,才终于蜷起后腿,将它踢飞。一声吃痛的尖叫。云宝的双翼亮起粉紫色的光,她从天而降,空中转身,将那只失落者一切两半。但还来不及庆祝——刚才的攻击过后,她降落在地,受伤的腹部蹭在尖锐的碎石之上。
 
片刻过后,暮光和两名工蜂便帮她起身。一名医务兵用所剩无几的纱布为她包扎伤口。“快——呃啊——走,我没问题的,总得有谁留在这儿拦住这些鬼东西。”
 
暮光看着妹妹顽固而愤怒的脸,知道她不会让步。“活下去,云宝。”
 
“你也给我活下去。”云宝的笑容有些痛苦。
 
暮光点头,放开妹妹,策划起方案。在云宝的指示下,幻形灵的部队缓缓退入宫殿的正门大堂。中堂内部宽敞,然而大门狭窄,只有两扇可供进出的门。撤入其中,云宝指示法师们用重型能量护盾挡住门。所幸,宫殿墙壁坚实,墙面上虽有无数裂痕,失落者们却不曾有机会从中闯入。
 
周围便是保留了千年的历史,暮光却只匆匆瞟了一眼,便专心于眼前的困境。“坚盾,到我身边!”
 
艾蕊雅不知此时该做什么,但她知道,暮光有了某种计划,她于是跟上坚盾一行四马,保护女王。坚盾的体力已经见了底,但她绝不会示弱。“刚才对抗夜骐,你们都做得很好。我们现在,要抢在葛撒的部队从侍者女佣的通道中进入宫殿之前,赶到宫殿中心。”工蜂们点头表示理解,暮光看向艾蕊雅,“我也正准备叫上你,但你主动来了,谢谢。葛撒的事,你还知道什么吗?”
 
“或有或无,许多传闻有益者,您已自其行动亲见。正义之神,乃一替身,我不知何为神话,何为事实,然有一事,常令我枝条冷若冬夜。其所说如是,上古,神一替身若灭亡,则德鲁伊将为其觅一新身体。”
 
“你是说,如果我们杀了他,他就会附在别的马身上?”铁素难以相信。
 
“附在我们身上?”坚盾想想就觉得恶心。
 
“我已说,是此传说令我想到众多替身曾存。除非真正灭亡,正义之神不将会善罢甘休。”
 
“那我们到时候再想办法彻底消灭他。”暮光插进话来,尽可能显得不那么着急,“如果能接触到中心的地脉,我应该能想到办法。还有别的事情需要我们知道吗?”
 
“只为战斗,则您已皆见。”
 
诈术号里,又有两位工蜂身亡,暮光仅存的耐心与审慎也就此消亡。“那我们行动。”<云宝,拖住失落者和葛撒。>
 
封锁大门的护盾,在葛撒和失落者的疯狂攻击下逐渐变形。几乎每一名工蜂都将自己的魔法加入护盾之中,抵挡敌马。<没问题,姐,快去。>
 
暮光唯一的回答是点头。五名护卫围在身边,她专注在一条格外宽大,拥满了整片区域的地脉之上。艾蕊雅也要参与护卫,工蜂们不太赞同,密报说出了同伴们的想法:“你还是留在这里——”
 
前门的护盾在不间断的攻击之下发出吵闹的声音,向后弯折。云宝明智地安排一部分工蜂轮流上场加强护盾。然而,她看得一清二楚,虫巢思维当中,疲劳正在涌入,护盾坚持不了多久了。
 
对烈火的恐惧,正在逐渐盖过对粉身碎骨的恐惧。艾蕊雅得想办法说服他们,一起出发,否则,她很快就会被坚盾的火焰喷射器吓跑了。“我必须同去!承诺发誓将助女王获得胜利。”
 
“没时间吵架了。”暮光的语气比想象的重了一些,“做好准备。要同时控制这么多地脉,他只能在一切的中心,我们就借一条地脉去找他。”
 
“借一条地脉?”回流的喉咙里一阵梗塞。
 
改版传送术,世界在眼前扭转。他们化作一条细线,在加宽而稀释的地脉中穿行。艾蕊雅看着身边的世界变得扭曲,想要放声尖叫。一行六马如电流般,似乎前进了半公里,来到一座前厅。地脉交汇的核心突出地面,一个小小的身体飘在正中央,直到他们从源源不断的魔力中跳出,才惊觉不妙。
 
“竟有此事!?”
 
前厅有棒球场大小,地板已被无数地脉撕成凌乱的犬牙。若不是传送后迅速做出反应,幻形灵们可能已经摔在了尖利的岩石之中。艾蕊雅便是这样摔在地上,幸好是一小片平整的白玉地面,她树皮般坚韧的皮肤挡下了大部分冲击。幻形灵们分散开来,包围了葛撒。
 
“坚盾,烧了他!”
 
坚盾的魔法一闪,喷嘴瞄准了葛撒,她看着半满的燃料箱,露出凶恶的笑容:“烤混蛋咯!”
 
且慢!”一道强烈的魔法从中心涌出,覆盖整座城市,城市里所有的生灵都定在原地无法移动——只有葛撒除外。这道法术的覆盖如此彻底,甚至连暮光的魔法都被封锁。葛撒见到暮光突然现身的惊讶,此时已渐渐淡去。“尔真乃妙计多端,王。尔既机关算尽,现于予前,予便先示尔以尔先祖之罪,后施以罚。此地,尔先祖万劫不复之所也。”
 
此时,暮光别无选择,只能看着葛撒,她才终于仔细观察起眼前的一切。曾经辉煌的前厅,足有七层挑高,在当时的年代雄伟非常。只是如今,高耸的屋顶只剩下满天残破的砖石。地脉众多,细如蛛丝,粗若房屋,统一由红色过渡到平稳的天蓝色。然而,暮光所真正关注的,还是众多地脉相攒而高举的那个身影。看见这满厅的碎石,暮光知道,毫无疑问是地脉从地下钻出,损毁了整座宫殿。
 
葛撒的身形不比露娜公主小,但除了身体大致呈马形,他没有半点小马模样。这具身体曾是一只夜骐,但如今已面目全非:前腿因混乱的变异变得扭曲破碎,后腿只剩下消瘦的皮裹着细弱的骨,腹部增生仿佛令马作呕的癌变,颈部收缩只剩头颅直连躯干,双翼冗长,七横八竖增生的肌肉抽搐着,却毫无意义,只有头颅的形状还算正常,却半点毛发也没有剩下。
 
暮光与工蜂们看着这具‘替身’的模样,心中感到同等的厌恶。“你杀了我的孩子!”她心神破碎地尖叫,“等打破你的魔法,我就要了你的命!”
 
“尔等灭一国也。至于脱出,难于登天。只叹...维系此法,须予全力,别无余力。”他眯起眼睛,“然,予待之,至天崩地灭之日。”其实这话说得夸张了点。他还想继续维持两名义子的力量,因此最多只能支撑几个星期。
 
附近的虫巢思维,在暮光的耳中一片混乱。一切生灵都停滞在原地不动,诈术号上,宫殿中堂里,许多工蜂眼前便是失落者的血盆大口,还有的工蜂眼看就要面临死亡,其中一只更是不幸停在了一只爪子刚刺入腹部的状态。暮光已难以承受,发出三道精神力,却被稠密的地脉轻易挡下。“我才不在乎你那套老掉牙的正义,我要你的命!
 
葛撒无视了她的威胁。“不知悔改,不出所料。”一条触须揉着他的下巴,他仔细看着暮光,“尔虽不知法理,仍行以地脉,”在葛撒炽热的目光下,暮光无法移动的身体也想要向后缩去,“予原以为,此术唯神可为。尔如何识此法?答之,则许尔速死无痛。”
 
“你自己速死去吧!”坚盾大吼,“放开我,看我不烧烂你的嘴!”
 
“尔等皆将受刑,然,此时予惑于尔等,王。尔既知其秘法,又受予咒,然其于尔无效。何哉?予知尔等容貌,尔确系其后无疑,尔等如何存活至今?”
 
“你去死我就告诉你,葛撒!”暮光低吼。她终于稍稍控制住了情绪——只是稍稍。
 
“尔不知时局。”他冷冷道,“予缚众兽以天地之能,可久为之。至尔饥渴而死,弗之止。”暮光发出一道更强力的精神力轰击,未到半路,便被海量的魔力所抵挡。
 
“你真想知道?”暮光气恼不已,绝不移开视线,紧盯着这丑恶扭曲的替身。他大致点了点头。“历史上的每一只幻形灵都靠取食其他生灵的爱意而生存,除了我母亲,我和妹妹,每一位女王都用强迫的方式获取爱意。过去的一万多年里,你的所谓诅咒,不仅没有起到你想要的效果,反而害得全世界的小马受尽苦难!”
 
地脉泛起深红,葛撒的第一反应是出言驳斥,然而,即便愤怒如他,也能看出真相如此。“尔所言,予不可信,然尔确存活于此,无可驳辩。”在他紧紧的钳制下,暮光只能扭动身体。葛撒转头看向墙面上的巨洞,望向冻结之城的边界。“将此城凝于宙外,确令予不知寰宇之变。若尔尚有自尊,答之,鸦居以外,可还是荒漠一片?”
 
暮光正准备出言辱骂,却被密报拦下。<陛下,恕我冒昧,>他同样怒不可遏,然而此时暂且压下了怒火,<您先尝试让他放开小姨和大家,让他们接受治疗吧。>我们离他这么近,他不会放开我们,但也许这样还能救下外面的工蜂们。
 
暮光轻咬舌尖,压下怒火,尽力做出一副和谈的神情,仍十分勉强。“放开我的孩子们,让他们接受治疗,我就告诉你我知道的情报。我以女王的荣誉发誓。”
 
彼所说,不可信。“绝无可能,予所行之法,或覆压全境,或一寸全无。”他品味着她怪异的用词,神情怪异。孩子?虽曰子民,未闻子其民者。“予可待之。”
 
混蛋!暮光低声咆哮。每一秒的流逝,都伴随着她受伤的孩子们承受的痛苦,她愈发浮躁起来。“好吧,”许久,她终于开口,拿出超乎想象的意志力,这才保持着理智,“城市周围只有大片的沼泽,再往外是一片树林,满是危险生物,远比你‘送给’我们的这些失落者更加危险。此外,在南方还有一座火山,还有近乎无时无刻不覆盖全境的劲风,这里也因此得名混沌之地。”
 
“疑怪马之予所遣者不曾归来...”五只幻形灵,一只提拉,疑惑地看着地脉渐渐变为深蓝。“所作所为,皆为虚妄,其阵之灾,仍散布大地,”深蓝色染上了怒放的紫,葛撒为自己万年来所承受的痛苦发出凄厉的尖叫,“予舍弃一切,尽是无用!!
 


 
一瞬间,所有的地脉放开了连接的失落者,也掐断了他的全城控制。云宝带领的队伍状况惨重,伤亡近半。天蓝色的女王终于又能移动,重重松了口气。<暮光为我们争取到了时间。不知道老大哥什么时候又要把变异体拿起来用。医务员,现在就开始处理伤员,护盾法师先休息。>
 
工蜂们高声回应,然而她心情仍沉重不已。伤员太多,只能原地停留,分头行动很可能也行不通。这一切就交给你了,暮暮。
 


 
葛撒没有发动攻击,暮光一行也不知如何是好,但还是做好了战斗准备。“予为天下大义,带来如此灾祸,化帝都为炼狱,然,所欲为善,所行为恶!此阵之灾,竟出乎鸦居之外!?”他的双眼聚焦在暮光身上,“唯有一法,可赎吾与子之罪。”
 
“不如你自裁吧?”坚盾满怀期待地插嘴,“铳决也不错啊。”她蹭了蹭火焰喷射器,双眼盯着葛撒。
 
葛撒装作没听见她的嘲讽,双眼始终盯着暮光。“吾与子之罪,同等无可斗量。唯有战斗,可净我等彻魂之罪。”
 
“战斗到死吗?”铁素担忧地问道。
 
“别无他法。”
 
“真是够蠢...好吧。”暮光发出一道明亮耀眼的光,击晕葛撒,为自己的护卫们争取准备时间。
 
坚盾将义理之子留给弟弟们解决,独自冲向还未恢复的葛撒,然而他闭着眼睛,一发冲击波将她推回暮光身旁。母后发出一连串强力的火球,坚盾心中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妈咪,把我丢出去!>
 
吃力地咕哝一声,暮光推开地脉笨拙的一击。坚盾的要求让她大惊失色。<你说什么?>
 
<把我丢出去!!>
 
暮光拽过一块岩石,挡下风暴般的雷击。<...好吧。>女王聚集起魔法,将坚盾丢向地脉之森的中心。
 
“哦~耶~!”坚盾空中转体,发出一串燃油。葛撒滑过地脉根部,躲开烈焰,伸出几道狭窄的地脉去抓她。暮光放开女儿,以魔法切开细线般的魔力,将他挡在坚盾面前。
 
铁素翼下生风,一降一闪,躲开雄驹的权杖。他转过铳管,敲在敌马头上,然而对方的头盔吸收了大部分的冲量。“你为什么非要为这个怪物战斗?你明明知道他做了什么!”
 
义子怒吼一声,挥动权杖向工蜂打去。不出所料,铁素向后飞去,便被紧随其后无形的压力波击中。“神选择了我!我的生命属于正义!”
 
铁素在空中恢复过来,正看到艾蕊雅从义子背后扑上去,将枝条插入他的盔甲。“愚忠之徒,无可改悔。”小小的树马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枝条卡紧盔甲,将他翻倒,摁在地上。
 
铁素见雄驹的腹部露出,便转回铳管开火。打偏了——雌驹的一道闪电向他袭来,逼他避让。子弹穿过雄驹身着盔甲的一条绑带,反而帮他脱出了艾蕊雅的控制。
 
回流剑光一闪,砍向雌驹头颅,引走她的注意力。“你该对付的是我,大块头!”
 
足有天角兽体型的雌驹看着眼前唯一的敌马,露出笑容,以权杖挡住回流的剑刃。近距离看到他的武器,她笑容消散。“这...你是刚才的卫兵!”
 
回流露出狂野的笑,换上之前的伪装。“您说对啦。”眼前敌马忽然变形,雌驹一怔,回流的剑趁虚而入,从胸口到颔部,沿着颈部划了一道裂口。为保险起见,他还将魔法灌入剑刃,切断了连在她身上的地脉。
 
葛撒的一道震荡波,打断了回流的得意。替身将暮光和坚盾从身边推开。除了回流,所有马都被推到前厅的对面,而他被甩在一块漂浮的巨石上,无法动弹。“以眼还眼!”不等回流清醒,一条地脉便缠上他的身体,将他拉到空中,拉到葛撒面前。“如此便可。”
 
暮光甩甩头,甩开眼中的一片金星,便亲眼看见电流通过儿子的身体。“回流!”看到自己最早的孩子之一遭受屠杀,她心中掩埋的痛苦终于无法再克制。艾蕊雅和三位工蜂冲向葛撒,暮光却来到回流面前。
 
一日之内失去了数不清的孩子,这悲痛,这绝望,山崩地裂而来,暮光发疯似地发出一道侵蚀魔法,将儿子从地脉的缠绕下救出,接住落下的工蜂。所剩无几的女王的端庄,在成河的泪水与颤抖的唇之间消亡。治疗魔法接二连三,她抱着他来到漂浮的岩石上。“没事的,回回(Ripossy),你不会有事的,你一定没事的!
 
回流一动不动,暮光的魔法愈发明亮刺眼。“快醒来啊!我失去的够多了,我不能再失去你,再失去大家了!”
 
葛撒的地脉一挥,将铁素甩开,一阵满是沙砾的旋风逼退艾蕊雅,一阵连击打退密报。只有坚盾的火焰喷射器真正起了效果。坚盾模仿母亲的法术,让自己的燃油能够烧毁他的地脉。然而,即便如此,她也没能靠近神,没能伤到他分毫。
 
然而,他的双眼却只盯着暮光。涕泪俱下?皇室何曾为旁马落泪?他看到,仅剩的一名义子以闪电攻击艾蕊雅,却被密报用魔法挡下。需试之。他故意将坚盾单独分隔出来,以一连串的闪电和随意甩去的触须,引导她逐渐靠近悲痛欲绝的女王。
 
坚盾胡乱在面前喷了一阵火,回头看向母亲。<陛下,我们近不了他的身!>
 
“我、我救不了他,”暮光嗫嚅道,“我谁也救不了。”
 
看着死去的弟弟,坚盾几乎难以承受,但一个念头给了她继续战斗的力量。<陛下,如果我们打败葛撒,就能强迫他交出复活法术了!>
 
暮光顿时清醒过来,双眼盯向葛撒,义理之神发出只够击晕坚盾的闪电,故意试探暮光,然而幻形灵女王一道魔法便将其拦下。暮光的身上散发出冰冷的怒意,她挖掘向自己魔力的更深处。<那我们就捉活的。>
 
魔法一闪,暮光失去理智似地大吼一声,传送到葛撒上方,旋涡般的侵蚀魔法宣泄而下,直取保护义理之神的条条地脉。他只好抛弃计划,向大地深处索取更多力量。两股力量相遇,耀眼致盲的光,工蜂们和艾蕊雅都伏倒在地。
 
紫橙色的魔法灼烧着大地的经脉,一层接着一层,葛撒加大了输出的魔力。如巨兽出世般,震耳欲聋的震颤,前厅为之颤抖,暮光将自己的一切投入其中,撕扯葛撒的力量。就连义子都不再攻击密报,找了个地方躲起来。艾蕊雅躲在突起的岩石后,铁素在她身旁。“不对!世界经脉在其接触下焚烧!”
 
“不然能怎么办?那么多的魔力,魔法不能直接穿过啊!”
 
暮光看得出来,她的魔法越是深入,葛撒便越是担忧。“你杀了我的孩子,我要你血债血偿!”
 
“尔为何在意,皇室后代?彼胡不视之若盘上兵卒?”
 
暮光咬紧牙齿,将精神力凝结成针尖,刺向她的仇敌。“我,不,会,重,蹈,覆辙!!”暮光的身体渐显疲惫,她却将魔法的力量倍增,推回葛撒的魔力。
 
几秒过后,其中一点针尖落在葛撒脸颊上,又一点针尖落在触须上,他这才意识到暮光真正的攻击。葛撒没有还击,而只移开地脉。“何足为信?”
 
暮光唯一的答复,是继续推进。葛撒甩出一道地脉,打在暮光侧腰,将她击飞出去,撞上岩石。暮光一时喘不上气,她的魔法在地上画出一道深沟,在将铁素切成两半前停了下来。
 
“不可否认,尔力强非常。然,尔及尔等战械,不可超越天地之力!”葛撒一边自吹自擂,一边放出如海的无数地脉,盘曲蛇行,扭向倒地不起的女王。“尔可悲一生,到此为止。”
 
“不许伤害她!!”坚盾的狂怒伴随着一团烈火,她在暮光身边落下。女王倒地,无力再保护她,那就让她来保护女王。她的两位弟弟——铁素、密报——在她身旁站定。
 
就连艾蕊雅都站在暮光倚靠的岩石之上,展开枝条保护她。“你无权夺走她性命!”
 
“吾自然有权,孩子。”
 
<团长,你还剩多少油?>密报恐惧地问着,将最后三发子弹装入膛中。四周,红色的地脉爬上了无数的瓦砾。
 
<把他逼退的时候,油几乎全用完了,最多,还剩五秒。>地脉仍在逼近,坚盾屹立不倒。
 
回流的天钢剑威胁地飘在铁素与自己之间。<你们谁会传送?>
 
谁也不会。“尔等且奚护之?尔等何忠于彼?”葛撒如怪物般的身影渐渐靠近,工蜂们站得愈发僵硬,“留此一马,吾便许尔等性命。”
 
“你放屁!”坚盾可真想烧死他,魔法抓紧了喷火器。可惜这个胆小鬼外面裹的魔法太多。
 
“奚护之?彼,如天下为王者,决尔性命,而不顾尔等死活,以尔为兵耳。彼尝变其法为尔等乎?”葛撒质问,心知他们会出言反驳。他真正在寻找的,是他们眼中短短一瞬的迟疑,那揭露真相的一闪而过的眼神。然而什么也没有。密报的回答中,仿佛只剩下了浓烈的恶意。
 
“她是女王,也是母后,你连这都不懂吗?”他恶狠狠啐道。
 
“你到底哪来的偏见?”坚盾见葛撒面露困惑,厉声喝问,“除了小姨和姥姥,真正会关心我们这些工蜂的女王,只有母后了!”
 
铁素将侵蚀魔力的法术包裹在铳管内的最后三发子弹之上,只但愿自己的子弹能穿透神的防御。“够了!我现在就杀了你!”可到底该怎么杀啊?他心中忧虑重重。
 
不等工蜂们行动,葛撒的地脉便插入他们和艾蕊雅体内,将他们完全定在原地,连思考的可能性都完全剥夺。为义理,须知全貌。幻形灵们左边有了动静,他转头看去,是剩下的那只雄驹登上了岩石顶部,法杖汇聚起魔力。“不可妄动,予欲知其实情,不可灭之。”
 
义子并不愉快,但他毕竟要遵守命令。“遵循您的旨意,神。”
 
解决了这一问题,葛撒便进入工蜂们共有的记忆,寻找他们记忆中,有关暮光和其他皇室成员的信息。提拉族马身上没有什么情报,他便只看幻形灵们的记忆,找出其中最为符合条件的大块的记忆——峰会。真是命运使然,坚盾和两名同伴作为卫兵,出席过两届峰会。葛撒看到,其他女王对历史毫不在乎,也对自己种族的往昔毫不知情。或系罪不可承,而选择遗忘百姓及罪恶。不知悔改。
 
云宝黛西那边的动静,暂时打断了他的调查。宫殿巨大,越是靠近地脉核心,空中飘浮的残砖裂瓦便越多,大大阻碍了她军队的行动。义理不容插蹄。若能主动拦截,可不劳神,然而...予需知此暮光闪闪真容。
 
他迟疑片刻,潜入暮光的意识之中。不可...彼所依者,非常法也,虽仆地如此,仍可以其脑链拒吾。
 
葛撒只能继续检查工蜂,看着其他女王的行动和想法,他愈发心生厌恶。确乎如吾所料,毫无改悔之意。此...自称幻形灵者,较予咒其先祖时,容貌大变,心却黑如其体壳。然...此暮光闪闪,及云宝黛西,全然非也。何哉?
 
然后他又见到了无序,只不过,这只奇形怪状的合成怪物,和葛撒当年拼接成的样子差异巨大,以至于他甚至没有认出自己草草造出的这个怪东西。然而,当记忆来到两位天角兽时,葛撒确实停了下来,脸上露出了真正的微笑。塞雷斯提与露诺,确乎仍存于世,予虽不识其身,却不会错认其徽。彼既存之,则暮光闪闪或学于彼。否者,则塞露二者公之于众耳。葛撒很想再多看看老朋友们的现状,然而眼前的任务更加重要,她又将注意放回暮光的信息上。
 
然后他看到了。他看到,从坚盾找到头环开始,到云宝缓慢变为幻形灵,再到她从茧中破出。终于,所有这一切零散的记忆背后隐藏的真相昭然若揭。
 
彼非皇室亲嗣...而系义女!他从工蜂的意识中撤出,独自思考,但没有忘记继续限制工蜂的行动。暮光者,其族之异者也!
 
葛撒不知自己该作何选择。彼于今日,仍犯有罪。毁其天地之脉络,与渎神,害命同罪。然...
 
暮光的身体微微扭动。葛撒将地脉用作牵线,将最后的义子牵引到前厅另一端,以免他出蹄扰乱计划。予困于此城中,不可执义于众王,而杀暮于此,不足为阴阳平也。他的思绪飘向那黑色的女王——邪茧——仅仅是想到她一马的罪行,便让地脉泛上了血红的颜色。此等罪恶,不可留之。若暮生且去,此二者将为战无疑。且予亦罪行累累,此所谓审判,已为决斗。
 
葛撒知道,要真正裁决帝国皇室的后代,只有一种办法,他做好了准备。收回地脉,转向工蜂,剥去魔力护体。“暮光闪闪!吾与子罪不可赦,到此为止,吾将亲取尔性命!”
 
坚盾甩开葛撒的控制法术,扑在母亲面前,举起喷火器。“绝不!”她明知毫无意义,还是朝着冲锋而来的葛撒喷出了最后的火焰。可是这次,并不仅仅是烧穿一寸地脉,而是如野火枯草般直击其身。葛撒在烈焰中蜷起身子,痛苦嚎叫。
 
工蜂们震惊不已,坚盾尤为惊异。“成、成了?!”她呆呆地说。
 
葛撒失去了对地脉的控制,他倒在众马面前,浑身毛发血肉焦黑。艾蕊雅当机立断,从岩石上跳下,一只翅膀的枝尖对准葛撒的胸膛。
 
密报慌了神,用魔法推向艾蕊雅。“不行!要留活口!”
 
迟了。艾蕊雅的枝条插进了葛撒的肋骨,魔法将她推开,反而撬开了他胸口一半的肌肉与肋骨。艾蕊雅摔飞出去,翻倒在地,身上花朵的睡眠花粉撒了一地。“各呀!你以为我做什么?!”
 
暮光的视线才刚刚清晰起来。慌乱之中,她胡乱推开孩子们,跳到葛撒身边。“教我你的复活法术!”
 
他似乎什么也没听见,只有黑褐色的血液汩汩流出。“子罪恶已尽,可去矣,”一阵夹杂着血液的咳嗽。“帝国自始至终,属于皇室,子可——”
 
“我管你什么帝国!”暮光愤怒地将脸顶在葛撒渐渐合上的双眼前,“告诉我,你的复活法术是怎么回事!”
 
葛撒咳出的血,洒在暮光脸上。他的双眼渐渐模糊,呼吸微弱。“愿子降罚于子之同胞,虽彼令——尔...
 
葛撒不动了。暮光胸中一阵酸苦。救回孩子们的唯一希望,就这样渐渐沉下去。她听到铁素从一块白玉石板后面把那位义子拽了出来——他倒是还活着。地脉中心,低沉的隆隆声逐渐涌起,她毫不在乎,直接传送到雄驹面前。没有了葛撒从地脉中传输的力量,夜骐变回了原本的体型,魔法盔甲分崩瓦解,毫无反击之力。
 
铁素一脸坏笑,用枪管顶了顶小马的屁股。“艾蕊雅干死老大哥之后,这家伙想跑,被我抓回来了。”
 
暮光盯着眼前瑟缩的夜骐,用尽全部的自律,忍住眼中泪水。“告诉我,你们的复活法术怎么用,告诉我!
 
“我、我做不到,没有义理之神,就复活不了。”本该坚毅的卫兵,目睹了葛撒之死,完全慌了神。
 
撒谎!”暮光怒吼,独角亮起愤怒的魔力。女王发怒的同时,铁素注意到,繁杂的地脉近乎无序地运动起来,在地上三十米构建出复杂到难以想象的魔药阵列。“要么告诉我怎么施法,要么告诉我哪里能找到记载的书!”
 
夜骐能直面最丑恶的失落者而面不改色,但在暮光面前,他却吓得动弹不得。不仅仅是因为她外貌诡异的缘故。“我发誓,只有义理之道的神能使用这种魔法。如今肉体死去,神的灵魂会寻找新的容器,但即便祂现在就得到新的身体,也根本来不及了。”
 
“容器?什么容器?”暮光质问道。
 
“神、神是不死的,如果肉体消亡,祂们的力量就会另找一具身体寄居——一般来说这身体都是需要事先准备的。”
 
“艾蕊雅确实说过类似的事情。”铁素的声音传来,暮光这才从雄驹身上移开视线。
 
五双眼睛一同看向提拉族马,她站在葛撒的尸体前,念念有词,坚盾在一旁观看,密报则在收拾回流的尸首与遗物。<坚盾,她在做什么?>
 
近卫团长不知道,究竟是艾蕊雅奇怪的仪式更吸引她,还是上空地脉核心凝聚成的巨大图案更需要她在意。<她说是要将灵魂留在这里什么的,但是,陛下,我建议,趁着上面这个东西还没发威,我们快跑。>
 
“啊塔库旮旯!”艾蕊雅匆匆在葛撒的尸体上涂着颜料,小声抱怨着。在这种扭曲的身体上,她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涂画仪式的纹章,更不用说他胸口还开了个大洞。不过,她经验丰富,能做到的,大概。“笨虫非要推我,若灵魂逃离于真魂石吸收前,葛撒将遭大灾,列祖列宗在上!”
 
一团蓝色的光球从尸体上不知哪个角落钻了出来,光球微微搏动,上面长着触须。艾蕊雅的仪式,已经让葛撒的灵魂肉眼可见,然而离大功告成还远得很。“噫啊耨!回到里面去,你这团每伐特路!”
 
“树崽子,你在干什么啊?”
 
“给你兄弟收拾烂摊子,我在干什么!快走开走开走开!”
 
颜料越来越难涂了,地脉在空中蜷曲起来,大地在颤抖。没有了控制的马,大地的经脉会自行恢复原样,然而挡住去路的还有一处阵列。阵列要震裂了。
 
密报在回流的尸体旁边,离中心最远,看得也最清楚。<各位,不要靠近中间,阵列要爆了!>
 
阵列!?暮光看着阵列上飘舞的符文与镌刻,目瞪口呆。<我以为这是他控制地脉的方法而已!傻孩子们,快跑啊!>
 
坚盾背起武器,拉着艾蕊雅。“这里要炸了,我们快跑!”
 
“现在离开,葛撒灵魂将失落!”
 
一道雷鸣般的破裂声传遍整个前厅。阵列上发光的纹路与符文碎成小小的魔法光点,地脉强行退入地下。一阵魔力的冲击波传来,强大的力量将他们甩飞了十几米。艾蕊雅看着葛撒的灵魂被冲击波推走,散在空中,大声咒骂起来。波纹传遍整座鸦居,甚至传到了更远处,将沼泽上空的一切迷雾逐净,将树林里无数的叶片剥去,甚至将轰轰山的火山灰全都吹进了艾奎斯陲亚境内。
 
地脉仍在自行恢复,然而暮光在意的,是前厅内漂浮的无数岩石。它们恢复了重力,纷纷落下。与此同时,她存活的孩子们也发来情报,全城的失落者和夜骐们都活了过来。
 
可是,这一切,在密报背回的,回流的尸首面前,都不重要了。她才刚刚放下的悲痛,再度全力袭来。这一次,强烈的迷茫感,令薰衣草色的女王呆在了原地。云宝黛西在虫巢思维中反复呼喊,她也充耳不闻。她那么多亲爱的孩子们的声音,再也听不见了。
 
---注 释---
 

 
---感 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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