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电灯将明亮的白光投在暮光 { 在她自己看来 } 凌乱的书桌上。露娜的月光只有小块投进窗内,薰衣草色的女王吞下了第十杯冷咖啡。难以下咽,但暮光并不在意这恶劣的味道,只专注于眼前隐藏着秘密,似是在嘲讽她的远古甲壳上。
暮光同时抵抗着令她双眼沉重的眼袋和眼前难以理解的文本。她眯起双眼,用魔法拿起一支羽毛笔,指着文字继续阅读。
月顶的第三个安息日:我不知道大执事究竟对我们做了什么,让我们变得如此面目全非而可憎。昨夜最是难熬,晚膳过后,我刚回到寝宫,那整日令我难耐的疼痛终于终结,两个球形物体从我体内排出。
即便是暮光这样饱负声誉的学者,在深夜的疲惫中也费了不少力气才理解眼前的文本。“怎么会这样...她为什么不知道产卵的事?看上去是产卵没错啊...我肯定是看漏了什么。”我怎么觉得像是找错了日志呢。
她细细在魔法保护过的甲壳中寻找着,忽然一阵轻轻的敲门声,伴着链接中礼貌的询问传来,令暮光从工作中分出些心思。<晚上好,柔触。>
前看护员用魔法飘着一小盘食物走进房间,看了一眼趴在新式作战传动体上的棘轮,他打着呼噜,但周围空气中的涟漪标示着隔音魔法的存在,也因此没有鼾声。
<其实该是‘早上好’,陛下。>她半是调笑,半是礼貌,<我给你带了些热果酒,加了蜜糖和啫喱,你喝了应该可以好好睡一会儿。>
整整一夜困扰着暮光的头痛在此时出击,她疼痛地眯起眼睛,瞟向时钟。“都五点啦?”她小声说。
柔触等暮光在桌上清开一块空位,放下小盘。<确实五点了,你这样熬夜都有八——这都九天了。>我还以为,她和小马家庭共处了一星期,心情能好起来呢。
暮光疲惫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啜了一口果酒。<谢谢你关心我,柔触。>
工蜂窃笑着,蹭蹭暮光的前腿。<这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乐趣呀,母后。>
暮光从侧边搂住自己的助理,感受着她们彼此的体温与爱意。悲伤如利剑般刺入她的心中。我再也不能和薄暮这样分享爱意了...她赶快推开心中的压抑。等到哀悼日的时候再伤心吧,巢穴需要我掌管大局,还有我们的发源地等着我去发掘呢。
她将心中一闪而过的悲伤藏起,不被柔触发觉。暮光低头看着自己最早的工蜂之一,她是第十只孵化的幼虫。柔触将脸埋在暮光的绒毛中,双眼微闭,面带着如梦般幸福的笑容。每当工蜂们在暮光女王的外表之下找到妈妈的内心时,暮光都会觉得心中深受震动。见过蝰斯和茧髓(Pulpa)的工蜂之后,我简直都难以想象,自己的巢穴里满巢都是只会乖乖听话的孩子,会是副什么光景。她将柔触抱得更紧了些。
这样的时光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疲惫不堪的女王又打了个哈欠,这标志着拥抱的终止。“我该上床睡觉了,你能帮我接过剩下的翻译吗?”她指指自己的书桌。
“没问题,今天艾奎斯陲亚文物修复组的考古小队要来了,这样正好让他们有的忙了。”
暮光喝下最后一口果酒。“这样就好。我们越是多和小马们合作,就越好融入小马社会。”
“本来也是这样计划的嘛。”暮光小心地将棘轮从机械傀儡上飘起来,放到床上。为了不吵醒主配偶,柔触接下来的话用的是链接。<啊,对了,首席看护员零件配比让我提醒你,孵化室已经可以投入使用,这一轮的产卵期是三星期。>
<好的。>暮光站定片刻,集中精力。几个神经信号,拉动一条肌肉,体内几个器官一如往常地收缩了一瞬。<好的,告诉她下一批虫卵三天内就来。现在我要睡觉啦。>
暮光爬上床铺,柔触留在房间里。一般来说,她不会这样拖拖拉拉。<还有什么事吗,柔触?>
她紧张地揉揉前腿。<我感觉云宝小姨最近不太对呀。>
云宝黛西吓到工蜂们也不是一次两次,暮光也没有太在意。<她又做什么了?>
<她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有的,只是,有几个兄弟姐妹说,她最近...比平时更爱拥抱了。>
被冷落了许久的床铺,此时勒令她赶快睡下,柔触的话听上去没那么重要了。<可能是她还在适应身体对爱意的需求吧,毕竟她没有经过常规的重生流程,会不习惯也正常。再说,爱拥抱的云宝不香吗?>暮光调笑着,挤到熟睡的棘轮身边。
<希望不会有问题吧。>
暮光此时只想和棘轮贴贴,但柔触的担忧令她也心生不安,在她离开后仍挥之不去。云宝现在在睡觉,我还是让憩去看看吧,保险起见。她的基因混合度太高,可能有些麻烦。
等收到医务员的回复,暮光便愉快地将脸埋在棘轮的鬃毛中,很快便睡着了。
塞雷丝缇雅公主穿行在皇家花园里,步伐无比轻盈。夏日的鸟儿婉转歌唱,空气中满是花香的气味,她沉浸在生机盎然的绿中。可惜,即使是这样美好的一天里,公主的重任还是如影随形。
日庭听政每两天开启一次,但那也只是治国的一部分。余下的部分,隐藏在公众视野之外,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一如既往前来进言的贵族。她收到的提案,做下决断前要先公开,但提议者永远保持匿名。
对塞雷丝缇雅来说,这就像一场游戏。这次最先来的会是什么呢?巧取(Kick Back)的四季豆关税改革?德蒙特伯爵(Count De Monte)的新税法?
她俯身细嗅一丛芬芳的蔷薇,想着各种可能,从枝头咬下一朵多汁的花。肥美的花瓣在她口中,令她记忆里现出一个早已远去的时代。那时没有王冠,也没有政治,更没有身为领袖的种种艰难险阻。
“塞雷丝缇雅公主。”一个偏高的男声从花园深处传来,“不介意的话,我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公主抬头,前来的居然是蓝血王子(Prince Blueblood)。我还以为他去马哈顿(Manehatten)忙工作了呢。“我现在有空,请问有什么事?”
等他走进,塞雷丝缇雅才注意到,他身旁跟着一只小小的机械小马玩具。“谢谢您,殿下。我得到消息,暮光闪闪女王友好提议,要将她的巢穴与艾奎斯陲亚相合。”
塞雷丝缇雅瞧了一眼他蹄边的机械玩具。太明显了,这是幻形灵的作品。“这样的话,我自然欢迎。”她谨慎地回答道。
“我也猜到您会同意。”他语气严肃,“实际上,由于近来的事件,庭内多数猜到您会如此选择。我本马对政治游戏并不感冒,实在太过低级;而我所在意的,是这边这位小朋友。”他用魔法将机械小马举到眼前,“多了不起的小玩具呀,您看?这里面只用了一块大约五分之一蹄子大小的水晶提供简单的智能,余下的全都靠蒸汽驱动。我敢说,这些虫族们的科技,足以称作一套独有的魔法了。”
“他们确实有这方面的天赋,不过,你专程赶来找我,恐怕不是为了给我看个玩具这么简单吧?”
他露出油滑的笑容,将玩具放回地上。“殿下,我是做大生意的马,您和我都再清楚不过。在这样私下的场合里,我也不必假装清高,驱赶麻烦的追随者,正好谈生意。我就直说了吧,殿下,您肯定知道我心里的算盘,我也就不卖关子了。这些幻形灵们的科技,在未来必定大有作为,会为我国经济带来巨大发展,而我,要全力支持暮光女王的巢穴植根于艾奎斯陲亚的土地上。海关检查、关税,对谁都是个大麻烦,我认为没必要重蹈水晶帝国(the Crystal Empire)贸易的覆辙。”
“你的提议我会参考的。我猜,你来找我之前,应该游说了不少贵族吧?”
“很遗憾,他们的问题,我没能完全解决。”他沮丧道,“即便是用尽我一切关系和花言巧语,还是有许多家族不愿将好端端的土地送给暮光闪闪女王。不过不可否认,他们这样做很有胆量。考虑到您和暮光女王的关系自始至终亲密无间,任谁都能看出,您会愿意让她在我们的国土上定居。我极力争辩,越好的土地,能让他们越快激发我国经济,但贵族们实在充耳不闻。”
“这样的事情近来可不少啊。”塞雷丝缇雅难得地在外马面前失态,流露出了些许不悦。
蓝血只能理解地点点头。“我就知道您会理解我的,公主,当今时代,目光短浅的小马太多太多。想必您也会看出,这样的困境让我同样进退两难。不过,我忽然想起,幻形灵们来自遥远南方的奎塞诺希丛林。”塞雷丝缇雅点头,装作听懂的样子。“那片土地的故事,我听说过不少,但故事里的丛林,无一例外是危险可怕的地方。我真好奇,他们是如何在奎塞诺希丛林生存下来,甚至建起文明的呢?”
“幻形灵的坚韧令我敬佩。”塞雷丝缇雅点头,“不过我却非常在意,他们为何要在丛林里永久定居。”
“美妙的难解之谜。”蓝血满不在乎地吸吸鼻子,“但我由此有了些想法。幻形灵们生来坚强,擅长应对恶劣环境。我建议,将无尽之森(the Everfree Forest)的领土权交给暮光女王。这样她能保持相对主权——当然,前提是她想要——而艾奎斯陲亚能以此换取最优贸易协定。”塞雷丝缇雅想到,这样暮光就能和她近在咫尺,心中一阵暖意,但面部毫无波澜,听着蓝血继续。“对我们的虫族朋友们来说,无尽之森也许陌生,但毕竟是危险而难以定居的土地,应当正好合适,而暮光女王的巢穴也能和艾奎斯陲亚紧密相连。”
塞雷丝缇雅细细品味一番,心中皱起眉头。想给暮暮更好的土地真的这么难吗?我们空余的大块土地还有很多,一定有更适合她的...不过,这样也许已是最好的吧。“我会和暮光女王先行讨论,达成一致后再公开决策。”
“我就知道,您也是做大生意的马,殿下。我简直想建议您考虑转行,但那样我恐怕就得喝西北风了。”他被自己的笑话逗笑了。
“那就祝你生意兴隆吧,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我已经占用了您太多时间,况且我还有舞会要去参加,现在已经迟到...”他看了一眼怀表,“两个小时,正合适。”他深深一鞠躬,“容我告退。”
她微微点头,允许他离开。我要去找封存档案提一下这件事。也许只有这样,才不至于引起政治问题了。
几天后,阴暗的房间里回荡着一阵敲门声。“云宝,你醒没醒!”一个南方口音的女声喊叫着,“你答应萍琪,她布置派对的时候,会帮她带孩子的!”
“我说了,虫巢思维里没声音,她肯定睡着了。”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
“那她最好赶紧起来,不然就得错过萍琪毒誓了,咱可不想你们这座飞天城堡上闹出幺蛾子来。”
门框内外穿过一声闷响,房门放出一阵蒸汽,向左滑开。最先闯入的身影,头顶的高边牛仔帽将走廊投进的光切去一半。最先向他们袭来的,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鼾声。
第二位闯入者的耳朵向后垂去,跟紧前一个身影。“我来开灯。”
一阵短暂的电流声,电灯通明,凌乱的房间里,大块小块的垃圾丢得到处都是。对一艘飞船来说,这间卧室很是宽大,但也只和苹果杰克家农场里的房间差不多大。
苹果杰克向前看去,天马打着呼噜倒在床上,像是个跳着怪里怪气舞蹈的舞者,跳着跳着突然就扑到了床上。
“老天爷啊,云宝,赶紧起来!”苹果杰克摇晃朋友好一阵子,天马突然一下弹了起来。
“唔噜呼,诶?”她迷迷糊糊地眨着眼,看向面前气呼呼的农场小马,“啊,早啊,阿杰,”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咋了?”
憩,巢穴的医师之一,从苹果杰克身后走出来。“小姨啊,你得兑现跟萍琪的承诺了吧。”
“现在几点了?”云宝咕哝着,从床上翻下来。
“也就你一天睡二十个小时还醒不过来了。最近你成天就会睡懒觉。”
“少来了,我不是经常补觉的吗。”云宝无力地挥一挥蹄子,让苹果杰克闭嘴。
憩清清嗓子。“已经下午四点半了,小姨,我觉得苹果杰克说的确实很有道理,你平时也不会睡这么久的啊。”
“我没事的。”云宝顶嘴,跳起来站直,像只落水狗似地甩甩身体,促进血液循环。感觉还不太舒服,她便拿起几乎还满着的酒杯,一口豪饮而下。她又在拖延时间,苹果杰克感觉不太爽,而憩并不在意。有点放久了,但放温了比冷的还好喝。云宝畅快地吸一口气,用球节抹一抹嘴。要是还剩了盘培根就更好了。“王浆酒喝多了容易醉,没什么问题,至于这种小酒,”云宝敲敲酒桶,接住最后几滴,“能叫我马上精神起来。”
苹果杰克和憩也看着这足有小马大小的酒桶,里面已经滴酒不剩,房间里只有一个酒杯,也就是说,云宝黛西自己喝光了整整一桶酒。憩简直气坏了,在链接里批评云宝几句。“好吧,我好像是喝多了点。”她喝下最后一点点仙露琼浆,丢下酒杯。
“这样下去你肝不要啦?”苹果杰克有些气恼。
憩舔下杯中仅剩的一滴,品尝着味道,轻哼一声,不过,最为明显的还是酒的气味。“胡椒啤,百分之七十五的王浆,百分之五的酒,差不多要喝...”她看看酒桶,“一整桶,才能醉。”
“对吧?我的肝好得很。”说到体内器官,某个器官在此时决定开始闹事。云宝夹紧后腿,焦急地蹦跳起来,“可我的膀胱就不好了!谢谢你们叫醒我,真的,但我要尿出来了!”
“先等一下,小姨,母后让我来检查你的身体情况,你的基因混合可能会有麻烦。”
云宝挺起胸,用力敲了几敲。“我没事,很健康,但我得去厕所了!要不这样,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王浆吃多了我就犯困,以后我白天少喝一点就是了,行不?”
憩指向卧室内置的卫生间——这是身为暮光密友的专享福利。“去吧,我就在这等你。”
“好,谢啦!”云宝冲进厕所,发出了极其舒爽的声音,苹果杰克羞红了脸。
作为世界上最快的小马,再加上喝了不少酒,彩虹色鬃毛的天马不到一分钟就出来了。“好的再见了您嘞!”
憩跑到门前拦住她。“抱歉,小姨,你走不了!最近你天天都躲着我,我不得不拿医生的身份压你一次了。而且,再怎么说,你对王浆的反应也不太正常,我只是想简单检查一下你的情况而已,要不了多久的。”
“哎呀!”云宝咕哝着,稍有些气恼地揉揉脸,“好吧,也行,别最后把我送到床上躺几个星期就行。”苹果杰克闻言翻翻白眼。“我很快就来,阿杰。”
“憩,你甭担心她,她除了懒病啥事也没有。回头再见咯,咱还得去农场那边教你们的小农夫们苹果家的种田法子呢。”
“很开心今天能又见到你,阿杰,别太折腾他们就行。”
苹果杰克友好地抱住憩,戳戳她胸口。“你们搞搞机器还行,种田?咱觉得真不行。”
“嘿嘿,等着我们最新一批工蜂长大就知道了。”憩一甩腰,“不能再拖了,小姨你坐下,我来弄检查仪。”
苹果杰克看着憩从医疗包中取出看上去就很不妙的医疗设备,稍一瑟缩。仪器上接了一支外科刀,还有伸缩枕头,还有自动缝合针,整台东西扭动伸展着,最后足有小马脑袋那么大。
农场小马惊奇地吹个口哨。“哎嗨,你们俩慢慢玩儿吧。”
“再见啦,苹果杰克。”憩的‘杀马玩具’发出高速旋转的身影,两位小马想起了看牙医的恐惧。
云宝恐惧非常地看了一眼检查仪,接着哀求地看向苹果杰克。“你不会真的要丢下我吧?”
“千万别动哟,”憩一脸平静地说出了最可怕的话,“也许会有点疼,也许会非常疼呢。”
苹果杰克对朋友点点头,走到憩身边,一只蹄子落在她肩上。“先等下,姑娘,这玩意儿到底干啥的?”
云宝黛西等到憩转过身,便对着苹果杰克感激地挥一下蹄子,冲出房门。<云宝!回来做检查!>
<明年再说吧,憩,>云宝坏笑着还嘴,<要是不用你那个刑具也行。>
她不顾气得冒烟的医务员在身后追赶叫喊,飞过走廊。几个星期的时间已经够她完全接入虫巢思维中。也就是说,尽管在走廊中以要命的速度狂飞,她也能靠着链接的帮助,轻而易举地避开被挡住的走廊,躲开路上的工蜂们。
彩虹色的尾迹飞遍了飞船上四分之一的走廊,云宝来到总机库,萍琪正在个舞台上忙个不停。彩带和气球装饰了整个房间,几位工蜂帮忙摆放着桌椅,向经过的云宝问好。
薄片派咬着个气球的一头,嘎米(Gummy)咬着另一头。云宝从他们身边一晃而过,揉了揉薄片的鬃毛。“嘿,萍琪!”呼,没迟到。
派对小马露出超大的笑容,蹦跳着到她面前,背上放了个纸板箱。“谢谢你来帮忙,小黛西,小薄薄片片很可爱的,可是他已经撕烂了我四条横幅了,你来帮我看着他,我去挂横幅吧。”
“他怎么撕得了四...哎呀哎呀,还是算了。说起来这个派对到底是干嘛的啊?”她看向附近零散着的几位工蜂,他们却只同样困惑,摇头耸肩。
“当然是为了庆祝暮暮的巢穴飞船终于降落呀,你看?!”萍琪放下纸箱,取出一条横幅,上面真是这么写的。
“呃呃,萍琪,你为什么觉得飞船要降落了?”
“哼哼,我的鬃毛痒痒右后蹄发软,一开始我以为是天上要下保龄球雨了然后我就想到‘不对要先眼皮跳才对’然后我的尾巴就抽起来了这样就都说得通啦!是暮暮有个好消息啦,肯定是她的巢穴要降落在艾奎斯陲亚了!也就是说,这只大铁鸟不用再在天上飞啦!”
萍琪派一下子把横幅举过头顶。
降落快乐!
这下工蜂们总算知道自己忙了半天忙的个什么劳什子了,纷纷跑来围在小马们身边。“没听说公主允许我们降落了呀。”其中一位说道。
“母后说她也什么消息都没收到呢。”另一个补充道。
云宝黛西则不以为意,嘴角高高扬起。“姑娘们,让我给你们上一课:神驹萍琪的话是不会错的。”
塞雷丝缇雅一而再,再而三,反复阅读自己写下的协约,确保完美无缺。内容漏洞一无所剩,模糊条文绝无一处,字句段文严丝合缝。暮暮为了获得女王的头衔费尽了力气,让她白白抛弃绝不公平,更不用说,其他女王可能因此认为她软弱无力。不过,现在这份协约,应该能让各方各面都得到满足了。
她抬起头,从文书上移开视线,揉揉自己酸痛的双眼。塞雷丝缇雅的私用书房,在别马眼里就像一座博物馆,然而对她来说,这里的每一册古书,每一件物品,都对应着她记忆中那个时代——那是小马们只能在历史书中看到的时代。整座宫殿里,只有她的书房还用着真正的古代装潢,处处饰着艾奎斯陲亚的国徽。
甚至连她书桌上的油灯,都有一千多年的历史。巧妙设计的窗户与天花板上的反光材质,将正午的阳光迎进房间的每个角落,照得通明,因此她没有点灯。
羽翼乘风之声传入她耳,塞雷丝缇雅循声望去,妹妹飞行而来,平稳落地。“露露(Lulu),你还醒着太好了,我想让你帮我把关,看看这些符不符合你的标准。”
还不是你叫醒的。露娜心中抱怨着,但姐姐差马送去的口信确实令她心生好奇,她这才下床来。“立法之事,你很少要我一同署名,不过此事,确实值得成为特例。”她说着走向姐姐,姐姐抢先一步将文件飘到她面前。露娜不悦地挑眉,接过文件。“我还正在好奇,你何时能完成协约的草拟。”
塞雷丝缇雅一言不发,等着妹妹仔细阅读文件。尽管自己的双眼足够敏锐,她毕竟还是希望万无一失,而虽然羞于承认,但露娜确实比她更擅长法律条文。露娜将协约递回,什么也没有说,塞雷丝缇雅用魔法拿起桌上一个大铃铛,在门边摇响,一名卫兵应声探头进来。“可以请你帮我把封存档案先生请来吗?”
“这就去,殿下。”
露娜瞧见一旁吃了一半的蛋糕,趁着薰衣草色工蜂还未进门,偷偷吃了一口。档案低头而入,尖锐的声音中带着和暮光相仿的敬意,只是更高一筹。“我在,二位公主,请问召我前来所为何事?”
“快请进来。”塞雷丝缇雅拿来两个坐垫,给妹妹和外交官各自坐下。档案仪表端庄坐下,以魔法接过公主传来的文件。“媒体终于站到了我方一侧,几位身份显赫的贵族认识到了你巢穴长期定居我国境内的益处,因此我们——”她瞥了一眼妹妹,“终于有机会许可你巢穴女王在艾奎斯陲亚境内设立巢穴。”
“当真如此?”档案的双翼激动地振动着,“陛下她原以为还需要几个月时间,要付出政治上的重大代价才能得到如此机会。”
“然而这也正是问题所在。”露娜干干地补充道,“我们能给予你巢穴的土地条件并不优越,我认为由暮光女王亲自过目此协约,再公开宣告亦不迟。”
“原来如此,请稍等片刻。”档案偏过头,合上眼,与女王联系,他的嘴角微微上扬。<这是我的荣幸,陛下,请使用我。>片刻过后,他再睁开眼时,露出的是一对薰衣草色的竖瞳。
这突变令两位天角兽大吃一惊,而更令她们惊讶的是,档案居然用暮光的声音开口了:“中午好,公主,这样要紧的事,我就直接赶来了。”
她忙着开始读档案,而没有注意到,两位天角兽大惑不解地对视一眼。档案的肢体语言也与暮光一模一样。露娜见姐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这才发现自己也同样不知所措。暮、暮光直接控制了他的身体?假如果真如此,则一千年前的女王对我有所隐瞒。“暮光?”她小心翼翼地问。
小个子傀儡将纸张从面前向下折去。“是我,怎么了,露娜?”它微微偏头,问道。
“我从未见过你如此控制别马身体。是使用了虫巢思维吗?”
暮光这才意识到场面的尴尬,弱弱地‘噫’了一声。“啊,对不起,我以为你和幻形灵有过交集,这个——”她在傀儡面前摆了一下蹄子,“——你已经知道了呢。”
“恐怕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以前我见过的女王都是亲自与我会面,就连凯蒂斯塔也从未这样出现在我——”她看向塞雷丝缇雅,姐姐摇头,“和皇姊面前。”
“唔...”暮光的傀儡紧张地将两只蹄子在一起碰碰,紧张兮兮地笑了笑,“我知道艾奎斯陲亚法律不允许精神魔法,但这个不一样的,我用的是虫巢思维啦。”
塞雷丝缇雅宽心地叹了口气,露娜要稍收敛些。“也就是说,在你的虫巢思维以外的马,是不能这样控制的对吧?”
“没错,而且能控制的也只有工蜂。”她连忙点头,“其他女王经常用这种方式减少交谈时的风险。幻形灵女王如何进化出这种能力,没有相关记录,但考虑到...丛林中的生态环境险恶,这样的进化无比重要,很快便成为了我们最重要的生理机能之一。此外,这种行为也不会伤害工蜂,因为早在由米亚出生前,工蜂们的身体便已被设计得能够承受女王的借用了。”
露娜向后倾身,对此加以思考。“考虑到女王对各自巢穴的重要性,我认为没有必要大惊小怪,这也并非真正的精神影响魔法。”
“虽说奇怪,我也确实能看出这种能力的价值,况且这是你生命的一部分,如果对此横加指责,实在太不公平。”塞雷丝缇雅轻轻一笑,打消暮光的顾虑,“这也不会伤害你的孩子,就更不需要批评了。”
暮光的傀儡放松坐姿。“谢谢二位。假如不能使用这一能力,保持联系就很困难了——言归正传,”她清清嗓子,同时也厘清思路,“继续谈协约的事情。你们选择无尽之森,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我知道,无尽之森远远称不上风水宝地,”塞雷丝缇雅的声音中流露出些许不快,“但这已经是我能给予你最好的土地了,如果换成更好的地区,媒体可能会认为我是想要弥补...薄暮的所作所为。如果想要避免争议,除此以外唯一的出路就是等待情势缓和下来。”
“...原来如此。这个——不用担心地点的问题,公主,”暮光将心中的愧疚推向一旁,只活在当下的希望中,“说实话,我原本都计划要在艾奎斯陲亚境外设立巢穴,只是和小马们保持紧密联系了,但既然公众不反对我占用森林,我也自然乐意之至。要知道,对于在丛林中度过第二次童年的我来说,无尽之森已经算是好地方了。”
塞雷丝缇雅闻言露出微笑。我也猜到她会接受的。“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们今天就可以定下详细的条约和贸易法案。”
“我再高兴不过了,”暮光激动道,“越快找到长期落蹄的地点,我就能越快回报艾奎斯陲亚和裸械的培养。”
露娜长长地、大声地打了个哈欠。“如果我能回床上睡觉,我也再高兴不过了,双赢计划的设计就交给你们了。”她站起身,视线却留在暮光身上,“但在我离开前,我还要说,能让你的巢穴定居在艾奎斯陲亚境内,又不削去你的女王名号,实属令我心潮澎湃,我一直都珍视着当年与幻形灵皇族的友谊,能与你重启这段友谊真是太好了,暮光闪闪女王。”
暮光的傀儡站起身,点头表示敬意。“我的话也许只能代表我自己,但这位女王愿意与小马重建友好关系,也愿意与你私下重获友谊,露娜公主。近来有空同去飞行吗?不得不说,获得翅膀后,我终于明白云宝黛西为何如此依恋天空了。”
“听上去就是个好主意。”露娜露出小小的笑容。想到将自己从梦魇中解救出来的这位小马,如今又为她带来了与行事隐秘的幻形灵重修友谊的机会,她便感到心潮澎湃。“明晚如何?”
“好呀。”暮光的傀儡开心地敲敲蹄子,一双翅膀振得嗡嗡响,“我超期待的!”
“那么明天再见,暮光,”露娜一点头,“日安,皇姊。”
“好好睡吧,露露。”
露娜离开后,塞雷丝缇雅即刻转头面向傀儡。“接下来,就是打磨条约的时刻了。”
“如有需要,我一整天都可以在这里。”
暮光的傀儡飘起坐垫,在塞雷丝缇雅身边坐下,一起看着文件。一阵强烈的怀念涌入两位雌驹心中。塞雷丝缇雅高大而满怀母亲般温柔关爱,暮光的傀儡只有普通小马的体型,仿佛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塞雷丝缇雅是多么多么想伸出一边翅膀,盖在幻形灵背上,但她克制住了心中所想。不,她已经长大了,成为了一国之主。世界上再也不会有和你一样的小马了,暮光闪闪,她心中悲喜交加,但至少,我知道还有漫长的未来等待着你,而当岁月磨损你的肉体,还有重生的技术来帮助你。
暮光的傀儡轻轻靠在塞雷丝缇雅身上,像是她还是只小雌驹时那样,天角兽脸上浮现出温柔的母亲般的笑容。这样温柔的接触,是她做梦都想寻回,而又不敢主动索求的。欢迎回家,暮暮。
与此同时,在巢穴飞船的深处,坚盾费劲脑筋,对着房间里到处乱放着的几块甲壳上的古老文字做着翻译。回流在她身旁,看着同一块甲壳,只是没有她那么激动。他仍用紫橙色的魔法包裹自己的天钢剑,让其飘在房间对面,以精巧的弧线划开空气,带上呼啸而过的剑气。
坚盾被不断传来的噪音弄得心烦意乱。“能不闹了吗?我们这可是在找幻形灵的发源地诶。”
“才怪,这根本不是我们的工作,”他将剑拿到面前,一下插进木桌板里,她无动于衷地翻翻白眼。“我们该做的是提升作战技巧,不是在这里‘挖土’。”
她对着弟弟哼了一声,便接着忙碌起来。“翻译能提升意志力,这比挥两下剑有用多了。”她伸出蹄子戳了戳剑柄,拔出自己的铳,“再说,时代早就变了。”
“那我们也该在射击场啊,”他将剑拔出,转身去找剑鞘,坚盾收起火铳。“重点是,这些事情交给考古队去搞就好了。我们是近卫团,是精英中的精英,是剑刃上的精钢,是这是那,然而我们可不是泥巴里的野草野花。”
“可我们最会研究这些了。”她调笑着,用一只翅膀碰碰他的鼻头,“再说,你这么在意作战能力,为什么还要换成雄驹的身体呢?平均来说,雌驹的身体更加灵活,消耗资源也更少。”
“确实,但反过来说,我能扛住更重的攻击,”他反驳道,“额外的体重,不同的激素水平,都让我体能更好。不然你以为为什么近卫团的马几乎都抢着换成雄驹?”
“因为你们想太多啦,”她打趣似地回答,“雌驹身体更小——当然要除去女王类——而且万一抓住机会,我还能借助身为雌驹这一点,玩些阴的。”她亲吻他的鼻头,伸出翅膀挑弄他的翅膀,然而他并不吃这一套,她色色的小动作只让他咕哝一声。坚盾坐回座位上,吐吐舌头。“更不用说,你吹个不停的激素水平,会让你被其他女王的外激素影响的概率提升百分之三十。”
“说得好像会有女王亲自上战场一样。”回流板着脸反驳,满不情愿地拿起一块甲壳,顺便飘起一个记事板。
沉默几秒,坚盾一脸同情的模样看看他。“母后这几个月都参加了两次战斗。”
“我们的女王,能和别的比吗?”他满不在乎,“独一无二,绝无仅有。”
坚盾在记事板上写下更多翻译内容。她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弟弟身上,只能一字一词地翻译,也没心思润色。“你是想说别的女王都差不多吗?茸茸哭晕在厕所哦。”
“它最好是有能哭的脑容量。”他气焰嚣张地还嘴,“行了行了,我当然没资格管母后怎么做,可至少别的女王都知道自己很重要,不会冒险上战场。你觉得我们从蛋里爬出来是当摆设吗?那些女王可都是用虫巢思维和傀儡指挥战斗的。”
坚盾啧了一声,一言不发地翻译了几分钟。“我还是觉得,如果要当士兵,雌驹比雄驹更合适。”
“战术指南上建议,混合性别的军队往往比单一性别的军队表现更好,这是有科学依据的,看看裸械参与战争的战胜率就知道了。”他的解说干瘪有如大学讲师,“两种性别都在战争中有优势,所以我们这些士兵,如果想拿香肠和木耳换,总能插队。”他重重叹了口气,“不过我清楚得很,你不换性别,主要是因为你喜欢被上,你一周要换三四个男朋友的事暂且不说,用不用我提醒你一下,我们到了坎特洛之后,你都和五位小马搞过了啊?”
“你只是嫉妒我是可爱小雌驹而已吧。”他嗤之以鼻,但没有反驳。坚盾对此心领神会,但决定放这位弟弟一条生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大部分小马都只接受异性恋,也太奇怪了吧?”
回流一副看笨蛋的表情。“你是在装傻吧?也许,我猜啊,也许是因为他们的社会建立在性别不可转换的基础上吧?”
“那他们真可怜。如果不是因为要等整整一个月,我还真想换个香肠来玩玩呢。”读到自己刚翻译的内容,接下来的话都被坚盾咽回了肚子里,“先别吵了,来看看这个。”
我再也承受不住这沉重的罪孽。我们毁灭的一条条生命,既有意且无意地纠缠着我,直到今日。同伴们都只想忘却,想抛弃罪孽生活下去。我试着告诉他们,这份痛苦不能忘却,这样的错误不能再犯,可他们充耳不闻,选择欣然接受这一切变化,只有我的兄弟与我在悲痛中无法自拔。我想念自己的绒毛,想念所爱之马温柔的怀抱,想念月光下的嫩草。
留给我们的只有毫无灵魂的硬壳。昨夜,蜚达嗣(Fer'dath)——愿永夜之母保佑他的魂灵——想要给予我慰藉,我能感受到的只有他坚硬冰冷的甲壳与我同样坚硬冰冷的甲壳相接触,毫无温柔可言,我们这受到诅咒的身体。同伴们要离开了,崇日者们开采矿物,日益接近,我们不能暴露。我无法承受这耻辱,而他们不愿被食物发现。
食物。
崇日者们已成为了我们的食物吗?
我的身体还需要粮食与水分,然而我们拼命想挣脱的欲望,如今已被小马们生命的能量所填补。可悲的是,仿佛这还不够,我身体不断产生的竟是卵,我出于可耻的好奇心留下了几个,而丢弃了余下的,同伴们亦是如此。
而它们...竟孵化了,我眼前是一群丑陋的虫子,它们的存在嘲弄着我本就丑陋的身体。我终于明白了,我们被自己的无知推向了深渊,罪恶爬满了我们身体的每一寸,我必须杀死他们,我们是怪物,不可继续污染这世界。
同伴们销毁了一切记录,渴望忘却我们在那命运曲折一日所释放的灾难,但我不会忘记,我的心灵,我的灵魂,我的理智,全部都留在了鸦居(Rookhaven)。我的同族既然想要忘却自己的罪恶,我便只有亲自杀死他们,这样的罪恶不可再现于世。
但愿我能赎清罪孽,升往白银之城。
回流皱起眉头。“真压抑,不过我们总算找到了个地名。”
“确实。”坚盾挥蹄庆祝。<喂,密报,你还在坎特洛皇家图书馆吗?>
<正准备回来参加萍琪的派对呢,怎么了?>
<可能得麻烦你一下了,问问有没有马听说过...>她一只蹄子抚过自己的笔记,找到地名,<...鸦居。>
回流嘀咕起来。所以是只有我还想着提升格斗技巧是吗?
密报饶有兴趣。<听上去像是古夜骐语的地名,不过这种语言早就失传了啊。>
<那你怎么知道的?>回流反问。
<星璇区的管理员是位夜骐,她给我看了不少有关夜骐的历史资料。你们可能不知道,但夜骐还挺友好的,我还准备请她来萍琪的派对呢。>他转身看向自己的新朋友,雌驹正在请一名卫兵帮她顶一下岗位。
回流把前腿高高举起。<够了,我投降,我要去训练去了。>
<回流!你看不出来这意味着什么吗?>坚盾简直难以相信他会打退堂鼓,他只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将鞘中剑飘到身旁。见弟弟完全不理自己,坚盾叹了口气,将虫巢思维集中回密报身上。<我的翻译肯定没问题,也就是说,>她毫不羞耻地自夸起来,<也就是说我们的祖先是夜骐哦!>
密报的朋友终于说服卫兵帮她锁上了分区大门,他对她挥挥蹄子,表情友好,心中却有些慌乱。<希望这次是你猜错了,坚盾。>
这下妈咪肯定会准我重生了!说不定等到我们需要公主的时候,也会选我呢!坚盾毫不在意他低落的语气,在房间里且唱且跳。<为什么?这不就是我们想找的吗!只要露娜愿意,母后就能从夜骐从前的聚居地——也就是我们的发源地——取走一些文物,然后噼啪一下女王身份就坐稳了,这不是很妙吗!>
<假如夜骐原本的聚居地现在没有闹混沌造物,可能是挺妙的。>
坚盾的‘历史大发现嗡嗡乱飞吹嘘舞’还没表演完就结束了。<等等,什么?你在逗我,对吧?>
密报耐心地等着夜骐朋友收拾包,她歉意地对他勾勾嘴角,加快了速度。<真不是。除非露娜自己有一堆文物,还愿意白送给幻形灵女王们,否则我们就只能往火坑里跳了。>
坚盾的女王梦摔在了地上。<哎哟喂...妈咪听了得气死。>
---注 释---
无
---感 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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