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葛撒之怒 17: Gethar's Fury
短暂的一瞬里，时间仿佛静止了。虫巢似乎安静了下来，她看着自己的工蜂们，看着失落者组成的大军。她矗立不动，孩子们围在身边，以怀有杀意的目光紧盯着敌马。许多失落者飞在空中，余下许多在屋顶爬行，还有硕大的怪兽，每一步都如雷震。
巨大的地脉魔法覆盖了她，覆盖了他们，覆盖了城市里大片的土地。它震颤，期待着正义执行的时刻到来。葛撒不在乎失落者的死活，毕竟他们死去才是解脱。此刻，他在乎的，唯有施加天罚。这是上古之法的正义。
一道声音，缓慢而几乎怠惰，在暮光上方响起，同时出现在现实世界与她的虫巢思维中。她抬头看去，云宝朝着面前挥蹄子。“这个白痴，想拿我们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祖宗犯的错怪我们！去他的！为巢穴，为女王，我们上！”
暮光听到，费斯洛在链接中向炮兵们广播命令，他的声音镇定得可怕，这是只有舰船将领才有的气魄。然后世界恢复了原本的速度。<把这里烧干净。>他抽着雪茄，重炮齐鸣，甲板都在发颤。
底层甲板的炮火发发入魂，硕大如象的失落者们冲过街道，小马大小的炮弹在它们身上狂轰滥炸。滚滚黑烟，在幻形灵的军队面前涌起，溢满了天空，数不清的失落者没能靠近防线便已倒下。
地面上的失落者毫不在乎天降的死亡之雨，直闯入那烈火与烟尘筑成的高墙。一座座房屋上留下了裂洞，甚至就此夷平，但诈术号毫不怜惜女王身边古老的建筑。然而，战船孤掌难鸣，不计其数的失落者还是穿过了火力防线，正面迎上了等候多时的幻形灵们。
坚盾低飞在三角阵型的前角，同窝的三个弟弟都在她身旁。她满怀期待地一笑，抱起火焰喷射器的喷嘴深情一吻，便亮起了信号灯。最近的失落者到他们已只有片刻，飞船的火力鞭长莫及。另外四名使用火焰喷射器的幻形灵在身穿盔甲的剑卫们后排做好战斗姿态，等待着坚盾的发令。快了。
坚盾拿起武器，嘴角勾画出狂热。<陛下？>
云宝举蹄令她等待。<别急，不要浪费火力。>先要扛下第一波攻势，才能前进啊。
时机已到，她指向远处倒坍的宫殿。“开火！”
坚盾高兴坏了。<去死吧！>一道道燃油伴着火焰，在防线前滑出耀眼的弧线，所到之处，烈火焚烧。空气中满是痛苦的嚎叫，冲上前的失落者纷纷化作了焦肉。一只野狼外形的失落者冲出火线，扑向回流，坚盾笑得更开心了。她蹄中的喷嘴只停了一刻，下一瞬间，火焰便钻进那血盆大口。同一时刻，回流用魔法举起天钢剑，插入狼兽的胸膛。
拔出剑来一看，上面满是燃油，熊熊燃烧。紧接着，另一只身形扭曲的失落者从边路闯入。他刚将剑收回面前，便将怪兽的爪子挡在了颈部前。烈焰爬上了它的毛发，它惨叫起来，密报的一发子弹让他闭了嘴。
又有三只失落者闯破了火线，但还没来得及接近剑卫，便已倒在铳口之下。坚盾收起笑容：她明明用燃油烧满了五只失落者，它们却又脱离了时间，一动不动。这时，她才终于注意到，那道红色的地脉从正中分开，在幻形灵的阵线周围留出了空隙。麻烦。<陛下，如果我们向前行军，他会在阵型中间激活这些失落者的！>
云宝看到，越来越多的失落者来到通往宫殿的道路上，随即便静立不动。他妈的，这样走过去不是送命吗。<暮！>她高喊道。向姐姐的方向看去，她只看到暮光忙着给面临危险的工蜂施加护盾。
<忙，你说。>短短半秒的分神，暮光差一点就漏过了直取她士兵喉咙的一击，所幸她紫橙色的护盾及时赶到。
<这些变异怪兽脱离时间，把我们能走的方向都挡住了，再这样下去，我们就动弹不得了。>
可我连思考的时间也没有。<支点！找到失落者们忽然恢复的原因，或者能防止他们变回去的方法。>
首席科学家缩在女王身后几米的地上。飞船的轰炸，雷鸣般的蹄声与爪声，大地在颤抖，他愈发心生恐惧。<我、我不知道，我需要数据，可是——>
暮光没能赶上，失去了一个孩子，她落下眼泪。<想办法！快！>
芥子并不比老师的情况好。<我能提出一个猜、猜想吗？>暮光不耐烦地咕哝一声。<可能是地脉的缘故，如果能扰乱它的魔法，葛撒应该就不能把失落者拉回现实了。>
一头似熊而尖牙利齿的失落者，满眼血欲，挥爪刺向她的孩子。暮光将眼前的问题发给了凯蒂斯塔。<妈，你有办法吗？>
<稍等一下，我把裸械的运转先停下来。>
<请尽快。>暮光的独角一阵刺痛。那头熊浑身中了几十枪，却仍疯狂地追击三只工蜂。其中一名被它拦下，它挥爪，盾碎，血肉模糊。铁素的魔法抓着一柄长铳，振翅而来，落在熊的背上，咬住它的鬃毛向上拉动，将铳口对准它的耳朵。一发子弹，熊兽的脑子成了浆糊，它轰然倒下。
铁素跳回剑卫后排，把铳丢给支点。“别傻看着！帮忙装子弹，快，快，快！”
坚盾的武器有如地狱烈火，敌马一个个倒在面前，每一次都令她高声欢呼。然而，她的心却渐渐被担忧填满。与她对上的失落者中，被她消灭的，与成功在剑卫面前退出时间的，大概是五比一。此时，已经有三十多只失落者挡在了阵型的前方。喷嘴中的燃油忽然断了线，她笑容消散，低吼一声，以刀柄击退一只口吐白沫的失落者，旋即划破它的喉咙。<后勤队，弹药补给，快！>
费斯洛草草看了一眼，传动体和工蜂们飞上前去为兄弟姐妹们补充弹药。借助虫巢思维中不间断的交谈，他眼前浮现出了一副惨烈的画面，正与他眼前所见相契合。不过，凯蒂斯塔闯入他的意识，借用了他的眼耳，他也不算孤独。<眼睛借给我，船长。>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驱使着他转头扫视战场，观察每一个方向。
他心中一阵怒火。<难道没有比我视角好的工蜂了吗？>费斯洛嘴里还在碎碎念。
<没时间选了，你们的炮兵忙着找自己的目标，空不出来。>凯蒂斯塔注意到，地脉的魔法中的确出现了空隙，而女儿的工蜂们周围，渐渐围起了一大圈的工蜂。地脉...<棘轮 · 艾钛！>她不等对方回应，便接着说道，<你带一支队伍到6-乙号格点去。>
6-乙？那不是屏蔽法术主控台吗？又一道闪电劈中诈术号，这次还是只留下了点皮外伤，但也足以让船员们紧张起来。<遵命，陛下。>
凯蒂斯塔放开费斯洛的身体，只是还借用着他的眼耳。<叫母后就可以，我已经不是你的女王了。>
<好吧...母后。>他看向自己最信赖的后辈。“燧石，引擎室交给你了。”他叫来另外四名工程师，带上他们出门去，离开工程部，跑下楼，来到下一层的屏蔽法术控制中心，破门而入。房间里是个工程师雌驹，无聊得都要冒烟了，呆呆地看着满墙的标盘，闯进房间来的工蜂们吓得她一跳。这些让旋钮、开关、拉杆，标盘，满墙满墙都是，每次都让棘轮眼花缭乱，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这些东西了。“锈蚀（Rusty），我需要你帮忙。”
终于有事可干啦！锈蚀敬了个礼。“没问题，大爹，要做什么？”
凯蒂斯塔从来不在琐碎的小事上浪费时间，她连重新熟悉控制台的时间都没给儿子，便回归正题。<我让费斯洛下降到一百五十米。想要你的女王们活下去，就按照我的指令行动，一个字的差错也不要有。>
<收到。>棘轮按照凯蒂斯塔的命令，为自己带来的队伍安排好位置，<我们到底要做什么？>
<身为女王，我对地脉有些了解。既然葛撒是依靠操控地脉获得力量的...>
葛撒的审判雷锤之力，第三次击打在战船上，然而它纹丝不动，仿佛正义之怒对其毫无影响。何等妖法，竟能令此攻城械受此神力而不倒？
恰巧这时，他看见那艘飞船在罪犯的上空，逐渐下降，这才收敛怒意。并非不倒。然，斩草且须除根，不族灭之，后患无穷。
他抓紧了分裂的地脉，准备等到飞船坠地，再将地脉合拢。消灭他们，并不是他的乐趣，而是必须执行的判决。
云宝黛西飞在防线上空，紧紧盯着战况。从她在高处的视角看去，下方的工蜂们以几乎完美的合作流动着，填补防线上的每一个缺陷。无论葛撒将失落者的军队集中在何处，云宝总是能比他更快一步。暮光也并没闲着，妹妹飞在高处，她将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云宝身上，帮她抵挡葛撒的雷击，以及飞行的失落者。暮光拿出自己小马血统中的护盾天赋，保护着天空中自己的每一个孩子。
然而，云宝心中在想的，不仅仅是战斗而已。<凯姥姥（Granny Caddy），我从没听说过这么胡来的计划，>她脸上露出邪恶的笑容，<但我喜欢。>
<不要叫我姥姥。>凯蒂斯塔气得咬牙切齿，<暮暮，做好准备，脉冲！>
暮光发出一道震荡波，波纹对她的工蜂没有半点伤害，却将五只失落者推开，给了铳兵们开火的空间。可惜只有两发子弹跑赢了时间。接着，五台传动体，带着火炮轰然降落，在街道上砸出裂缝，来到暮光身边，锁定站位。暮光对此没有反应。诈术号的屏蔽水晶扩张出了奇怪的纹路，指向下方。<卧倒！>地面上的工蜂立刻匍匐在地，空中的工蜂立即上飞，来到云宝的高度。
暮光挤出全部力气，创造出一道紧密的紫橙色护盾，罩在自己伏地的孩子们上方。明亮的紫色光球，从诈术号上炸开，能量波推开了渐渐靠近的地脉魔法，葛撒吃痛而大吃一惊。这道脉冲，将周围失落者们围成的包围圈全部拉回了现世。
云宝和暮光脸上露出阴鸷的神色，不经意间同时高喊：“传动体全员，指令：开火！”
“开始执行。”震耳欲聋的一连串轰鸣，火炮齐放，葡萄弹四散而飞，射向袭来的兽群，片刻便将几十只失落者撕成碎片。
<装填！>云宝下令，不过，她其实不用开口，后勤组的幻形灵们已经将炮弹装入了后膛。失落者的兽群中，活下来的少数撕咬着工蜂们面前的护盾，而这第二轮炮击便将它们全都撕碎。诈术号上，炮兵们也并没有闲着，对着远处的失落者们一阵连轰，炸到漫天烟尘遮住视线才罢休。
强烈的魔法波纹，令葛撒吃痛瑟缩，抽回了发红的地脉，让其缩回正常状态。不到几秒，整整八个街区内的所有失落者都退回到时间之外。他嚎叫，痛苦的声音震起了幻形灵们千百只蹄子间的沙砾，震动着战船上的观察窗。“尔等竖子！是可忍孰不可忍！予不容尔等蝼蚁羞辱！”
暮光看向帝族住区，通往那里的道路上，已没有失落者阻拦去路，七条地脉相聚而蜷缩，方才脉冲给葛撒带来的伤害，到现在还没恢复。<全体，就是现在，前进！>
云宝找到几名后勤队工蜂，将意识集中于他们身上，而自己的身体同空中支援部队一起向前冲锋。<伤员带回飞船上，死者先留在这里。>
工蜂与传动体仿佛百体一心，共同前行，争夺阵地，不顾路上剩下的失落者。上空，诈术号紧随其后，将水晶调回球形排列。
地脉扭作一股，向战船飞射而去，不是穿过，而是抓捕。五条地脉缠住船体，一条缠住水晶支杆，还有两条紧紧缠在后设引擎上。费斯洛咬紧了雪茄，这些地脉，是未经处理的魔力结成的触须，都是红色，而他的双眼，就在这些试图争夺飞船控制权的触须上来回扫视。<老大，希望你还能再来一次脉冲。>
棘轮的蹄子放在粗大的拉杆上，看着电容器重新充能。即便是锅炉已经全都加温到了警戒线，充能的速度还是太慢。<再多一点...>他听到，飞船里金属吱呀作响，电缆噼噼啪啪。<马上就好，船长，这一发肯定要叫他吃点苦头。>
“罪者之仆从，若尔等尚有一线义理之心，便回头是岸，予仍可许尔忏悔。”葛撒的声音在船舱中回荡。
面板亮起，充能达到了百分之百，每一名工程师的脸上都露出了讥讽的笑容。船员们一致的答复，经由棘轮的驳斥传出：“我们有自己的正义，不需要你那一套。”棘轮对着墙壁大喊，拉下了拉杆。
外层的水晶很快变得明亮耀眼，发出一道紫色魔法组成的无羁的冲击波纹，在魔法失谐场的作用下，地脉接连瓦解。飞船骤然下降，引擎很快补偿上损失的动能，恢复稳定；地脉却被烧成了灰烬，无法恢复。
这次，痛苦的嚎叫，不仅仅来自葛撒，更来自他们蹄下的星球。城市下的土地支离破碎，泥土组成的巨柱纷纷涌起，近有百米之高，而地脉消失之处，也有土地下陷，形成无底深渊。
暮光感知到诈术号的魔法波，转身看去，波纹裹挟着天灾般的地震而来。<我呲——全体，起飞！>
整支队伍同时飞入空中，然而波纹扰乱了幻形灵的飞行能力，他们大多又跌回地面。有的工蜂应对不了骤变的动量，落地翻滚，有的则勉强落地，跑步前进。云宝和她队伍的十名工蜂，如闪电般穿过天空，将震荡波甩在身后，竟然冲出了其有效范围。她的眼睛一瞬扫过四周，只剩下几条地脉还活着，葛撒一时难以恢复，它们也一动不动地垂在空中；所有的失落者都退回了时间线外，暮光带领的陆军拼命奔跑，躲避地震，阵型一塌糊涂。令她震悚的是，地震仍在扩张，在外城区里延伸着裂痕的手臂。
<云宝，到城堡去！>暮光见云宝原地悬停不动，高喊道，<到中心去，如果我没猜错，葛撒一定在那里！>
<那你怎么办！你能飞吗？>
暮光一边奔跑，一边发狂般振翅。起先，她只能稍稍跳起，但渐渐地，她的每一跳都变得更远，更高。令她恼火的是，传动体们毫发未伤，除了五台配备了火炮的传动体，都能正常飞行。其中一台传动体紧紧抓着艾蕊雅，她被紧跟在身后的灾难吓得一动不动。<我们没事的，趁葛撒还没发飙撒泼，快啊！>
雷云失控地扩散开来，覆盖了整座城市，带来一场同样失控的狂风暴雨。<看来他已经发飙了——我这就去！>
“尔等竖子！竟碎其天地之脉，尔罪不可赦！予原以为，尔族已罪无可甚，而今视之，汝妖法奇械，确无可救药！”
葛撒召出更多地脉，凝成刀刃，他双眼紧盯诈术号飞船，对那一队朝他冲锋的幻形灵视而不见。费斯洛吞云吐雾间，看着已支离破碎的船头水晶阵列。<艾钛先生，看上去我们的大招已经用不成了？>
屏蔽控制室里冒出滚滚黑烟，整个主控区都已云雾缭绕。几名船员戴着防毒面具，拿着灭火器来对抗墙上的火势，而棘轮咳得肺都快飞出来了，憩在为他处理伤口。<没了，船长，就算还有水晶，我们的缆线也全烧了。>
费斯洛眼看着地脉扑来，几发弹壳落下，舰载炮对其开火轰炸，然而毫无作用。<无所谓了，我们现在能做的，本来也只是为女王拖延一点时间。如果可以的话，回引擎室吧。>
棘轮挥蹄将憩赶开，跛着腿走向自己的岗位。<是，船长。以女王和巢穴为名。>
<以女王和巢穴为名。>费斯洛接着喊出几个一连串的命令。一条地脉如穿纸般捅穿了挡风玻璃，接着捅穿了他的身体。他眼前最后的景象，是雪茄缓缓落下时，暮光闪闪的模样浮现眼前。看来到此为止了啊。替我灭了他...母后。
诈术号的船员们以生命为暮光换取宝贵的时间，她热泪盈眶，将心中悲痛塞进角落。云宝黛西也感受到了同样的痛苦。她的翅膀灼热生疼，然而曾经微笑着称她作小姨的工蜂们一个个无端地喋血，竟推着她飞得更快了。
诈术号的铁甲强而难攻，葛撒便集中攻击螺旋桨，将其一个个拔下。飞船直向下坠，坠落在两条泥土结成的巨柱间，不能动弹。炮兵们全数阵亡，他于是操纵着地脉，肆意在破碎的窗户间蛇行，锤击加固的舱壁。“予将塔以尔颅，涂以尔肝！”
葛撒怒火中烧，而又专注于飞船，几乎忘记了幻形灵女王的存在，直到云宝黛西闯入宫殿外广场才恍然回防。“予不曾忘尔恶鬼也。”
宫殿周围，一片混沌的灾难景象，云宝黛西一时惊不自胜。这座曾象征权力的高塔，此时支离破碎，蓝光散射。高墙立柱，以真正的白玉砌成，象征着无上的权力，如今也只是残垣断壁。白玉破碎漫天，停滞于天空之中，残片密集，其中难以飞行。在此之中，云宝最为在意的，是此地竟没有一只失落者。上百名夜骐皇家卫队的卫兵，佩戴古老的武器，他们停顿在战斗之中，却见不到敌马。云宝很快明白过来，他们原本在与失落者们战斗，但这里的失落者都被葛撒拉去，向幻形灵发动袭击。她向两旁看去，回流，铁素，还有近卫团的八名近卫，在她身旁。为了跟上云宝那可怕的速度，他们都气喘吁吁，但谁也没有半句怨言，他们听着逐渐沉默的虫巢思维，知道自己无数的兄弟姐妹正在死去。
云宝一点也不喜欢周围的环境。到处都是障碍，这样下去可飞不了。宫殿看上去像是拿个大锤从里面敲烂了似的，这里的魔法又多到让我独角疼得厉害。
她的双眼扫过前方停滞的卫兵，又看向后方。大约在她身后一公里，暮光的先行部队正向宫殿奔袭，有的在飞，有的在跑。<你们几个，听好，我们原地不动，等待增援。>
话音刚落，一道红色的地脉便急剧扩张，覆盖整座庭院。帝国卫兵回到了时间线上，他们中的大多数，终于将跨越几千年的一记砍击挥出，将跨越几千年的一声战吼喊出。云宝黛西藏在一座破碎的喷泉后，工蜂们很快反应过来，围在她身旁。卫兵们忽见眼前敌马消失，不明所以地四下看去。
“侍奉皇室的卫兵们！”葛撒的声音穿透了他们的困惑，卫兵们立刻就知道，是正义之神在说话。“皇室已经叛逃，尔等且看，此天地间，已为其所毁。”
铁素将自己的转轮四膛铳全部装填就绪。<陛下，怎么办？我们要把这些小马也杀掉吗？>
云宝黛西听到这话便咬紧了牙齿。<这个幕后老大，肯定要让他们跟我们杀个你死我活。我们可能没得选了。>如果是暮暮，也许还有办法劝他们停火，可我不行。蹄下的地板高低不平，云宝一蹄没有踩稳，她低头看地，重新站稳，忽然看见自己四条腿上到处都是的圆洞，忽然灵光一闪，却又气得想抽自己一耳光——她差点忘了，自己是幻形灵啊。<有了！我们伪装成卫兵，说不定能骗过他们，等暮光来了，两面夹击。>
一连串赞同的回应，云宝将计划传给暮光，自己换上帝国卫兵的伪装。
<地震停了，葛撒暂时没用失落者继续进攻。我们放慢行军速度，给你们多一点时间越过防线。>
<我们不试试和平解决吗？>云宝有些担忧，<这些家伙白死在我们这里不太好吧？>
暮光努力想控制住自己的声音，然而孩子们的牺牲数不断爬升，她的情绪几近失控。全靠留守巢穴的孩子们和凯蒂斯塔帮她分担悲痛，她才勉强振作起来。<如果能讲得通，就用讲道理的，但只要有危险，我不会费力气保护这些卫兵。如果葛撒说服他们相信，我们是敌马...>
云宝的小队里，每一名工蜂都听得清清楚楚，情绪紧张起来。<你说了算，姐，我只管打仗的事。>检查两遍，伪装完好，云宝跳过喷泉，跑向聚集起来的帝国卫兵。卫兵们排成方阵，其中两名向宫殿的方向踏出几步。这两名卫兵，一个是身形柔而不软的雌驹，身上有血无伤，一个是高个的雄驹，身着伤痕累累却保养良好的盔甲。
“不计代价，守卫宫殿，予将亲征灭其保皇派残党。”
卫兵们一踏前蹄，在暴雨中高喊：“为了帝国的复兴，为了鸦居！”
铁素看着这些帝国卫兵们，蹙起眉头。<我怎么听得懂他们的话？>
回流‘啧’了一声。<不然呢？我们差不多一年的时间都在翻译他们的语言，他们的语言和我们发掘的记录相比，连发音流变都没有。>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雨下得好啊，总算把那个树枝翅膀的笨蛋涂我身上的臭东西洗干净了。
葛撒的视线转向逐渐靠近的伪装成卫兵的幻形灵。越是靠近宫殿，葛撒的存在便越是紧紧压迫在幻形灵们的意识中。那一刻，十一只幻形灵心中产生了共同的恐惧，也许他能看穿他们的伪装。
“善哉，尔等闻予于远而来，同舟共济。”
铁素装出一副不明真相的恐惧模样。“我们的城市怎么了，皇室怎么了！？”
“详情由尔将领传达。勇者，予将赐福于子。”
两道蓝绿色的魔力从宫殿中发蓝光的核心穿出，进入那两名带头的夜骐体内。两只夜骐体型迅速变大，身体发出明亮的光；他们的盔甲变得更加精细，上面蚀刻出纹章，而盔甲的边缘也加上了精细的装点。卫兵们纷纷退避，这一对发光的卫兵很快便与塞雷丝缇雅同等高度。“义理之子，起。守此宫殿，予将亲灭其兵械之足羞者。”
这一对蓝绿色的地脉仍连在所谓义理之子身上。葛撒的注意转移到别处，城市中心的气压明显下降了。伪装中的幻形灵们缓缓上前，小心而好奇地靠近那一对夜骐。回流的眼睛简直离不开这两位发光的卫兵。“这...他对你们做了什么？”
那名雄驹发现，自己蹄中的长矛变作了权杖，上有代表帝国的新月徽记，正与雌驹的权杖相对应。“以神的名义，我既是审判官，也是陪审团，还是行刑者。”曾是准将的他，神情平静，一挥权杖，指向暮光的方向。工蜂们已在她身边重新排成阵型。此时，他们已靠近了许多，陌生的外表，在夜骐们眼中一清二楚。“定祂赋予了我们锐利的双眼，让我们不会看错。”
雌驹抬头看向遍布天空，阻碍飞行的碎片。“将天地扭曲如此，皇室竟然会堕落到如此地步。”她紧咬下唇，鲜血流出，“我赌上性命保卫的，居然会是这样一群罪犯。”权杖随着她的心念飘动，她借助葛撒赐予她的魔法能力，将天空中的一切阻碍炸个干净。
云宝带队悄悄绕后。忽然，一名帝国卫兵见到异样，将他们拦下。幻形灵的魔法可以伪装身形与衣物，但却无法掩盖武器。一位中尉拦住了带着火焰喷射器的幻形灵。
“且慢。”十米以内，所有的幻形灵都停下了步伐。“你拿的这是什么？”
另外几只夜骐也终于注意到了，这些新来的卫兵确实带着奇怪的装备。被叫住的工蜂大出其汗，转头看向军官。“义理神将我带回现在时，我在地上捡到的，可能是他赐予我们的武器吧。”
周围的工蜂，凡是没有佩剑的，都很快跟了上来。“对，我也是捡到的，我原本的剑已经毁了。”
“想必是他指引我来到此地时，赐予我这件武器。”铁素一边说着，一边将铳从背上取下来。
“我的就不像你们的那么亮，”回流指了指自己的天钢剑，“神没有眷顾我。”
这样的解释，糊弄过了大部分夜骐，他们纷纷将视线放回那群朝他们袭来的幻形灵身上。然而，成为义理之子的雌驹仍小心地打量着他们。感觉不对。
诈术号上仅剩的七十八名船员，焦急地等待着结果，要么，暮光解决掉外面的威胁，要么，他们也要走到头了。棘轮和两名船员靠着下层过道的墙，面前是加固过的舱壁，再往前就是次级防御炮台。舱门砰砰作响，葛撒的地脉不断发动着进攻，但精钢制成的护甲仍在坚持。其中一名船员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短铳——这已经是半个小时里的第二十次检查了。“爸爸，妈妈和小姨能坚持住吗？我们都被触须怪物挡在这里，不能出去帮忙。”
“我只是主配偶，不是你父亲啊。”棘轮语气干硬。不明白为什么，暮暮的孩子都喜欢换着花样这么叫我，我从来也没把产生我的那名配偶当做父亲啊。
另一名船员愉悦地嗤笑一声，打趣地拍了拍妹妹的肩胛。“哈，我还以为开飞船不会遇到海怪呢。”妹妹出蹄还击，把他打回原来的位置。
他放声大笑，不去想手足们的伤亡惨重。“嘿，老爹，你说那个混蛋什么时候才能想得明白，光靠打打雷，敲敲门，是弄不死我们的？就算飞不起来，我们的飞船也都能抗得住这种攻击的啊。”他伸出蹄子敲了敲金属船舱壁。“我们这是钢制外壳，现在还接地了，能被电坏才有鬼嘞。”
棘轮听着门外敲击的频率越来越快，耳朵抖了抖。“就庆幸你母后是暮光吧，别的巢穴哪会有这么多擅长魔法的工蜂，居然连地脉都挡得住。”话是如此，可就为了挡下那条地脉，我们的幸存者数量都又少了一半。他想起方才封门前，那屈蹄可数的几名工蜂，直到最后一刻才从炮台上退下来。“要不然，我们现在早就成筛子了。”
身旁的雌驹满意一笑。“母后可不一般，没的说。”
“不知道小姨的孩子们长大之后会是什么样。”
想到几百只蓝色工蜂在巢穴里大搞恶作剧的画面，棘轮的后背就一阵恶寒。“我挺想知道的。”
一发重击，船体摇晃，三只工蜂跌倒在地。雌驹听着飞船里回响的嗡鸣，低吼一声。“他总算知道集中一点了？”
第二次重击，震颤了电灯，灯泡变暗了一阵。棘轮听着撞击的音高。“这样下去，他会撞进来的，不过...”他检查自己的左轮铳，“作用力太分散了，这里又是船上装甲最重的地方，他几个星期也进不来的。”
雄驹宽心地叹了口气。“那就不用担心，要不了几个星期，老妈就能把那家伙揍扁了。可惜我不能亲眼去看看啊。”
房间里终于有了点快活的空气，但还不等他们放松下来，门上传来的另一种声音就驱散了这仅有的愉快。这声音，棘轮再熟悉不过。“什么...？听上去像是酸蚀。”
“酸？”不知道是两名船员中的哪个，难以置信地问道，“嘁，那还不如——”砰！“——撞墙快呢。不过，他脑子转得还挺快嘛。”
“声音大得不太对。”棘轮的警告让同伴们安静下来。门外，嘶嘶作响的声音，撞门挠门的声音，清晰可闻，只有葛撒撞击船侧的声音时时打断。<全体，准备驱逐登舰敌马。护卫队，不惜代价保护主引擎！>
门上的锁轮转动起来，轰然落在甲板上。精钢制成的大门上，溶出了一个洞，迅速扩张。雌驹看到，失落者嘶吼着，将更多更多的酸喷吐在门上，她跑上前，将短铳顶在它脸上。怪物挑战似地嘶吼一声，于是被弹片和火药喷了满脸。
嘶嘶嘶
嚎叫声几乎能穿破耳膜，船员惊得一时僵住，另一只失落者趁机从洞中喷出一团酸液。枪管溶解，她吓得大叫一声，向后跳开，躲避下一发攻击。然而，第三只失落者喷出的不是酸液，而是骨刺，其中一发穿透她的颈部，另外两发插入胸口，她惨叫起来。
“我操，螺丝（Screwy）！”雄驹的魔法抢在她倒地前将其接住，将她拉到面前。“爸，你带她去找医务员，这边我来顶着！”<4D格点，急需增援！>
“没有担架，我背她去吧。”棘轮温柔地翻过螺丝的身体，将受伤的船员背在自己背上，看着附近的舱壁。“挡不住的，往下一个防御点撤退！”
失落者们丝毫不顾酸液腐蚀自己的蹄与爪，发狂般要往融化的门里挤，两只雄驹对着它们开火。年轻的船员打完五发子弹，放倒三只怪物，将铳转过来，当做军棍。“你走，我拖住他们！”他飘起地上的尸体，塞进破损的门里堵路，然而，肉盾对活着的失落者来说，根本起不到多大作用。
棘轮理解点头，快步撤离，背上，螺丝大口大口地咳着血。暮暮的孩子们，也许有种种缺点，但他们为巢穴的牺牲，一点也不少。首席工程师退到后一个防御点，门口等待他的是两名船员和一位军官。身后，他听到了那名雄驹身体被失落者们撕开前，最后的吼叫。“有伤员。医生以外的，把门封上。”
船员将一支长铳丢在棘轮脸上，他感激地收下武器。
<全体船员，这里是罗库上尉（Lieutenant Rourke），现在全舰的最高指挥官。真他妈走运。全部还有行动能力的船上成员，启动乙-甲-3号应急方案。>
“不——！你逗我吗！？”棘轮气得踢墙大叫，“那这船得修好久！”
一名船员跑向最近的武器库，留下三位同事继续封门。其中一位船员拍了拍棘轮的肩膀。“别难过，阿工（Engy），这样你们正好能有理由改进船上的排线和铺设嘛。”
“在飞船里面放地雷是个屁的好主意！”棘轮呵斥道。
不过几秒，失落者们又来到了舱门前，胡乱敲击着钢制的大门，比南方丛林里最凶恶的捕食者还要凶险。工蜂们心知肚明，要不了多久，这扇门也会被攻破。
“抱歉了，老爹，但我们没别的办法。”这位船员——中士——答道，“这个自诩正义的东西只要还盯着我们，母后就还有机会发挥自己的力量。”
熟悉的钢铁溶解的声音再次回到棘轮耳边。快，暮暮，拜托了，快。
暮光闪闪等得够久了。她和自己剩下的部队——六十出头的幻形灵，八台传动体，直朝葛撒的‘义理之子’，以及一百名强壮的帝国卫兵走去、她最优秀的几位法师，抵挡着近乎不断袭来的雷击和地脉。
云宝黛西站在义理之子身旁，加大了伪装魔法的输出。<姐，那个混蛋当着他们的面这样对你狂轰滥炸，他们怕是不会好好跟你说话了。>
<总得试一试，云宝，如果能说服他们，我们的工蜂就不必再牺牲了。>
“五雷轰顶，罪囚无仪，胡不遄死！”
暮光听到那害死了许多工蜂，仍不罢休的声音，咬牙切齿。“你的法术落伍了，你的正义更落伍了，葛撒！你的魔法，小孩子都挡得住，”离两名义子还有百步，她停了下来，那对夜骐毫不掩饰脸上的厌恶，将权杖相交而举。“你之所以拦着我，是因为你就在这里面吧？”
“休想伤害我等的主。”雌驹语气平稳地对着靠近的女王喊道，“我见识过你们的奥龛，你们把我们美丽的家园毁成这样，我一定要了你的命！”她的声音里混入了情绪激动的颤抖声，但她的身体屹立不动。
“我们没做这种——”
“花言巧语，到此为止！义理为名，消灭他们！”
“大家都听到了，”夜骐的指挥官对自己的军队高喊，“帝国的利刃，看看皇室家族的真面目吧！他们终于露出了丑恶的真容！为了鸦居重建，为了祖国更加强大，不要再向这些怪物效忠了！”
他说话的同时，葛撒在破碎的帝族住区里，解封了更多的卫兵，以地脉将他们带到义子的身旁。卫兵们都知道发光勇者的意义，立刻聚集在他们身边。很快，云宝的小队周围就包围了三百多的卫兵。
“鸦居儿女，灭其于此，予与子同袍，重建义理，重建帝国！”
敌军聚集的同时，暮光闪闪并没有浪费时间。她的工蜂们排成阵型，传动体和剑卫在前，铳兵紧跟其后，尚存的三台祸伐帝型传动体在后排瞄准敌军。她最后的底牌，就是云宝带领的队伍，悄悄地走向夜骐们身后的那支渗透战斗小队。他们在虫巢思维中，以定位法术标识了自己的位置，在幻形灵们眼中显现出明亮的紫色。
艾蕊雅见到马群中的义理之子，心都要碎了。亵渎神主尚且不够吗，残忍的命？我还需助力于神赐福之子的灭亡？愿我先祖原谅我以我所不得不为。她警惕地站在暮光身前，舒展开树枝般的翅膀，将自己的魔法导入其中。树皮硬化，有如钢铁，枝条尖端化作尖锐的倒刺。“在下不遗余力，陛下。”
一道强烈的闪电，四名法师一时失神，葛撒下达了攻击的指令。彻骨的战吼，夜骐大军扑上前来，执行神的旨意。
<今天，你们就是近卫团，让这些家伙看看我们的力量。>坚盾激发着同伴们的斗志，准备好蹄中的喷火器。密报在虫巢思维和现实中唱起了同一首古老的战歌，很快，坚盾加入进来，每一只幻形灵都加入进来，他们紧紧盯着眼前的帝国军队，两名义子放慢步伐，留在阵型正中。火炮轰鸣，在第一排士兵身上炸响，但葛撒的地脉挡下了一发炮弹，夜骐们于是愈发相信，在他的庇护下，他们必将安全。士气不降反增。
前排的帝国卫兵进入了铳兵的射击范围。主歌最后一句唱响时，正是第一轮齐射的开始。这不会是最后一轮。
---注 释---
无
---感 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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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拉
Westwind
短暂的一瞬里，时间仿佛静止了。虫巢似乎安静了下来，她看着自己的工蜂们，看着失落者组成的大军。她矗立不动，孩子们围在身边，以怀有杀意的目光紧盯着敌马。许多失落者飞在空中，余下许多在屋顶爬行，还有硕大的怪兽，每一步都如雷震。
巨大的地脉魔法覆盖了她，覆盖了他们，覆盖了城市里大片的土地。它震颤，期待着正义执行的时刻到来。葛撒不在乎失落者的死活，毕竟他们死去才是解脱。此刻，他在乎的，唯有施加天罚。这是上古之法的正义。
一道声音，缓慢而几乎怠惰，在暮光上方响起，同时出现在现实世界与她的虫巢思维中。她抬头看去，云宝朝着面前挥蹄子。“这个白痴，想拿我们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祖宗犯的错怪我们！去他的！为巢穴，为女王，我们上！”
暮光听到，费斯洛在链接中向炮兵们广播命令，他的声音镇定得可怕，这是只有舰船将领才有的气魄。然后世界恢复了原本的速度。<把这里烧干净。>他抽着雪茄，重炮齐鸣，甲板都在发颤。
底层甲板的炮火发发入魂，硕大如象的失落者们冲过街道，小马大小的炮弹在它们身上狂轰滥炸。滚滚黑烟，在幻形灵的军队面前涌起，溢满了天空，数不清的失落者没能靠近防线便已倒下。
地面上的失落者毫不在乎天降的死亡之雨，直闯入那烈火与烟尘筑成的高墙。一座座房屋上留下了裂洞，甚至就此夷平，但诈术号毫不怜惜女王身边古老的建筑。然而，战船孤掌难鸣，不计其数的失落者还是穿过了火力防线，正面迎上了等候多时的幻形灵们。
坚盾低飞在三角阵型的前角，同窝的三个弟弟都在她身旁。她满怀期待地一笑，抱起火焰喷射器的喷嘴深情一吻，便亮起了信号灯。最近的失落者到他们已只有片刻，飞船的火力鞭长莫及。另外四名使用火焰喷射器的幻形灵在身穿盔甲的剑卫们后排做好战斗姿态，等待着坚盾的发令。快了。
坚盾拿起武器，嘴角勾画出狂热。<陛下？>
云宝举蹄令她等待。<别急，不要浪费火力。>先要扛下第一波攻势，才能前进啊。
时机已到，她指向远处倒坍的宫殿。“开火！”
坚盾高兴坏了。<去死吧！>一道道燃油伴着火焰，在防线前滑出耀眼的弧线，所到之处，烈火焚烧。空气中满是痛苦的嚎叫，冲上前的失落者纷纷化作了焦肉。一只野狼外形的失落者冲出火线，扑向回流，坚盾笑得更开心了。她蹄中的喷嘴只停了一刻，下一瞬间，火焰便钻进那血盆大口。同一时刻，回流用魔法举起天钢剑，插入狼兽的胸膛。
拔出剑来一看，上面满是燃油，熊熊燃烧。紧接着，另一只身形扭曲的失落者从边路闯入。他刚将剑收回面前，便将怪兽的爪子挡在了颈部前。烈焰爬上了它的毛发，它惨叫起来，密报的一发子弹让他闭了嘴。
又有三只失落者闯破了火线，但还没来得及接近剑卫，便已倒在铳口之下。坚盾收起笑容：她明明用燃油烧满了五只失落者，它们却又脱离了时间，一动不动。这时，她才终于注意到，那道红色的地脉从正中分开，在幻形灵的阵线周围留出了空隙。麻烦。<陛下，如果我们向前行军，他会在阵型中间激活这些失落者的！>
云宝看到，越来越多的失落者来到通往宫殿的道路上，随即便静立不动。他妈的，这样走过去不是送命吗。<暮！>她高喊道。向姐姐的方向看去，她只看到暮光忙着给面临危险的工蜂施加护盾。
<忙，你说。>短短半秒的分神，暮光差一点就漏过了直取她士兵喉咙的一击，所幸她紫橙色的护盾及时赶到。
<这些变异怪兽脱离时间，把我们能走的方向都挡住了，再这样下去，我们就动弹不得了。>
可我连思考的时间也没有。<支点！找到失落者们忽然恢复的原因，或者能防止他们变回去的方法。>
首席科学家缩在女王身后几米的地上。飞船的轰炸，雷鸣般的蹄声与爪声，大地在颤抖，他愈发心生恐惧。<我、我不知道，我需要数据，可是——>
暮光没能赶上，失去了一个孩子，她落下眼泪。<想办法！快！>
芥子并不比老师的情况好。<我能提出一个猜、猜想吗？>暮光不耐烦地咕哝一声。<可能是地脉的缘故，如果能扰乱它的魔法，葛撒应该就不能把失落者拉回现实了。>
一头似熊而尖牙利齿的失落者，满眼血欲，挥爪刺向她的孩子。暮光将眼前的问题发给了凯蒂斯塔。<妈，你有办法吗？>
<稍等一下，我把裸械的运转先停下来。>
<请尽快。>暮光的独角一阵刺痛。那头熊浑身中了几十枪，却仍疯狂地追击三只工蜂。其中一名被它拦下，它挥爪，盾碎，血肉模糊。铁素的魔法抓着一柄长铳，振翅而来，落在熊的背上，咬住它的鬃毛向上拉动，将铳口对准它的耳朵。一发子弹，熊兽的脑子成了浆糊，它轰然倒下。
铁素跳回剑卫后排，把铳丢给支点。“别傻看着！帮忙装子弹，快，快，快！”
坚盾的武器有如地狱烈火，敌马一个个倒在面前，每一次都令她高声欢呼。然而，她的心却渐渐被担忧填满。与她对上的失落者中，被她消灭的，与成功在剑卫面前退出时间的，大概是五比一。此时，已经有三十多只失落者挡在了阵型的前方。喷嘴中的燃油忽然断了线，她笑容消散，低吼一声，以刀柄击退一只口吐白沫的失落者，旋即划破它的喉咙。<后勤队，弹药补给，快！>
费斯洛草草看了一眼，传动体和工蜂们飞上前去为兄弟姐妹们补充弹药。借助虫巢思维中不间断的交谈，他眼前浮现出了一副惨烈的画面，正与他眼前所见相契合。不过，凯蒂斯塔闯入他的意识，借用了他的眼耳，他也不算孤独。<眼睛借给我，船长。>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驱使着他转头扫视战场，观察每一个方向。
他心中一阵怒火。<难道没有比我视角好的工蜂了吗？>费斯洛嘴里还在碎碎念。
<没时间选了，你们的炮兵忙着找自己的目标，空不出来。>凯蒂斯塔注意到，地脉的魔法中的确出现了空隙，而女儿的工蜂们周围，渐渐围起了一大圈的工蜂。地脉...<棘轮 · 艾钛！>她不等对方回应，便接着说道，<你带一支队伍到6-乙号格点去。>
6-乙？那不是屏蔽法术主控台吗？又一道闪电劈中诈术号，这次还是只留下了点皮外伤，但也足以让船员们紧张起来。<遵命，陛下。>
凯蒂斯塔放开费斯洛的身体，只是还借用着他的眼耳。<叫母后就可以，我已经不是你的女王了。>
<好吧...母后。>他看向自己最信赖的后辈。“燧石，引擎室交给你了。”他叫来另外四名工程师，带上他们出门去，离开工程部，跑下楼，来到下一层的屏蔽法术控制中心，破门而入。房间里是个工程师雌驹，无聊得都要冒烟了，呆呆地看着满墙的标盘，闯进房间来的工蜂们吓得她一跳。这些让旋钮、开关、拉杆，标盘，满墙满墙都是，每次都让棘轮眼花缭乱，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这些东西了。“锈蚀（Rusty），我需要你帮忙。”
终于有事可干啦！锈蚀敬了个礼。“没问题，大爹，要做什么？”
凯蒂斯塔从来不在琐碎的小事上浪费时间，她连重新熟悉控制台的时间都没给儿子，便回归正题。<我让费斯洛下降到一百五十米。想要你的女王们活下去，就按照我的指令行动，一个字的差错也不要有。>
<收到。>棘轮按照凯蒂斯塔的命令，为自己带来的队伍安排好位置，<我们到底要做什么？>
<身为女王，我对地脉有些了解。既然葛撒是依靠操控地脉获得力量的...>
葛撒的审判雷锤之力，第三次击打在战船上，然而它纹丝不动，仿佛正义之怒对其毫无影响。何等妖法，竟能令此攻城械受此神力而不倒？
恰巧这时，他看见那艘飞船在罪犯的上空，逐渐下降，这才收敛怒意。并非不倒。然，斩草且须除根，不族灭之，后患无穷。
他抓紧了分裂的地脉，准备等到飞船坠地，再将地脉合拢。消灭他们，并不是他的乐趣，而是必须执行的判决。
云宝黛西飞在防线上空，紧紧盯着战况。从她在高处的视角看去，下方的工蜂们以几乎完美的合作流动着，填补防线上的每一个缺陷。无论葛撒将失落者的军队集中在何处，云宝总是能比他更快一步。暮光也并没闲着，妹妹飞在高处，她将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云宝身上，帮她抵挡葛撒的雷击，以及飞行的失落者。暮光拿出自己小马血统中的护盾天赋，保护着天空中自己的每一个孩子。
然而，云宝心中在想的，不仅仅是战斗而已。<凯姥姥（Granny Caddy），我从没听说过这么胡来的计划，>她脸上露出邪恶的笑容，<但我喜欢。>
<不要叫我姥姥。>凯蒂斯塔气得咬牙切齿，<暮暮，做好准备，脉冲！>
暮光发出一道震荡波，波纹对她的工蜂没有半点伤害，却将五只失落者推开，给了铳兵们开火的空间。可惜只有两发子弹跑赢了时间。接着，五台传动体，带着火炮轰然降落，在街道上砸出裂缝，来到暮光身边，锁定站位。暮光对此没有反应。诈术号的屏蔽水晶扩张出了奇怪的纹路，指向下方。<卧倒！>地面上的工蜂立刻匍匐在地，空中的工蜂立即上飞，来到云宝的高度。
暮光挤出全部力气，创造出一道紧密的紫橙色护盾，罩在自己伏地的孩子们上方。明亮的紫色光球，从诈术号上炸开，能量波推开了渐渐靠近的地脉魔法，葛撒吃痛而大吃一惊。这道脉冲，将周围失落者们围成的包围圈全部拉回了现世。
云宝和暮光脸上露出阴鸷的神色，不经意间同时高喊：“传动体全员，指令：开火！”
“开始执行。”震耳欲聋的一连串轰鸣，火炮齐放，葡萄弹四散而飞，射向袭来的兽群，片刻便将几十只失落者撕成碎片。
<装填！>云宝下令，不过，她其实不用开口，后勤组的幻形灵们已经将炮弹装入了后膛。失落者的兽群中，活下来的少数撕咬着工蜂们面前的护盾，而这第二轮炮击便将它们全都撕碎。诈术号上，炮兵们也并没有闲着，对着远处的失落者们一阵连轰，炸到漫天烟尘遮住视线才罢休。
强烈的魔法波纹，令葛撒吃痛瑟缩，抽回了发红的地脉，让其缩回正常状态。不到几秒，整整八个街区内的所有失落者都退回到时间之外。他嚎叫，痛苦的声音震起了幻形灵们千百只蹄子间的沙砾，震动着战船上的观察窗。“尔等竖子！是可忍孰不可忍！予不容尔等蝼蚁羞辱！”
暮光看向帝族住区，通往那里的道路上，已没有失落者阻拦去路，七条地脉相聚而蜷缩，方才脉冲给葛撒带来的伤害，到现在还没恢复。<全体，就是现在，前进！>
云宝找到几名后勤队工蜂，将意识集中于他们身上，而自己的身体同空中支援部队一起向前冲锋。<伤员带回飞船上，死者先留在这里。>
工蜂与传动体仿佛百体一心，共同前行，争夺阵地，不顾路上剩下的失落者。上空，诈术号紧随其后，将水晶调回球形排列。
地脉扭作一股，向战船飞射而去，不是穿过，而是抓捕。五条地脉缠住船体，一条缠住水晶支杆，还有两条紧紧缠在后设引擎上。费斯洛咬紧了雪茄，这些地脉，是未经处理的魔力结成的触须，都是红色，而他的双眼，就在这些试图争夺飞船控制权的触须上来回扫视。<老大，希望你还能再来一次脉冲。>
棘轮的蹄子放在粗大的拉杆上，看着电容器重新充能。即便是锅炉已经全都加温到了警戒线，充能的速度还是太慢。<再多一点...>他听到，飞船里金属吱呀作响，电缆噼噼啪啪。<马上就好，船长，这一发肯定要叫他吃点苦头。>
“罪者之仆从，若尔等尚有一线义理之心，便回头是岸，予仍可许尔忏悔。”葛撒的声音在船舱中回荡。
面板亮起，充能达到了百分之百，每一名工程师的脸上都露出了讥讽的笑容。船员们一致的答复，经由棘轮的驳斥传出：“我们有自己的正义，不需要你那一套。”棘轮对着墙壁大喊，拉下了拉杆。
外层的水晶很快变得明亮耀眼，发出一道紫色魔法组成的无羁的冲击波纹，在魔法失谐场的作用下，地脉接连瓦解。飞船骤然下降，引擎很快补偿上损失的动能，恢复稳定；地脉却被烧成了灰烬，无法恢复。
这次，痛苦的嚎叫，不仅仅来自葛撒，更来自他们蹄下的星球。城市下的土地支离破碎，泥土组成的巨柱纷纷涌起，近有百米之高，而地脉消失之处，也有土地下陷，形成无底深渊。
暮光感知到诈术号的魔法波，转身看去，波纹裹挟着天灾般的地震而来。<我呲——全体，起飞！>
整支队伍同时飞入空中，然而波纹扰乱了幻形灵的飞行能力，他们大多又跌回地面。有的工蜂应对不了骤变的动量，落地翻滚，有的则勉强落地，跑步前进。云宝和她队伍的十名工蜂，如闪电般穿过天空，将震荡波甩在身后，竟然冲出了其有效范围。她的眼睛一瞬扫过四周，只剩下几条地脉还活着，葛撒一时难以恢复，它们也一动不动地垂在空中；所有的失落者都退回了时间线外，暮光带领的陆军拼命奔跑，躲避地震，阵型一塌糊涂。令她震悚的是，地震仍在扩张，在外城区里延伸着裂痕的手臂。
<云宝，到城堡去！>暮光见云宝原地悬停不动，高喊道，<到中心去，如果我没猜错，葛撒一定在那里！>
<那你怎么办！你能飞吗？>
暮光一边奔跑，一边发狂般振翅。起先，她只能稍稍跳起，但渐渐地，她的每一跳都变得更远，更高。令她恼火的是，传动体们毫发未伤，除了五台配备了火炮的传动体，都能正常飞行。其中一台传动体紧紧抓着艾蕊雅，她被紧跟在身后的灾难吓得一动不动。<我们没事的，趁葛撒还没发飙撒泼，快啊！>
雷云失控地扩散开来，覆盖了整座城市，带来一场同样失控的狂风暴雨。<看来他已经发飙了——我这就去！>
“尔等竖子！竟碎其天地之脉，尔罪不可赦！予原以为，尔族已罪无可甚，而今视之，汝妖法奇械，确无可救药！”
葛撒召出更多地脉，凝成刀刃，他双眼紧盯诈术号飞船，对那一队朝他冲锋的幻形灵视而不见。费斯洛吞云吐雾间，看着已支离破碎的船头水晶阵列。<艾钛先生，看上去我们的大招已经用不成了？>
屏蔽控制室里冒出滚滚黑烟，整个主控区都已云雾缭绕。几名船员戴着防毒面具，拿着灭火器来对抗墙上的火势，而棘轮咳得肺都快飞出来了，憩在为他处理伤口。<没了，船长，就算还有水晶，我们的缆线也全烧了。>
费斯洛眼看着地脉扑来，几发弹壳落下，舰载炮对其开火轰炸，然而毫无作用。<无所谓了，我们现在能做的，本来也只是为女王拖延一点时间。如果可以的话，回引擎室吧。>
棘轮挥蹄将憩赶开，跛着腿走向自己的岗位。<是，船长。以女王和巢穴为名。>
<以女王和巢穴为名。>费斯洛接着喊出几个一连串的命令。一条地脉如穿纸般捅穿了挡风玻璃，接着捅穿了他的身体。他眼前最后的景象，是雪茄缓缓落下时，暮光闪闪的模样浮现眼前。看来到此为止了啊。替我灭了他...母后。
诈术号的船员们以生命为暮光换取宝贵的时间，她热泪盈眶，将心中悲痛塞进角落。云宝黛西也感受到了同样的痛苦。她的翅膀灼热生疼，然而曾经微笑着称她作小姨的工蜂们一个个无端地喋血，竟推着她飞得更快了。
诈术号的铁甲强而难攻，葛撒便集中攻击螺旋桨，将其一个个拔下。飞船直向下坠，坠落在两条泥土结成的巨柱间，不能动弹。炮兵们全数阵亡，他于是操纵着地脉，肆意在破碎的窗户间蛇行，锤击加固的舱壁。“予将塔以尔颅，涂以尔肝！”
葛撒怒火中烧，而又专注于飞船，几乎忘记了幻形灵女王的存在，直到云宝黛西闯入宫殿外广场才恍然回防。“予不曾忘尔恶鬼也。”
宫殿周围，一片混沌的灾难景象，云宝黛西一时惊不自胜。这座曾象征权力的高塔，此时支离破碎，蓝光散射。高墙立柱，以真正的白玉砌成，象征着无上的权力，如今也只是残垣断壁。白玉破碎漫天，停滞于天空之中，残片密集，其中难以飞行。在此之中，云宝最为在意的，是此地竟没有一只失落者。上百名夜骐皇家卫队的卫兵，佩戴古老的武器，他们停顿在战斗之中，却见不到敌马。云宝很快明白过来，他们原本在与失落者们战斗，但这里的失落者都被葛撒拉去，向幻形灵发动袭击。她向两旁看去，回流，铁素，还有近卫团的八名近卫，在她身旁。为了跟上云宝那可怕的速度，他们都气喘吁吁，但谁也没有半句怨言，他们听着逐渐沉默的虫巢思维，知道自己无数的兄弟姐妹正在死去。
云宝一点也不喜欢周围的环境。到处都是障碍，这样下去可飞不了。宫殿看上去像是拿个大锤从里面敲烂了似的，这里的魔法又多到让我独角疼得厉害。
她的双眼扫过前方停滞的卫兵，又看向后方。大约在她身后一公里，暮光的先行部队正向宫殿奔袭，有的在飞，有的在跑。<你们几个，听好，我们原地不动，等待增援。>
话音刚落，一道红色的地脉便急剧扩张，覆盖整座庭院。帝国卫兵回到了时间线上，他们中的大多数，终于将跨越几千年的一记砍击挥出，将跨越几千年的一声战吼喊出。云宝黛西藏在一座破碎的喷泉后，工蜂们很快反应过来，围在她身旁。卫兵们忽见眼前敌马消失，不明所以地四下看去。
“侍奉皇室的卫兵们！”葛撒的声音穿透了他们的困惑，卫兵们立刻就知道，是正义之神在说话。“皇室已经叛逃，尔等且看，此天地间，已为其所毁。”
铁素将自己的转轮四膛铳全部装填就绪。<陛下，怎么办？我们要把这些小马也杀掉吗？>
云宝黛西听到这话便咬紧了牙齿。<这个幕后老大，肯定要让他们跟我们杀个你死我活。我们可能没得选了。>如果是暮暮，也许还有办法劝他们停火，可我不行。蹄下的地板高低不平，云宝一蹄没有踩稳，她低头看地，重新站稳，忽然看见自己四条腿上到处都是的圆洞，忽然灵光一闪，却又气得想抽自己一耳光——她差点忘了，自己是幻形灵啊。<有了！我们伪装成卫兵，说不定能骗过他们，等暮光来了，两面夹击。>
一连串赞同的回应，云宝将计划传给暮光，自己换上帝国卫兵的伪装。
<地震停了，葛撒暂时没用失落者继续进攻。我们放慢行军速度，给你们多一点时间越过防线。>
<我们不试试和平解决吗？>云宝有些担忧，<这些家伙白死在我们这里不太好吧？>
暮光努力想控制住自己的声音，然而孩子们的牺牲数不断爬升，她的情绪几近失控。全靠留守巢穴的孩子们和凯蒂斯塔帮她分担悲痛，她才勉强振作起来。<如果能讲得通，就用讲道理的，但只要有危险，我不会费力气保护这些卫兵。如果葛撒说服他们相信，我们是敌马...>
云宝的小队里，每一名工蜂都听得清清楚楚，情绪紧张起来。<你说了算，姐，我只管打仗的事。>检查两遍，伪装完好，云宝跳过喷泉，跑向聚集起来的帝国卫兵。卫兵们排成方阵，其中两名向宫殿的方向踏出几步。这两名卫兵，一个是身形柔而不软的雌驹，身上有血无伤，一个是高个的雄驹，身着伤痕累累却保养良好的盔甲。
“不计代价，守卫宫殿，予将亲征灭其保皇派残党。”
卫兵们一踏前蹄，在暴雨中高喊：“为了帝国的复兴，为了鸦居！”
铁素看着这些帝国卫兵们，蹙起眉头。<我怎么听得懂他们的话？>
回流‘啧’了一声。<不然呢？我们差不多一年的时间都在翻译他们的语言，他们的语言和我们发掘的记录相比，连发音流变都没有。>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雨下得好啊，总算把那个树枝翅膀的笨蛋涂我身上的臭东西洗干净了。
葛撒的视线转向逐渐靠近的伪装成卫兵的幻形灵。越是靠近宫殿，葛撒的存在便越是紧紧压迫在幻形灵们的意识中。那一刻，十一只幻形灵心中产生了共同的恐惧，也许他能看穿他们的伪装。
“善哉，尔等闻予于远而来，同舟共济。”
铁素装出一副不明真相的恐惧模样。“我们的城市怎么了，皇室怎么了！？”
“详情由尔将领传达。勇者，予将赐福于子。”
两道蓝绿色的魔力从宫殿中发蓝光的核心穿出，进入那两名带头的夜骐体内。两只夜骐体型迅速变大，身体发出明亮的光；他们的盔甲变得更加精细，上面蚀刻出纹章，而盔甲的边缘也加上了精细的装点。卫兵们纷纷退避，这一对发光的卫兵很快便与塞雷丝缇雅同等高度。“义理之子，起。守此宫殿，予将亲灭其兵械之足羞者。”
这一对蓝绿色的地脉仍连在所谓义理之子身上。葛撒的注意转移到别处，城市中心的气压明显下降了。伪装中的幻形灵们缓缓上前，小心而好奇地靠近那一对夜骐。回流的眼睛简直离不开这两位发光的卫兵。“这...他对你们做了什么？”
那名雄驹发现，自己蹄中的长矛变作了权杖，上有代表帝国的新月徽记，正与雌驹的权杖相对应。“以神的名义，我既是审判官，也是陪审团，还是行刑者。”曾是准将的他，神情平静，一挥权杖，指向暮光的方向。工蜂们已在她身边重新排成阵型。此时，他们已靠近了许多，陌生的外表，在夜骐们眼中一清二楚。“定祂赋予了我们锐利的双眼，让我们不会看错。”
雌驹抬头看向遍布天空，阻碍飞行的碎片。“将天地扭曲如此，皇室竟然会堕落到如此地步。”她紧咬下唇，鲜血流出，“我赌上性命保卫的，居然会是这样一群罪犯。”权杖随着她的心念飘动，她借助葛撒赐予她的魔法能力，将天空中的一切阻碍炸个干净。
云宝带队悄悄绕后。忽然，一名帝国卫兵见到异样，将他们拦下。幻形灵的魔法可以伪装身形与衣物，但却无法掩盖武器。一位中尉拦住了带着火焰喷射器的幻形灵。
“且慢。”十米以内，所有的幻形灵都停下了步伐。“你拿的这是什么？”
另外几只夜骐也终于注意到了，这些新来的卫兵确实带着奇怪的装备。被叫住的工蜂大出其汗，转头看向军官。“义理神将我带回现在时，我在地上捡到的，可能是他赐予我们的武器吧。”
周围的工蜂，凡是没有佩剑的，都很快跟了上来。“对，我也是捡到的，我原本的剑已经毁了。”
“想必是他指引我来到此地时，赐予我这件武器。”铁素一边说着，一边将铳从背上取下来。
“我的就不像你们的那么亮，”回流指了指自己的天钢剑，“神没有眷顾我。”
这样的解释，糊弄过了大部分夜骐，他们纷纷将视线放回那群朝他们袭来的幻形灵身上。然而，成为义理之子的雌驹仍小心地打量着他们。感觉不对。
诈术号上仅剩的七十八名船员，焦急地等待着结果，要么，暮光解决掉外面的威胁，要么，他们也要走到头了。棘轮和两名船员靠着下层过道的墙，面前是加固过的舱壁，再往前就是次级防御炮台。舱门砰砰作响，葛撒的地脉不断发动着进攻，但精钢制成的护甲仍在坚持。其中一名船员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短铳——这已经是半个小时里的第二十次检查了。“爸爸，妈妈和小姨能坚持住吗？我们都被触须怪物挡在这里，不能出去帮忙。”
“我只是主配偶，不是你父亲啊。”棘轮语气干硬。不明白为什么，暮暮的孩子都喜欢换着花样这么叫我，我从来也没把产生我的那名配偶当做父亲啊。
另一名船员愉悦地嗤笑一声，打趣地拍了拍妹妹的肩胛。“哈，我还以为开飞船不会遇到海怪呢。”妹妹出蹄还击，把他打回原来的位置。
他放声大笑，不去想手足们的伤亡惨重。“嘿，老爹，你说那个混蛋什么时候才能想得明白，光靠打打雷，敲敲门，是弄不死我们的？就算飞不起来，我们的飞船也都能抗得住这种攻击的啊。”他伸出蹄子敲了敲金属船舱壁。“我们这是钢制外壳，现在还接地了，能被电坏才有鬼嘞。”
棘轮听着门外敲击的频率越来越快，耳朵抖了抖。“就庆幸你母后是暮光吧，别的巢穴哪会有这么多擅长魔法的工蜂，居然连地脉都挡得住。”话是如此，可就为了挡下那条地脉，我们的幸存者数量都又少了一半。他想起方才封门前，那屈蹄可数的几名工蜂，直到最后一刻才从炮台上退下来。“要不然，我们现在早就成筛子了。”
身旁的雌驹满意一笑。“母后可不一般，没的说。”
“不知道小姨的孩子们长大之后会是什么样。”
想到几百只蓝色工蜂在巢穴里大搞恶作剧的画面，棘轮的后背就一阵恶寒。“我挺想知道的。”
一发重击，船体摇晃，三只工蜂跌倒在地。雌驹听着飞船里回响的嗡鸣，低吼一声。“他总算知道集中一点了？”
第二次重击，震颤了电灯，灯泡变暗了一阵。棘轮听着撞击的音高。“这样下去，他会撞进来的，不过...”他检查自己的左轮铳，“作用力太分散了，这里又是船上装甲最重的地方，他几个星期也进不来的。”
雄驹宽心地叹了口气。“那就不用担心，要不了几个星期，老妈就能把那家伙揍扁了。可惜我不能亲眼去看看啊。”
房间里终于有了点快活的空气，但还不等他们放松下来，门上传来的另一种声音就驱散了这仅有的愉快。这声音，棘轮再熟悉不过。“什么...？听上去像是酸蚀。”
“酸？”不知道是两名船员中的哪个，难以置信地问道，“嘁，那还不如——”砰！“——撞墙快呢。不过，他脑子转得还挺快嘛。”
“声音大得不太对。”棘轮的警告让同伴们安静下来。门外，嘶嘶作响的声音，撞门挠门的声音，清晰可闻，只有葛撒撞击船侧的声音时时打断。<全体，准备驱逐登舰敌马。护卫队，不惜代价保护主引擎！>
门上的锁轮转动起来，轰然落在甲板上。精钢制成的大门上，溶出了一个洞，迅速扩张。雌驹看到，失落者嘶吼着，将更多更多的酸喷吐在门上，她跑上前，将短铳顶在它脸上。怪物挑战似地嘶吼一声，于是被弹片和火药喷了满脸。
嘶嘶嘶
嚎叫声几乎能穿破耳膜，船员惊得一时僵住，另一只失落者趁机从洞中喷出一团酸液。枪管溶解，她吓得大叫一声，向后跳开，躲避下一发攻击。然而，第三只失落者喷出的不是酸液，而是骨刺，其中一发穿透她的颈部，另外两发插入胸口，她惨叫起来。
“我操，螺丝（Screwy）！”雄驹的魔法抢在她倒地前将其接住，将她拉到面前。“爸，你带她去找医务员，这边我来顶着！”<4D格点，急需增援！>
“没有担架，我背她去吧。”棘轮温柔地翻过螺丝的身体，将受伤的船员背在自己背上，看着附近的舱壁。“挡不住的，往下一个防御点撤退！”
失落者们丝毫不顾酸液腐蚀自己的蹄与爪，发狂般要往融化的门里挤，两只雄驹对着它们开火。年轻的船员打完五发子弹，放倒三只怪物，将铳转过来，当做军棍。“你走，我拖住他们！”他飘起地上的尸体，塞进破损的门里堵路，然而，肉盾对活着的失落者来说，根本起不到多大作用。
棘轮理解点头，快步撤离，背上，螺丝大口大口地咳着血。暮暮的孩子们，也许有种种缺点，但他们为巢穴的牺牲，一点也不少。首席工程师退到后一个防御点，门口等待他的是两名船员和一位军官。身后，他听到了那名雄驹身体被失落者们撕开前，最后的吼叫。“有伤员。医生以外的，把门封上。”
船员将一支长铳丢在棘轮脸上，他感激地收下武器。
<全体船员，这里是罗库上尉（Lieutenant Rourke），现在全舰的最高指挥官。真他妈走运。全部还有行动能力的船上成员，启动乙-甲-3号应急方案。>
“不——！你逗我吗！？”棘轮气得踢墙大叫，“那这船得修好久！”
一名船员跑向最近的武器库，留下三位同事继续封门。其中一位船员拍了拍棘轮的肩膀。“别难过，阿工（Engy），这样你们正好能有理由改进船上的排线和铺设嘛。”
“在飞船里面放地雷是个屁的好主意！”棘轮呵斥道。
不过几秒，失落者们又来到了舱门前，胡乱敲击着钢制的大门，比南方丛林里最凶恶的捕食者还要凶险。工蜂们心知肚明，要不了多久，这扇门也会被攻破。
“抱歉了，老爹，但我们没别的办法。”这位船员——中士——答道，“这个自诩正义的东西只要还盯着我们，母后就还有机会发挥自己的力量。”
熟悉的钢铁溶解的声音再次回到棘轮耳边。快，暮暮，拜托了，快。
暮光闪闪等得够久了。她和自己剩下的部队——六十出头的幻形灵，八台传动体，直朝葛撒的‘义理之子’，以及一百名强壮的帝国卫兵走去、她最优秀的几位法师，抵挡着近乎不断袭来的雷击和地脉。
云宝黛西站在义理之子身旁，加大了伪装魔法的输出。<姐，那个混蛋当着他们的面这样对你狂轰滥炸，他们怕是不会好好跟你说话了。>
<总得试一试，云宝，如果能说服他们，我们的工蜂就不必再牺牲了。>
“五雷轰顶，罪囚无仪，胡不遄死！”
暮光听到那害死了许多工蜂，仍不罢休的声音，咬牙切齿。“你的法术落伍了，你的正义更落伍了，葛撒！你的魔法，小孩子都挡得住，”离两名义子还有百步，她停了下来，那对夜骐毫不掩饰脸上的厌恶，将权杖相交而举。“你之所以拦着我，是因为你就在这里面吧？”
“休想伤害我等的主。”雌驹语气平稳地对着靠近的女王喊道，“我见识过你们的奥龛，你们把我们美丽的家园毁成这样，我一定要了你的命！”她的声音里混入了情绪激动的颤抖声，但她的身体屹立不动。
“我们没做这种——”
“花言巧语，到此为止！义理为名，消灭他们！”
“大家都听到了，”夜骐的指挥官对自己的军队高喊，“帝国的利刃，看看皇室家族的真面目吧！他们终于露出了丑恶的真容！为了鸦居重建，为了祖国更加强大，不要再向这些怪物效忠了！”
他说话的同时，葛撒在破碎的帝族住区里，解封了更多的卫兵，以地脉将他们带到义子的身旁。卫兵们都知道发光勇者的意义，立刻聚集在他们身边。很快，云宝的小队周围就包围了三百多的卫兵。
“鸦居儿女，灭其于此，予与子同袍，重建义理，重建帝国！”
敌军聚集的同时，暮光闪闪并没有浪费时间。她的工蜂们排成阵型，传动体和剑卫在前，铳兵紧跟其后，尚存的三台祸伐帝型传动体在后排瞄准敌军。她最后的底牌，就是云宝带领的队伍，悄悄地走向夜骐们身后的那支渗透战斗小队。他们在虫巢思维中，以定位法术标识了自己的位置，在幻形灵们眼中显现出明亮的紫色。
艾蕊雅见到马群中的义理之子，心都要碎了。亵渎神主尚且不够吗，残忍的命？我还需助力于神赐福之子的灭亡？愿我先祖原谅我以我所不得不为。她警惕地站在暮光身前，舒展开树枝般的翅膀，将自己的魔法导入其中。树皮硬化，有如钢铁，枝条尖端化作尖锐的倒刺。“在下不遗余力，陛下。”
一道强烈的闪电，四名法师一时失神，葛撒下达了攻击的指令。彻骨的战吼，夜骐大军扑上前来，执行神的旨意。
<今天，你们就是近卫团，让这些家伙看看我们的力量。>坚盾激发着同伴们的斗志，准备好蹄中的喷火器。密报在虫巢思维和现实中唱起了同一首古老的战歌，很快，坚盾加入进来，每一只幻形灵都加入进来，他们紧紧盯着眼前的帝国军队，两名义子放慢步伐，留在阵型正中。火炮轰鸣，在第一排士兵身上炸响，但葛撒的地脉挡下了一发炮弹，夜骐们于是愈发相信，在他的庇护下，他们必将安全。士气不降反增。
前排的帝国卫兵进入了铳兵的射击范围。主歌最后一句唱响时，正是第一轮齐射的开始。这不会是最后一轮。
---注 释---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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