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夹生蛋 12: Eggs Over Easy
暮光闪闪立于凤凰号的顶端，看着迅速生长扩张的巢穴。此刻，整座巢穴只建起了几套预设建筑，外加第一层木质外墙，以凤凰号为中心，包围了大约三点五平方公里的土地。殖民飞船仓库里的物资早已被取出堆放在外，而工蜂们在为永久的建筑打下地基。靠墙的锯木厂，舰首前的铸造厂，靠近飞船中部的裁缝铺，还有不计其数的商铺，已然投入生产。巢穴一点接着一点地蚕食着飞船，为自己的扩增提供资源，然而饶是如此，飞船两侧也只失去了几米的材料。
工蜂们日夜忙碌着，建设自己的新家，空气中如同静电般充满了激动的情绪。负责军事戒备的工蜂们，更是在无尽之森的重压之下，连一天的休息时间也没有。狂野的森林不会轻易让出土地，爱好科技的入侵者们取走的每一寸土地，都有它在反抗。建设过程中，各种麻烦数不胜数，毒笑草会让工蜂和仪器变得奇怪，而凶猛的九头蛇和蝎尾狮也不止一次突破了围墙，靠着凤凰号的杀伤性炮台才得以解决。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每次野兽袭击过后，他们都能有一个星期的兽肉排可以吃。
回到此刻，暮光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深潜于身为女王最高的享受之中——她沉浸在虫巢思维里。几名卫兵留守在女王身边，确保无尽之森的天空中潜藏的威胁不能伤害全身心投入于工作里的她。女王将精神集中于链接中，建筑职员们的工作效率变得更高了，他们彼此更能配合行动，速度大有提升；围墙上守卫的卫兵们更加英勇机警，凡有危险，总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有女王在，每一位工蜂都士气高涨，动力十足。
就连学校和宿舍里玩耍的幼虫们都感受到，母亲离他们更近了。学习的孩子更加刻苦，玩耍的孩子更加欢闹，也有的孩子只原地坐着，享受意识中暮光的拥抱。虽然，年幼的幻形灵能从虫巢思维学到需要的知识，暮光却对此加以限制，好培养孩子们好学不倦的性格。毕竟这种美德也是需要学习与适应的。
暮光的绝大多数精力都集中于虫巢思维的流向中，但她还是分出少许意识，寻找刚成为自己妹妹不久的那位幻形灵。并不难找，坚盾和近卫团的几名成员正大喘着气，云宝黛西的训练才刚刚结束。
对前闪电天马军官来说，仅仅是体能训练还远远不够，她命令仍未恢复的幻形灵们跟她前往凤凰号的主甲板炮上。暮光不愿打断云宝布置任务，只借用一名近卫的双眼观察情况。
云宝黛西一面黑板前来回飞着。用新的双翼飞行，她还有些不稳，但只是悬停或缓慢飞动的话，没什么问题。“我知道，你们中的大多数以前都上过我的飞行课，但现在情况有变。之前，由于身为闪电天马的誓言，我不能教你们战斗技巧，但——你们也都看得出来——情况有变，我已经不是闪电天马的成员，两位公主也允许我传授给你们相对敏感的信息。因此，我现在可以教你们如何应对混沌生物，大约半年后我们就要和它们实打实地干架了。再加上姐姐...”云宝停住话头，脸上露出点点笑意，不知为何，将暮光称作姐姐的感觉...真棒。“姐姐任命我管理巢穴的军事训练，所以我们即刻开始，不要拖延！”
她落回地面，伸出魔法用紫红色的魔法去抓一段粉笔。然而云宝毕竟破茧才刚有一星期，对魔法的控制能力也有待提高。唉，没时间搞这些了。趁着自己低劣的魔法能力还没有太丢脸，云宝用蹄子抓起粉笔，开始往黑板上画。
她一边讲解，一边在黑板左侧画了一只十厘米高的幻形灵，接着又在旁边画了个十二厘米高的自己。她专门给黑板上的小云宝画了个酷炫的造型，但语气依然严肃。“我就不做粉饰了，混沌之地就是永远的天灾。我以前轮换去镇守那边的时候，巡逻的第一个地点就在一座活火山的西南角。火山附近只有岩浆冲刷过的废土，还满是火山灰。火山旁始终有三名天马组成的天气控制队负责清空喷发后的火山灰。”
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图形，围成半圈的士兵们怎么看都觉得像是个石头做成的牛头犬，只是没有眼睛，嘴巴硕大，有两个工蜂那么高。“这个大家伙叫熔岩猎犬（Lava Hound），确实是个破名字，但这家伙只要站在你面前，你身上的皮都得融掉，可没时间给它起个好名字。这些熔岩猎犬一般都在休眠，只有火山喷发期间会到处撒野，等到火山凉下来才接着回去睡。它们不吃小马，也不会追着谁跑，但还是非常危险，假如不拦住让它跑到南边，还会引发森林大火。”
士兵们努力忍住心中些微的恐惧，想到自己飞行能力不错，也就不那么害怕了。
云宝黛西接着又画下三种住在混沌之地外围的生物，虽然不是每一个都那么古怪，但却都同样危险。她正讲到第四种的时候，暮光在虫巢思维中广播了午餐铃，于是讲解告一段落。
终于有饭吃了。云宝心中大喜，对面前听课的小士兵们开口：“将我交给你们的情报传递给我军全体成员，前往混沌之地的行动，不允许有伤亡。”
回答她的声音已经散得四周都是。云宝向下望去，一片开阔的空地已基本装修完毕，正像是裸械的露天餐厅。瑞瑞她们应该都在那里吧。
紫橙色的光环包裹着一只茶匙，温柔地在暮光的茶杯中搅拌；另一只茶匙搅动着瑞瑞的杯中饮。她们与小蝶同围坐在南中心广场的第一批餐桌间，等待着各自的餐食从飞船的厨房送出。
“不得不说，暮暮，你的孩子们颇具工业天赋呢，”瑞瑞双眼环顾飞船周围日渐增长的巢穴，赞誉道，“也许等到你们施工完毕，无尽之森真的能成为值得一来的好地方呢。”
暮光轻轻笑着，啜了口茶。“希望吧，我可是要在这里生活很多年的。”她看向小蝶，黄色的天马正一脸好奇地轻戳着小小的传动体玩具。“谢谢你今天能来，小蝶，自从离开坎特洛之后，幼虫们都很想你呢。”
羞涩的天马红了脸。“他们都是可爱的小天使，虽然有的比较会闹。对了，有个好消息，坎特洛医学中心的研究员们拿到我对幻形灵幼虫发育周期的调查报告后，很是惊喜。他们还以为，幻形灵卵孵出来的会是一群小毛毛虫呢。”
瑞瑞对他们的愚昧嗤之以鼻。“就我来说，你能教给他们真相就好，小蝶，公众对幻形灵了解的越多，害怕的就越少。”
“这样我们与艾奎斯陲亚的联盟也会愈发坚固，”暮光补充道，“这样的事情不可能一蹴而就，但我相信，总有一天我的巢穴会跟狮鹫、牛头人们一样，受到小马社会欢迎的。”
“说到巢穴，”小蝶怯懦地问道，“云宝黛西最近还好吗？一觉醒来变成了公主，她肯定吓坏了吧？”
暮光抬头看去，蓝色的幻形灵正飞来。“不如你直接问她吧？”
朋友们抬起头，看云宝黛西还算平稳的落地。“姑娘们，来晚了对不起，蝶，我跟你说，这些孩子们一点实战经验也没有。”
一位工蜂飞来，为小姨送上酒杯，随即飞去为兄弟姐妹们服务。蓝色幻形灵眉头微皱。“产卵的这档子事让我有点点慌，不过我觉得...我觉得暮暮的巢穴里一直都有我的位置吧。”她弱弱地勾起一边嘴角，向姐姐露出笑容，“孩子们都是这么想的，他们可都是好孩子。”
不知为何，云宝像是听到了小蝶刚才的问题似的，两位小马有些诧异，但没太在意。服务员终于带着餐盘到来——连带着云宝那一份——瑞瑞愉悦道：“不得不说，云宝，你会如此适应自己的新身份，我很有些惊讶。”
云宝心中积满了悲伤，她叹口气，嚼起了沙拉。“我也没别的事可干了吧，我现在已经成了女王型虫虫，要不了多久就会和暮暮体型差不多了。不是我说，姐，你的体型确实适合每天生一打蛋，但这样子可怎么也进不了闪电天马了。”
暮光轻易听出了更重要的问题：“比起飞行速度，你更担心的还是产卵的事，对吗？”
云宝塞满一嘴的食物，什么也没有说，装作没听见姐姐的话，然而沉默本身就是充分的答案。暮光知道，这时候不应该依赖虫巢思维帮云宝打起精神。她需要靠自己走出阴霾。
小蝶啮着盘中餐，大约花了一分钟时间，纠结着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你看上去很喜欢暮暮的工蜂们呀。”
云宝的嘴角微微勾起，却只有短暂的一瞬。“确实，这些孩子都棒得很，虽然大多数都和暮暮一样，是群小书呆子，但他们都是可爱的书呆子，挺不错的。”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啊。”暮光有些不开心。
“这种时候就看做夸奖好了，亲爱的。”瑞瑞鼓励道，忍着没有给云宝一个警告的眼神，“至于你，云宝，我还以为产卵对你来说会是件好事呢。”
暮光和小蝶闻言竖起耳朵，但只静静地吃着饭。云宝黛西靠在座椅上，难以相信地瞪了时尚专家一眼。“听着，瑞，公主什么的不是什么坏事，我懂。这么几年来暮暮的孩子们也算把我当名誉公主了。现在我真成了她的妹妹，也不过就是我成了他们真正的小姨而已。可就算我能重新拥有以前的飞行能力，也早该长成女王了，到那时候，我根本不可能再成为闪电天马的一员。”
瑞瑞张张嘴，准备答复，云宝却咬着牙，接着说下去。“我没办法了，懂吗？和暮暮生活在这里我很开心，我也不介意什么公主不公主的，反正几年来我除了不能生蛋，也没别的区别了。”云宝压下一声自暴自弃的叹息，“我就是觉得，哪怕是成为一位工蜂，我也总有一天能有机会回到闪电天马当中去，可现在...”她看向暮光，在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未来，“现在再也没机会了，我能依靠的，只有这座巢穴了。”
呜，云宝，如果我能想到该说些什么就好了。暮光心情低落。瑞瑞埋头吃饭，小蝶忽然心生一念。
“说起来，云宝，你现在这样，比成为工蜂要好太多了——我不是说工蜂就不好呀。”她连忙补充，但暮光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也许我就不该来和大家一起吃午饭的，我一来就弄得大家心情都不好了。云宝试着用魔法拿起叉子，然而餐具只吱吱响着摇了几摇，她挫败地叹口气。“为什么？”
“是这样，嗯嗯，你以后会有很多工蜂，对吧？”
“说得好像我能忘似的。”云宝豪饮一口，冲去口中酸楚的字眼。
小蝶两条前腿紧张地互相蹭蹭，她尽力想把自己的意思表述清楚。“他们都会和你很像，对吧？”
“大概吧。”云宝嘀咕着，终于放弃了魔法，低头去吃盘子里的肉。
“暮暮的孩子们都挺会飞行的，但你的孩子们肯定会更棒，对不对？”小蝶尽力给了云宝一个鼓励的微笑。暮光很是愿意将最佳飞行员的名头让给妹妹，便只靠回椅背上，点头赞同。见没马出言反对，小蝶便继续推论下去：“所以，也许你没机会再成为闪电天马的成员了，但这不代表你和你的孩子们不能创造出更好的飞行队呀，不是吗？”
暮光好奇地哼了一声。“只要找对方法，要超过你教出来的近卫团也完全可能呢。”
瑞瑞惊呼一声，发出一声相当淑女的欢呼，身子已然坐不住了。“这样我就能设计一套制服，和你绝妙的鬃毛完美配合呢！”
等云宝终于明白了朋友们在说什么时，她立即停止了咀嚼，对小蝶露出了黯淡的笑容。“公主们也说过类似的话来者，倒是个好主意，只是要实现...”她脑中浮现出千百枚卵，千百位工蜂叫她妈妈，一整座巢穴依赖她的领导，诸如此类种种画面，不由得感到脊柱离一阵寒意流过，令她双翼恐惧而振。
小蝶将一缕鬃毛绕在蹄子上，一边拨弄着，一边开口：“我知道，这和你以为会发生的事情不一样，云宝，但你是我认识最勇敢的小马——呃，幻形灵。这样的事情，不能打败你的吧？”
云宝缓缓眨眼，品味着小蝶的鼓舞。有些帮助，但远远不够帮她走出泥潭。“大概吧。”
报时员在虫巢思维中宣告了下午一点的到来，两位女王类幻形灵转头看向凤凰号。云宝狼吞虎咽地吞下最后一点食物，站起身来。“我再不回去，这些孩子们在混沌之地连五分钟也撑不住的，回见！”
暮光看着妹妹离开，抱了抱小马朋友们。“我也该走了，有台新的木料处理机要安装了，需要我去视察。”
“我也该走了，亲爱的。”瑞瑞用魔法忙着收拾脏盘子，“身为一位时装裁缝，在你的巢穴里可永远不会觉得无聊呢。”她看向小蝶，小蝶对着正靠近列队等候的士兵们的云宝黛西点点头。“但我有些为云宝担心。你不介意和她来一次姐妹对姐妹的对话吧？一定会很有帮助的。”
暮光顺着瑞瑞的视线看向妹妹，眉头皱起。“我已经问过她愿不愿意聊聊了，但对她来说最重要的可能还是时间和距离。不过，也许和她谈谈才是最好的吧。”她挤出一个笑容，“我会尽快的，拜拜了，姑娘们。”
云宝黛西独自坐在主甲板炮上边时，太阳早已溜下了地平线。她的前腿垂在炮筒前，看着值夜班的工蜂们在灯光下忙碌。无论昼夜，巢穴都在建设当中。
她看着暮光的孩子们不辞辛劳地建设自己的新家，在意识的边缘里，恐惧滋长着。冰冷的夜空，在她肩上显得清凉，微风吹拂着她的鬃毛。然而，即便已经孵化了八天，育婴室里成百上千的幻形灵茧还是令她恐不自胜。越是回忆那副光景，她越是觉得自己心中的勇气与镇定在渐渐流走。云宝忍不住夹紧后腿，仿佛期盼这样能让那不可避免的日子再晚一点来。
我该怎么办？她忧心忡忡，抱住了头，我永远也当不好女王的！我既不像暮暮那么有秩序，也不像凯蒂斯塔那样有号召力。
云宝放开脑袋，呆呆地看着巢穴的生长。我该成为的是闪电天马，该在天上自由翱翔，肆意妄为，不该窝在巢穴里生蛋啊。
虫巢思维感应到她愈发严重的焦虑，好几位工蜂想与她交谈，但云宝将他们一一屏蔽，只留下背景里的噪声。可恶，眼泪打湿了她的绒毛。暮暮才不需要我这种打打杀杀的妹妹，瑞瑞和小蝶都比我合适多了，让她们当女王一定更好，我只会搞砸搞砸搞砸。巢穴要完了，最糟糕的是，暮暮肯定舍不得赶在我捅出篓子之前赶我走。也许我就该——
“妹妹。”暮光的声音将云宝从思绪中拉回现实。她沉浸在思绪中，竟连女王振动的双翼都没听见。“你心情不太好。”
云宝的第一反应是挺起胸膛，做出自己标志性的得意笑容，但她随即想到，自己谁也骗不了，立即蔫儿了，扑在炮筒上。“骗你又有什么用呢...？链接里的谁都看得出来。”
暮光振翅翩飞到第二根炮管上落下。“我可以教你屏蔽情绪的方法，云宝。”
“再说吧。”云宝伸出蹄子揉脸，却撞在了独角上。没有的蠢东西，为什么天马魔法和独角差这么远啊？
暮光不知该说些什么，也只好在炮管上俯下身。云宝一般不会这么多虑的，她一定是想让自己不去想产卵的事，可我该怎么安慰她呢？
没有答案。暮光只有陪在妹妹身边。在这种地方，就算是想抱抱她都不安全呢。
云宝的脑海中闪过种种念头，她的工蜂会是什么模样，她该如何与他们相处——她尽可能地放空思想，但这却不如从前那般简单了，虫卵的模样不断在她眼前闪过。喂！要说暮暮的基因进了我身体里最大的麻烦，果然就是害得我总在思考吧，我现在想走神都难了。
云宝装作没事地环顾四周，见周围没马能听见她声音，这才看向姐姐。暮光在仰望星空，她轻蹙的眉头揭露出心中忧虑，但大体上心情不错。“暮暮，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云宝。”暮光从星空上移开视线，面向蓝色的幻形灵。
“你是怎么应付...生蛋的事情的？”
暮光想要发笑，但为了不伤害本就心情不好的妹妹，她压下了笑意。“我就直说了吧，一开始真的很可怕。”
云宝黛西窃笑一声，为谈话中带来可贵的快活空气。“那是肯定，你在图书馆卫生间里那个表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忘的，我那天没带相机，你就该谢天谢地啦。”
暮光跟着发笑，掩住嘴。“怪我咯？那天可算是我命运的转折点诶。”
“那...倒也是。”云宝稍稍扬起的情绪又要落回抑郁的深渊，“那现在呢？”她朝下方忙里忙外的几百位工蜂挥挥蹄，“你就这样适应了？”
“这个嘛...”暮光抬起头，摸摸下巴，准女王期的回忆涌入脑海，带来一阵古怪的怀念感，“过了第一个星期，就比较适应了，那之后，我也就只能接受，在我特别漫长的余生中，我总是要产卵的。”云宝的耳朵垂下去，她又将头靠回冰冷的精钢炮筒上。“但，我的第一批卵孵化后，有了孩子们的存在，我的生命就变得不一样了。”
云宝将头倾向暮光，但没有看向她的脸。“我听说很多母亲生下第一个孩子后，都有类似感受。”
“嗯，我也只是其中一个罢了。”暮光歪笑着，耸耸肩，“我不是说要贬低哺乳动物的母爱，不过我觉得对幻形灵女王来说，孩子们带来的改变更大吧。”
“确定吗？”云宝的好奇心占了上风，“我还以为，有这么多孩子，这种感受会变弱呢。”
“也许会吧。”暮光语气平淡地认可，“但我觉得，我对每个孩子的关爱，都不亚于小马等哺乳动物呢。”
云宝恼火地抖抖耳朵。“你非要提醒我，我们不是哺乳动物这事吗？”
“想到就说了嘛，”暮光耸耸肩，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欺骗自己也没有意义呀。”
“大概吧。”两位雌驹体会着穿过鬃毛的晚风，聆听着下方建设的声音，没有继续对话。云宝能感受到，暮光身上涌出平静的情感，冲刷过她的心灵。她顺着姐姐的视线看去，一座小宅正拔地而起，它将成为凤凰号以外的第一处住所。云宝脑中有什么东西与这幅画面产生了共鸣，似乎工蜂们的辛勤工作让她获得了某种鼓舞。
“看上去你很高兴。”云宝黛西换上和善些的语气。
“我为什么要不开心呢？我们终于有了建设新家的土地，建设工作也相当顺利。森林不肯轻易让出土地，但我们还是每天都有进展。”她的声音饱含深情，满是爱意，“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冲击很大，云宝，我想要尽我所能来帮助你。不过我还是要说，能有你来做我的妹妹，和我一同带领巢穴走向光明的未来，再好不过了。”
“才怪，换谁都比我强。我就是个当兵的料，让我带支队伍打仗还差不多，领导平民还是算了吧。”
“我没说你一定要是领导巢穴的料，妹妹。”暮光坚定道，她的声音将云宝的视线引来，“谁也不是生来的天才，云宝，我也不是生来就能当领导，是塞雷丝缇雅公主和凯蒂斯塔先后给予了我教诲。你也不是刚到飞行营就成了艾奎斯陲亚最好的飞行员的，对不对？”
“这也对...是我为了小蝶赢下比赛之后，自己苦练出来的。”云宝说到这里，明白了暮光的用意，“你、你真觉得我们能做到吗？”
暮光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飞上前来，用力搂住妹妹。“云宝，只要你愿意，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她向后退开，看着蓝色幻形灵的双眼，“你总有一天会成为优秀的女王，妹妹，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只要我们携蹄并肩，我们的这座巢穴一定会更好。”
“你太抬举我了。”云宝沉重道。暮光的关爱像一层毛毯，包裹在她身上，带走她的不安。这种感受，云宝既喜欢又讨厌。
“胡说。”暮光蹭蹭妹妹，“你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女王，云宝，我了解你，你就算只用五分的努力，也能做到这一切的。【注1】”云宝的沉郁略有退却，“总有一天，你看着镜中的自己，会自豪地说出自己的名号。你是云宝黛西女王。”暮光向后靠去，语气温暖但极其严肃，“我肯定会自豪地这样称呼你的。”
云宝看着曾是朋友的姐姐，她的双眼满怀爱意。暮光的爱像是暖阳，照在她冰雪般的恐惧之上。云宝的脑中深深知道，一旦她们分开，这份暖意便会离去，但至少此刻，她的担忧不再像适才那般凶猛。“我答应你，暮暮，我会当好你的妹妹。”
她在炮台上飞起，又搂住姐姐，紧紧将她抱在怀中，以她温暖的爱意驱散随时会再度降临的暴风雪。“我相信你能做到，云宝。记住，巢穴里的大家都会愿意帮助你成长的，毕竟女王快乐，巢穴才会快乐。”
吸溜——“确实。”
“好了，我们去睡觉吧，然后——”暮光从她怀中挣开，咯咯笑着拍蹄子，“——明天我们正好能加强姐妹的纽带！”
“怎么加强啊？”
“当然是一起学习幻形灵魔法啦！你现在有独角了，我要教教你怎么用，它可比烤肉签子好用多了。”
“那次是意外！”云宝抗议着，打趣地拍了下姐姐。暮光前腿挨了一下，愉快地放声大笑。云宝抬起眼看向自己额头上伸出的尖角，用蹄子敲了敲。“我倒是没意见，既然这东西要住在我头上，那最好是赶紧开始交租。”听着姐姐发笑，她的呼吸变得轻快起来。那恐惧的暴风雪渐渐散去，即便是暮光挥蹄告别而去，冰雪也没能全力归来。也许我真的能做到吧。
暮光闪闪站在一面强化玻璃幕墙后，棘轮在她身旁。凤凰号的大半都已被拆除用作建筑材料，大块大块的空间相互割裂，而各自空荡，正适合暮光的工程师队伍进行他们危险得出了名的实验。
玻璃后的房间，曾是右舷前段的一间餐厅，此时，它上方的三层甲板都已被完全拆除。一台传动体站在已无装潢的房间地板上，身体拉着一台六磅炮，火炮安装在一台小车上，而车底有薰衣草色发光的助推引擎帮助其悬浮空中。这台传动体比常规的型号稍大些，大致有一位幻形灵公主的体型，比大多数工蜂高出一头。
两名工程师代表自己的队伍，到场进行演示。其中一位检查着火炮的悬浮车座，另一位则刚刚检查完传动体，她拍了下同事，面向暮光。<感谢您亲自前来，陛下，容我向您展示我为——>搭档戳戳她的腿。<我们为您前往混沌之地的远征提供的助力。飞船虽然能为我们的地面部队带来强大的火力支持，但却不能随叫随到，而如果不能及时获得重火力支援，我们的军队在混沌之地很可能面临危险。>两名工程师对着他们的新发明挥起前腿，<为了弥补这一问题，我们为您带来了祸伐帝系列（the Hovarty）！庆贺吧，它是集巢穴最强力量于一身的武器。>
暮光看看自己的主配偶，她的话让工程师们摸不着头脑。“听上去不错，你觉得呢？”
“火炮装到悬浮车座上？最好是能行。”他语气里带着讽刺。
“谁知道呢。”暮光调侃道。<继续吧，二级工程师巧械（Gadget）。>
巧械点点头，面向机械幻形灵。“传动体代号辛（Theta），指令：向外部署武器。”
“收到指令。”传动体面向只剩骨架的外墙，伸开四腿，其中内置的铁钩将其固定在地上。悬浮车座飞到机械幻形灵的背上，它背甲上打开一大块空缺，让车座固定其中。
棘轮赞许地吹了声口哨，靠近暮光。“这样一来近战能力会大打折扣，但我感觉这个交换不亏。”
巧械忍不住激动地飘飞空中，笑得合不拢嘴，她的搭档骄傲地挺直身板。<由于炮台的重量问题，如果要将其永久固定在传动体身上，还想要保持战斗能力，传动体的体型就会赶上一架小型接驳船了。>
第二位幻形灵拿起一只大木锤，用力砸向传动体的四条腿。它纹丝不动，稳若泰山。<如您所见，陛下，一旦锚点固定，传动体就完全固定，正是一座优秀的开火平台。>
<这台机器也可以用作运输，为炮兵提供充分的弹药。>她的同事说了个圈内的笑话，忍俊不禁。
<很好，>暮光露出了骄傲的笑容，<它不仅能为这次探索行动提供支援，在民用行业也会有所作用。你们做得非常好，这一发明也许就能拯救许多兄弟姐妹的性命呢。>
<谢谢夸奖，陛下。>两位幻形灵心情愉悦。
几分钟后，暮光跑过凤凰号的走廊，要去自己的房间拿些东西。这时，云宝忧虑地联络了她。<喂，暮暮，记得吧，你说我应该快要开始产卵了？>
暮光停下步伐。<是的。>
云宝的意识声音里满是焦躁。<要注意的是持续整天也不消退的腹部痉挛感，对吗？>
<等一下，妹妹，你在哪里？>暮光钉了好几位工蜂，想要找到妹妹的所在地，云宝却给出了答案。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本来准备为你的近卫团设计新的训练方案。>
很快就是我们的近卫团了。<我这就来。>
暮光通知了看护员，飞奔而去，到了离妹妹房间不远的地方，直接传送而入。
她看见云宝黛西在书桌边弓着背，地上已经有了一枚天蓝色的幻形灵卵。暮光来不及反应，便又是第二枚。她冲上前去，将一只蹄放在妹妹肩上，给予她安慰。“别紧张，云宝，放轻松，继续推。”
“说得好像——呜——我有的选似的。”再过几秒，第三枚，接着是第四枚卵，见到了天日。
云宝黛西的身体比预想的要轻松些，她从靠成一堆的蓝色虫卵前退开。纸张掉得满地都是，但对两姐妹来说，这都不重要了。
暮光看着未来可期的四位幻形灵，胸中满是骄傲，云宝也看着四个蛋，一动也不敢动。曾是天马的幻形灵准女王鼓起勇气，弱弱地碰了碰姐姐的腰。“这是几年前我在图书馆嘲笑你的报应吧？”
一阵强烈的平静感涌入云宝心中，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姐姐，是她。“严格来说，算是你淦了自己，再说，现在再看看，产卵也没这么可怕，对不对？”
云宝站在原地，扭扭捏捏，下身湿漉漉黏乎乎的毛发更是毫无帮助。“好了，暮暮，我知道你已经习惯了，可这些玩意儿就这么从我身体里呲溜一下就出来了！我知道自己成了昆虫，可前几天我还没有感觉这么...呜哇，”她纠结得无以复加，“他妈的，他奶奶的，我当妈妈了！我成虫母了！”她用蹄子把自己的鬃毛揉得一塌糊涂，“我怎么办啊暮暮！？”
暮光的帮助也不足以停下云宝脱缰的思维，她的脑中仿佛一列火车在以秒速五亿里飞奔，忍不住浑身打起了颤。如果是别的马，暮光也就会让她自行笑话冷静了，可拥有女王血脉的云宝这样发狂的同时，也在虫巢思维中引起了恐慌。暮光俯下身，与云宝平视，用力摇晃她的身体。“云宝，云宝！你振作一点！”
云宝的脑海中只剩下成百上千上万天蓝色虫卵的画面，她大喘着气。“可是——呜——暮暮！我根本还做不到！”
“我明白，云宝，我明白。”天蓝色的幻形灵看着姐姐，眼中既是恐惧也是困惑。暮光换上了安抚的语气，轻轻抚摸妹妹的鬃毛。“我们以前都是小马，我们不是纯种的女王类幻形灵。她们进入准女王期之前，会有几十年的时间准备，我们却连一个月也没有。”云宝稍稍冷静了些，暮光将语气换上同情与理解。“我进入准女王期的第一个月，吓得都快死掉了，云宝，真的。但会好起来的，会好很多的，我保证。你只需要给自己适应的时间，去适应现在的你，你的身体，你的身份。”
你还不如让我和一群九头龙打架呢。云宝咽下口水，声音明显，缓缓点头。“好、好吧。”她慢慢转头看向四枚天蓝色的幻形灵卵。正如曾经的暮光一样，此时的云宝也看见了自己生命的转折点，看到了不可回头的前路。她想象着，四只小云宝从中蹦出，围着她又哭又叫，要爱的抱抱。
她用力摇摇头，将这幅画面赶跑。“那我、啊，我该给她们喂食爱意了，对吧？”
“你记得我是怎么做的吗？”
“...记得。”有暮光的支持，云宝黛西缓缓走上前去。每走一步，她都要强迫自己不再后退。坚持住，云宝！暮暮答应过我，会帮助我的，她和凯蒂斯塔以前在裸械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她可以，我也可以！云宝黛西咬紧牙关，用力量克服恐惧，走到自己产下的卵前，将独角对准她们。
她从自己体内海量的爱意中取出能量，像是拔下一大团太妃糖。爱意裹挟在粉红色魔法中，穿出她的独角，涌向虫卵。
暮光在一旁看着，心中带着古怪的欣喜感。看别的幻形灵女王喂食虫卵可真奇怪。母后以前用记忆记录给我看过几次，但我还从来没亲眼见过呢。
少顷，云宝切断爱意流，四枚虫卵闪闪发亮，暮光露出笑容。她等待妹妹凝望着她们，将这一幕深深印在脑海中。很快，现实世界的一切涌现回来。云宝黛西身上毕竟还黏糊糊的。
于是，暮光将一只蹄子放在妹妹的肩胛上，将她的注意力吸引开。“不如你去洗个澡吧，云宝，这些东西黏在毛上可不舒服。”
“我一般脏一点倒没事，但不是这种脏啊...”这么说着，新晋的准女王又扭捏起来，她点点头，跑向卫生间。<谢谢你帮忙，姐姐。>
暮光瞥了一眼房间门，叫等候多时的看护员们进来。<这就是家庭的力量。哦，还有，这个星期你就别忙了，要适应天天产卵需要些时间。>
云宝颤颤巍巍地给了个回应，暮光看到零件配比带着另一位看护员入内。“你从来没想过会负责一位准女王的第一批卵吧？”
“的确出乎意料。”配比慢慢地捧起虫卵，享受着这一过程的每分每秒。没有想到，我会有幸负责一位准女王的第一批卵，更没想到还是云宝小姨的卵。元初母后在上，这样的殊荣，我简直太荣幸了。
搭档们推进运卵推车时，零件配比拿起一块软和的湿布，擦去闪闪发亮的蓝色虫卵上的液体，比往常都要小心万倍。每一点尘土，每一根地毯的纤维，每一滴液体，都被她用涂有特制油类的拭巾擦得干干净净。虽然她处理每一批幻形灵卵时都同样细致，但这一批尤其特殊。她深感荣幸，将蓝色发光的圆卵小心地完美放在推车上，确保无误后，忍不住擦了擦眼泪。
可不是她太多情了，暮光面带慈爱的笑容。对于看护员们来说，一位女王一生的第一次产卵，是带有神圣意义的。她向零件配比点头致意，两位看护员躬身行礼，推着此生不可复刻的一段历史离开——假如配比将来得以重生，则是几辈子都不可再复刻的一段历史。
暮光拿来一个干净的坐垫，坐下等着妹妹出来。产过卵的房间里，脏污的地毯散发着些微臭味，但幻形灵女王早已习惯，也就没有多说。
没过多久，零件配比便钉了她一下。<什么事，配比？没出意外吧？>
<没有，陛下，小姨的卵很快就会被送入孵化器。但我想恳求您赐我一个承诺。>
暮光好奇地挑眉。<什么承诺？>
配比踌躇着，想要选择最合适的语句。<就、就是，假如我以后被选中重生的话，能破例为我留下今天这段记忆吗？>
<唔，到时候再说吧，你现在可以先考虑把记忆录入记忆水晶里归档。>以后可以拿来跟云宝开玩笑。配比表达了谢意，暮光在坐垫上俯下身，等待着妹妹回来。
一个月后，暮光闪闪在凤凰号顶端的一块毯子上舒服地坐着。长达三天的暴雨刚刚结束，炎热的夏日稍有退缩，空气里满是潮湿的蒸汽，让她回想起自己在丛林里的家。坚盾和铁素在她两旁站岗，其实巢穴中心根本不会有什么危险，这只是为了维持形式而已。因此，两位工蜂都读着从无尽之森城堡里找来的书。
坚盾瞥了一眼母亲，愉悦地偏过头，女王趴在毯子上，舒舒服服地晒着太阳，蜷着身围住一本厚厚的大书。天空之上，云宝黛西与暮光正相反，正在云层间不要命地翻飞着。
小姨一直都喜欢这种疯狂的特技表演，希望她别伤着自己的卵——天蓝色的准女王做了个根本不适合幻形灵女王的特技动作，惊得坚盾颈毛直立。然而坚盾劝不了云宝，暮光则不介意让妹妹找点乐子。
外表上看，暮光只是在读书，但实际并非如此。坚盾只知道，妈妈独有的‘激励性虫巢思维冥想’能让她想要做出更多贡献，然而在巢穴最最安全的中心，身为近卫团团长的她没什么事情可做，只有读一读陈腐的古书，看一看云宝黛西酷似自杀的飞行表演。
云宝黛西越是飞行，动作越是狂野危险，坚盾满头大汗。
“那个，妈咪啊，我们是不是该管管小姨了，再这样下去，她不是伤到自己，就是要伤到自己的卵了吧？”
暮光抬头看向妹妹，她艰难地做着曾经易如反蹄的特技动作。“劝了她也不会听的。”她看到，妹妹在空中停下，控制住动作，再试一次，不由得皱起眉头。
“这——啊啊，”坚盾不知如何是好，看向弟弟，然而他只以‘你自找的，自己解决’的眼神作为回答。“我、我不敢越俎代庖来干涉您，陛下，也不会干涉小姨的行动，但我还是觉得，她还没有适应自己的翅膀，不适合这么做的。”
“我也知道。”暮光叹了口气，为自己的妹妹有些恼火，“真的，我试过了，可是云宝不会放弃飞行的。”
准女王飞过坚盾头顶，蹄子蹭过坚盾的独角，她连忙下蹲。就连铁素都忍不下去了，来到坚盾身旁。“请允许我们跟随准女王云宝黛西殿下，以免发生意外。”
暮光隔着云层寻找妹妹的踪影，然而厚实的云朵让她难以跟随云宝的身影。“去吧。”她僵硬地下达命令，声音中满是担忧，“不要阻止她，只在她有坠落风险时拉她一把。”
“遵命，陛下。”铁素标准地躬身行礼。两名工蜂飞入空中，暮光叫来两位近卫接他们的班。
结果，坚盾和铁素没飞多远，就看见云宝伸蹄去抓一台货运接驳船的驾驶舱，准备借力高速转弯。很不幸，挡风玻璃前突然冒出的彩虹色虚影吓得驾驶员猛然爬升，云宝抓了个空。
云宝没能抬升远离凤凰号，反而旋转过快，直坠向船身。“哇啊啊！”金属的舱壁，蔚蓝的天空，黄绿的大地飞速转着圈，云宝想要控制住身体，然而飞船离她太近太近。她捂住脸，无助地想要保护自己。
一阵强大的力量抓住了她， 云宝在半空中停住。她睁开一只眼，看到舱壁离她仅剩几寸，眼前一切都盖上了一层紫橙色的光。
没了性命之虞，云宝这才注意到，姐姐和两名近卫用魔法抓住了她。铁素和坚盾松开魔法，暮光将云宝放在毯子前。云宝黛西朝姐姐得意一笑，轻轻踢开一颗螺丝。“谢了，暮暮，刚才真是好险啊。”
薰衣草色的幻形灵恼火地敲敲左前蹄，脸上的不悦一览无遗。她本能地想要给妹妹上一节如何身为女王的课程，但却抢先打住。云宝听不进这种话的，也许换种办法更好。她和颜悦色地叹口气。“你没受伤就好，云宝。”
呼，逃过一‘节’。云宝跑上前来，一条腿搂住姐姐。“有你们看着我，我有什么好怕的？”
“也许吧。”暮光轻轻从拥抱中退开，蜷回毯子上，正好看见云宝的双翼累得直发颤。她真的把自己逼到极限了，我不能给她泼冷水啊。“但我在想，你也许需要重新考虑一下自己的行为优先度。”
得，补课来了。云宝翻翻白眼，做好准备。“我还有羽毛的时候，成天坠机，不把翅膀逼到极限，是不会有进步的。”
暮光思索着轻吟。“也许它们已经到极限了，这对翅膀也许并不适合你曾经熟悉的那一套飞行特技。”
“这么说吧，”云宝言简意赅，“我比别的幻形灵飞行技术好十倍——不，二十倍。而且长着这对翅膀我有什么办法，我试过伪装出天马的翅膀了，可其实根本就是外形而已！”
“你误会了，妹妹，我的意思是，为何你不用魔药的方式改进自己的翅膀呢？”
云宝的苦恼一时中止。“还能这样的？”
暮光得意地朝妹妹露出笑容，扬起自己紫色的刘海，橙色与亮香草色的色带还在，她向前甩甩尾巴，尾毛里也有同样的色带。“只是个小改动，但现在我的鬃毛就是这样的了。你没发现我最小的幼虫们也有了一样的鬃毛吗？”
“我还以为你一直在染色呢。”云宝思索片刻，睁大眼睛，“你是说，我不用重生也能修改自己的翅膀吗？”
“你是幻形灵女王，云宝——确切地说，现在还是准女王——这是女王基因的特有能力。”
“这...”云宝跌坐在地，脑海中涌现千百般念头，“我真的能设计自己的翅膀？”
“想象一下，妹妹，”暮光指向下方来来去去的几百工蜂。“如果你能设计出比现在更好的翅膀——我相信你一定做得到，”她面带温暖的笑容，补充道，“我们的每一个孩子，都会拥有你设计的双翼——就连我也会有的。”
云宝脸上露出笑容，这一计划与她脑中渐渐扎根的女王本能一唱一和。全新的翅膀，这样美妙的事情她无法抵抗，而反过来又加强了她的本能。“这样对巢穴会有很大好处的。”
“而身为女王...”暮光起了个头，露出有所期待的微笑。
“要为种族的前进做出奉献。”云宝自动补上了后半句，像是某种尝试。她冒着泡的急切中多了一分恐慌。可恶的激素！她收敛笑容，到底是我自己想要为巢穴做出奉献，还是我的身体改变了我的思想？
云宝黛西与自己纠缠了好几分钟，周围的幻形灵们都只当她是在思考，没有太当回事，只庆幸她终于不忙着送命了。不管是不是女王脑浆的问题，翅膀好才能飞得好，我才不当二流飞行员。她嘀咕着，回头看向自己没有羽毛的双翼。不过，还得想办法留下这种棱镜作用，如果我这辈子都只能有虫虫翅膀了，至少也要酷到能配得上我才行。
暮光此前并不想强迫云宝黛西学习魔药，害怕她越听越烦，失去兴趣，但看着此时妹妹脸上渐渐云销雨霁的神色，她心中的担忧很快散去。只要给她合理的动机，她就会走出来的。
云宝不管酸痛灼烧的双翼，绕着暮光飞起了圈。“我们什么时候开始！？现在就开始吧，我想要更棒的翅膀！”
“这种事情可不是一天就能学会的，云宝，”暮光警示道，“你今天产卵了吗？”
“还没呢，不过，”身为运动健将，云宝很是擅长体会身体里各种模糊的感官与信号，而过去一个月里每天产卵这种事，足以让她训练出判断能力。“应该要不了几分钟了，我去一趟孵化厅，马上回来。”
暮光露出书呆子式的微笑。“不错，我们可以学一天了！”
“好，马上回来！”虽然听暮暮讲课很痛苦，但至少奖励还不错。这样想着，云宝一振双翼，离弦而去。
铁素浑身写满了呆滞，走上前来。“你居然说服小姨跟你学魔法了？”
“只要找对方法，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乖儿子。”暮光愉悦微笑，“只不过每只马的方法不一样而已。好了，你去帮我从A到F号抽屉里把魔药学笔记拿来好吗？”
“我来吧。”坚盾自告奋勇，找到船舱上的开口，飞入其中。
暮光朝铁素点点头，示意他回去站岗，而在脑海中盘算起适合妹妹的教学方案。母后总觉得云宝不行，但我觉得她一定能成为优秀的女王。
暮光闪闪躺在小丘上，阳光普照，芳草青茵。无云的天空正适合飞行，但在意识空间里，飞行并没什么意义。母亲凯蒂斯塔在她身边，正好可以拥抱。虽然只是在意识中的世界里，但暮光仍能感受到母亲温暖的绒毛贴在她的脸颊上，感受到母亲心中的骄傲。
“不得不说，女儿，你的巢穴能如此稳定扩张，真的很了不起。在艾奎斯陲亚境内，没有危险的敌马，而无尽之森又土地辽阔，再过十年，你们就该比裸械还要繁华了。”
暮光若有所思地沉吟。“应该不会这么快，我们要做的还有很多。”
“确实——你妹妹怎么样了？她应该已经成为女王了吧？”
“生理上来说是的，再确切点说，她几天前刚刚结束了准女王期的产卵，但，云宝她...不愿意主动产卵。”
凯蒂斯塔稍稍移动，方便暮光靠在她身上。整整一分钟，她什么也没有说，只享受着女儿的陪伴。爱意不能通过虫巢思维传递，但对凯蒂斯塔来说，能陪在女儿身边，她已经再开心不过。“你知道原因吗？”
“我觉得，是因为她害怕。”暮光的语气多是挫败，而无他物，“云宝一直都喜欢无忧无虑的生活，她可以为闪电天马倾注时间与精力，但身为女王，她本该全心全意为巢穴的福祉努力。”
“她看到了你的这份奉献，因此害怕自己也会变成这样吗？”凯蒂斯塔悲伤地叹了口气，女儿只困惑地一耸肩。“我怕的就是这个。她重生后，小马的记忆和性格完全没受到影响，她也许需要更长的时间适应这一切，也许永远也适应不了。”
“云宝总会开心起来的。”暮光毫不怀疑地为云宝辩护。她起身伸展四肢，一时忘记自己并非在现实世界。“她就像是一件孔明锁，我要做的就是在合适的时候，说合适的话，给予她合适的帮助。”
凯蒂斯塔赞许地轻哼一声，在空间中造出几棵果树，摘下几颗并不存在的水果与暮光分享。“也许你是对的。我猜，你大概在想办法教她适应女王的职责吧，当然，你肯定有自己的分寸。”凯蒂斯塔得意一笑，暮光心里皱了皱眉头。“是时候让云宝黛西体会身为女王的好处了。而除了我们自己身体的能力以外，最棒的礼物，莫过于一艘属于她的飞船。”
“是个好主意呢！云宝最喜欢飞船了...等等，”暮光的微笑散去，她退开，看向母亲，与裸械的兄弟姐妹们交流一阵，“凤凰号之后，你再没建造过别的飞船了——你不会是要送她军用飞船吧？”
“我正在设计一艘新的飞船，”凯蒂斯塔语气平淡地反驳，“但某些女王已经等不及要对你发难了，现在你已经落地扎根了，她们只会盯你更紧。”
“我增加一倍卫兵就好，可你怎么办？就算只少一艘战船，别的女王也可能会大举入侵的。”
“但没有飞船，你们在混沌之地没有生还的可能性，凤凰号已经不可能再起飞，而金色丰收号并不适应你们的需要。”
暮光怒视着年长的女王。“那其他巢穴呢？她们抓住机会就会出击的啊。我——我已经失去一位母亲了，你不能死。”凯蒂斯塔开口想要回答，暮光却搂紧了她，“尤其不能是被那些只会钻空子的女王害死。”
“如果你被混沌生物杀死了，我也同样无法承受，暮暮，”她将女儿拉到怀中，长长拥抱，暮光紧紧地搂住母亲，仿佛生命的希望维系其中。“你，还有你的妹妹，对我来说比生命更重要，谁也不能伤害你们。”
她抚摸女儿的鬃毛，轻柔而慈爱。“为了让你安心，我会增加两倍的巢穴护卫。你为我送来的爱意水晶远远超出需求，我们的虫口增加近一倍都不在话下。”
暮光嘴角微微勾起，心中的沉重得以疏解。“你给了我这么多——新的生命，迷茫中的指引，三艘飞船，还有身为女王的幸福——我能以这样的方式给予回报，真是太好了。”
凯蒂斯塔心中一阵暖意，轻声笑道：“我还曾经害怕，曾是小马的你，会讨厌自己现在的样子。”
“失忆是好事啊。”暮光伤感地说着，躺在草地上，她调整意识空间中的环境，模拟出丛林的湿热气候。这样的天气，正让她的幻形灵身体舒服自在。“我的幻形灵生活，是从零开始的。现在回想起来，即便是找回了身为小马的记忆与身份...”她转头看向总在支持她的母亲，“我也从来都认为自己的内心属于幻形灵，”她拍拍心口，“你跟云宝说的真没错，一日为幻形灵，终身为幻形灵。”
“你妹妹接受了这些吗？她和你的基础完全不同。”凯蒂斯塔的话语中稍有好奇，但更多的是忧虑。
“...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吧。”过了许久，暮光说道，“云宝看到第一批卵孵化，听到她们在虫巢思维中的声音后——”她回想起那一幕，停顿下来，那一刻，云宝心中无比的惊奇与幸福，至今仍令她心生感动，暮光回忆起坚盾在自己面前孵化的那一刻，忍不住露出微笑，“但，她也有些害怕。”
凯蒂斯塔皱起眉头，好奇地沉吟一声。“怎么回事呢？”
“她害怕变成我这样子。”暮光心情有些不快，“我喜欢产卵——算了我骗谁呢，我爱死产卵的感受了。每一枚卵都会成为我的孩子，每一次孵化都意味着虫巢思维中又会多出一位工蜂的声音。”暮光沉浸在链接中，心满意足地长出一口气。虫巢思维里熙熙攘攘的声音，对她来说宛若天籁，合唱般的声浪中，每一个工蜂的声音都为她带来狂烈的幸福。就在她躺在草地上的同时，三枚幻形灵卵又孵化了，链接里多出三个声音，加入到如诗般触动她心弦的声音浪潮中去。
凯蒂斯塔眼前，暮光的身影正渐渐模糊，她哼了一声，戳了戳女儿，将她拉回面前。“也就是说，你妹妹不愿意产卵了吗？”
暮光羞赧地坐起身，尴尬地揉揉脖子。“就，怎么说呢，她想要产卵，但她害怕这是身体正在改变自己的意识，要将她改造得不再是云宝黛西。”
“万物都会改变，而对我们来说，改变就是生命。”凯蒂斯塔教导道，不过，对她唯一的听众来说，这本就是不言而喻的真理，“试试提醒她，小马也常常会改变的，只是他们注意不到罢了。”她露出一丝笑意，“其实我认为没什么好担心的。你的妹妹个性很强，而没有经历正式的重生，因此意识的主流还是小马。也许，要让她适应新生，会需要几年，甚至几十年，但我相信你一定做得到。说不定，她会很快找到自己生命的重心，为我们带来惊喜呢。不过，现在我需要先离开了——诈术号应该马上就能到无尽之森领空。”
暮光为妹妹的担忧戛然而止，她跳了起来。“你、你把主舰送来了？！这不行！”
“很遗憾，不是送给你的，你也没机会退回来。”凯蒂斯塔一副大计得逞的笑容，“现在诈术号属于你妹妹了，如果我没听错的话...”她露出愉悦的笑容，“她现在正看着飞船想流口水呢...不对，她真的流口水了。”她摇摇头，赶走脑海中那幅画面，“我还专门做了些小改动，在飞船上安排了两间女王寝室。”
暮光使用得意技：气呼呼露尖牙噘嘴嘴。对凯蒂斯塔没有造成任何效果。“你有告诉她这艘船对裸械的防御军事有多重要吗？”
“你担心得太多了，孩子，”凯蒂斯塔温柔地批评，“裸械在丛林中并不孤独，诈术号也并非我唯一的战船。我和不止一位女王达成了协约，同时也和艾奎斯陲亚关系密切，更不用说，我的密探遍布各地。比起我，你倒是更应该担心自己——绝大多数女王都活不过一百岁。”见母亲并不买账，暮光收起表情。“更不用说，你马上要前往的地区，历史上从未有详细的地图记录，我不能让你徒步从地面进入混沌之地。”
“答应我，你一定要小心。”暮光蹭蹭母亲的脖子，在她的体温中寻求安慰。这里只是意识空间，但她不在乎，这样的温暖已经足够真实了。
“为你，什么都可以，我的了不起的女儿。”母女静静地陪伴着彼此，似乎出了神。上次和凯蒂斯塔在现实世界见面，甚至拥抱，是什么时候呢？暮光怎么都想不起来。幸好还有意识空间，能给她和母亲宝贵的相聚时光。
身为女王，就是如此，永无停息，砥砺前进。两位女王终于分开，离去，寂静的意识空间在下一刻坍缩。
与凤凰号相比，诈术号是一艘小小的飞船，只刚到殖民船三分之一的长度而已。然而，对云宝黛西来说，体型不是重点，重要的是诈术号远超平均水平的火力。船舱整体呈流线匕首形状，更令她心喜，而飞船全身上下散发出的科技感更是令她心中科技狂的一面按捺不住。女王类幻形灵的身体，为她的性格带来了种种变化，其中就包含了对机械的喜爱，而这一点是她全心全意地接受了的。
云宝黛西为暮光的工蜂们进行了几星期的训练，让他们有了替代凯蒂斯塔派来的船员的能力，而后盛情欢送船员们回家。
响亮冲耳的音乐在音响里肆意咆哮，云宝黛西亲自指挥炮兵向远处的目标——天上的气球、地上的标记——开炮。<给我听好了！你们觉得炮打歪了就能吓跑飞沫蝙蝠了吗？！下一轮齐射，开炮！>
战船一侧的火炮齐齐发射，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飞船歪向一侧，引擎加倍工作，将其扶正。余下的十个气球中，大半目标都被击中，而地面的九个目标中，有八个都被无杀伤性的训练弹击中。
<进步不错，>云宝评价道，用舰桥上的望远镜观察训练场地。击中目标的炮兵们接连欢呼。<但还不够！>云宝立刻加重语气，抬高声音，<再练两轮，然后去食堂。>
<遵命，陛下！>工蜂们齐声回答，毫不拖沓地重填弹药。
云宝黛西看着操舵室墙上的时钟，等待各组炮兵做好准备打报告。
彻入心扉的重型音乐虐待着费斯洛船长的神经，他的耳朵向后贴紧。<陛下，真的有必要在我——您船上放这种坎特洛...‘音乐’吗？这会影响船员们的反应能力和精确度的。>
几名炮兵已发来了报告，云宝借助自己正在增长的精神力一心多用，向他回答。<要的就是这个，船长。要是训练的时候弄点重贝斯都受不了，鹰蚁群围住飞船咬船舱外壳的时候，还怎么可能站得住？这还只是小儿科。>
即便是接受过裸械飞船军的前辈训练，接收过他们的知识，费斯洛与云宝黛西相比，仍然只是个新兵。<是闪电天马的训练方式吗？>
她得意地露齿一笑，点了点头，将注意力移回炮兵队伍上。<听好，二队上炮台！得分最多的，奖励你以后管主炮。>她面向留声机，紫红色魔法一闪，将其关闭，接着面向一脸期待的船长。“一直这样放音乐，时间长了可能是有点效果不好。先说重点，我们已经做足了准备，等我姐准备好物资，我们就马上出发。”
“说来也巧...”费斯洛将视线移向船尾，暮光飞在战船表层甲板的上空，最后一艘接驳船正将货物卸下。女王周围，工蜂们忙碌地来回飞着，用升降梯将物资转移到飞船上。
暮光用魔法飘着一整套卷轴和记事板，检查，再检查，还检查，物资全部到位。<钢铁板箱（Steel Crate），情况如何？>
被问及的工蜂看着完美地堆叠而起的物资，拍了拍蹄子。<这就是最后一批啦——当然，小姨要是继续这样用弹药的话，就还不够。>
暮光没搭理她，望向舰桥。<云宝，可以了吗？>
比起女王更像是元帅的蓝色幻形灵依次问过船员，满意地露出笑容。<等炮兵二队测试完毕，我们今天日落就能出发。>
<太好了！>暮光在空中高兴地嗡嗡振翅，<我知道混沌之地危险得很，可我就是好想赶紧看到先祖们的家园呢。>
云宝大大咧咧地坐上了舰桥里的女王专座之一，这对座椅比费斯洛的船长椅更宽，排列在后。<大概吧，我倒是挺好奇，古夜骐们是怎么在无序的权力中心边上建起王国的。>
<到了也许就知道了，至于无序的话，小蝶说不是他毁灭的夜骐王国。>暮光留下船员们继续工作，飞向舰桥里妹妹身边。
<他当——然没干了。>云宝在一旁找到三颗浅绿色的乒乓球，用魔法飘起来绕着脑袋旋转，这是她的魔法训练。<塞雷丝缇雅就不能叫他先把捅出来的收拾收拾，好让我们直接飞过去把老古董捞回来吗？>
暮光打开窗近来，外面的噪声忽然激增了一刻。“无序说不关他的事，公主们也不愿逼得太紧，以免他又开始闹事。”
云宝开口准备回答，暮光蹭蹭妹妹，她翻翻眼睛，但并没有避开姐姐的爱抚。作为对这份爱的礼物的回报，她抱了一下暮光，时间虽短，心意却真。“也是，”她等着暮光坐到座位上，“就算真说动了无序，他搞不好只会把事情搅得更乱。”
暮光点头赞同，引擎室那边，棘轮钉了她一下。<锅炉都烧热了，引擎乖得像群小猫咪，我们随时可以出发了，暮暮。>
暮光将消息转给妹妹。云宝耸耸肩，向全体炮兵发去消息。<演习取消，一小时内出发，下一站，鞍带要塞（Fort Saddlebelt），再下一站——>她拿出了足以与瑞瑞媲美的夸张语气，<混沌之地。>
---注 释---
注1（能做到这一切的）：原文“possum queen”，其中‘possum’是‘负鼠’，不知为何在本文中多次出现，指代不明。
---感 谢---
本章特别由切拉冠名播出。
由于学业原因，赞助渠道已经关闭。
下面是本章发布时，我已有的赞助者（按时间顺序排列，称呼依照赞助者需求）：
切拉
Westwind
暮光闪闪立于凤凰号的顶端，看着迅速生长扩张的巢穴。此刻，整座巢穴只建起了几套预设建筑，外加第一层木质外墙，以凤凰号为中心，包围了大约三点五平方公里的土地。殖民飞船仓库里的物资早已被取出堆放在外，而工蜂们在为永久的建筑打下地基。靠墙的锯木厂，舰首前的铸造厂，靠近飞船中部的裁缝铺，还有不计其数的商铺，已然投入生产。巢穴一点接着一点地蚕食着飞船，为自己的扩增提供资源，然而饶是如此，飞船两侧也只失去了几米的材料。
工蜂们日夜忙碌着，建设自己的新家，空气中如同静电般充满了激动的情绪。负责军事戒备的工蜂们，更是在无尽之森的重压之下，连一天的休息时间也没有。狂野的森林不会轻易让出土地，爱好科技的入侵者们取走的每一寸土地，都有它在反抗。建设过程中，各种麻烦数不胜数，毒笑草会让工蜂和仪器变得奇怪，而凶猛的九头蛇和蝎尾狮也不止一次突破了围墙，靠着凤凰号的杀伤性炮台才得以解决。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每次野兽袭击过后，他们都能有一个星期的兽肉排可以吃。
回到此刻，暮光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深潜于身为女王最高的享受之中——她沉浸在虫巢思维里。几名卫兵留守在女王身边，确保无尽之森的天空中潜藏的威胁不能伤害全身心投入于工作里的她。女王将精神集中于链接中，建筑职员们的工作效率变得更高了，他们彼此更能配合行动，速度大有提升；围墙上守卫的卫兵们更加英勇机警，凡有危险，总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有女王在，每一位工蜂都士气高涨，动力十足。
就连学校和宿舍里玩耍的幼虫们都感受到，母亲离他们更近了。学习的孩子更加刻苦，玩耍的孩子更加欢闹，也有的孩子只原地坐着，享受意识中暮光的拥抱。虽然，年幼的幻形灵能从虫巢思维学到需要的知识，暮光却对此加以限制，好培养孩子们好学不倦的性格。毕竟这种美德也是需要学习与适应的。
暮光的绝大多数精力都集中于虫巢思维的流向中，但她还是分出少许意识，寻找刚成为自己妹妹不久的那位幻形灵。并不难找，坚盾和近卫团的几名成员正大喘着气，云宝黛西的训练才刚刚结束。
对前闪电天马军官来说，仅仅是体能训练还远远不够，她命令仍未恢复的幻形灵们跟她前往凤凰号的主甲板炮上。暮光不愿打断云宝布置任务，只借用一名近卫的双眼观察情况。
云宝黛西一面黑板前来回飞着。用新的双翼飞行，她还有些不稳，但只是悬停或缓慢飞动的话，没什么问题。“我知道，你们中的大多数以前都上过我的飞行课，但现在情况有变。之前，由于身为闪电天马的誓言，我不能教你们战斗技巧，但——你们也都看得出来——情况有变，我已经不是闪电天马的成员，两位公主也允许我传授给你们相对敏感的信息。因此，我现在可以教你们如何应对混沌生物，大约半年后我们就要和它们实打实地干架了。再加上姐姐...”云宝停住话头，脸上露出点点笑意，不知为何，将暮光称作姐姐的感觉...真棒。“姐姐任命我管理巢穴的军事训练，所以我们即刻开始，不要拖延！”
她落回地面，伸出魔法用紫红色的魔法去抓一段粉笔。然而云宝毕竟破茧才刚有一星期，对魔法的控制能力也有待提高。唉，没时间搞这些了。趁着自己低劣的魔法能力还没有太丢脸，云宝用蹄子抓起粉笔，开始往黑板上画。
她一边讲解，一边在黑板左侧画了一只十厘米高的幻形灵，接着又在旁边画了个十二厘米高的自己。她专门给黑板上的小云宝画了个酷炫的造型，但语气依然严肃。“我就不做粉饰了，混沌之地就是永远的天灾。我以前轮换去镇守那边的时候，巡逻的第一个地点就在一座活火山的西南角。火山附近只有岩浆冲刷过的废土，还满是火山灰。火山旁始终有三名天马组成的天气控制队负责清空喷发后的火山灰。”
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图形，围成半圈的士兵们怎么看都觉得像是个石头做成的牛头犬，只是没有眼睛，嘴巴硕大，有两个工蜂那么高。“这个大家伙叫熔岩猎犬（Lava Hound），确实是个破名字，但这家伙只要站在你面前，你身上的皮都得融掉，可没时间给它起个好名字。这些熔岩猎犬一般都在休眠，只有火山喷发期间会到处撒野，等到火山凉下来才接着回去睡。它们不吃小马，也不会追着谁跑，但还是非常危险，假如不拦住让它跑到南边，还会引发森林大火。”
士兵们努力忍住心中些微的恐惧，想到自己飞行能力不错，也就不那么害怕了。
云宝黛西接着又画下三种住在混沌之地外围的生物，虽然不是每一个都那么古怪，但却都同样危险。她正讲到第四种的时候，暮光在虫巢思维中广播了午餐铃，于是讲解告一段落。
终于有饭吃了。云宝心中大喜，对面前听课的小士兵们开口：“将我交给你们的情报传递给我军全体成员，前往混沌之地的行动，不允许有伤亡。”
回答她的声音已经散得四周都是。云宝向下望去，一片开阔的空地已基本装修完毕，正像是裸械的露天餐厅。瑞瑞她们应该都在那里吧。
紫橙色的光环包裹着一只茶匙，温柔地在暮光的茶杯中搅拌；另一只茶匙搅动着瑞瑞的杯中饮。她们与小蝶同围坐在南中心广场的第一批餐桌间，等待着各自的餐食从飞船的厨房送出。
“不得不说，暮暮，你的孩子们颇具工业天赋呢，”瑞瑞双眼环顾飞船周围日渐增长的巢穴，赞誉道，“也许等到你们施工完毕，无尽之森真的能成为值得一来的好地方呢。”
暮光轻轻笑着，啜了口茶。“希望吧，我可是要在这里生活很多年的。”她看向小蝶，黄色的天马正一脸好奇地轻戳着小小的传动体玩具。“谢谢你今天能来，小蝶，自从离开坎特洛之后，幼虫们都很想你呢。”
羞涩的天马红了脸。“他们都是可爱的小天使，虽然有的比较会闹。对了，有个好消息，坎特洛医学中心的研究员们拿到我对幻形灵幼虫发育周期的调查报告后，很是惊喜。他们还以为，幻形灵卵孵出来的会是一群小毛毛虫呢。”
瑞瑞对他们的愚昧嗤之以鼻。“就我来说，你能教给他们真相就好，小蝶，公众对幻形灵了解的越多，害怕的就越少。”
“这样我们与艾奎斯陲亚的联盟也会愈发坚固，”暮光补充道，“这样的事情不可能一蹴而就，但我相信，总有一天我的巢穴会跟狮鹫、牛头人们一样，受到小马社会欢迎的。”
“说到巢穴，”小蝶怯懦地问道，“云宝黛西最近还好吗？一觉醒来变成了公主，她肯定吓坏了吧？”
暮光抬头看去，蓝色的幻形灵正飞来。“不如你直接问她吧？”
朋友们抬起头，看云宝黛西还算平稳的落地。“姑娘们，来晚了对不起，蝶，我跟你说，这些孩子们一点实战经验也没有。”
一位工蜂飞来，为小姨送上酒杯，随即飞去为兄弟姐妹们服务。蓝色幻形灵眉头微皱。“产卵的这档子事让我有点点慌，不过我觉得...我觉得暮暮的巢穴里一直都有我的位置吧。”她弱弱地勾起一边嘴角，向姐姐露出笑容，“孩子们都是这么想的，他们可都是好孩子。”
不知为何，云宝像是听到了小蝶刚才的问题似的，两位小马有些诧异，但没太在意。服务员终于带着餐盘到来——连带着云宝那一份——瑞瑞愉悦道：“不得不说，云宝，你会如此适应自己的新身份，我很有些惊讶。”
云宝心中积满了悲伤，她叹口气，嚼起了沙拉。“我也没别的事可干了吧，我现在已经成了女王型虫虫，要不了多久就会和暮暮体型差不多了。不是我说，姐，你的体型确实适合每天生一打蛋，但这样子可怎么也进不了闪电天马了。”
暮光轻易听出了更重要的问题：“比起飞行速度，你更担心的还是产卵的事，对吗？”
云宝塞满一嘴的食物，什么也没有说，装作没听见姐姐的话，然而沉默本身就是充分的答案。暮光知道，这时候不应该依赖虫巢思维帮云宝打起精神。她需要靠自己走出阴霾。
小蝶啮着盘中餐，大约花了一分钟时间，纠结着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你看上去很喜欢暮暮的工蜂们呀。”
云宝的嘴角微微勾起，却只有短暂的一瞬。“确实，这些孩子都棒得很，虽然大多数都和暮暮一样，是群小书呆子，但他们都是可爱的书呆子，挺不错的。”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啊。”暮光有些不开心。
“这种时候就看做夸奖好了，亲爱的。”瑞瑞鼓励道，忍着没有给云宝一个警告的眼神，“至于你，云宝，我还以为产卵对你来说会是件好事呢。”
暮光和小蝶闻言竖起耳朵，但只静静地吃着饭。云宝黛西靠在座椅上，难以相信地瞪了时尚专家一眼。“听着，瑞，公主什么的不是什么坏事，我懂。这么几年来暮暮的孩子们也算把我当名誉公主了。现在我真成了她的妹妹，也不过就是我成了他们真正的小姨而已。可就算我能重新拥有以前的飞行能力，也早该长成女王了，到那时候，我根本不可能再成为闪电天马的一员。”
瑞瑞张张嘴，准备答复，云宝却咬着牙，接着说下去。“我没办法了，懂吗？和暮暮生活在这里我很开心，我也不介意什么公主不公主的，反正几年来我除了不能生蛋，也没别的区别了。”云宝压下一声自暴自弃的叹息，“我就是觉得，哪怕是成为一位工蜂，我也总有一天能有机会回到闪电天马当中去，可现在...”她看向暮光，在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未来，“现在再也没机会了，我能依靠的，只有这座巢穴了。”
呜，云宝，如果我能想到该说些什么就好了。暮光心情低落。瑞瑞埋头吃饭，小蝶忽然心生一念。
“说起来，云宝，你现在这样，比成为工蜂要好太多了——我不是说工蜂就不好呀。”她连忙补充，但暮光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也许我就不该来和大家一起吃午饭的，我一来就弄得大家心情都不好了。云宝试着用魔法拿起叉子，然而餐具只吱吱响着摇了几摇，她挫败地叹口气。“为什么？”
“是这样，嗯嗯，你以后会有很多工蜂，对吧？”
“说得好像我能忘似的。”云宝豪饮一口，冲去口中酸楚的字眼。
小蝶两条前腿紧张地互相蹭蹭，她尽力想把自己的意思表述清楚。“他们都会和你很像，对吧？”
“大概吧。”云宝嘀咕着，终于放弃了魔法，低头去吃盘子里的肉。
“暮暮的孩子们都挺会飞行的，但你的孩子们肯定会更棒，对不对？”小蝶尽力给了云宝一个鼓励的微笑。暮光很是愿意将最佳飞行员的名头让给妹妹，便只靠回椅背上，点头赞同。见没马出言反对，小蝶便继续推论下去：“所以，也许你没机会再成为闪电天马的成员了，但这不代表你和你的孩子们不能创造出更好的飞行队呀，不是吗？”
暮光好奇地哼了一声。“只要找对方法，要超过你教出来的近卫团也完全可能呢。”
瑞瑞惊呼一声，发出一声相当淑女的欢呼，身子已然坐不住了。“这样我就能设计一套制服，和你绝妙的鬃毛完美配合呢！”
等云宝终于明白了朋友们在说什么时，她立即停止了咀嚼，对小蝶露出了黯淡的笑容。“公主们也说过类似的话来者，倒是个好主意，只是要实现...”她脑中浮现出千百枚卵，千百位工蜂叫她妈妈，一整座巢穴依赖她的领导，诸如此类种种画面，不由得感到脊柱离一阵寒意流过，令她双翼恐惧而振。
小蝶将一缕鬃毛绕在蹄子上，一边拨弄着，一边开口：“我知道，这和你以为会发生的事情不一样，云宝，但你是我认识最勇敢的小马——呃，幻形灵。这样的事情，不能打败你的吧？”
云宝缓缓眨眼，品味着小蝶的鼓舞。有些帮助，但远远不够帮她走出泥潭。“大概吧。”
报时员在虫巢思维中宣告了下午一点的到来，两位女王类幻形灵转头看向凤凰号。云宝狼吞虎咽地吞下最后一点食物，站起身来。“我再不回去，这些孩子们在混沌之地连五分钟也撑不住的，回见！”
暮光看着妹妹离开，抱了抱小马朋友们。“我也该走了，有台新的木料处理机要安装了，需要我去视察。”
“我也该走了，亲爱的。”瑞瑞用魔法忙着收拾脏盘子，“身为一位时装裁缝，在你的巢穴里可永远不会觉得无聊呢。”她看向小蝶，小蝶对着正靠近列队等候的士兵们的云宝黛西点点头。“但我有些为云宝担心。你不介意和她来一次姐妹对姐妹的对话吧？一定会很有帮助的。”
暮光顺着瑞瑞的视线看向妹妹，眉头皱起。“我已经问过她愿不愿意聊聊了，但对她来说最重要的可能还是时间和距离。不过，也许和她谈谈才是最好的吧。”她挤出一个笑容，“我会尽快的，拜拜了，姑娘们。”
云宝黛西独自坐在主甲板炮上边时，太阳早已溜下了地平线。她的前腿垂在炮筒前，看着值夜班的工蜂们在灯光下忙碌。无论昼夜，巢穴都在建设当中。
她看着暮光的孩子们不辞辛劳地建设自己的新家，在意识的边缘里，恐惧滋长着。冰冷的夜空，在她肩上显得清凉，微风吹拂着她的鬃毛。然而，即便已经孵化了八天，育婴室里成百上千的幻形灵茧还是令她恐不自胜。越是回忆那副光景，她越是觉得自己心中的勇气与镇定在渐渐流走。云宝忍不住夹紧后腿，仿佛期盼这样能让那不可避免的日子再晚一点来。
我该怎么办？她忧心忡忡，抱住了头，我永远也当不好女王的！我既不像暮暮那么有秩序，也不像凯蒂斯塔那样有号召力。
云宝放开脑袋，呆呆地看着巢穴的生长。我该成为的是闪电天马，该在天上自由翱翔，肆意妄为，不该窝在巢穴里生蛋啊。
虫巢思维感应到她愈发严重的焦虑，好几位工蜂想与她交谈，但云宝将他们一一屏蔽，只留下背景里的噪声。可恶，眼泪打湿了她的绒毛。暮暮才不需要我这种打打杀杀的妹妹，瑞瑞和小蝶都比我合适多了，让她们当女王一定更好，我只会搞砸搞砸搞砸。巢穴要完了，最糟糕的是，暮暮肯定舍不得赶在我捅出篓子之前赶我走。也许我就该——
“妹妹。”暮光的声音将云宝从思绪中拉回现实。她沉浸在思绪中，竟连女王振动的双翼都没听见。“你心情不太好。”
云宝的第一反应是挺起胸膛，做出自己标志性的得意笑容，但她随即想到，自己谁也骗不了，立即蔫儿了，扑在炮筒上。“骗你又有什么用呢...？链接里的谁都看得出来。”
暮光振翅翩飞到第二根炮管上落下。“我可以教你屏蔽情绪的方法，云宝。”
“再说吧。”云宝伸出蹄子揉脸，却撞在了独角上。没有的蠢东西，为什么天马魔法和独角差这么远啊？
暮光不知该说些什么，也只好在炮管上俯下身。云宝一般不会这么多虑的，她一定是想让自己不去想产卵的事，可我该怎么安慰她呢？
没有答案。暮光只有陪在妹妹身边。在这种地方，就算是想抱抱她都不安全呢。
云宝的脑海中闪过种种念头，她的工蜂会是什么模样，她该如何与他们相处——她尽可能地放空思想，但这却不如从前那般简单了，虫卵的模样不断在她眼前闪过。喂！要说暮暮的基因进了我身体里最大的麻烦，果然就是害得我总在思考吧，我现在想走神都难了。
云宝装作没事地环顾四周，见周围没马能听见她声音，这才看向姐姐。暮光在仰望星空，她轻蹙的眉头揭露出心中忧虑，但大体上心情不错。“暮暮，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云宝。”暮光从星空上移开视线，面向蓝色的幻形灵。
“你是怎么应付...生蛋的事情的？”
暮光想要发笑，但为了不伤害本就心情不好的妹妹，她压下了笑意。“我就直说了吧，一开始真的很可怕。”
云宝黛西窃笑一声，为谈话中带来可贵的快活空气。“那是肯定，你在图书馆卫生间里那个表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忘的，我那天没带相机，你就该谢天谢地啦。”
暮光跟着发笑，掩住嘴。“怪我咯？那天可算是我命运的转折点诶。”
“那...倒也是。”云宝稍稍扬起的情绪又要落回抑郁的深渊，“那现在呢？”她朝下方忙里忙外的几百位工蜂挥挥蹄，“你就这样适应了？”
“这个嘛...”暮光抬起头，摸摸下巴，准女王期的回忆涌入脑海，带来一阵古怪的怀念感，“过了第一个星期，就比较适应了，那之后，我也就只能接受，在我特别漫长的余生中，我总是要产卵的。”云宝的耳朵垂下去，她又将头靠回冰冷的精钢炮筒上。“但，我的第一批卵孵化后，有了孩子们的存在，我的生命就变得不一样了。”
云宝将头倾向暮光，但没有看向她的脸。“我听说很多母亲生下第一个孩子后，都有类似感受。”
“嗯，我也只是其中一个罢了。”暮光歪笑着，耸耸肩，“我不是说要贬低哺乳动物的母爱，不过我觉得对幻形灵女王来说，孩子们带来的改变更大吧。”
“确定吗？”云宝的好奇心占了上风，“我还以为，有这么多孩子，这种感受会变弱呢。”
“也许会吧。”暮光语气平淡地认可，“但我觉得，我对每个孩子的关爱，都不亚于小马等哺乳动物呢。”
云宝恼火地抖抖耳朵。“你非要提醒我，我们不是哺乳动物这事吗？”
“想到就说了嘛，”暮光耸耸肩，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欺骗自己也没有意义呀。”
“大概吧。”两位雌驹体会着穿过鬃毛的晚风，聆听着下方建设的声音，没有继续对话。云宝能感受到，暮光身上涌出平静的情感，冲刷过她的心灵。她顺着姐姐的视线看去，一座小宅正拔地而起，它将成为凤凰号以外的第一处住所。云宝脑中有什么东西与这幅画面产生了共鸣，似乎工蜂们的辛勤工作让她获得了某种鼓舞。
“看上去你很高兴。”云宝黛西换上和善些的语气。
“我为什么要不开心呢？我们终于有了建设新家的土地，建设工作也相当顺利。森林不肯轻易让出土地，但我们还是每天都有进展。”她的声音饱含深情，满是爱意，“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冲击很大，云宝，我想要尽我所能来帮助你。不过我还是要说，能有你来做我的妹妹，和我一同带领巢穴走向光明的未来，再好不过了。”
“才怪，换谁都比我强。我就是个当兵的料，让我带支队伍打仗还差不多，领导平民还是算了吧。”
“我没说你一定要是领导巢穴的料，妹妹。”暮光坚定道，她的声音将云宝的视线引来，“谁也不是生来的天才，云宝，我也不是生来就能当领导，是塞雷丝缇雅公主和凯蒂斯塔先后给予了我教诲。你也不是刚到飞行营就成了艾奎斯陲亚最好的飞行员的，对不对？”
“这也对...是我为了小蝶赢下比赛之后，自己苦练出来的。”云宝说到这里，明白了暮光的用意，“你、你真觉得我们能做到吗？”
暮光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飞上前来，用力搂住妹妹。“云宝，只要你愿意，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她向后退开，看着蓝色幻形灵的双眼，“你总有一天会成为优秀的女王，妹妹，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只要我们携蹄并肩，我们的这座巢穴一定会更好。”
“你太抬举我了。”云宝沉重道。暮光的关爱像一层毛毯，包裹在她身上，带走她的不安。这种感受，云宝既喜欢又讨厌。
“胡说。”暮光蹭蹭妹妹，“你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女王，云宝，我了解你，你就算只用五分的努力，也能做到这一切的。【注1】”云宝的沉郁略有退却，“总有一天，你看着镜中的自己，会自豪地说出自己的名号。你是云宝黛西女王。”暮光向后靠去，语气温暖但极其严肃，“我肯定会自豪地这样称呼你的。”
云宝看着曾是朋友的姐姐，她的双眼满怀爱意。暮光的爱像是暖阳，照在她冰雪般的恐惧之上。云宝的脑中深深知道，一旦她们分开，这份暖意便会离去，但至少此刻，她的担忧不再像适才那般凶猛。“我答应你，暮暮，我会当好你的妹妹。”
她在炮台上飞起，又搂住姐姐，紧紧将她抱在怀中，以她温暖的爱意驱散随时会再度降临的暴风雪。“我相信你能做到，云宝。记住，巢穴里的大家都会愿意帮助你成长的，毕竟女王快乐，巢穴才会快乐。”
吸溜——“确实。”
“好了，我们去睡觉吧，然后——”暮光从她怀中挣开，咯咯笑着拍蹄子，“——明天我们正好能加强姐妹的纽带！”
“怎么加强啊？”
“当然是一起学习幻形灵魔法啦！你现在有独角了，我要教教你怎么用，它可比烤肉签子好用多了。”
“那次是意外！”云宝抗议着，打趣地拍了下姐姐。暮光前腿挨了一下，愉快地放声大笑。云宝抬起眼看向自己额头上伸出的尖角，用蹄子敲了敲。“我倒是没意见，既然这东西要住在我头上，那最好是赶紧开始交租。”听着姐姐发笑，她的呼吸变得轻快起来。那恐惧的暴风雪渐渐散去，即便是暮光挥蹄告别而去，冰雪也没能全力归来。也许我真的能做到吧。
暮光闪闪站在一面强化玻璃幕墙后，棘轮在她身旁。凤凰号的大半都已被拆除用作建筑材料，大块大块的空间相互割裂，而各自空荡，正适合暮光的工程师队伍进行他们危险得出了名的实验。
玻璃后的房间，曾是右舷前段的一间餐厅，此时，它上方的三层甲板都已被完全拆除。一台传动体站在已无装潢的房间地板上，身体拉着一台六磅炮，火炮安装在一台小车上，而车底有薰衣草色发光的助推引擎帮助其悬浮空中。这台传动体比常规的型号稍大些，大致有一位幻形灵公主的体型，比大多数工蜂高出一头。
两名工程师代表自己的队伍，到场进行演示。其中一位检查着火炮的悬浮车座，另一位则刚刚检查完传动体，她拍了下同事，面向暮光。<感谢您亲自前来，陛下，容我向您展示我为——>搭档戳戳她的腿。<我们为您前往混沌之地的远征提供的助力。飞船虽然能为我们的地面部队带来强大的火力支持，但却不能随叫随到，而如果不能及时获得重火力支援，我们的军队在混沌之地很可能面临危险。>两名工程师对着他们的新发明挥起前腿，<为了弥补这一问题，我们为您带来了祸伐帝系列（the Hovarty）！庆贺吧，它是集巢穴最强力量于一身的武器。>
暮光看看自己的主配偶，她的话让工程师们摸不着头脑。“听上去不错，你觉得呢？”
“火炮装到悬浮车座上？最好是能行。”他语气里带着讽刺。
“谁知道呢。”暮光调侃道。<继续吧，二级工程师巧械（Gadget）。>
巧械点点头，面向机械幻形灵。“传动体代号辛（Theta），指令：向外部署武器。”
“收到指令。”传动体面向只剩骨架的外墙，伸开四腿，其中内置的铁钩将其固定在地上。悬浮车座飞到机械幻形灵的背上，它背甲上打开一大块空缺，让车座固定其中。
棘轮赞许地吹了声口哨，靠近暮光。“这样一来近战能力会大打折扣，但我感觉这个交换不亏。”
巧械忍不住激动地飘飞空中，笑得合不拢嘴，她的搭档骄傲地挺直身板。<由于炮台的重量问题，如果要将其永久固定在传动体身上，还想要保持战斗能力，传动体的体型就会赶上一架小型接驳船了。>
第二位幻形灵拿起一只大木锤，用力砸向传动体的四条腿。它纹丝不动，稳若泰山。<如您所见，陛下，一旦锚点固定，传动体就完全固定，正是一座优秀的开火平台。>
<这台机器也可以用作运输，为炮兵提供充分的弹药。>她的同事说了个圈内的笑话，忍俊不禁。
<很好，>暮光露出了骄傲的笑容，<它不仅能为这次探索行动提供支援，在民用行业也会有所作用。你们做得非常好，这一发明也许就能拯救许多兄弟姐妹的性命呢。>
<谢谢夸奖，陛下。>两位幻形灵心情愉悦。
几分钟后，暮光跑过凤凰号的走廊，要去自己的房间拿些东西。这时，云宝忧虑地联络了她。<喂，暮暮，记得吧，你说我应该快要开始产卵了？>
暮光停下步伐。<是的。>
云宝的意识声音里满是焦躁。<要注意的是持续整天也不消退的腹部痉挛感，对吗？>
<等一下，妹妹，你在哪里？>暮光钉了好几位工蜂，想要找到妹妹的所在地，云宝却给出了答案。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本来准备为你的近卫团设计新的训练方案。>
很快就是我们的近卫团了。<我这就来。>
暮光通知了看护员，飞奔而去，到了离妹妹房间不远的地方，直接传送而入。
她看见云宝黛西在书桌边弓着背，地上已经有了一枚天蓝色的幻形灵卵。暮光来不及反应，便又是第二枚。她冲上前去，将一只蹄放在妹妹肩上，给予她安慰。“别紧张，云宝，放轻松，继续推。”
“说得好像——呜——我有的选似的。”再过几秒，第三枚，接着是第四枚卵，见到了天日。
云宝黛西的身体比预想的要轻松些，她从靠成一堆的蓝色虫卵前退开。纸张掉得满地都是，但对两姐妹来说，这都不重要了。
暮光看着未来可期的四位幻形灵，胸中满是骄傲，云宝也看着四个蛋，一动也不敢动。曾是天马的幻形灵准女王鼓起勇气，弱弱地碰了碰姐姐的腰。“这是几年前我在图书馆嘲笑你的报应吧？”
一阵强烈的平静感涌入云宝心中，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姐姐，是她。“严格来说，算是你淦了自己，再说，现在再看看，产卵也没这么可怕，对不对？”
云宝站在原地，扭扭捏捏，下身湿漉漉黏乎乎的毛发更是毫无帮助。“好了，暮暮，我知道你已经习惯了，可这些玩意儿就这么从我身体里呲溜一下就出来了！我知道自己成了昆虫，可前几天我还没有感觉这么...呜哇，”她纠结得无以复加，“他妈的，他奶奶的，我当妈妈了！我成虫母了！”她用蹄子把自己的鬃毛揉得一塌糊涂，“我怎么办啊暮暮！？”
暮光的帮助也不足以停下云宝脱缰的思维，她的脑中仿佛一列火车在以秒速五亿里飞奔，忍不住浑身打起了颤。如果是别的马，暮光也就会让她自行笑话冷静了，可拥有女王血脉的云宝这样发狂的同时，也在虫巢思维中引起了恐慌。暮光俯下身，与云宝平视，用力摇晃她的身体。“云宝，云宝！你振作一点！”
云宝的脑海中只剩下成百上千上万天蓝色虫卵的画面，她大喘着气。“可是——呜——暮暮！我根本还做不到！”
“我明白，云宝，我明白。”天蓝色的幻形灵看着姐姐，眼中既是恐惧也是困惑。暮光换上了安抚的语气，轻轻抚摸妹妹的鬃毛。“我们以前都是小马，我们不是纯种的女王类幻形灵。她们进入准女王期之前，会有几十年的时间准备，我们却连一个月也没有。”云宝稍稍冷静了些，暮光将语气换上同情与理解。“我进入准女王期的第一个月，吓得都快死掉了，云宝，真的。但会好起来的，会好很多的，我保证。你只需要给自己适应的时间，去适应现在的你，你的身体，你的身份。”
你还不如让我和一群九头龙打架呢。云宝咽下口水，声音明显，缓缓点头。“好、好吧。”她慢慢转头看向四枚天蓝色的幻形灵卵。正如曾经的暮光一样，此时的云宝也看见了自己生命的转折点，看到了不可回头的前路。她想象着，四只小云宝从中蹦出，围着她又哭又叫，要爱的抱抱。
她用力摇摇头，将这幅画面赶跑。“那我、啊，我该给她们喂食爱意了，对吧？”
“你记得我是怎么做的吗？”
“...记得。”有暮光的支持，云宝黛西缓缓走上前去。每走一步，她都要强迫自己不再后退。坚持住，云宝！暮暮答应过我，会帮助我的，她和凯蒂斯塔以前在裸械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她可以，我也可以！云宝黛西咬紧牙关，用力量克服恐惧，走到自己产下的卵前，将独角对准她们。
她从自己体内海量的爱意中取出能量，像是拔下一大团太妃糖。爱意裹挟在粉红色魔法中，穿出她的独角，涌向虫卵。
暮光在一旁看着，心中带着古怪的欣喜感。看别的幻形灵女王喂食虫卵可真奇怪。母后以前用记忆记录给我看过几次，但我还从来没亲眼见过呢。
少顷，云宝切断爱意流，四枚虫卵闪闪发亮，暮光露出笑容。她等待妹妹凝望着她们，将这一幕深深印在脑海中。很快，现实世界的一切涌现回来。云宝黛西身上毕竟还黏糊糊的。
于是，暮光将一只蹄子放在妹妹的肩胛上，将她的注意力吸引开。“不如你去洗个澡吧，云宝，这些东西黏在毛上可不舒服。”
“我一般脏一点倒没事，但不是这种脏啊...”这么说着，新晋的准女王又扭捏起来，她点点头，跑向卫生间。<谢谢你帮忙，姐姐。>
暮光瞥了一眼房间门，叫等候多时的看护员们进来。<这就是家庭的力量。哦，还有，这个星期你就别忙了，要适应天天产卵需要些时间。>
云宝颤颤巍巍地给了个回应，暮光看到零件配比带着另一位看护员入内。“你从来没想过会负责一位准女王的第一批卵吧？”
“的确出乎意料。”配比慢慢地捧起虫卵，享受着这一过程的每分每秒。没有想到，我会有幸负责一位准女王的第一批卵，更没想到还是云宝小姨的卵。元初母后在上，这样的殊荣，我简直太荣幸了。
搭档们推进运卵推车时，零件配比拿起一块软和的湿布，擦去闪闪发亮的蓝色虫卵上的液体，比往常都要小心万倍。每一点尘土，每一根地毯的纤维，每一滴液体，都被她用涂有特制油类的拭巾擦得干干净净。虽然她处理每一批幻形灵卵时都同样细致，但这一批尤其特殊。她深感荣幸，将蓝色发光的圆卵小心地完美放在推车上，确保无误后，忍不住擦了擦眼泪。
可不是她太多情了，暮光面带慈爱的笑容。对于看护员们来说，一位女王一生的第一次产卵，是带有神圣意义的。她向零件配比点头致意，两位看护员躬身行礼，推着此生不可复刻的一段历史离开——假如配比将来得以重生，则是几辈子都不可再复刻的一段历史。
暮光拿来一个干净的坐垫，坐下等着妹妹出来。产过卵的房间里，脏污的地毯散发着些微臭味，但幻形灵女王早已习惯，也就没有多说。
没过多久，零件配比便钉了她一下。<什么事，配比？没出意外吧？>
<没有，陛下，小姨的卵很快就会被送入孵化器。但我想恳求您赐我一个承诺。>
暮光好奇地挑眉。<什么承诺？>
配比踌躇着，想要选择最合适的语句。<就、就是，假如我以后被选中重生的话，能破例为我留下今天这段记忆吗？>
<唔，到时候再说吧，你现在可以先考虑把记忆录入记忆水晶里归档。>以后可以拿来跟云宝开玩笑。配比表达了谢意，暮光在坐垫上俯下身，等待着妹妹回来。
一个月后，暮光闪闪在凤凰号顶端的一块毯子上舒服地坐着。长达三天的暴雨刚刚结束，炎热的夏日稍有退缩，空气里满是潮湿的蒸汽，让她回想起自己在丛林里的家。坚盾和铁素在她两旁站岗，其实巢穴中心根本不会有什么危险，这只是为了维持形式而已。因此，两位工蜂都读着从无尽之森城堡里找来的书。
坚盾瞥了一眼母亲，愉悦地偏过头，女王趴在毯子上，舒舒服服地晒着太阳，蜷着身围住一本厚厚的大书。天空之上，云宝黛西与暮光正相反，正在云层间不要命地翻飞着。
小姨一直都喜欢这种疯狂的特技表演，希望她别伤着自己的卵——天蓝色的准女王做了个根本不适合幻形灵女王的特技动作，惊得坚盾颈毛直立。然而坚盾劝不了云宝，暮光则不介意让妹妹找点乐子。
外表上看，暮光只是在读书，但实际并非如此。坚盾只知道，妈妈独有的‘激励性虫巢思维冥想’能让她想要做出更多贡献，然而在巢穴最最安全的中心，身为近卫团团长的她没什么事情可做，只有读一读陈腐的古书，看一看云宝黛西酷似自杀的飞行表演。
云宝黛西越是飞行，动作越是狂野危险，坚盾满头大汗。
“那个，妈咪啊，我们是不是该管管小姨了，再这样下去，她不是伤到自己，就是要伤到自己的卵了吧？”
暮光抬头看向妹妹，她艰难地做着曾经易如反蹄的特技动作。“劝了她也不会听的。”她看到，妹妹在空中停下，控制住动作，再试一次，不由得皱起眉头。
“这——啊啊，”坚盾不知如何是好，看向弟弟，然而他只以‘你自找的，自己解决’的眼神作为回答。“我、我不敢越俎代庖来干涉您，陛下，也不会干涉小姨的行动，但我还是觉得，她还没有适应自己的翅膀，不适合这么做的。”
“我也知道。”暮光叹了口气，为自己的妹妹有些恼火，“真的，我试过了，可是云宝不会放弃飞行的。”
准女王飞过坚盾头顶，蹄子蹭过坚盾的独角，她连忙下蹲。就连铁素都忍不下去了，来到坚盾身旁。“请允许我们跟随准女王云宝黛西殿下，以免发生意外。”
暮光隔着云层寻找妹妹的踪影，然而厚实的云朵让她难以跟随云宝的身影。“去吧。”她僵硬地下达命令，声音中满是担忧，“不要阻止她，只在她有坠落风险时拉她一把。”
“遵命，陛下。”铁素标准地躬身行礼。两名工蜂飞入空中，暮光叫来两位近卫接他们的班。
结果，坚盾和铁素没飞多远，就看见云宝伸蹄去抓一台货运接驳船的驾驶舱，准备借力高速转弯。很不幸，挡风玻璃前突然冒出的彩虹色虚影吓得驾驶员猛然爬升，云宝抓了个空。
云宝没能抬升远离凤凰号，反而旋转过快，直坠向船身。“哇啊啊！”金属的舱壁，蔚蓝的天空，黄绿的大地飞速转着圈，云宝想要控制住身体，然而飞船离她太近太近。她捂住脸，无助地想要保护自己。
一阵强大的力量抓住了她， 云宝在半空中停住。她睁开一只眼，看到舱壁离她仅剩几寸，眼前一切都盖上了一层紫橙色的光。
没了性命之虞，云宝这才注意到，姐姐和两名近卫用魔法抓住了她。铁素和坚盾松开魔法，暮光将云宝放在毯子前。云宝黛西朝姐姐得意一笑，轻轻踢开一颗螺丝。“谢了，暮暮，刚才真是好险啊。”
薰衣草色的幻形灵恼火地敲敲左前蹄，脸上的不悦一览无遗。她本能地想要给妹妹上一节如何身为女王的课程，但却抢先打住。云宝听不进这种话的，也许换种办法更好。她和颜悦色地叹口气。“你没受伤就好，云宝。”
呼，逃过一‘节’。云宝跑上前来，一条腿搂住姐姐。“有你们看着我，我有什么好怕的？”
“也许吧。”暮光轻轻从拥抱中退开，蜷回毯子上，正好看见云宝的双翼累得直发颤。她真的把自己逼到极限了，我不能给她泼冷水啊。“但我在想，你也许需要重新考虑一下自己的行为优先度。”
得，补课来了。云宝翻翻白眼，做好准备。“我还有羽毛的时候，成天坠机，不把翅膀逼到极限，是不会有进步的。”
暮光思索着轻吟。“也许它们已经到极限了，这对翅膀也许并不适合你曾经熟悉的那一套飞行特技。”
“这么说吧，”云宝言简意赅，“我比别的幻形灵飞行技术好十倍——不，二十倍。而且长着这对翅膀我有什么办法，我试过伪装出天马的翅膀了，可其实根本就是外形而已！”
“你误会了，妹妹，我的意思是，为何你不用魔药的方式改进自己的翅膀呢？”
云宝的苦恼一时中止。“还能这样的？”
暮光得意地朝妹妹露出笑容，扬起自己紫色的刘海，橙色与亮香草色的色带还在，她向前甩甩尾巴，尾毛里也有同样的色带。“只是个小改动，但现在我的鬃毛就是这样的了。你没发现我最小的幼虫们也有了一样的鬃毛吗？”
“我还以为你一直在染色呢。”云宝思索片刻，睁大眼睛，“你是说，我不用重生也能修改自己的翅膀吗？”
“你是幻形灵女王，云宝——确切地说，现在还是准女王——这是女王基因的特有能力。”
“这...”云宝跌坐在地，脑海中涌现千百般念头，“我真的能设计自己的翅膀？”
“想象一下，妹妹，”暮光指向下方来来去去的几百工蜂。“如果你能设计出比现在更好的翅膀——我相信你一定做得到，”她面带温暖的笑容，补充道，“我们的每一个孩子，都会拥有你设计的双翼——就连我也会有的。”
云宝脸上露出笑容，这一计划与她脑中渐渐扎根的女王本能一唱一和。全新的翅膀，这样美妙的事情她无法抵抗，而反过来又加强了她的本能。“这样对巢穴会有很大好处的。”
“而身为女王...”暮光起了个头，露出有所期待的微笑。
“要为种族的前进做出奉献。”云宝自动补上了后半句，像是某种尝试。她冒着泡的急切中多了一分恐慌。可恶的激素！她收敛笑容，到底是我自己想要为巢穴做出奉献，还是我的身体改变了我的思想？
云宝黛西与自己纠缠了好几分钟，周围的幻形灵们都只当她是在思考，没有太当回事，只庆幸她终于不忙着送命了。不管是不是女王脑浆的问题，翅膀好才能飞得好，我才不当二流飞行员。她嘀咕着，回头看向自己没有羽毛的双翼。不过，还得想办法留下这种棱镜作用，如果我这辈子都只能有虫虫翅膀了，至少也要酷到能配得上我才行。
暮光此前并不想强迫云宝黛西学习魔药，害怕她越听越烦，失去兴趣，但看着此时妹妹脸上渐渐云销雨霁的神色，她心中的担忧很快散去。只要给她合理的动机，她就会走出来的。
云宝不管酸痛灼烧的双翼，绕着暮光飞起了圈。“我们什么时候开始！？现在就开始吧，我想要更棒的翅膀！”
“这种事情可不是一天就能学会的，云宝，”暮光警示道，“你今天产卵了吗？”
“还没呢，不过，”身为运动健将，云宝很是擅长体会身体里各种模糊的感官与信号，而过去一个月里每天产卵这种事，足以让她训练出判断能力。“应该要不了几分钟了，我去一趟孵化厅，马上回来。”
暮光露出书呆子式的微笑。“不错，我们可以学一天了！”
“好，马上回来！”虽然听暮暮讲课很痛苦，但至少奖励还不错。这样想着，云宝一振双翼，离弦而去。
铁素浑身写满了呆滞，走上前来。“你居然说服小姨跟你学魔法了？”
“只要找对方法，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乖儿子。”暮光愉悦微笑，“只不过每只马的方法不一样而已。好了，你去帮我从A到F号抽屉里把魔药学笔记拿来好吗？”
“我来吧。”坚盾自告奋勇，找到船舱上的开口，飞入其中。
暮光朝铁素点点头，示意他回去站岗，而在脑海中盘算起适合妹妹的教学方案。母后总觉得云宝不行，但我觉得她一定能成为优秀的女王。
暮光闪闪躺在小丘上，阳光普照，芳草青茵。无云的天空正适合飞行，但在意识空间里，飞行并没什么意义。母亲凯蒂斯塔在她身边，正好可以拥抱。虽然只是在意识中的世界里，但暮光仍能感受到母亲温暖的绒毛贴在她的脸颊上，感受到母亲心中的骄傲。
“不得不说，女儿，你的巢穴能如此稳定扩张，真的很了不起。在艾奎斯陲亚境内，没有危险的敌马，而无尽之森又土地辽阔，再过十年，你们就该比裸械还要繁华了。”
暮光若有所思地沉吟。“应该不会这么快，我们要做的还有很多。”
“确实——你妹妹怎么样了？她应该已经成为女王了吧？”
“生理上来说是的，再确切点说，她几天前刚刚结束了准女王期的产卵，但，云宝她...不愿意主动产卵。”
凯蒂斯塔稍稍移动，方便暮光靠在她身上。整整一分钟，她什么也没有说，只享受着女儿的陪伴。爱意不能通过虫巢思维传递，但对凯蒂斯塔来说，能陪在女儿身边，她已经再开心不过。“你知道原因吗？”
“我觉得，是因为她害怕。”暮光的语气多是挫败，而无他物，“云宝一直都喜欢无忧无虑的生活，她可以为闪电天马倾注时间与精力，但身为女王，她本该全心全意为巢穴的福祉努力。”
“她看到了你的这份奉献，因此害怕自己也会变成这样吗？”凯蒂斯塔悲伤地叹了口气，女儿只困惑地一耸肩。“我怕的就是这个。她重生后，小马的记忆和性格完全没受到影响，她也许需要更长的时间适应这一切，也许永远也适应不了。”
“云宝总会开心起来的。”暮光毫不怀疑地为云宝辩护。她起身伸展四肢，一时忘记自己并非在现实世界。“她就像是一件孔明锁，我要做的就是在合适的时候，说合适的话，给予她合适的帮助。”
凯蒂斯塔赞许地轻哼一声，在空间中造出几棵果树，摘下几颗并不存在的水果与暮光分享。“也许你是对的。我猜，你大概在想办法教她适应女王的职责吧，当然，你肯定有自己的分寸。”凯蒂斯塔得意一笑，暮光心里皱了皱眉头。“是时候让云宝黛西体会身为女王的好处了。而除了我们自己身体的能力以外，最棒的礼物，莫过于一艘属于她的飞船。”
“是个好主意呢！云宝最喜欢飞船了...等等，”暮光的微笑散去，她退开，看向母亲，与裸械的兄弟姐妹们交流一阵，“凤凰号之后，你再没建造过别的飞船了——你不会是要送她军用飞船吧？”
“我正在设计一艘新的飞船，”凯蒂斯塔语气平淡地反驳，“但某些女王已经等不及要对你发难了，现在你已经落地扎根了，她们只会盯你更紧。”
“我增加一倍卫兵就好，可你怎么办？就算只少一艘战船，别的女王也可能会大举入侵的。”
“但没有飞船，你们在混沌之地没有生还的可能性，凤凰号已经不可能再起飞，而金色丰收号并不适应你们的需要。”
暮光怒视着年长的女王。“那其他巢穴呢？她们抓住机会就会出击的啊。我——我已经失去一位母亲了，你不能死。”凯蒂斯塔开口想要回答，暮光却搂紧了她，“尤其不能是被那些只会钻空子的女王害死。”
“如果你被混沌生物杀死了，我也同样无法承受，暮暮，”她将女儿拉到怀中，长长拥抱，暮光紧紧地搂住母亲，仿佛生命的希望维系其中。“你，还有你的妹妹，对我来说比生命更重要，谁也不能伤害你们。”
她抚摸女儿的鬃毛，轻柔而慈爱。“为了让你安心，我会增加两倍的巢穴护卫。你为我送来的爱意水晶远远超出需求，我们的虫口增加近一倍都不在话下。”
暮光嘴角微微勾起，心中的沉重得以疏解。“你给了我这么多——新的生命，迷茫中的指引，三艘飞船，还有身为女王的幸福——我能以这样的方式给予回报，真是太好了。”
凯蒂斯塔心中一阵暖意，轻声笑道：“我还曾经害怕，曾是小马的你，会讨厌自己现在的样子。”
“失忆是好事啊。”暮光伤感地说着，躺在草地上，她调整意识空间中的环境，模拟出丛林的湿热气候。这样的天气，正让她的幻形灵身体舒服自在。“我的幻形灵生活，是从零开始的。现在回想起来，即便是找回了身为小马的记忆与身份...”她转头看向总在支持她的母亲，“我也从来都认为自己的内心属于幻形灵，”她拍拍心口，“你跟云宝说的真没错，一日为幻形灵，终身为幻形灵。”
“你妹妹接受了这些吗？她和你的基础完全不同。”凯蒂斯塔的话语中稍有好奇，但更多的是忧虑。
“...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吧。”过了许久，暮光说道，“云宝看到第一批卵孵化，听到她们在虫巢思维中的声音后——”她回想起那一幕，停顿下来，那一刻，云宝心中无比的惊奇与幸福，至今仍令她心生感动，暮光回忆起坚盾在自己面前孵化的那一刻，忍不住露出微笑，“但，她也有些害怕。”
凯蒂斯塔皱起眉头，好奇地沉吟一声。“怎么回事呢？”
“她害怕变成我这样子。”暮光心情有些不快，“我喜欢产卵——算了我骗谁呢，我爱死产卵的感受了。每一枚卵都会成为我的孩子，每一次孵化都意味着虫巢思维中又会多出一位工蜂的声音。”暮光沉浸在链接中，心满意足地长出一口气。虫巢思维里熙熙攘攘的声音，对她来说宛若天籁，合唱般的声浪中，每一个工蜂的声音都为她带来狂烈的幸福。就在她躺在草地上的同时，三枚幻形灵卵又孵化了，链接里多出三个声音，加入到如诗般触动她心弦的声音浪潮中去。
凯蒂斯塔眼前，暮光的身影正渐渐模糊，她哼了一声，戳了戳女儿，将她拉回面前。“也就是说，你妹妹不愿意产卵了吗？”
暮光羞赧地坐起身，尴尬地揉揉脖子。“就，怎么说呢，她想要产卵，但她害怕这是身体正在改变自己的意识，要将她改造得不再是云宝黛西。”
“万物都会改变，而对我们来说，改变就是生命。”凯蒂斯塔教导道，不过，对她唯一的听众来说，这本就是不言而喻的真理，“试试提醒她，小马也常常会改变的，只是他们注意不到罢了。”她露出一丝笑意，“其实我认为没什么好担心的。你的妹妹个性很强，而没有经历正式的重生，因此意识的主流还是小马。也许，要让她适应新生，会需要几年，甚至几十年，但我相信你一定做得到。说不定，她会很快找到自己生命的重心，为我们带来惊喜呢。不过，现在我需要先离开了——诈术号应该马上就能到无尽之森领空。”
暮光为妹妹的担忧戛然而止，她跳了起来。“你、你把主舰送来了？！这不行！”
“很遗憾，不是送给你的，你也没机会退回来。”凯蒂斯塔一副大计得逞的笑容，“现在诈术号属于你妹妹了，如果我没听错的话...”她露出愉悦的笑容，“她现在正看着飞船想流口水呢...不对，她真的流口水了。”她摇摇头，赶走脑海中那幅画面，“我还专门做了些小改动，在飞船上安排了两间女王寝室。”
暮光使用得意技：气呼呼露尖牙噘嘴嘴。对凯蒂斯塔没有造成任何效果。“你有告诉她这艘船对裸械的防御军事有多重要吗？”
“你担心得太多了，孩子，”凯蒂斯塔温柔地批评，“裸械在丛林中并不孤独，诈术号也并非我唯一的战船。我和不止一位女王达成了协约，同时也和艾奎斯陲亚关系密切，更不用说，我的密探遍布各地。比起我，你倒是更应该担心自己——绝大多数女王都活不过一百岁。”见母亲并不买账，暮光收起表情。“更不用说，你马上要前往的地区，历史上从未有详细的地图记录，我不能让你徒步从地面进入混沌之地。”
“答应我，你一定要小心。”暮光蹭蹭母亲的脖子，在她的体温中寻求安慰。这里只是意识空间，但她不在乎，这样的温暖已经足够真实了。
“为你，什么都可以，我的了不起的女儿。”母女静静地陪伴着彼此，似乎出了神。上次和凯蒂斯塔在现实世界见面，甚至拥抱，是什么时候呢？暮光怎么都想不起来。幸好还有意识空间，能给她和母亲宝贵的相聚时光。
身为女王，就是如此，永无停息，砥砺前进。两位女王终于分开，离去，寂静的意识空间在下一刻坍缩。
与凤凰号相比，诈术号是一艘小小的飞船，只刚到殖民船三分之一的长度而已。然而，对云宝黛西来说，体型不是重点，重要的是诈术号远超平均水平的火力。船舱整体呈流线匕首形状，更令她心喜，而飞船全身上下散发出的科技感更是令她心中科技狂的一面按捺不住。女王类幻形灵的身体，为她的性格带来了种种变化，其中就包含了对机械的喜爱，而这一点是她全心全意地接受了的。
云宝黛西为暮光的工蜂们进行了几星期的训练，让他们有了替代凯蒂斯塔派来的船员的能力，而后盛情欢送船员们回家。
响亮冲耳的音乐在音响里肆意咆哮，云宝黛西亲自指挥炮兵向远处的目标——天上的气球、地上的标记——开炮。<给我听好了！你们觉得炮打歪了就能吓跑飞沫蝙蝠了吗？！下一轮齐射，开炮！>
战船一侧的火炮齐齐发射，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飞船歪向一侧，引擎加倍工作，将其扶正。余下的十个气球中，大半目标都被击中，而地面的九个目标中，有八个都被无杀伤性的训练弹击中。
<进步不错，>云宝评价道，用舰桥上的望远镜观察训练场地。击中目标的炮兵们接连欢呼。<但还不够！>云宝立刻加重语气，抬高声音，<再练两轮，然后去食堂。>
<遵命，陛下！>工蜂们齐声回答，毫不拖沓地重填弹药。
云宝黛西看着操舵室墙上的时钟，等待各组炮兵做好准备打报告。
彻入心扉的重型音乐虐待着费斯洛船长的神经，他的耳朵向后贴紧。<陛下，真的有必要在我——您船上放这种坎特洛...‘音乐’吗？这会影响船员们的反应能力和精确度的。>
几名炮兵已发来了报告，云宝借助自己正在增长的精神力一心多用，向他回答。<要的就是这个，船长。要是训练的时候弄点重贝斯都受不了，鹰蚁群围住飞船咬船舱外壳的时候，还怎么可能站得住？这还只是小儿科。>
即便是接受过裸械飞船军的前辈训练，接收过他们的知识，费斯洛与云宝黛西相比，仍然只是个新兵。<是闪电天马的训练方式吗？>
她得意地露齿一笑，点了点头，将注意力移回炮兵队伍上。<听好，二队上炮台！得分最多的，奖励你以后管主炮。>她面向留声机，紫红色魔法一闪，将其关闭，接着面向一脸期待的船长。“一直这样放音乐，时间长了可能是有点效果不好。先说重点，我们已经做足了准备，等我姐准备好物资，我们就马上出发。”
“说来也巧...”费斯洛将视线移向船尾，暮光飞在战船表层甲板的上空，最后一艘接驳船正将货物卸下。女王周围，工蜂们忙碌地来回飞着，用升降梯将物资转移到飞船上。
暮光用魔法飘着一整套卷轴和记事板，检查，再检查，还检查，物资全部到位。<钢铁板箱（Steel Crate），情况如何？>
被问及的工蜂看着完美地堆叠而起的物资，拍了拍蹄子。<这就是最后一批啦——当然，小姨要是继续这样用弹药的话，就还不够。>
暮光没搭理她，望向舰桥。<云宝，可以了吗？>
比起女王更像是元帅的蓝色幻形灵依次问过船员，满意地露出笑容。<等炮兵二队测试完毕，我们今天日落就能出发。>
<太好了！>暮光在空中高兴地嗡嗡振翅，<我知道混沌之地危险得很，可我就是好想赶紧看到先祖们的家园呢。>
云宝大大咧咧地坐上了舰桥里的女王专座之一，这对座椅比费斯洛的船长椅更宽，排列在后。<大概吧，我倒是挺好奇，古夜骐们是怎么在无序的权力中心边上建起王国的。>
<到了也许就知道了，至于无序的话，小蝶说不是他毁灭的夜骐王国。>暮光留下船员们继续工作，飞向舰桥里妹妹身边。
<他当——然没干了。>云宝在一旁找到三颗浅绿色的乒乓球，用魔法飘起来绕着脑袋旋转，这是她的魔法训练。<塞雷丝缇雅就不能叫他先把捅出来的收拾收拾，好让我们直接飞过去把老古董捞回来吗？>
暮光打开窗近来，外面的噪声忽然激增了一刻。“无序说不关他的事，公主们也不愿逼得太紧，以免他又开始闹事。”
云宝开口准备回答，暮光蹭蹭妹妹，她翻翻眼睛，但并没有避开姐姐的爱抚。作为对这份爱的礼物的回报，她抱了一下暮光，时间虽短，心意却真。“也是，”她等着暮光坐到座位上，“就算真说动了无序，他搞不好只会把事情搅得更乱。”
暮光点头赞同，引擎室那边，棘轮钉了她一下。<锅炉都烧热了，引擎乖得像群小猫咪，我们随时可以出发了，暮暮。>
暮光将消息转给妹妹。云宝耸耸肩，向全体炮兵发去消息。<演习取消，一小时内出发，下一站，鞍带要塞（Fort Saddlebelt），再下一站——>她拿出了足以与瑞瑞媲美的夸张语气，<混沌之地。>
---注 释---
注1（能做到这一切的）：原文“possum queen”，其中‘possum’是‘负鼠’，不知为何在本文中多次出现，指代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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