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的褪去比余晖预想的缓慢很多，比她曾经所做过的那几次试验中的褪去都要慢，当她心里的默念计数到零而睁开双眼的时候，仍有相当多的火焰黏附在墙壁和天花板的破洞上蚕食着剩余的混凝土和钢铁。当然，这些被蚕食的事物也包括那成堆的保险箱，现在的它们大都变成了地面上浑浊的黄铜色铁水。
余晖将手中已经完全变成灰烬的蜡烛盘扔掉，避开从她头顶掉下来的钢铁碎渣，按着自己的心口从已经看不出原先形状的魔法阵中心处走开。小蝶曾经持着的锤子现在只剩下半个锤柄落在地上，还有几根烧焦的头发黏在融化的部分上。“对不起，小蝶……”余晖从锤子的残骸上跨过，并在途中小声念叨着。尽管没有见过小蝶现在的模样或者尸体，但是在恶魔火焰的灼烧下，怎么想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还好这个魔法阵还能用，不然我一定会死在这里。”空气中的温度已经变成了灼热难耐，但总的来说还是要比之前的阴冷潮湿要好许多。只是余晖的身子骨仍旧因为察觉到的，白兜帽下的另一个自己的恨意以及自己朋友们可能的处境而无法停住骨子里面的震颤。“但为什么另一个我会……我的朋友们是因为她的那些古怪魔法，或者恶魔魔法而疯狂了吗？饶了我吧……”
余晖的自言自语在火焰的燃烧和噼啪声中并不是很突出，还在升腾的几簇火焰也非常能阻挡视野。因此当余晖从墙上的破洞里走出这个死胡同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她脚下的动画，晕晕沉沉的她一脚踩到了某个很湿滑的物体上。
“我靠！”本就有些精疲力竭的余晖立即失去了平衡，在慌忙的手臂运动中跌入“人”的怀抱之中，脑袋落在她的胳膊上，“谁！别过来！”
余晖习惯性地去摸她的武器，却失望地了落了个空。而当余晖看清楚这个绊倒她的人，或者说是尸体残肢组合成的“人”的那一只亮橙色眼睛时，她以她最快的速度，手脚并用地离开了对方。
这位“迅青”，她胸口那张染血的学生证正对着余晖，表明了她的身份和所属的学校：水晶预科学院，如果余晖的记忆没错，她身上的校服和她之前所见，惨死的几位同学是相同的款式。她的胸口正中央被一根狭长的天蓝色羽毛刺穿，从这里喷出的鲜血染红了大半个羽毛，而身体剩余的部分则布满了尖锐利器留下的划痕，每一处都深可见骨，或者能直接看到下方整齐的骨头切面。
真是好惨……这个水晶预科学院的学生也被魔法所影响了吗？这一次到底有多少人被影响了。余晖在后退的同时，不得不强行停住自己的眼皮才能不让其上下乱跳。这样的举动可谓是杯水车薪，尤其是在余晖重新亮起油灯，看到这外面的情况之后，她的眼皮和呼吸全都开始乱跳起来。
这个大概能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两层楼高的大型房间现场就是个大型的屠宰现场：在两台直通上方的电梯井周围，横七八竖地躺着、靠着，在天花板的吊灯上挂着，或者在电梯井的钢铁栅栏上贴着数十具的尸体。她们中的一部分脸上显露出中毒而死的特点：鼻腔和嘴部渗出血液来，面色也不是正常的肤色；而另外的则或多或少带着被锐器划过的痕迹，那些挂在灯上的尸体最为明显——她们几乎被拦腰切断，某个余晖记得叫做追云，余晖还差点和她干过一架的足球队员的肠子正在砍断处不停地晃荡着。
余晖是很想用自己曾经见过甚至浸泡过血肉之池，看过横飞的血肉这样的说法来让自己稍微不那么头晕目眩，甚至双腿发麻的。可现实是，纯粹看到血液和组织块的冲击力是完全比不上见过完整的人惨死于面前的，尤其是在其中还或多或少地参杂着一些你平时可能见过，印象还不浅的人的时候，那种直冲你的感知神经末端的急收缩和之前是截然不同的。
余晖举着油灯，脑袋一片空白地往她认为的干净地带迈了一步，想要避开周围所有的前同学和陌生人。不巧的是，她的贸然行动打破了目前微妙的力矩平衡，下一秒，翻飞的尸体就从吊灯上滑落，一股脑地砸到余晖的身上。
“呀！”余晖尖叫着，颤抖着跳开，把身上的尸体部分给打下来，这也是余晖卷入这些疯狂之后第一次发出这么女性化的声音。如果在往常听到这种叫声，她的反应一定是不屑一顾，认为只有小蝶那种胆小到极致的人才会这么做。所以这姑且算是余晖真正感受到什么叫做突如其来的惊恐和无措，在压力的作用下，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在这么一个瞬间，她的意识恍惚了，在模糊之间，余晖看见自己的皮肤变成了黄色，头发、衣服、身材都变成了小蝶的样子。现在的她正坐在地上，面前则是云宝黛西的背影和彩虹色的长发。云宝黛西现在气喘吁吁，手上正拿着的刺剑往下淌着血，并随着她不稳定的呼吸反反向上下晃着。
小蝶在地上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办法克服双腿的抖动和麻木站起来。“云宝，你还……你还好吗？”她的眼睛注意到了云宝面前的倒下的尸体和其背上那怪异的翅膀上滴着血的羽毛，“你……你把他们都？”她的声音因为喉咙处涌上的温热混合物和所想到的可能事情而微小且充满了颤声。
“我……我……”云宝看了眼剑上的血迹，然后扭过身子，用她最大的力气将这把剑扔了出去。听到刺剑落地的响声后，她将自己背后血迹斑斑的翅膀折过来，让末端靠在自己胸前。“没错，我把她们都杀了，所有人……都怪那个混蛋余晖在半路抛弃了我们，把我们扔到这里来，才有这种事情发生。”说完，她便直接地朝地上躺了下去。
“可……可是，也许余晖她也有自己的理由？或许她看到了暮光公主什么的？我记得她在离开我们之前有提到过暮光公主的名字。她可能是——”
“别为那个叛徒找理由，蝶！”云宝怒斥着坐了起来，打断了小蝶想要为余晖辩解的话语。此时云宝脸上每一块肌肉和眼皮的跳动，都很好地在无言中说明了她现在的心情和心境。“她背叛了我，背叛了你，背叛了她的这些拖后腿的‘朋友’，把我们给踢到这里来。这就是我知道的事情！不管你怎么想，蝶，我是绝对饶不了她的！”云宝说话之时，她背后那些比起鸟翅膀更像是武器的翅膀拼在一起，将血液从上面抛下。
“好了，咋们现在从这里上去。”少许的沉默后，云宝伸出手来，小蝶也跟着抬起手来。
余晖所看到的东西在此时突然消失，她的手臂和映像消失之前小蝶的动作完全一致，只是现在对面没有另外一只熟悉且有力的手握住它，给与其力量。因此，现在它看起来相当尴尬且孤独。
这样的孤独感并不能冲淡余晖心里的发凉，由于另外一个自己的加入和刻意引导（余晖是如此坚信的 ），现在云宝黛西和小蝶已经将自己作为仇人来看待了——这一点，从小蝶抓到自己后的所言所行就可以知晓。并且看起来，对方好像并不太打算给她任何辩解的机会，尤其是在余晖使用暴力进行了反击以后。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余晖心中那挥之不去的无奈在她心中打了几个转后，变成了打在电梯井上的一拳，“她凭什么这样做！”
“滋滋……滋滋……”电流杂音在此刻反而是能让余晖的心情稍微平复一些的东西，她抬起头来，循着声音的源头看去，发现了固定在角落处的音响，还有一只正对着她的摄像头，“我知道你能听见，余晖。”在一小阵的干扰之后，这个音响终于开始正常工作。
只是从音响里传出来的额声音并不是余晖烁烁现在特别想听到的声音，因为现在云宝的声音里面只有冷到极点的仇恨。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从小蝶的那些陷阱里面逃出来的，还把小蝶的保险箱都毁了大半。但无所谓，要是你就这样死了，那也太过便宜你了。”云宝的声音中，还夹杂着刀具的碰撞和摩擦声，“我一定会好好折磨你一通，才让你死掉的。”
“云宝，听我说！你之前见到的余晖并不是真正的我！”余晖掐了下自己的小臂，从地上爬了起来，冲到摄像头下喊着，“那是另外一个我，是人类世界原本的那个我！她欺骗了我们所有人，还折磨着我们所有人！”
毫无反应，音响在随后便没了动静，摄像头的红光也只是亮着，就这么照着余晖的脸。
挫败感冲入余晖的心房，那个另一个她，将她和她的朋友们玩弄在蹄爪和掌心之中，而她却除了在这里大喊大叫，以及因为从各处传来的金属擦地和撞击地面的声音而激动和警惕以外做不到任何事情。
这是什么声音？听起来像是刀具的？又或者是盔甲的？余晖回过身来，背对着墙角，希望这样可以减少一点腹背受敌的可能，同时眼睛在这个混乱不堪的房间中搜寻起声音可能的来源方向。这些声音从不止一处传来，还隐隐有痛苦的咕哝声参杂其中，但这些都不影响每一个声音都在以极快的速度逼近余晖所在的位置。
余晖抿着嘴唇，将手上的油灯挂回腿部，将自己身上的每个能用的感官都调用起来，为即将到来的攻击或者是怪物做好准备。但非常不妙的一点是，她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来自于她的头顶，那个像是通风管口里的地方震荡出的。
在余晖的注视下，管道口的冲孔板被一把尖刃像豆腐块似地刺穿，直穿到顶。在这样的强度对比之下，这块冲孔板被从中间开始直接切成两半，再被一脚踢开就一点不让余晖意外了。得益于全神贯注的状态，当钢板落于地面，在鲜血和钢筋地面上小幅弹跳，消磨着动能并溅起血花的时候，余晖已经从墙角处离开，并抽出了她目前唯一留在身上的热武器对准了通风口的正下方。
从管道中落下一个“人”，当然，余晖更想称其为半个人，因为这个转变者身上的右臂和右腿都已经消失不见，取代了它们的功能和位置的是……余晖难以形容，大概是一只用纯粹的红色金属组成的翅膀，以及一只狭长的、代替了腿部、现在还有些金属碎渣挂在尖端和末尾处的刀具。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搞成这样的……”尽管子弹的余量已经是所剩无几的状态，余晖还是对着这个长者刀片形翅膀怪胎的脑袋，毫无迟疑地扣动了扳机。
.38的子弹在对方的刀片翅膀上打出了叮当的响声，却没有伤到其一点。刀片翅膀发出一声怒吼，趁着余晖子弹打空的间隙，张开翅膀就朝她扑来。
“该死的！”要在躲避对方的迅猛攻击的同时装弹不可谓不难，“这是否有些太过分了！”
和以往见过的所有转变者都不同，这个刀片翅膀的进攻性和敏捷程度都远超那些慢悠悠或者最多能慢跑一会的家伙，更可怕的是，她右臂连接着的翅膀能轻松地切开人体——这是余晖亲眼看到吼叫着攻击的她将她背后的一具尸体一分为二后得出的结果。换言之，和她近身就是最愚蠢的选择。
既然对方会保护头部……那就只能倒回去攻击腿部。迫不得已之下，余晖只得一边带着这个疯狂的翅膀人绕着两个电梯井绕圈子，利用转角使得对方的攻击打在砖墙上，一边抽出空来从身上抽出仅剩的几颗子弹塞到弹舱中，这种子弹的缺乏更因为其中一次失误变得更加严重。
“那试试这样！”装好子弹的余晖来了个原地急刹车，朝着她所感觉的对方头部的方向开了火。她的运气或者说直觉还算可靠，但对方的反应也十分迅速，这就导致余晖听到的是铛的一声而不是子弹入肉的声音。
好在余晖要的也不是直接命中，她的枪口立即下移，在看见了对方抬起翅膀保护头部而露出的脚步后，果断将刚才的闷气通过扣动扳机的方式，将它们以子弹的形式射了出去。在子弹刚在对方的脚踝处炸出血洞的时候，还看不出什么效果，对方只是提高了音量，便又身子略缩了回去，准备再度跳起。
随即，刀片翅膀伴随着攻击前的怒吼失去平衡朝前倒下的结果证明了余晖判断的正确：就和那些存在于中世纪和书本上的瘸腿海盗一样，失去了唯一完整腿脚之后，只靠假腿真的是寸步难行，就算是这些除了外观以外也许和普通人或小马完全不同的转变者也是一样。但就算受了伤无法站立起来，这名有着铁翅膀的转变者也仍旧拼尽全力地用两只臂拖着着自己的身躯往余晖的方向靠来。
“简直疯得彻底！”失去唯一的好腿后仍然具有如此强的攻击性，真是看得余晖有够毛骨悚然。她打翻边上的拖把桶，在对方扫开阻碍物的时候，在对方的头上开了两个洞。就算如此，这名转变者也没有立即死去，而是在地面上抽搐了许久才停止了动作。
余晖擦了波自己额头的汗水，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具防弹衣不知在何时被利器划出了一道长痕，里面内藏的防弹插板都清晰可见，可以想象，如果没有这衣服的保护，那一次的疏忽大意绝对已经要了余晖的性命了。真是一次幸运的苟活，余晖在后脑勺发着凉脱掉已经没法完成本职工作的衣服时，后怕着想道。唯一值得欣慰一点的是，伴着新的滋滋电流声，电梯井的电力在这名转变者不再动弹后得到了意料之外的恢复，那一声“滴！”直可谓是久旱逢甘露。
刚按下电梯按钮的余晖还没来得及喘上第二口气，便听到了更多从通风管道，以及从那扇被钢条叉住的蓝色双开门后面传来的催命撕裂声。在这些催命符的催促下，余晖只觉自己现在青筋跳起，压力是一浪高过一浪，但奈何无论她怎么敲锤按钮，电梯上代表楼层的指针都还是那么不紧不慢地转着。
手枪子弹已经打空，在电梯附近使用爆炸物又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得事情。迫不得己，余晖只得掏出她现在唯一能用得防身武器，那把苦穗交给她的匕首来保护自己了。
终于，在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后，指针接近了最右端。现在，余晖能听见电梯间里面的金属摩擦声和钢索的绷紧声，也能听见它们在自己心脏上反复跳跃的砰砰声，尤其是前方看着那扇经过精心保养仍旧能看到锈迹和缺口的电梯门以她经历过的最缓慢、最卡顿的速度向两侧收起、背后还有那些刀片翅膀的翅膀无情地撕裂那并不算坚固的铁片门发出难听噪音的时候。
马上就抛开一切，冲入电梯中的想法占据了余晖大脑里的多数位置，但是她做不到，因为背后的转变者已经按耐不住，朝她跃来。错误计算了对方速度的余晖回过身的时候，只能看到对方翅膀尖端上闪过的寒光，而她手上的匕首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在尖端到达自己的胸口之前挡下它的。
惊雷一般的声音在余晖的耳边炸开，那几十颗小小的金属弹丸从余晖的头顶飞了过去，带着惊人的制止力和能量撞入转变者的身体和脸庞中。在物理规则（如果它还在的话）的作用下，刀片翅膀朝着子弹射出的反反向倒飞出去，落到之前那只正在咕噜咕噜地化成蓝色和青色液体的第一只刀片翅膀上。
“余晖，快进来！”一只白色的手搭在了余晖的肩膀上，并试图将她拉进电梯。余晖的眼角余光注意到，这只保养得很好的白色手背上，现在有好几处伤痕和剐蹭。“这些长者铁翅膀的怪物还有好几只！”
“瑞瑞！”余晖没有做反抗，只是被瑞瑞的手臂力量牵引着进入电梯，打了个转然后靠在电梯门的另外一边。此时余晖能完全看见站在另外一侧的瑞瑞，以及她手上的救了她一条命的小型霰弹枪。“看见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快关门！其他的事情我们之后再说！”瑞瑞朝正从地上抽搐着爬起来的刀片翅膀补了一枪，然后大喊道，“更多的家伙冲过来了！“
“我倒是想，但这电梯门关得也太慢了。”电梯的控制面版得到的是余晖的拳头招待，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最上面那个边上贴着“工厂区”的按钮。而在面板边上得那的小字，她完全没有去搭理。“有没有办法让门关得快些……小心，瑞瑞！”余晖将手里的匕首插入到那个飞扑而来的转变者的腰上，在半空中把她给按了下去。
“多谢了，现在捂住耳朵！”装好子弹的瑞瑞对着这名要起身的转变者抬手就是一枪，沉闷的炸裂声伴随着巨大的冲击力将其掀翻在地。耳膜仍因为这种枪声而鼓颤个不停的余晖甩开捂住耳朵的双手，看准时机将匕首抽了出来，再双手反向握住，对着转变者的脑袋刺了下去。
就算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事情证明余晖还是大大低估了人类头盖骨的坚固程度，从匕首尖端传递回来的反作用力震得她手掌发麻，而且匕首的刀身还仅仅没入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余晖是无论如何也没法再推进去了。就算这样，光是听到转变者发出来的快要突破天际的不成具体意义的音节就足以让余晖和瑞瑞脑中对于痛苦程度有了个大致的判断。
眼看电梯门即将合拢，实在是抽不出匕首的余晖只得一脚踢在转变者身上，将匕首和转变者的尸体一块送去给冲来的其他刀片翅膀一块作伴去了。
可能是因为慢了一拍没有赶上她们应该享有的大餐而火冒三丈，后续慢了一拍的刀片翅膀们纷纷选择了可怜的电梯门来发泄她们的怒火。只要是听到电梯门外那足以让人捂住双耳的撕裂破坏声，再看看那些被尖锐物体刺入导致的凸起就能知道。
还好，这座用来运货的电梯质量绝对过关，无论如何被折腾，它都很好地保护了余晖和瑞瑞，将她们朝更高的地方送去，下方的躁动声也越来越远。
“所以我们算是安全了吗？”余晖现在瘫坐在地上，身上那套衬衫长裤不知道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多少次。对面的瑞瑞则稍好一些，没有像余晖这样完全没有淑女风度地坐下去，就算如此，余晖还是能看见她身上那套轻型的防弹衣下的汗渍和染上的血斑。“我们分开后，瑞瑞，你到底去了哪？你从哪搞来的枪？”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问题，我从你冲进那个破烂教堂之后就一直在追你，但每次你都能跑得无影无踪，甚至有一次故意将我往怪物堆里引。然后我就发现在教堂里有一条通向这个鬼工厂的地下通道，在通风管道里爬了一阵，在躲过几个刀片翅膀的怪物后，我到了监控室，还找到了这个东西。”瑞瑞将霰弹枪的握在手中，拉动了一下栓机，“接着我就在监控屏幕上看到了地下区的你，于是就赶紧坐了电梯下来。”
“好吧，瑞瑞……我敢肯定，你之前看到的那个‘余晖’，一定不是我本人。”余晖收拾了一下心情，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说道，“从最开始，那个一直在折腾和折磨我们的，都是……另外一个我，很可能就是暮光公主所说的，在这个世界对应的那个我。”
“你在说什么？另外一个你？”瑞瑞眯起了眼睛，直直地盯着余晖的那双青绿色眼睛看了一会，“好吧，那假设确实有两个你，那么现在的你究竟是哪一个？是和我们一起击败海妖的那个朋友还是你口中的那个疯子似的白色袍子怪物？”
白色袍子？所以瑞瑞已经见过她了！？余晖的瞳孔收缩了，这可是最糟糕的情况之一……“我绝对是——”
“什么？”瑞瑞眨了眨眼，余晖能看见她那就算身上受伤数处，仍旧经过精心调整过的眉毛的上下抖动，但她现在就是说不出第四个单词，所有的词语和思绪走到这个时刻，都好像被人突然握紧了喉管一样，给压在了即将离开喉管的位置。要余晖自己来说的话，其实就是被扼住了喉咙。
因为她在电梯的金属壁里的倒影中，看到了一个她熟悉的人影——那个和她的脸完全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只是年轻几岁的“余晖烁烁”，仍穿着那套破烂不堪，边缘处可见那些烧焦痕迹的白色袍子，安静且目光平静地站在瑞瑞的身后。她眼中的那些平静，余晖立即就能读出，这代表的是一种“猫抓耗子”般的绝对自信。
“余晖？你怎么了？”脖子处和心脏两处袭来的压力直接击垮了余晖，她现在的感受是，她的身上每一处都在发痒，每个骨头都在摩擦和在关节处乱蹭，大脑上的每个皱褶都在发痒，让她不得不两只手全都搭上去，去进行那绝无可能的抓痒。“余晖！你还好吗？”瑞瑞靠过来的安抚也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
“我……”总算有那么几个词从余晖的嘴里跑了出来，但这完全没有让不断在余晖的视界边界积累的朦胧雾气般的红色和黄色减少。反之，它们的大量增加让余晖萌生出一种冲动，想要摧毁自己眼前这位一直对自己保持警戒，甚至莫名对自己表现出不信任的朋友，瑞瑞。为她的敌意和不完全接受自己付出代价。
余晖这么想了，最后也在红黄色雾气要完全淹没自己视野之后这么做了。她的肩膀撞上瑞瑞的胸口，后者在失去平衡之后倒向电梯壁，然后在试图离开那之前就喉咙被余晖的双手给钳住，狠狠地再度撞向那些不算光滑的合金外表。“停……停下……来，余……余晖……”瑞瑞的白色脸庞上因为缺少氧气而开始出现红晕。
“我说过，我就是自己！”余晖的双眼中，白色的部分开始泛红，血丝从眼角开始向瞳孔处进发。在瑞瑞眼中，更可怕的是，余晖的脸上和手臂上，那些和转变者身上同样的铁丝逐渐从各处冒出，将她的身体捆扎起来。“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瑞瑞想说些什么，但她的意识和视线开始模糊，求生的本能调整着她的行为，使其粗暴起来：比如用手上的霰弹枪枪托朝着余晖的肚子来上一下，然后按照自己曾经学过的那些什么跆拳道里面的技巧给她的脸上来了一拳。但结果并不好，余晖脸上的尖刺给她那双本就伤痕累累的手又增添了几个伤口。
“你该死！”毫无畏惧心，好像也扔掉了疼痛感的余晖咆哮着，朝瑞瑞再度冲来。
“原谅我，余晖……”在情急之中，瑞瑞扣动了扳机。
然后便是死寂。
余晖将手中已经完全变成灰烬的蜡烛盘扔掉，避开从她头顶掉下来的钢铁碎渣，按着自己的心口从已经看不出原先形状的魔法阵中心处走开。小蝶曾经持着的锤子现在只剩下半个锤柄落在地上，还有几根烧焦的头发黏在融化的部分上。“对不起，小蝶……”余晖从锤子的残骸上跨过，并在途中小声念叨着。尽管没有见过小蝶现在的模样或者尸体，但是在恶魔火焰的灼烧下，怎么想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还好这个魔法阵还能用，不然我一定会死在这里。”空气中的温度已经变成了灼热难耐，但总的来说还是要比之前的阴冷潮湿要好许多。只是余晖的身子骨仍旧因为察觉到的，白兜帽下的另一个自己的恨意以及自己朋友们可能的处境而无法停住骨子里面的震颤。“但为什么另一个我会……我的朋友们是因为她的那些古怪魔法，或者恶魔魔法而疯狂了吗？饶了我吧……”
余晖的自言自语在火焰的燃烧和噼啪声中并不是很突出，还在升腾的几簇火焰也非常能阻挡视野。因此当余晖从墙上的破洞里走出这个死胡同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她脚下的动画，晕晕沉沉的她一脚踩到了某个很湿滑的物体上。
“我靠！”本就有些精疲力竭的余晖立即失去了平衡，在慌忙的手臂运动中跌入“人”的怀抱之中，脑袋落在她的胳膊上，“谁！别过来！”
余晖习惯性地去摸她的武器，却失望地了落了个空。而当余晖看清楚这个绊倒她的人，或者说是尸体残肢组合成的“人”的那一只亮橙色眼睛时，她以她最快的速度，手脚并用地离开了对方。
这位“迅青”，她胸口那张染血的学生证正对着余晖，表明了她的身份和所属的学校：水晶预科学院，如果余晖的记忆没错，她身上的校服和她之前所见，惨死的几位同学是相同的款式。她的胸口正中央被一根狭长的天蓝色羽毛刺穿，从这里喷出的鲜血染红了大半个羽毛，而身体剩余的部分则布满了尖锐利器留下的划痕，每一处都深可见骨，或者能直接看到下方整齐的骨头切面。
真是好惨……这个水晶预科学院的学生也被魔法所影响了吗？这一次到底有多少人被影响了。余晖在后退的同时，不得不强行停住自己的眼皮才能不让其上下乱跳。这样的举动可谓是杯水车薪，尤其是在余晖重新亮起油灯，看到这外面的情况之后，她的眼皮和呼吸全都开始乱跳起来。
这个大概能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两层楼高的大型房间现场就是个大型的屠宰现场：在两台直通上方的电梯井周围，横七八竖地躺着、靠着，在天花板的吊灯上挂着，或者在电梯井的钢铁栅栏上贴着数十具的尸体。她们中的一部分脸上显露出中毒而死的特点：鼻腔和嘴部渗出血液来，面色也不是正常的肤色；而另外的则或多或少带着被锐器划过的痕迹，那些挂在灯上的尸体最为明显——她们几乎被拦腰切断，某个余晖记得叫做追云，余晖还差点和她干过一架的足球队员的肠子正在砍断处不停地晃荡着。
余晖是很想用自己曾经见过甚至浸泡过血肉之池，看过横飞的血肉这样的说法来让自己稍微不那么头晕目眩，甚至双腿发麻的。可现实是，纯粹看到血液和组织块的冲击力是完全比不上见过完整的人惨死于面前的，尤其是在其中还或多或少地参杂着一些你平时可能见过，印象还不浅的人的时候，那种直冲你的感知神经末端的急收缩和之前是截然不同的。
余晖举着油灯，脑袋一片空白地往她认为的干净地带迈了一步，想要避开周围所有的前同学和陌生人。不巧的是，她的贸然行动打破了目前微妙的力矩平衡，下一秒，翻飞的尸体就从吊灯上滑落，一股脑地砸到余晖的身上。
“呀！”余晖尖叫着，颤抖着跳开，把身上的尸体部分给打下来，这也是余晖卷入这些疯狂之后第一次发出这么女性化的声音。如果在往常听到这种叫声，她的反应一定是不屑一顾，认为只有小蝶那种胆小到极致的人才会这么做。所以这姑且算是余晖真正感受到什么叫做突如其来的惊恐和无措，在压力的作用下，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在这么一个瞬间，她的意识恍惚了，在模糊之间，余晖看见自己的皮肤变成了黄色，头发、衣服、身材都变成了小蝶的样子。现在的她正坐在地上，面前则是云宝黛西的背影和彩虹色的长发。云宝黛西现在气喘吁吁，手上正拿着的刺剑往下淌着血，并随着她不稳定的呼吸反反向上下晃着。
小蝶在地上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办法克服双腿的抖动和麻木站起来。“云宝，你还……你还好吗？”她的眼睛注意到了云宝面前的倒下的尸体和其背上那怪异的翅膀上滴着血的羽毛，“你……你把他们都？”她的声音因为喉咙处涌上的温热混合物和所想到的可能事情而微小且充满了颤声。
“我……我……”云宝看了眼剑上的血迹，然后扭过身子，用她最大的力气将这把剑扔了出去。听到刺剑落地的响声后，她将自己背后血迹斑斑的翅膀折过来，让末端靠在自己胸前。“没错，我把她们都杀了，所有人……都怪那个混蛋余晖在半路抛弃了我们，把我们扔到这里来，才有这种事情发生。”说完，她便直接地朝地上躺了下去。
“可……可是，也许余晖她也有自己的理由？或许她看到了暮光公主什么的？我记得她在离开我们之前有提到过暮光公主的名字。她可能是——”
“别为那个叛徒找理由，蝶！”云宝怒斥着坐了起来，打断了小蝶想要为余晖辩解的话语。此时云宝脸上每一块肌肉和眼皮的跳动，都很好地在无言中说明了她现在的心情和心境。“她背叛了我，背叛了你，背叛了她的这些拖后腿的‘朋友’，把我们给踢到这里来。这就是我知道的事情！不管你怎么想，蝶，我是绝对饶不了她的！”云宝说话之时，她背后那些比起鸟翅膀更像是武器的翅膀拼在一起，将血液从上面抛下。
“好了，咋们现在从这里上去。”少许的沉默后，云宝伸出手来，小蝶也跟着抬起手来。
余晖所看到的东西在此时突然消失，她的手臂和映像消失之前小蝶的动作完全一致，只是现在对面没有另外一只熟悉且有力的手握住它，给与其力量。因此，现在它看起来相当尴尬且孤独。
这样的孤独感并不能冲淡余晖心里的发凉，由于另外一个自己的加入和刻意引导（余晖是如此坚信的 ），现在云宝黛西和小蝶已经将自己作为仇人来看待了——这一点，从小蝶抓到自己后的所言所行就可以知晓。并且看起来，对方好像并不太打算给她任何辩解的机会，尤其是在余晖使用暴力进行了反击以后。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余晖心中那挥之不去的无奈在她心中打了几个转后，变成了打在电梯井上的一拳，“她凭什么这样做！”
“滋滋……滋滋……”电流杂音在此刻反而是能让余晖的心情稍微平复一些的东西，她抬起头来，循着声音的源头看去，发现了固定在角落处的音响，还有一只正对着她的摄像头，“我知道你能听见，余晖。”在一小阵的干扰之后，这个音响终于开始正常工作。
只是从音响里传出来的额声音并不是余晖烁烁现在特别想听到的声音，因为现在云宝的声音里面只有冷到极点的仇恨。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从小蝶的那些陷阱里面逃出来的，还把小蝶的保险箱都毁了大半。但无所谓，要是你就这样死了，那也太过便宜你了。”云宝的声音中，还夹杂着刀具的碰撞和摩擦声，“我一定会好好折磨你一通，才让你死掉的。”
“云宝，听我说！你之前见到的余晖并不是真正的我！”余晖掐了下自己的小臂，从地上爬了起来，冲到摄像头下喊着，“那是另外一个我，是人类世界原本的那个我！她欺骗了我们所有人，还折磨着我们所有人！”
毫无反应，音响在随后便没了动静，摄像头的红光也只是亮着，就这么照着余晖的脸。
挫败感冲入余晖的心房，那个另一个她，将她和她的朋友们玩弄在蹄爪和掌心之中，而她却除了在这里大喊大叫，以及因为从各处传来的金属擦地和撞击地面的声音而激动和警惕以外做不到任何事情。
这是什么声音？听起来像是刀具的？又或者是盔甲的？余晖回过身来，背对着墙角，希望这样可以减少一点腹背受敌的可能，同时眼睛在这个混乱不堪的房间中搜寻起声音可能的来源方向。这些声音从不止一处传来，还隐隐有痛苦的咕哝声参杂其中，但这些都不影响每一个声音都在以极快的速度逼近余晖所在的位置。
余晖抿着嘴唇，将手上的油灯挂回腿部，将自己身上的每个能用的感官都调用起来，为即将到来的攻击或者是怪物做好准备。但非常不妙的一点是，她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来自于她的头顶，那个像是通风管口里的地方震荡出的。
在余晖的注视下，管道口的冲孔板被一把尖刃像豆腐块似地刺穿，直穿到顶。在这样的强度对比之下，这块冲孔板被从中间开始直接切成两半，再被一脚踢开就一点不让余晖意外了。得益于全神贯注的状态，当钢板落于地面，在鲜血和钢筋地面上小幅弹跳，消磨着动能并溅起血花的时候，余晖已经从墙角处离开，并抽出了她目前唯一留在身上的热武器对准了通风口的正下方。
从管道中落下一个“人”，当然，余晖更想称其为半个人，因为这个转变者身上的右臂和右腿都已经消失不见，取代了它们的功能和位置的是……余晖难以形容，大概是一只用纯粹的红色金属组成的翅膀，以及一只狭长的、代替了腿部、现在还有些金属碎渣挂在尖端和末尾处的刀具。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搞成这样的……”尽管子弹的余量已经是所剩无几的状态，余晖还是对着这个长者刀片形翅膀怪胎的脑袋，毫无迟疑地扣动了扳机。
.38的子弹在对方的刀片翅膀上打出了叮当的响声，却没有伤到其一点。刀片翅膀发出一声怒吼，趁着余晖子弹打空的间隙，张开翅膀就朝她扑来。
“该死的！”要在躲避对方的迅猛攻击的同时装弹不可谓不难，“这是否有些太过分了！”
和以往见过的所有转变者都不同，这个刀片翅膀的进攻性和敏捷程度都远超那些慢悠悠或者最多能慢跑一会的家伙，更可怕的是，她右臂连接着的翅膀能轻松地切开人体——这是余晖亲眼看到吼叫着攻击的她将她背后的一具尸体一分为二后得出的结果。换言之，和她近身就是最愚蠢的选择。
既然对方会保护头部……那就只能倒回去攻击腿部。迫不得已之下，余晖只得一边带着这个疯狂的翅膀人绕着两个电梯井绕圈子，利用转角使得对方的攻击打在砖墙上，一边抽出空来从身上抽出仅剩的几颗子弹塞到弹舱中，这种子弹的缺乏更因为其中一次失误变得更加严重。
“那试试这样！”装好子弹的余晖来了个原地急刹车，朝着她所感觉的对方头部的方向开了火。她的运气或者说直觉还算可靠，但对方的反应也十分迅速，这就导致余晖听到的是铛的一声而不是子弹入肉的声音。
好在余晖要的也不是直接命中，她的枪口立即下移，在看见了对方抬起翅膀保护头部而露出的脚步后，果断将刚才的闷气通过扣动扳机的方式，将它们以子弹的形式射了出去。在子弹刚在对方的脚踝处炸出血洞的时候，还看不出什么效果，对方只是提高了音量，便又身子略缩了回去，准备再度跳起。
随即，刀片翅膀伴随着攻击前的怒吼失去平衡朝前倒下的结果证明了余晖判断的正确：就和那些存在于中世纪和书本上的瘸腿海盗一样，失去了唯一完整腿脚之后，只靠假腿真的是寸步难行，就算是这些除了外观以外也许和普通人或小马完全不同的转变者也是一样。但就算受了伤无法站立起来，这名有着铁翅膀的转变者也仍旧拼尽全力地用两只臂拖着着自己的身躯往余晖的方向靠来。
“简直疯得彻底！”失去唯一的好腿后仍然具有如此强的攻击性，真是看得余晖有够毛骨悚然。她打翻边上的拖把桶，在对方扫开阻碍物的时候，在对方的头上开了两个洞。就算如此，这名转变者也没有立即死去，而是在地面上抽搐了许久才停止了动作。
余晖擦了波自己额头的汗水，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具防弹衣不知在何时被利器划出了一道长痕，里面内藏的防弹插板都清晰可见，可以想象，如果没有这衣服的保护，那一次的疏忽大意绝对已经要了余晖的性命了。真是一次幸运的苟活，余晖在后脑勺发着凉脱掉已经没法完成本职工作的衣服时，后怕着想道。唯一值得欣慰一点的是，伴着新的滋滋电流声，电梯井的电力在这名转变者不再动弹后得到了意料之外的恢复，那一声“滴！”直可谓是久旱逢甘露。
刚按下电梯按钮的余晖还没来得及喘上第二口气，便听到了更多从通风管道，以及从那扇被钢条叉住的蓝色双开门后面传来的催命撕裂声。在这些催命符的催促下，余晖只觉自己现在青筋跳起，压力是一浪高过一浪，但奈何无论她怎么敲锤按钮，电梯上代表楼层的指针都还是那么不紧不慢地转着。
手枪子弹已经打空，在电梯附近使用爆炸物又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得事情。迫不得己，余晖只得掏出她现在唯一能用得防身武器，那把苦穗交给她的匕首来保护自己了。
终于，在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后，指针接近了最右端。现在，余晖能听见电梯间里面的金属摩擦声和钢索的绷紧声，也能听见它们在自己心脏上反复跳跃的砰砰声，尤其是前方看着那扇经过精心保养仍旧能看到锈迹和缺口的电梯门以她经历过的最缓慢、最卡顿的速度向两侧收起、背后还有那些刀片翅膀的翅膀无情地撕裂那并不算坚固的铁片门发出难听噪音的时候。
马上就抛开一切，冲入电梯中的想法占据了余晖大脑里的多数位置，但是她做不到，因为背后的转变者已经按耐不住，朝她跃来。错误计算了对方速度的余晖回过身的时候，只能看到对方翅膀尖端上闪过的寒光，而她手上的匕首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在尖端到达自己的胸口之前挡下它的。
惊雷一般的声音在余晖的耳边炸开，那几十颗小小的金属弹丸从余晖的头顶飞了过去，带着惊人的制止力和能量撞入转变者的身体和脸庞中。在物理规则（如果它还在的话）的作用下，刀片翅膀朝着子弹射出的反反向倒飞出去，落到之前那只正在咕噜咕噜地化成蓝色和青色液体的第一只刀片翅膀上。
“余晖，快进来！”一只白色的手搭在了余晖的肩膀上，并试图将她拉进电梯。余晖的眼角余光注意到，这只保养得很好的白色手背上，现在有好几处伤痕和剐蹭。“这些长者铁翅膀的怪物还有好几只！”
“瑞瑞！”余晖没有做反抗，只是被瑞瑞的手臂力量牵引着进入电梯，打了个转然后靠在电梯门的另外一边。此时余晖能完全看见站在另外一侧的瑞瑞，以及她手上的救了她一条命的小型霰弹枪。“看见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快关门！其他的事情我们之后再说！”瑞瑞朝正从地上抽搐着爬起来的刀片翅膀补了一枪，然后大喊道，“更多的家伙冲过来了！“
“我倒是想，但这电梯门关得也太慢了。”电梯的控制面版得到的是余晖的拳头招待，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最上面那个边上贴着“工厂区”的按钮。而在面板边上得那的小字，她完全没有去搭理。“有没有办法让门关得快些……小心，瑞瑞！”余晖将手里的匕首插入到那个飞扑而来的转变者的腰上，在半空中把她给按了下去。
“多谢了，现在捂住耳朵！”装好子弹的瑞瑞对着这名要起身的转变者抬手就是一枪，沉闷的炸裂声伴随着巨大的冲击力将其掀翻在地。耳膜仍因为这种枪声而鼓颤个不停的余晖甩开捂住耳朵的双手，看准时机将匕首抽了出来，再双手反向握住，对着转变者的脑袋刺了下去。
就算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事情证明余晖还是大大低估了人类头盖骨的坚固程度，从匕首尖端传递回来的反作用力震得她手掌发麻，而且匕首的刀身还仅仅没入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余晖是无论如何也没法再推进去了。就算这样，光是听到转变者发出来的快要突破天际的不成具体意义的音节就足以让余晖和瑞瑞脑中对于痛苦程度有了个大致的判断。
眼看电梯门即将合拢，实在是抽不出匕首的余晖只得一脚踢在转变者身上，将匕首和转变者的尸体一块送去给冲来的其他刀片翅膀一块作伴去了。
可能是因为慢了一拍没有赶上她们应该享有的大餐而火冒三丈，后续慢了一拍的刀片翅膀们纷纷选择了可怜的电梯门来发泄她们的怒火。只要是听到电梯门外那足以让人捂住双耳的撕裂破坏声，再看看那些被尖锐物体刺入导致的凸起就能知道。
还好，这座用来运货的电梯质量绝对过关，无论如何被折腾，它都很好地保护了余晖和瑞瑞，将她们朝更高的地方送去，下方的躁动声也越来越远。
“所以我们算是安全了吗？”余晖现在瘫坐在地上，身上那套衬衫长裤不知道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多少次。对面的瑞瑞则稍好一些，没有像余晖这样完全没有淑女风度地坐下去，就算如此，余晖还是能看见她身上那套轻型的防弹衣下的汗渍和染上的血斑。“我们分开后，瑞瑞，你到底去了哪？你从哪搞来的枪？”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问题，我从你冲进那个破烂教堂之后就一直在追你，但每次你都能跑得无影无踪，甚至有一次故意将我往怪物堆里引。然后我就发现在教堂里有一条通向这个鬼工厂的地下通道，在通风管道里爬了一阵，在躲过几个刀片翅膀的怪物后，我到了监控室，还找到了这个东西。”瑞瑞将霰弹枪的握在手中，拉动了一下栓机，“接着我就在监控屏幕上看到了地下区的你，于是就赶紧坐了电梯下来。”
“好吧，瑞瑞……我敢肯定，你之前看到的那个‘余晖’，一定不是我本人。”余晖收拾了一下心情，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说道，“从最开始，那个一直在折腾和折磨我们的，都是……另外一个我，很可能就是暮光公主所说的，在这个世界对应的那个我。”
“你在说什么？另外一个你？”瑞瑞眯起了眼睛，直直地盯着余晖的那双青绿色眼睛看了一会，“好吧，那假设确实有两个你，那么现在的你究竟是哪一个？是和我们一起击败海妖的那个朋友还是你口中的那个疯子似的白色袍子怪物？”
白色袍子？所以瑞瑞已经见过她了！？余晖的瞳孔收缩了，这可是最糟糕的情况之一……“我绝对是——”
“什么？”瑞瑞眨了眨眼，余晖能看见她那就算身上受伤数处，仍旧经过精心调整过的眉毛的上下抖动，但她现在就是说不出第四个单词，所有的词语和思绪走到这个时刻，都好像被人突然握紧了喉管一样，给压在了即将离开喉管的位置。要余晖自己来说的话，其实就是被扼住了喉咙。
因为她在电梯的金属壁里的倒影中，看到了一个她熟悉的人影——那个和她的脸完全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只是年轻几岁的“余晖烁烁”，仍穿着那套破烂不堪，边缘处可见那些烧焦痕迹的白色袍子，安静且目光平静地站在瑞瑞的身后。她眼中的那些平静，余晖立即就能读出，这代表的是一种“猫抓耗子”般的绝对自信。
“余晖？你怎么了？”脖子处和心脏两处袭来的压力直接击垮了余晖，她现在的感受是，她的身上每一处都在发痒，每个骨头都在摩擦和在关节处乱蹭，大脑上的每个皱褶都在发痒，让她不得不两只手全都搭上去，去进行那绝无可能的抓痒。“余晖！你还好吗？”瑞瑞靠过来的安抚也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
“我……”总算有那么几个词从余晖的嘴里跑了出来，但这完全没有让不断在余晖的视界边界积累的朦胧雾气般的红色和黄色减少。反之，它们的大量增加让余晖萌生出一种冲动，想要摧毁自己眼前这位一直对自己保持警戒，甚至莫名对自己表现出不信任的朋友，瑞瑞。为她的敌意和不完全接受自己付出代价。
余晖这么想了，最后也在红黄色雾气要完全淹没自己视野之后这么做了。她的肩膀撞上瑞瑞的胸口，后者在失去平衡之后倒向电梯壁，然后在试图离开那之前就喉咙被余晖的双手给钳住，狠狠地再度撞向那些不算光滑的合金外表。“停……停下……来，余……余晖……”瑞瑞的白色脸庞上因为缺少氧气而开始出现红晕。
“我说过，我就是自己！”余晖的双眼中，白色的部分开始泛红，血丝从眼角开始向瞳孔处进发。在瑞瑞眼中，更可怕的是，余晖的脸上和手臂上，那些和转变者身上同样的铁丝逐渐从各处冒出，将她的身体捆扎起来。“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瑞瑞想说些什么，但她的意识和视线开始模糊，求生的本能调整着她的行为，使其粗暴起来：比如用手上的霰弹枪枪托朝着余晖的肚子来上一下，然后按照自己曾经学过的那些什么跆拳道里面的技巧给她的脸上来了一拳。但结果并不好，余晖脸上的尖刺给她那双本就伤痕累累的手又增添了几个伤口。
“你该死！”毫无畏惧心，好像也扔掉了疼痛感的余晖咆哮着，朝瑞瑞再度冲来。
“原谅我，余晖……”在情急之中，瑞瑞扣动了扳机。
然后便是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