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通，是什么？
开山分海之能？改天换日之威？甚至......通天彻地，移星换斗？
不。这只能唤做术法，而非神通。
术法可习，可练，可更易，充斥天地，其之威能，无外乎毁灭二字。但神通并非如此。
神通......则是改变与创造。
焚山煮海，空留一地虚无。嫩芽新出，可生万世巨木。
只要心存此愿。
【我觉得愿心神通激发的条件或许与可爱标记诞生的条件很相似。但，如果说因果律痛恨被外界影响，那为何又会允许因果律神通的出现？】
——维初法祖，暮光闪闪的研究笔记
呼，幸好，幸好。
绿色的小人凝视着由枝条编织而成的手腕上黑色的六芒星。仿佛是为了适应这副小小的身躯，聚星明宇印也适时地缩小了不少，不注意看的话像颗痣。
“诊脉时，患者需平心静气，勿要胡思乱想，气血妄动。”
抢在被发现之前成功转移了。还要去一趟北门......但先留下一道分身。枝条流转着，在院墙上留下一片枯黄的叶子。
方化万到底去了哪，这次要看个清楚。
“你太急躁。”
方天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那张铙钹神面具悬浮在无数破碎空间镜面的中央，幽绿的瞳孔透过眼孔，平静地注视着被困的少年。
“若你此时停手，站在原地，便不会被这乱镜所伤。”
林逐辉喘着粗气，单膝跪在地面上——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地面的话。那实际上是一段城墙垛口的侧面，此刻却以近乎垂直的角度铺在他脚下。他右手紧握着谐律法剑，左手撑着膝盖，指尖微微发抖。
他的视野完全破碎了。
左眼看到的，是前方三丈外一栋房屋的屋顶，瓦片倒长，雨水逆流。右眼看到的却是自己左侧五步外一截枯树的树根——本该深埋土中的部分此刻裸露在空气中，像扭曲的鬼爪。更诡异的是，当他转动头颅时这些景象并不连贯，而是像一幅幅被强行拼贴的碎片，突兀地切换、跳动。
他刚才试图冲过去。第一步，他感觉自己踏入了虚空，脚下原本坚实的触感突然消失，身体向前倾倒。慌乱中他调整重心，却发现第二步的落点竟是一滩积水的水面——不，是水面的侧面！他的脚像踩在垂直的玻璃上，湿滑，无处着力，整个人向侧方滑去！
他急忙挥动光刃想刺入什么稳住身形，剑尖却刺中了一片空气——而那片空气突然变得像橡胶一样坚韧有弹性，光刃刺入三分便被弹回，反震力让他虎口发麻。
第三步，他试图向后跳回安全区域，可就在他发力跃起的瞬间，视野右上角突兀地出现了一截矛尖——那是城防军遗落在城墙中的兵器，本该埋在碎砖下，此刻却悄无声息地刺向他肋下！
林逐辉大惊，在半空强行扭身，光刃横扫！
铛！
火星四溅。矛尖被磕飞，但他左臂外侧的衣袖却被看不见的边缘划开一道口子。皮肤一凉，随后是火辣辣的痛——一道浅浅的血痕浮现，渗出血珠。
那不是矛尖划伤的，矛尖离他还有三寸。
是那片空间本身，存在着无形的、锋利的断层。
他踉跄落地，惊魂未定地看向伤口，又看向周围这光怪陆离、一切都被颠覆的景象。冷汗混合着雨水，浸透内衫。
“急躁，便看不清。”方天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导师的耐心，“眼见的近，可能是遥不可及；以为的远，或许触手可及。莽撞只会害了你自己。”
“只要，你能刺中为师一次——那做什么都依 你。”
林逐辉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深呼吸。
不能急……不能急……
刚才那几下，如果不是运气好，如果不是那截矛尖恰好出现给了他预警，他可能已经莫名其妙地被切成几段了。
他不再试图移动，而是站在原地——尽管这地是一段垂直的墙面——开始仔细观察。
目光首先落在不远处那些流民的窝棚残骸上。它们也被卷入了这破碎的空间，有的屋顶挨着地面，有的墙壁悬在半空，但它们本身……似乎完好无损？没有像他的衣袖那样被切断。
还有更远处那些树木，虽然枝干以奇怪的角度扭曲，出现在不该出现的位置，但每一截树干、每一丛枝叶本身也是连续的，没有被切断的痕迹。
野草、碎石、倾倒的车辆……所有原本就在场景里的死物都只是被迁移到了错误的位置，但它们自身结构完整。
只有他这个试图在错乱的空间中移动的活物才会被切割。
为什么？
林逐辉的脑子飞速转动。
破镜乱是空间本身的切割重组……所以这些物体，它们就在它们所在的那个碎片里，没有试图跨越碎片边界，所以没事。
而我，我想从“这个碎片”移动到“那个碎片”。如果这两个碎片在重组后的空间结构里不直接相连，那我试图跨越的就不是一段距离，而是空间结构本身的断层。
所以会被切伤。
但……怎么知道哪些碎片，什么方向才是相连的？
他皱紧眉头，目光扫过四周。混乱，破碎，毫无规律可言……
等等。
雨。
他的目光，定格在那些落下的雨滴上。
在这个一切都被扭曲的空间里，雨依然在下，但雨滴的轨迹也变得诡异起来。有的垂直落下，有的斜飞，有的盘旋，有的甚至短暂上升……可如果仔细观察某一滴雨的完整路径——
林逐辉屏住呼吸，盯住右前方大约两丈外一滴正在下落的雨珠。
它从一片倒悬的屋顶瓦面上凝聚，先是垂直向下坠落了大约三尺，然后突然毫无征兆地向左平移了五尺，接着继续下落，碰到一块侧立的地砖后溅起细碎的水花，部分水滴竟然沿着地砖表面向上流了半尺才再次落下，最终消失在下方一片悬浮的泥泞中。
这条路径弯弯绕绕，莫名其妙。但林逐辉的眼睛却慢慢亮了起来。
他换了一滴雨观察，再换一滴……这些雨滴也受了破镜乱的影响，轨迹变得乱七八糟。
但是——它们的运动，是连续的！
没有一滴雨会在空中突然消失一段，然后才从另一处出现。它们总是从一个点移动到相邻的另一个点，哪怕这两个点在常识里毫不相干。
雨滴本身没有试图去某个目的地。它只是顺着重力，顺着它所处的、那个被重组后的空间里，最自然的连接路径在流动！
这些路径，就是被重组后，空间碎片之间仍然相连的通道！
我想从一个碎片移动到另一个碎片，不能靠看和感觉，而要……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这片破碎天地间那无数条蜿蜒曲折的雨之轨迹。
要像一滴雨那样流动。找到那些自然相连的路径。
然后——
林逐辉握紧了剑柄，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林逐辉心中成型。他闭上眼睛，开始感知周围雨滴的流动轨迹，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看不见的通途。
---
方天清静静注视着下方那个突然安静下来，闭目伫立的少年。
停下了？
终于知道怕了？还是……在想对策？
他能感觉到远处天际，有三道雄浑而性质各异的法力波动正以极快的速度破空而来。是六门的援军来了。
比他预想的快一些。看来车厘子发出的信号得到了重视。
也好。该来的总会来。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林逐辉身上。少年浑身湿透，眉头紧锁，正努力思考着什么。
好徒弟……
你可知，你想要的“救”，对为师而言是何等残忍？
方天清的意识内视己身。那沿着血管蔓延的漆黑纹路已经爬满了大半胸膛，正在向脖颈和头颅缓慢而坚定地侵蚀。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一阵陌生的、对鲜活血肉的饥渴悸动。
靠药物和意志强行压制。但这压制，还能维持多久？
一天？两天？
当这饥渴彻底压倒理智，当我这身怀大神通、却又半人半噬灵的存在彻底失控，双隆城会变成怎样？
那些无能为力的的流民，那些还在化凡堂中昏睡的孩子们，还有你这个倔强的徒弟又会怎样？
一个没有人会因为担忧明日该吃什么才能活下去的世界……
那愿景太美，美得像梦。
但那梦里，不能有为师的位置。
所以……
就用这条命，最后为这座城，做点事吧。
因此，为师决不能……
被你所救。
他的念头至此，忽然被下方传来的声音打断。
“师傅！”
林逐辉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先前的急躁和怒火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专注。他脸上还有血污，眼睛却莫名显得亮了一些。
“我!”林逐辉慢慢抬起右手，紫银色光刃重新亮起。“……找到路了！”
话音未落，他动了！
他向左前方踏出一步，脚下明明是虚空，身体却稳稳站住，甚至沿着一个倾斜的角度，向上滑出半步！然后，他转向右侧，朝着另一处树木上下颠倒的地方又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他的身影在方天清的视野里，突然拉长了一瞬，穿过看不见的隧道，瞬间从距离核心十丈外的一个碎片，出现在了八丈外的另一个碎片！
而且，毫发无伤！
方天清幽绿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已经勘破了破镜乱的规律？！
不等他细想，林逐辉的第三步已经踏出。这一次他的身影闪烁得更加诡异，明明朝着斜下方迈步，整个人却突兀地出现在正上方五丈处的一块悬浮巨石上！紧接着是第四步、第五步……
少年的身影在无数破碎的空间碎片间连续闪烁、折转，他的轨迹蜿蜒曲折，如同一条溯游而上的鱼，速度越来越快，距离破镜乱的核心越来越近！
六丈、五丈、四丈……
方天清终于无法保持绝对的静止。他心念微动，身影从原地消失，出现在左侧三丈外另一块碎片中。几乎同时，他原本所在的位置被一道紫银色的剑光刺穿——林逐辉的剑，到了！而且，只慢了毫厘！
但林逐辉没有丝毫停顿。他刺空的剑势甚至没有收回，整个人就借着前冲的惯性，左脚在一块只剩一半的门板上轻轻一点，身体以违背常理的角度扭转，再次朝着方天清滑了过来！
方天清再次瞬移，林逐辉如影随形！
他不再需要一步一步地谨慎试探，动作变得流畅而连贯，仿佛这张破碎空间的地图已经烙印在他脑中。每一次方天清的空间跳跃刚落定，紫银色的剑光就已经如流星般刺到眼前！
不对！
方天清在又一次千钧一发的闪避中终于察觉到了异样。
林逐辉的追击太准了，简直像是能预知他下一刻会出现的位置！
幽绿的目光如电扫过紧追不舍的少年。雨幕中，林逐辉的左手手指正捏着一个简单的法诀。而那只手的掌心散发着极其微弱的银色光芒。
那光芒的来源是……
一滴普通的、晶莹的雨水。
但它被一层柔和的银光包裹着，有一缕比发丝还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丝，从这滴雨中延伸出来，穿透雨幕，穿透错乱的空间，一直连向……连向他自己脸上这张铙钹神面具。
方天清瞬间明白了。
他炼化了一滴雨……从我面具上滑落的、沾染了我气息的一滴雨！
星罗不绝能化凡物为法宝。他将那滴雨炼成了临时的追踪法器，利用雨滴与我面具之间那极其微弱的，“曾经接触”的联系，被他稳稳地抓住了！
所以，无论我在这破镜乱中如何跳跃，只要我还在这片空间里，只要那滴雨还在我面具上留下过痕迹……他就能通过那滴被他炼化的雨，隐约感知到我的方位！
不愧是因果律神通者辈出的聚星门，真是好手段。
方天清心中生出一丝激赏。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不仅勘破了破镜乱的部分规律，还想出了这等巧妙的破解追踪之法！
这顽徒没有选择原地等待。
方天清的目光再次掠过林逐辉那流畅到诡异的移动轨迹。少年仿佛彻底融入了这片破碎的雨幕，每一步都踏在雨滴轨迹的方向上，利用着空间碎片之间那些自然连通的、安全的通道。
而是......逆流而上。
非要跟为师对着干吗？
真是……好徒弟。
就在此时——
轰！！！
三道强大的气息如同陨石般从天而降，狠狠砸在崩塌的北门外围。
为首一人大大咧咧地踏前一步，竟是个女子。她身形高挑，穿着剪裁利落的橙色劲装，外罩一件半臂皮甲，头发极短，眉眼英气勃勃，带着一股子飒爽。她扛着一柄造型夸张的赤色巨刃，刀刃上还蒸腾着高温的白雾。
“嚯！好大的场面！”她嗓门洪亮，目光紧紧盯着那片光怪陆离的区域，鼻翼微动，“噬灵的臭味！车丫头呢？！”
她的目光看向了不远处那个被压缩到极致的黑色铁球，以及铁球旁边那个正在试图徒手撕扯厚重钢板的身影。
那是个穿着白色粗布长衫的男子，肩上挎着一个半旧的藤编医药箱，箱体侧面用粉线绣着一只翩跹的蝴蝶。他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温和，甚至有些乡土气——但此刻他双手正泛着一层温润如玉的光华，十指如钩深深抠进那精钢铸就的铁球外壳，肌肉贲张，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将铁球撕开一道缝隙！
“干得好，大块头！”红衣女子吼了一嗓子，自己则重新转向那片诡异的破碎空间，眼睛眯起舔了舔嘴唇，“至于里头那玩意儿，先给它来一发热乎的！”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高高鼓起，周身猛然腾起灼热的赤红气浪！
然而，就在她即将张口咆哮的瞬间，一只冰凉稳定，带着泥土和岩石质感的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飞火蓄势待发的一口气差点噎住，恼火地转头：
“石灰！你干嘛？！”
站在她身侧的，是一个身形纤细、穿着暗沉蓝绿色布衣的女子。她容貌清秀，但眼神疲惫，仿佛对周遭一切都不感兴趣。她肩上没有任何醒目标识，只有袖口用靛蓝丝线绣着一个不起眼的、简笔的蓝色气球图案。
“飞火，还有人在里面。”她顿了顿，补充道：
“活的。”
女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起初只看到光怪陆离的折射和那个戴着面具的灰色身影。但很快，她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了另一道在破碎空间中飞快闪烁、紧追着灰色身影的……紫色流光？
飞火眉头一挑，“谁啊？不要命了？！”又啐了一口：“妈的，麻烦！”
但她周身腾起的赤红气焰还是稍微收敛了些，巨刃也垂下了几分，只是虎视眈眈地盯着那片战场。
而那位“大块头”对身后的一切充耳不闻。他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眼前的铁球上，指尖的白光越来越盛，发出低沉的、如同玉石摩擦的声响。厚重钢板在他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被撕开的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透出车厘子急促的呼吸声。
“撑住。”医生语气沉稳地低声说着，“马上就开。”
破碎空间中，方天清将外围的动静尽收眼底。
来了。那么……
他再次闪避开林逐辉如影随形的一剑，深深看了一眼那个浑身湿透、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少年。
这最后一课……
该下课了。
他不再单纯闪避，右手缓缓抬起，对着再次刺来的紫银色光刃，五指骤然收拢。周遭破碎的空间镜面随之剧烈震颤旋转，遮掩住了外围一切窥伺的目光！
而林逐辉的剑尖，已刺进他的胸膛。
……
绿色的枝条缓缓抽回。银光大盛，空间流转，但这一切早已注定，不是吗？
现在该去看看方化万到底去向何处。小人在双隆城的半空中不断的漂浮着。机械学堂的孩子们应该都无事，但可以去看看情况——鬼才知道当时我有没有干这事，但只要没人发现，也算得上半个随心所欲了。
就在它落入化凡堂后院之中的那一刻——手腕上淡紫色的光芒亮起了。
什么？聚星明宇印发动了？在此地，此刻吗？
光芒中闪烁出一个少年的身影。这难道是……老师所说的，未来的第三人？
哈。当了这么久的徒弟，我终于也能当一回老师了？
“后世之人啊，是什么，让你对法的憎恶与断绝之念，如此强烈……”
“……竟能跨越时间的壁障，引动这聚星明宇印……”
“……向我求助？”
……
“师傅——！！！”
紫银光刃只刺入胸口半寸便停住了。
滋滋……
黑烟伴随着皮肉焦糊的气味从方天清的胸口处升起，光刃灼烧着他非人的皮肤。
“跟我走吧！”林逐辉吼到，“先离开这里——！”
方天清却轻轻摇了摇头。
“傻徒儿，没机会了。”
“六门的人就在外面看着。此刻若逃，不仅是为师这外道余孽要遭永世追杀，你——一个与噬灵勾结、助其遁逃的叛徒——也会被钉在守灵人的耻辱柱上，从此天下虽大，再无你立锥之地。”
“我可以解释！”林逐辉急道，眼眶发红，“你没有作恶！你救了那些孩子，救了流民，你是个好人！顶天立地的好人！六门……六门总会讲道理的！只要我们能证明，只要拿到存石金针,就能争取时间，我们一起去找治疗侵蚀的办法，一定——”
“那样的话……”方天清打断了他，忽然抬起左手，轻轻弹了一下林逐辉的额头。
“……为师岂不是停滞不前了吗？”
方天清双手突然伸手死死的抓住了光刃，再缓缓向内——向着他自己的胸膛压去！
林逐辉骇然，下意识想抽剑后退！
但一股沛然的禁锢之力早已笼罩了他全身，像是被封进了一块无形的琥珀，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中的剑被对方握着，坚定不移地刺向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光刃灼烧血肉的声音更加清晰，焦臭味混合着血腥气弥漫开来。方天清的身体微微颤抖，那是剧痛带来的本能反应，但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不……不要……！”林逐辉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徒劳地挣扎，却连眼珠都无法转动，“师傅！你答应过的！你说……你说只要我刺中一剑，你就任我处置！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是啊……任你处置。”方天清笑了起来。“对不起，我撒谎了。”
“所以现在，为师把这条命……处置给你。”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西街王家绸缎庄的幼子天生聋哑。三日前，他父母因嫌弃他残疾累赘，又怕他将来分薄家产，故意将他推入后院池塘。”
“我发现得及时，人救活了，未使永夜真墨，如今在化凡堂乾字号病房静养。他身有法穴，资质尚可。但别让他学法了。”
“就让他……做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安安稳稳，活过这一生吧。”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方天清握着光刃的双手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前狠狠一送。
铙钹神面具后那两点幽绿的光芒倏然熄灭了，禁锢着林逐辉的空间之力也于同一瞬间，烟消云散。
“妈的！里头到底打完了没？！”飞火烦躁地跺了跺脚，地面被她踩出一个浅坑，雨水四溅，“晃得老娘眼晕！再没动静，老娘可不管里头还有没有活人了，先吼一嗓子清清场！”
“安静点，有伤患！”被称为大块头的那位头也不抬。他已经徒手在铁球上撕开了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缺口，正小心翼翼地将里面脸色苍白的车厘子抱出来，平放在干燥处迅速检查起她的伤势。“伤得不重，多是缺氧，气息有些紊乱，性命无碍。”
飞火哼了一声，倒是没再嚷嚷，只是抱着膀子死死盯着前方那片依旧光怪陆离的破碎空间。
石灰派依旧沉默地站在她身侧，疲惫的眼睛忽然轻微地动了一下眉毛。
“结束了。”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前方那片扭曲破碎、如同万花筒般的空间景象骤然一滞。紧接着所有那些错位的、倒悬的、断裂的、凭空出现的景物碎片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流：城墙砖石从虚空中浮现，回归墙体；屋顶瓦片逆飞重组；树木的枝干从诡异的角度缩回，重新接续；倒流的雨水也恢复了垂直下落。
一幅被肆意涂抹撕扯的画卷被缓缓抚平、复原。空间的褶皱被抹去，镜面的裂痕在弥合。
几个呼吸间，那片令人头晕目眩的异常区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北门废墟原本应有的、残破却符合常理的景象——崩塌的城墙，遍地的碎石泥泞，倾倒的车辆窝棚，以及……
悬浮在半空、刚刚分开的两道身影。
“嗯？！”
飞火话音未落，只见那被刺穿胸膛的灰色身影猛地向后仰倒，随即整个人如同风化了一般迅速崩解、碎裂，化为无数细密的黑色尘埃，混合着雨水纷纷扬扬，飘散下落。
而那出手击杀了他的少年则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浑身脱力地直直坠落下去。他一只手中似乎还抓着什么东西——是一张面具。
飞火反应极快，化作一道赤红流光冲出，半空中拉出一道灼热的尾迹，后发先至，在那少年即将摔在废墟上的一刹那手臂一揽稳稳将其接住，随即一个旋身卸去冲力，轻盈落地。
“小子！可以啊！”飞火将林逐辉放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洪亮，毫不掩饰赞赏之意，“年纪轻轻单枪匹马干掉一只大神通术灵！虽然看样子取巧了，还弄得一身伤……但干得漂亮！你是哪家门下的？师承何人？回头我给你请功！”
林逐辉被她拍得晃了晃，勉强站稳。他低着头，湿透的头发黏在额前，看不清表情。雨水顺着他脸颊滑落，混合着一些别的温热液体滴落在他胸前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
冷。
化凡堂后院里，药房的窗户透出豆大的灯火。方天清坐在桌前就着这点微光拨弄算盘，算珠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
账本上的数字不太好看。今年流民又多了些许，义诊施药的开销比往年大了近三成。库房里一些稍贵的药材见了底，需要补货。入冬了，炭火钱也不是小数目……手指在结余那一栏停留片刻，他轻轻叹了口气。
入不敷出，但还能撑。
把后厢房那几件用不上的老家具当掉，应该能换些钱，挺过这个冬天没有问题。他放下账本揉了揉眉心，望向窗外。
下雪了。
盐粒似的初雪正悄无声息地飘落，给院中的石阶、晾药架、枯黄的草叶都裹上了一层素白。
他还是第一次这样看雪。双隆城地处南方，从不见雪，这些年虽有外出，也多是奔波辗转，未曾真正静下心来，观一场雪落。
不知道今年官府会不会再设善堂……战事吃紧，恐怕难了。那些无家可归的人，这个冬天该怎么熬呢？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还有孩子们极力压低却掩不住兴奋的笑语声。
方天清眉头微皱，放下笔起身推门，走了出去。寒气扑面而来，他紧了紧身上的棉袍，目光落在院子角落。
七八个半大孩子正围成一圈，脑袋凑在一起，不知在捣鼓什么。被围在中间的是小石头，此刻正蹲在地上，小脸憋得通红，双手虚握，对着地上一小撮薄薄的积雪，全神贯注。
微弱的法力波动从他掌心溢出，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松散冰凉的雪粒聚拢、压实、塑形——一个拳头大小的雪颤巍巍地成型了。旁边地上，已经摆着一个稍大些的、同样不太圆润的雪球。
“成了成了！”一个孩子小声欢呼。
小石头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额头上都冒了汗。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小雪球，搬起来，颤颤巍巍地堆在大雪球上。
一个简陋的、两个雪球叠成的雪人出现在孩子们面前。
“噢——！”孩子们发出压抑的低呼，眼睛亮晶晶的。小石头直起身，擦了把汗，脸上满是得意，刚想转头向小伙伴们炫耀两句——
对上了一双温和中带着些许无奈的眼睛。方天清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正负手看着他，嘴角似笑非笑。小石头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脖子一缩，下意识想跑。
“站住。”方天清的声音不大，却让小石头的脚钉在了原地。他认命般转过身，低着头，挪到方天清面前，嗫嚅道：“师、师傅……”
方天清伸手，不轻不重地揪住了他冻得通红的耳朵。
“哎呀呀……师傅疼！”小石头龇牙咧嘴，却不敢挣脱。
“我昨天教你什么来着？”方天清板着脸，但眼底并无多少怒意。
小石头眼珠转了转，老老实实回答：“师傅说……术法不能乱用，要用在正途，用在……助人为乐上。”
“记得倒清楚。”方天清哼了一声，“那堆雪人，算是助人为乐？”
小石头眨了眨眼，看看方天清，又看看身后那群挤眉弄眼、拼命给他打气的小伙伴们，忽然腰杆一挺，硬气道：“算！怎么不算？！”
他指着那个丑丑的雪人：“这雪又冻手，又脏！他们想堆雪人玩，我就帮他们堆了！师傅你看，他们多高兴！这难道不是助人为乐吗？”
“是呀是呀！”孩子们立刻七嘴八舌地帮腔，“小石头是帮我们呢！”“师傅，我们手笨，堆不好！”“小石头是好心！”
小石头听着同伴们的声援，刚刚耷拉下去的脑袋又昂了起来，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偷偷拿眼瞟方天清。
方天清看着他那副小模样终于没忍住。他松开揪耳朵的手，曲起手指，在小石头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伶牙俐齿。”他笑骂道，“但规矩就是规矩。乱用法术，该罚。”
小石头撇撇嘴，脑袋又耷拉下去：“哦……罚什么呀……”
方天清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孩子们一张张冻得通红、却写满期待的小脸，又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却透着童趣的雪人，缓声道：
“就罚你……”
他顿了顿，在孩子们屏息凝神的注视中，慢悠悠吐出后半句：
“……去厨房，把锅里热着的饺子给大家盛出来。”
寂静。
然后——
“哇——！！！”
“谢谢师傅！”
“小石头快走快走！”
“有饺子吃喽！”
欢呼声瞬间炸开，刚才还蔫头耷脑的孩子们立刻生龙活虎，你推我搡，呼啦啦朝着厨房涌去，脚步声和笑闹声响彻后院。小石头愣了一瞬，随即也蹦跳着追了上去：“等等我！我来盛！”
院子里很快只剩下方天清一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孩子们消失在厨房门口的欢快背影，听着里面传来碗筷碰撞和叽叽喳喳的喧闹声，脸上那丝笑意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片温和的宁静。细雪依旧无声飘落，落在他的肩头，落在院中那个孤零零的、丑陋却可爱的雪人上。
他轻轻呵出一口白气，望着这平凡而喧闹的凡尘烟火，心中那点刚升起的愁绪悄然淡去了许多。
就这样，普普通通的活下去……
倒也不错。
光芒流转，迅速化为一片模糊的光幕。光幕中景象扭曲变幻，最终定格——是在深不见底的水中。
“你身处何地？所遇何事？”
光幕中的意念反馈回来，充满了濒死的涣散。
双隆……水下……快要死了……
双隆？
枝条小人一愣。
等等……
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意识。未来之人在双隆城水域濒死，引动了聚星明宇印向我呼救……
难道……？
他猛地扭头，看向那个毫不起眼的，灰扑扑的金属方块。
靠！是我干的？！
没有时间细思了。淡紫色的光幕迅速转动起来，以钟清魄为中心，向着未来的水域中四处扫视、感知、定位。
水域不是个好地方。会易位，会沉积，一次大水后里面或许就是完全不同的面貌。但有些东西历经岁月依然会留下痕迹。
光幕的感知掠过浑浊的江水，掠过沉积的泥沙，掠过水草和沉船残骸，终于锁定了一块断裂的礁石。那是之前车厘子驾驶铁骥与方天清对战时击毁的礁石。
就是这里，方位确定了！
枝条小人没有丝毫犹豫，翠绿的纤细手臂对着室内桌上的方化万一指！
几条嫩枝缠绕上那块灰扑扑的金属方块，在其表面勾勒出复杂的纹路。方化万微微一颤，悄无声息地离桌而起，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暗淡灰影穿透夜幕，划破天空，朝着双隆城码头外的江水方向疾射而去。
噗通。
诡异的圆形气泡再度降临，色彩明暗之中，雷光轰鸣。
靠——不是没人看到吗，这也要罚？还是说在未来出现了见证者？
枝条小人的身形显示变得焦糊，随即开始时隐时现，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
但……成功了。只吃一罚，已是极幸。
后世之人……
我在过去，等你。
弥路在蓬莱洲号下方幽暗浑浊的海水中急速穿行。她的动作流畅迅捷，周身笼罩着一层力场，将水流的阻力降到最低。她早就不在跳动的心此刻却像是被浸在冰窟里，寒意更甚。
小钟，撑住啊！你可千万不能死在这里！
脑海中闪过钟清魄那张总是带着点茫然的脸。这个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小子档案就不存于世间，是她在浩如烟海的世界中打捞出的巧合，是她和玄鸟对抗那个庞然大物的一线微光。
如果他死了……
不！绝对不会！
弥路狠狠咬牙，瞳孔在幽暗的水底收缩成一条细线：追踪中断前最后锁定的位置就在这附近！
终于在她前方数十米处朦胧的水影中，出现了一个正在缓缓下沉的人形轮廓。
是钟清魄！
他面朝下，即将沉底，双臂无力，身体随着海流微微晃动，胸前的伤口在海水中晕开淡淡的血色，像一朵凋零的花。
找到了！弥路速度再增，几乎化作一道水下箭矢，直冲过去！
嗡！！！
钟清魄身下那片原本平平无奇的淤泥突然翻滚，涌动。一个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金属方块破开泥沙，缓缓升起！
那方块不过巴掌大小，表面虽已生出绿藻，但没有被覆盖的地方依旧闪闪发光。弥路的眼睛在看到它的第一眼陡然瞪大，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这是！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个样式，那个质感——是方化万！
我奇化门镇派之宝，内蕴无穷变化之妙的方化万！
但它怎么会在这里？！在蓬莱洲号下方的海底？！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就在她震惊失神的这短短一瞬，方化万已然完全升起，悬浮在钟清魄胸前那个触目惊心的伤口前。
然后，它动了。
它的表面开始剥落，分解成一片片薄如蝉翼、大小不一的金属薄片。这些薄片轻盈地飘向钟清魄胸前的伤口，一片接一片如同归巢的燕群，精准地贴附在那些翻卷的皮肉上。
紧接着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贴附完成的金属薄片开始沿着伤口的边缘，向内融入！如同水滴融入海绵，如同墨水渗入宣纸，毫无阻碍地与钟清魄的血肉、骨骼融合在了一起！
伤口处的血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生长。被切断的血管重新接续，破碎的骨骼被银色的网络支撑、固定，就连那苍白如纸的脸也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违背常理，太……超出弥路的理解范围！
她呆呆地悬浮在几米外的海水中看着这不可思议的景象，看着那曾经属于她的至宝正以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拯救着一个几乎必死无疑的少年。
方化万……在自动救主？
不，钟清魄不是它的主。他甚至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开山分海之能？改天换日之威？甚至......通天彻地，移星换斗？
不。这只能唤做术法，而非神通。
术法可习，可练，可更易，充斥天地，其之威能，无外乎毁灭二字。但神通并非如此。
神通......则是改变与创造。
焚山煮海，空留一地虚无。嫩芽新出，可生万世巨木。
只要心存此愿。
【我觉得愿心神通激发的条件或许与可爱标记诞生的条件很相似。但，如果说因果律痛恨被外界影响，那为何又会允许因果律神通的出现？】
——维初法祖，暮光闪闪的研究笔记
呼，幸好，幸好。
绿色的小人凝视着由枝条编织而成的手腕上黑色的六芒星。仿佛是为了适应这副小小的身躯，聚星明宇印也适时地缩小了不少，不注意看的话像颗痣。
“诊脉时，患者需平心静气，勿要胡思乱想，气血妄动。”
抢在被发现之前成功转移了。还要去一趟北门......但先留下一道分身。枝条流转着，在院墙上留下一片枯黄的叶子。
方化万到底去了哪，这次要看个清楚。
“你太急躁。”
方天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那张铙钹神面具悬浮在无数破碎空间镜面的中央，幽绿的瞳孔透过眼孔，平静地注视着被困的少年。
“若你此时停手，站在原地，便不会被这乱镜所伤。”
林逐辉喘着粗气，单膝跪在地面上——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地面的话。那实际上是一段城墙垛口的侧面，此刻却以近乎垂直的角度铺在他脚下。他右手紧握着谐律法剑，左手撑着膝盖，指尖微微发抖。
他的视野完全破碎了。
左眼看到的，是前方三丈外一栋房屋的屋顶，瓦片倒长，雨水逆流。右眼看到的却是自己左侧五步外一截枯树的树根——本该深埋土中的部分此刻裸露在空气中，像扭曲的鬼爪。更诡异的是，当他转动头颅时这些景象并不连贯，而是像一幅幅被强行拼贴的碎片，突兀地切换、跳动。
他刚才试图冲过去。第一步，他感觉自己踏入了虚空，脚下原本坚实的触感突然消失，身体向前倾倒。慌乱中他调整重心，却发现第二步的落点竟是一滩积水的水面——不，是水面的侧面！他的脚像踩在垂直的玻璃上，湿滑，无处着力，整个人向侧方滑去！
他急忙挥动光刃想刺入什么稳住身形，剑尖却刺中了一片空气——而那片空气突然变得像橡胶一样坚韧有弹性，光刃刺入三分便被弹回，反震力让他虎口发麻。
第三步，他试图向后跳回安全区域，可就在他发力跃起的瞬间，视野右上角突兀地出现了一截矛尖——那是城防军遗落在城墙中的兵器，本该埋在碎砖下，此刻却悄无声息地刺向他肋下！
林逐辉大惊，在半空强行扭身，光刃横扫！
铛！
火星四溅。矛尖被磕飞，但他左臂外侧的衣袖却被看不见的边缘划开一道口子。皮肤一凉，随后是火辣辣的痛——一道浅浅的血痕浮现，渗出血珠。
那不是矛尖划伤的，矛尖离他还有三寸。
是那片空间本身，存在着无形的、锋利的断层。
他踉跄落地，惊魂未定地看向伤口，又看向周围这光怪陆离、一切都被颠覆的景象。冷汗混合着雨水，浸透内衫。
“急躁，便看不清。”方天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导师的耐心，“眼见的近，可能是遥不可及；以为的远，或许触手可及。莽撞只会害了你自己。”
“只要，你能刺中为师一次——那做什么都依 你。”
林逐辉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深呼吸。
不能急……不能急……
刚才那几下，如果不是运气好，如果不是那截矛尖恰好出现给了他预警，他可能已经莫名其妙地被切成几段了。
他不再试图移动，而是站在原地——尽管这地是一段垂直的墙面——开始仔细观察。
目光首先落在不远处那些流民的窝棚残骸上。它们也被卷入了这破碎的空间，有的屋顶挨着地面，有的墙壁悬在半空，但它们本身……似乎完好无损？没有像他的衣袖那样被切断。
还有更远处那些树木，虽然枝干以奇怪的角度扭曲，出现在不该出现的位置，但每一截树干、每一丛枝叶本身也是连续的，没有被切断的痕迹。
野草、碎石、倾倒的车辆……所有原本就在场景里的死物都只是被迁移到了错误的位置，但它们自身结构完整。
只有他这个试图在错乱的空间中移动的活物才会被切割。
为什么？
林逐辉的脑子飞速转动。
破镜乱是空间本身的切割重组……所以这些物体，它们就在它们所在的那个碎片里，没有试图跨越碎片边界，所以没事。
而我，我想从“这个碎片”移动到“那个碎片”。如果这两个碎片在重组后的空间结构里不直接相连，那我试图跨越的就不是一段距离，而是空间结构本身的断层。
所以会被切伤。
但……怎么知道哪些碎片，什么方向才是相连的？
他皱紧眉头，目光扫过四周。混乱，破碎，毫无规律可言……
等等。
雨。
他的目光，定格在那些落下的雨滴上。
在这个一切都被扭曲的空间里，雨依然在下，但雨滴的轨迹也变得诡异起来。有的垂直落下，有的斜飞，有的盘旋，有的甚至短暂上升……可如果仔细观察某一滴雨的完整路径——
林逐辉屏住呼吸，盯住右前方大约两丈外一滴正在下落的雨珠。
它从一片倒悬的屋顶瓦面上凝聚，先是垂直向下坠落了大约三尺，然后突然毫无征兆地向左平移了五尺，接着继续下落，碰到一块侧立的地砖后溅起细碎的水花，部分水滴竟然沿着地砖表面向上流了半尺才再次落下，最终消失在下方一片悬浮的泥泞中。
这条路径弯弯绕绕，莫名其妙。但林逐辉的眼睛却慢慢亮了起来。
他换了一滴雨观察，再换一滴……这些雨滴也受了破镜乱的影响，轨迹变得乱七八糟。
但是——它们的运动，是连续的！
没有一滴雨会在空中突然消失一段，然后才从另一处出现。它们总是从一个点移动到相邻的另一个点，哪怕这两个点在常识里毫不相干。
雨滴本身没有试图去某个目的地。它只是顺着重力，顺着它所处的、那个被重组后的空间里，最自然的连接路径在流动！
这些路径，就是被重组后，空间碎片之间仍然相连的通道！
我想从一个碎片移动到另一个碎片，不能靠看和感觉，而要……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这片破碎天地间那无数条蜿蜒曲折的雨之轨迹。
要像一滴雨那样流动。找到那些自然相连的路径。
然后——
林逐辉握紧了剑柄，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林逐辉心中成型。他闭上眼睛，开始感知周围雨滴的流动轨迹，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看不见的通途。
---
方天清静静注视着下方那个突然安静下来，闭目伫立的少年。
停下了？
终于知道怕了？还是……在想对策？
他能感觉到远处天际，有三道雄浑而性质各异的法力波动正以极快的速度破空而来。是六门的援军来了。
比他预想的快一些。看来车厘子发出的信号得到了重视。
也好。该来的总会来。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林逐辉身上。少年浑身湿透，眉头紧锁，正努力思考着什么。
好徒弟……
你可知，你想要的“救”，对为师而言是何等残忍？
方天清的意识内视己身。那沿着血管蔓延的漆黑纹路已经爬满了大半胸膛，正在向脖颈和头颅缓慢而坚定地侵蚀。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一阵陌生的、对鲜活血肉的饥渴悸动。
靠药物和意志强行压制。但这压制，还能维持多久？
一天？两天？
当这饥渴彻底压倒理智，当我这身怀大神通、却又半人半噬灵的存在彻底失控，双隆城会变成怎样？
那些无能为力的的流民，那些还在化凡堂中昏睡的孩子们，还有你这个倔强的徒弟又会怎样？
一个没有人会因为担忧明日该吃什么才能活下去的世界……
那愿景太美，美得像梦。
但那梦里，不能有为师的位置。
所以……
就用这条命，最后为这座城，做点事吧。
因此，为师决不能……
被你所救。
他的念头至此，忽然被下方传来的声音打断。
“师傅！”
林逐辉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先前的急躁和怒火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专注。他脸上还有血污，眼睛却莫名显得亮了一些。
“我!”林逐辉慢慢抬起右手，紫银色光刃重新亮起。“……找到路了！”
话音未落，他动了！
他向左前方踏出一步，脚下明明是虚空，身体却稳稳站住，甚至沿着一个倾斜的角度，向上滑出半步！然后，他转向右侧，朝着另一处树木上下颠倒的地方又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他的身影在方天清的视野里，突然拉长了一瞬，穿过看不见的隧道，瞬间从距离核心十丈外的一个碎片，出现在了八丈外的另一个碎片！
而且，毫发无伤！
方天清幽绿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已经勘破了破镜乱的规律？！
不等他细想，林逐辉的第三步已经踏出。这一次他的身影闪烁得更加诡异，明明朝着斜下方迈步，整个人却突兀地出现在正上方五丈处的一块悬浮巨石上！紧接着是第四步、第五步……
少年的身影在无数破碎的空间碎片间连续闪烁、折转，他的轨迹蜿蜒曲折，如同一条溯游而上的鱼，速度越来越快，距离破镜乱的核心越来越近！
六丈、五丈、四丈……
方天清终于无法保持绝对的静止。他心念微动，身影从原地消失，出现在左侧三丈外另一块碎片中。几乎同时，他原本所在的位置被一道紫银色的剑光刺穿——林逐辉的剑，到了！而且，只慢了毫厘！
但林逐辉没有丝毫停顿。他刺空的剑势甚至没有收回，整个人就借着前冲的惯性，左脚在一块只剩一半的门板上轻轻一点，身体以违背常理的角度扭转，再次朝着方天清滑了过来！
方天清再次瞬移，林逐辉如影随形！
他不再需要一步一步地谨慎试探，动作变得流畅而连贯，仿佛这张破碎空间的地图已经烙印在他脑中。每一次方天清的空间跳跃刚落定，紫银色的剑光就已经如流星般刺到眼前！
不对！
方天清在又一次千钧一发的闪避中终于察觉到了异样。
林逐辉的追击太准了，简直像是能预知他下一刻会出现的位置！
幽绿的目光如电扫过紧追不舍的少年。雨幕中，林逐辉的左手手指正捏着一个简单的法诀。而那只手的掌心散发着极其微弱的银色光芒。
那光芒的来源是……
一滴普通的、晶莹的雨水。
但它被一层柔和的银光包裹着，有一缕比发丝还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丝，从这滴雨中延伸出来，穿透雨幕，穿透错乱的空间，一直连向……连向他自己脸上这张铙钹神面具。
方天清瞬间明白了。
他炼化了一滴雨……从我面具上滑落的、沾染了我气息的一滴雨！
星罗不绝能化凡物为法宝。他将那滴雨炼成了临时的追踪法器，利用雨滴与我面具之间那极其微弱的，“曾经接触”的联系，被他稳稳地抓住了！
所以，无论我在这破镜乱中如何跳跃，只要我还在这片空间里，只要那滴雨还在我面具上留下过痕迹……他就能通过那滴被他炼化的雨，隐约感知到我的方位！
不愧是因果律神通者辈出的聚星门，真是好手段。
方天清心中生出一丝激赏。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不仅勘破了破镜乱的部分规律，还想出了这等巧妙的破解追踪之法！
这顽徒没有选择原地等待。
方天清的目光再次掠过林逐辉那流畅到诡异的移动轨迹。少年仿佛彻底融入了这片破碎的雨幕，每一步都踏在雨滴轨迹的方向上，利用着空间碎片之间那些自然连通的、安全的通道。
而是......逆流而上。
非要跟为师对着干吗？
真是……好徒弟。
就在此时——
轰！！！
三道强大的气息如同陨石般从天而降，狠狠砸在崩塌的北门外围。
为首一人大大咧咧地踏前一步，竟是个女子。她身形高挑，穿着剪裁利落的橙色劲装，外罩一件半臂皮甲，头发极短，眉眼英气勃勃，带着一股子飒爽。她扛着一柄造型夸张的赤色巨刃，刀刃上还蒸腾着高温的白雾。
“嚯！好大的场面！”她嗓门洪亮，目光紧紧盯着那片光怪陆离的区域，鼻翼微动，“噬灵的臭味！车丫头呢？！”
她的目光看向了不远处那个被压缩到极致的黑色铁球，以及铁球旁边那个正在试图徒手撕扯厚重钢板的身影。
那是个穿着白色粗布长衫的男子，肩上挎着一个半旧的藤编医药箱，箱体侧面用粉线绣着一只翩跹的蝴蝶。他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温和，甚至有些乡土气——但此刻他双手正泛着一层温润如玉的光华，十指如钩深深抠进那精钢铸就的铁球外壳，肌肉贲张，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将铁球撕开一道缝隙！
“干得好，大块头！”红衣女子吼了一嗓子，自己则重新转向那片诡异的破碎空间，眼睛眯起舔了舔嘴唇，“至于里头那玩意儿，先给它来一发热乎的！”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高高鼓起，周身猛然腾起灼热的赤红气浪！
然而，就在她即将张口咆哮的瞬间，一只冰凉稳定，带着泥土和岩石质感的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飞火蓄势待发的一口气差点噎住，恼火地转头：
“石灰！你干嘛？！”
站在她身侧的，是一个身形纤细、穿着暗沉蓝绿色布衣的女子。她容貌清秀，但眼神疲惫，仿佛对周遭一切都不感兴趣。她肩上没有任何醒目标识，只有袖口用靛蓝丝线绣着一个不起眼的、简笔的蓝色气球图案。
“飞火，还有人在里面。”她顿了顿，补充道：
“活的。”
女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起初只看到光怪陆离的折射和那个戴着面具的灰色身影。但很快，她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了另一道在破碎空间中飞快闪烁、紧追着灰色身影的……紫色流光？
飞火眉头一挑，“谁啊？不要命了？！”又啐了一口：“妈的，麻烦！”
但她周身腾起的赤红气焰还是稍微收敛了些，巨刃也垂下了几分，只是虎视眈眈地盯着那片战场。
而那位“大块头”对身后的一切充耳不闻。他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眼前的铁球上，指尖的白光越来越盛，发出低沉的、如同玉石摩擦的声响。厚重钢板在他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被撕开的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透出车厘子急促的呼吸声。
“撑住。”医生语气沉稳地低声说着，“马上就开。”
破碎空间中，方天清将外围的动静尽收眼底。
来了。那么……
他再次闪避开林逐辉如影随形的一剑，深深看了一眼那个浑身湿透、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少年。
这最后一课……
该下课了。
他不再单纯闪避，右手缓缓抬起，对着再次刺来的紫银色光刃，五指骤然收拢。周遭破碎的空间镜面随之剧烈震颤旋转，遮掩住了外围一切窥伺的目光！
而林逐辉的剑尖，已刺进他的胸膛。
……
绿色的枝条缓缓抽回。银光大盛，空间流转，但这一切早已注定，不是吗？
现在该去看看方化万到底去向何处。小人在双隆城的半空中不断的漂浮着。机械学堂的孩子们应该都无事，但可以去看看情况——鬼才知道当时我有没有干这事，但只要没人发现，也算得上半个随心所欲了。
就在它落入化凡堂后院之中的那一刻——手腕上淡紫色的光芒亮起了。
什么？聚星明宇印发动了？在此地，此刻吗？
光芒中闪烁出一个少年的身影。这难道是……老师所说的，未来的第三人？
哈。当了这么久的徒弟，我终于也能当一回老师了？
“后世之人啊，是什么，让你对法的憎恶与断绝之念，如此强烈……”
“……竟能跨越时间的壁障，引动这聚星明宇印……”
“……向我求助？”
……
“师傅——！！！”
紫银光刃只刺入胸口半寸便停住了。
滋滋……
黑烟伴随着皮肉焦糊的气味从方天清的胸口处升起，光刃灼烧着他非人的皮肤。
“跟我走吧！”林逐辉吼到，“先离开这里——！”
方天清却轻轻摇了摇头。
“傻徒儿，没机会了。”
“六门的人就在外面看着。此刻若逃，不仅是为师这外道余孽要遭永世追杀，你——一个与噬灵勾结、助其遁逃的叛徒——也会被钉在守灵人的耻辱柱上，从此天下虽大，再无你立锥之地。”
“我可以解释！”林逐辉急道，眼眶发红，“你没有作恶！你救了那些孩子，救了流民，你是个好人！顶天立地的好人！六门……六门总会讲道理的！只要我们能证明，只要拿到存石金针,就能争取时间，我们一起去找治疗侵蚀的办法，一定——”
“那样的话……”方天清打断了他，忽然抬起左手，轻轻弹了一下林逐辉的额头。
“……为师岂不是停滞不前了吗？”
方天清双手突然伸手死死的抓住了光刃，再缓缓向内——向着他自己的胸膛压去！
林逐辉骇然，下意识想抽剑后退！
但一股沛然的禁锢之力早已笼罩了他全身，像是被封进了一块无形的琥珀，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中的剑被对方握着，坚定不移地刺向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光刃灼烧血肉的声音更加清晰，焦臭味混合着血腥气弥漫开来。方天清的身体微微颤抖，那是剧痛带来的本能反应，但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不……不要……！”林逐辉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徒劳地挣扎，却连眼珠都无法转动，“师傅！你答应过的！你说……你说只要我刺中一剑，你就任我处置！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是啊……任你处置。”方天清笑了起来。“对不起，我撒谎了。”
“所以现在，为师把这条命……处置给你。”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西街王家绸缎庄的幼子天生聋哑。三日前，他父母因嫌弃他残疾累赘，又怕他将来分薄家产，故意将他推入后院池塘。”
“我发现得及时，人救活了，未使永夜真墨，如今在化凡堂乾字号病房静养。他身有法穴，资质尚可。但别让他学法了。”
“就让他……做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安安稳稳，活过这一生吧。”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方天清握着光刃的双手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前狠狠一送。
铙钹神面具后那两点幽绿的光芒倏然熄灭了，禁锢着林逐辉的空间之力也于同一瞬间，烟消云散。
“妈的！里头到底打完了没？！”飞火烦躁地跺了跺脚，地面被她踩出一个浅坑，雨水四溅，“晃得老娘眼晕！再没动静，老娘可不管里头还有没有活人了，先吼一嗓子清清场！”
“安静点，有伤患！”被称为大块头的那位头也不抬。他已经徒手在铁球上撕开了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缺口，正小心翼翼地将里面脸色苍白的车厘子抱出来，平放在干燥处迅速检查起她的伤势。“伤得不重，多是缺氧，气息有些紊乱，性命无碍。”
飞火哼了一声，倒是没再嚷嚷，只是抱着膀子死死盯着前方那片依旧光怪陆离的破碎空间。
石灰派依旧沉默地站在她身侧，疲惫的眼睛忽然轻微地动了一下眉毛。
“结束了。”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前方那片扭曲破碎、如同万花筒般的空间景象骤然一滞。紧接着所有那些错位的、倒悬的、断裂的、凭空出现的景物碎片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流：城墙砖石从虚空中浮现，回归墙体；屋顶瓦片逆飞重组；树木的枝干从诡异的角度缩回，重新接续；倒流的雨水也恢复了垂直下落。
一幅被肆意涂抹撕扯的画卷被缓缓抚平、复原。空间的褶皱被抹去，镜面的裂痕在弥合。
几个呼吸间，那片令人头晕目眩的异常区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北门废墟原本应有的、残破却符合常理的景象——崩塌的城墙，遍地的碎石泥泞，倾倒的车辆窝棚，以及……
悬浮在半空、刚刚分开的两道身影。
“嗯？！”
飞火话音未落，只见那被刺穿胸膛的灰色身影猛地向后仰倒，随即整个人如同风化了一般迅速崩解、碎裂，化为无数细密的黑色尘埃，混合着雨水纷纷扬扬，飘散下落。
而那出手击杀了他的少年则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浑身脱力地直直坠落下去。他一只手中似乎还抓着什么东西——是一张面具。
飞火反应极快，化作一道赤红流光冲出，半空中拉出一道灼热的尾迹，后发先至，在那少年即将摔在废墟上的一刹那手臂一揽稳稳将其接住，随即一个旋身卸去冲力，轻盈落地。
“小子！可以啊！”飞火将林逐辉放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洪亮，毫不掩饰赞赏之意，“年纪轻轻单枪匹马干掉一只大神通术灵！虽然看样子取巧了，还弄得一身伤……但干得漂亮！你是哪家门下的？师承何人？回头我给你请功！”
林逐辉被她拍得晃了晃，勉强站稳。他低着头，湿透的头发黏在额前，看不清表情。雨水顺着他脸颊滑落，混合着一些别的温热液体滴落在他胸前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
冷。
化凡堂后院里，药房的窗户透出豆大的灯火。方天清坐在桌前就着这点微光拨弄算盘，算珠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
账本上的数字不太好看。今年流民又多了些许，义诊施药的开销比往年大了近三成。库房里一些稍贵的药材见了底，需要补货。入冬了，炭火钱也不是小数目……手指在结余那一栏停留片刻，他轻轻叹了口气。
入不敷出，但还能撑。
把后厢房那几件用不上的老家具当掉，应该能换些钱，挺过这个冬天没有问题。他放下账本揉了揉眉心，望向窗外。
下雪了。
盐粒似的初雪正悄无声息地飘落，给院中的石阶、晾药架、枯黄的草叶都裹上了一层素白。
他还是第一次这样看雪。双隆城地处南方，从不见雪，这些年虽有外出，也多是奔波辗转，未曾真正静下心来，观一场雪落。
不知道今年官府会不会再设善堂……战事吃紧，恐怕难了。那些无家可归的人，这个冬天该怎么熬呢？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还有孩子们极力压低却掩不住兴奋的笑语声。
方天清眉头微皱，放下笔起身推门，走了出去。寒气扑面而来，他紧了紧身上的棉袍，目光落在院子角落。
七八个半大孩子正围成一圈，脑袋凑在一起，不知在捣鼓什么。被围在中间的是小石头，此刻正蹲在地上，小脸憋得通红，双手虚握，对着地上一小撮薄薄的积雪，全神贯注。
微弱的法力波动从他掌心溢出，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松散冰凉的雪粒聚拢、压实、塑形——一个拳头大小的雪颤巍巍地成型了。旁边地上，已经摆着一个稍大些的、同样不太圆润的雪球。
“成了成了！”一个孩子小声欢呼。
小石头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额头上都冒了汗。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小雪球，搬起来，颤颤巍巍地堆在大雪球上。
一个简陋的、两个雪球叠成的雪人出现在孩子们面前。
“噢——！”孩子们发出压抑的低呼，眼睛亮晶晶的。小石头直起身，擦了把汗，脸上满是得意，刚想转头向小伙伴们炫耀两句——
对上了一双温和中带着些许无奈的眼睛。方天清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正负手看着他，嘴角似笑非笑。小石头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脖子一缩，下意识想跑。
“站住。”方天清的声音不大，却让小石头的脚钉在了原地。他认命般转过身，低着头，挪到方天清面前，嗫嚅道：“师、师傅……”
方天清伸手，不轻不重地揪住了他冻得通红的耳朵。
“哎呀呀……师傅疼！”小石头龇牙咧嘴，却不敢挣脱。
“我昨天教你什么来着？”方天清板着脸，但眼底并无多少怒意。
小石头眼珠转了转，老老实实回答：“师傅说……术法不能乱用，要用在正途，用在……助人为乐上。”
“记得倒清楚。”方天清哼了一声，“那堆雪人，算是助人为乐？”
小石头眨了眨眼，看看方天清，又看看身后那群挤眉弄眼、拼命给他打气的小伙伴们，忽然腰杆一挺，硬气道：“算！怎么不算？！”
他指着那个丑丑的雪人：“这雪又冻手，又脏！他们想堆雪人玩，我就帮他们堆了！师傅你看，他们多高兴！这难道不是助人为乐吗？”
“是呀是呀！”孩子们立刻七嘴八舌地帮腔，“小石头是帮我们呢！”“师傅，我们手笨，堆不好！”“小石头是好心！”
小石头听着同伴们的声援，刚刚耷拉下去的脑袋又昂了起来，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偷偷拿眼瞟方天清。
方天清看着他那副小模样终于没忍住。他松开揪耳朵的手，曲起手指，在小石头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伶牙俐齿。”他笑骂道，“但规矩就是规矩。乱用法术，该罚。”
小石头撇撇嘴，脑袋又耷拉下去：“哦……罚什么呀……”
方天清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孩子们一张张冻得通红、却写满期待的小脸，又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却透着童趣的雪人，缓声道：
“就罚你……”
他顿了顿，在孩子们屏息凝神的注视中，慢悠悠吐出后半句：
“……去厨房，把锅里热着的饺子给大家盛出来。”
寂静。
然后——
“哇——！！！”
“谢谢师傅！”
“小石头快走快走！”
“有饺子吃喽！”
欢呼声瞬间炸开，刚才还蔫头耷脑的孩子们立刻生龙活虎，你推我搡，呼啦啦朝着厨房涌去，脚步声和笑闹声响彻后院。小石头愣了一瞬，随即也蹦跳着追了上去：“等等我！我来盛！”
院子里很快只剩下方天清一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孩子们消失在厨房门口的欢快背影，听着里面传来碗筷碰撞和叽叽喳喳的喧闹声，脸上那丝笑意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片温和的宁静。细雪依旧无声飘落，落在他的肩头，落在院中那个孤零零的、丑陋却可爱的雪人上。
他轻轻呵出一口白气，望着这平凡而喧闹的凡尘烟火，心中那点刚升起的愁绪悄然淡去了许多。
就这样，普普通通的活下去……
倒也不错。
光芒流转，迅速化为一片模糊的光幕。光幕中景象扭曲变幻，最终定格——是在深不见底的水中。
“你身处何地？所遇何事？”
光幕中的意念反馈回来，充满了濒死的涣散。
双隆……水下……快要死了……
双隆？
枝条小人一愣。
等等……
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意识。未来之人在双隆城水域濒死，引动了聚星明宇印向我呼救……
难道……？
他猛地扭头，看向那个毫不起眼的，灰扑扑的金属方块。
靠！是我干的？！
没有时间细思了。淡紫色的光幕迅速转动起来，以钟清魄为中心，向着未来的水域中四处扫视、感知、定位。
水域不是个好地方。会易位，会沉积，一次大水后里面或许就是完全不同的面貌。但有些东西历经岁月依然会留下痕迹。
光幕的感知掠过浑浊的江水，掠过沉积的泥沙，掠过水草和沉船残骸，终于锁定了一块断裂的礁石。那是之前车厘子驾驶铁骥与方天清对战时击毁的礁石。
就是这里，方位确定了！
枝条小人没有丝毫犹豫，翠绿的纤细手臂对着室内桌上的方化万一指！
几条嫩枝缠绕上那块灰扑扑的金属方块，在其表面勾勒出复杂的纹路。方化万微微一颤，悄无声息地离桌而起，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暗淡灰影穿透夜幕，划破天空，朝着双隆城码头外的江水方向疾射而去。
噗通。
诡异的圆形气泡再度降临，色彩明暗之中，雷光轰鸣。
靠——不是没人看到吗，这也要罚？还是说在未来出现了见证者？
枝条小人的身形显示变得焦糊，随即开始时隐时现，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
但……成功了。只吃一罚，已是极幸。
后世之人……
我在过去，等你。
弥路在蓬莱洲号下方幽暗浑浊的海水中急速穿行。她的动作流畅迅捷，周身笼罩着一层力场，将水流的阻力降到最低。她早就不在跳动的心此刻却像是被浸在冰窟里，寒意更甚。
小钟，撑住啊！你可千万不能死在这里！
脑海中闪过钟清魄那张总是带着点茫然的脸。这个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小子档案就不存于世间，是她在浩如烟海的世界中打捞出的巧合，是她和玄鸟对抗那个庞然大物的一线微光。
如果他死了……
不！绝对不会！
弥路狠狠咬牙，瞳孔在幽暗的水底收缩成一条细线：追踪中断前最后锁定的位置就在这附近！
终于在她前方数十米处朦胧的水影中，出现了一个正在缓缓下沉的人形轮廓。
是钟清魄！
他面朝下，即将沉底，双臂无力，身体随着海流微微晃动，胸前的伤口在海水中晕开淡淡的血色，像一朵凋零的花。
找到了！弥路速度再增，几乎化作一道水下箭矢，直冲过去！
嗡！！！
钟清魄身下那片原本平平无奇的淤泥突然翻滚，涌动。一个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金属方块破开泥沙，缓缓升起！
那方块不过巴掌大小，表面虽已生出绿藻，但没有被覆盖的地方依旧闪闪发光。弥路的眼睛在看到它的第一眼陡然瞪大，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这是！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个样式，那个质感——是方化万！
我奇化门镇派之宝，内蕴无穷变化之妙的方化万！
但它怎么会在这里？！在蓬莱洲号下方的海底？！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就在她震惊失神的这短短一瞬，方化万已然完全升起，悬浮在钟清魄胸前那个触目惊心的伤口前。
然后，它动了。
它的表面开始剥落，分解成一片片薄如蝉翼、大小不一的金属薄片。这些薄片轻盈地飘向钟清魄胸前的伤口，一片接一片如同归巢的燕群，精准地贴附在那些翻卷的皮肉上。
紧接着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贴附完成的金属薄片开始沿着伤口的边缘，向内融入！如同水滴融入海绵，如同墨水渗入宣纸，毫无阻碍地与钟清魄的血肉、骨骼融合在了一起！
伤口处的血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生长。被切断的血管重新接续，破碎的骨骼被银色的网络支撑、固定，就连那苍白如纸的脸也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违背常理，太……超出弥路的理解范围！
她呆呆地悬浮在几米外的海水中看着这不可思议的景象，看着那曾经属于她的至宝正以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拯救着一个几乎必死无疑的少年。
方化万……在自动救主？
不，钟清魄不是它的主。他甚至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