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skDevilLv.3
独角兽

《同星明日》

第十一章 何处决死

第 12 章
4 个月前
下一秒,整个空间像被人猛地掀开锅盖——
 
哗——!骚动爆开。
 
“怎么可能……那玩意儿怎么可能被装起来?!”
 
“疯了吧?!噬灵的源头……能拿来用?!”
 
“假的!肯定是假的!这种东西……谁敢拿出来?!”
 
惊呼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那些模糊的人影中爆发出来。视觉干扰术法还在生效,但声音的扭曲似乎减弱了,至少那些充满震惊和怀疑的语气清晰可辨。许多人下意识地向前挤去,试图看清那玻璃立方体中的黑色物质,又带着本能的恐惧不敢靠得太近。
 
滑舌显然很满意这反应。他捋了捋胡子,笑得热情得过分,和油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安静!安静!我亲爱的朋友们!”油嘴双手下压,声音洪亮地盖过嘈杂,“我们理解!我们理解你们的震惊!”
 
滑舌接过话头,语调变得低沉,甚至带上了一丝悲悯:“数千年来……是的,数千年了!从守灵人这个概念诞生,从那阴影中的存在觊觎我们的世界开始,战争就没有停止过!暗影的爪牙——那些噬灵——夺走了多少生命?拆散了多少家庭?留下了多少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和……空洞?”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仿佛能穿透每一层视觉干扰,看到每个人内心最深的恐惧。
 
“家园变成废墟,亲人化作枯骨,甚至死后都不得安宁!”油嘴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愤慨,“我们付出了一切去对抗!符纸燃尽,法宝崩碎,法身染血……一代又一代人前赴后继,用生命去填补那些该死的裂缝!”
 
“可然后呢?!然后你们发现——打不完!杀不尽!噬灵不会累!不会怕!不会后悔!”
 
他猛地指向玻璃立方体,指尖几乎要戳到盒子里:
 
“它们的源头永远在那里,永世不灭!”
 
这番极具煽动性的话语像重锤敲在许多人心上。台下不少模糊的身影微微颤抖,显然勾起了不堪回首的记忆。空间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躁动。
 
然后,滑舌的声音忽然一转,变得神秘而充满诱惑,他向前一步,手指几乎要碰到那悬浮的玻璃立方体:
 
“可是……我的朋友们,我们是否陷入了一个思维的误区?我们是否一直被教导,有些力量生来就是邪恶,就是毒药,就是必须被彻底消灭的灾祸?”
 
油嘴凑近,几乎耳语般,却又让全场听清:
 
“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如果,那令我们恐惧、憎恨、牺牲了无数生命去对抗的力量……它本身,只是一种过于强大、过于原始、我们尚未学会如何安全驾驭的……资源呢?”
 
“就像最初的火焰会灼伤猿人,但学会了控制,它便带来了光明与文明!就像雷电曾被视为天罚,但理解了它,我们便驾驭了能源!”滑舌张开双臂,声音充满了一种狂热的、如同在开拓新大陆般的激情,“为什么噬灵之主的力量,就不能被转化,被利用,为我们——为活着的、渴望生存的人——所用?!”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个疯狂的想法攫住了心神。
 
“请看!”油嘴猛地指向永夜真墨,“经过我们——以及我们身后那些默默无闻的伟大探索者——无数次地尝试、失败、再尝试……我们终于找到了初步的驯服之法!将那份源自虚境最深处的原始力量,进行萃取、提纯、稳定!其结果,就是你们眼前所见的——永夜真墨!”
 
滑舌小心翼翼地,用戴着白手套的手虚托着立方体,如同托着圣物:
 
“它的效果,经我们严格测试——虽样本有限,但结果惊人!”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可活死人,肉白骨!只要还有一丝生机,无论多重的物理创伤,脏腑破碎,肢体断裂,甚至部分肌体坏死……以此墨为引,配合适当术法,都能催发磅礴生机,令损伤的组织以远超常规的速度再生、愈合!断肢可续,残躯可补!”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虽然当今活死人肉白骨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就算没有丹药可服,义体技术也可以在大脑和心脏不被破坏的情况下令人生龙活虎——但那些东西并不能弥补缺失的法身,也不可能如原装部件一样发挥战力。
 
但,要是真的能恢复如初……
 
骚动更大了,许多人交头接耳,模糊的身影剧烈晃动。
 
然后,滑舌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扫视全场,用尽全身力气,抛出了那个足以引爆一切的王牌:
 
“而他真正的强大之处,也是我们迄今为止,最伟大、最颠覆性的发现!”
 
他几乎是在嘶吼:
 
“永夜真墨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绕开先天资质的限制!经过特殊处理,它能够为那些——天生法穴闭塞,无法修行的普通人——强行打开一扇门!虽然过程极度痛苦,成功率也并非百分之百,并且需要付出某些代价……但是!”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亢奋而撕裂:
 
“它给了那些人一个机会!一个打破命运枷锁,触碰超凡,从此不再是任人宰割的蝼蚁的机会!一个……成为我们之中一员的机会!”
 
“它能让普通人,踏上修行之路!”
 
轰——!
 
最后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人群中彻底爆开。
 
所有的矜持、怀疑、恐惧,在这一刻都被一种更加原始、更加炽热的情绪所淹没——那是渴望,是野心,是对改变自身命运最疯狂的妄想!
 
诚然,今日来到此处的,几乎都是守灵人——偶有几个普通人,在这种地方也只是花了大价钱,由人带领,才能一窥几乎上不得台面的跳蚤市场。他们的激动是最大的,但剩下的人也忍不住身体发颤。
 
使普通人学法。这不仅仅意味着守灵人的数量会大量增加——更关键的是,六门。在这个所有人都会经历检测的时代,六门挖走了所有的好苗子——他们这些天赋较差的,就只能窝在小门小派,说句难听的,就是在六门的掌控下乞食过活。
 
但一旦守灵人的数量爆发性增加……六门的胃口再大,吃的下所有人?到那时……
 
“真的假的?!”
 
“普通人也能……?”
 
“怎么用?卖吗?多少钱?!”
 
惊呼、质问、狂热的叫喊混成一片,人群彻底沸腾了!许多保持着距离的身影开始不顾一切地向前拥挤,试图更靠近舞台,更靠近那瓶象征着无限可能性的黑色物质,连视觉干扰术法产生的波动都因此变得紊乱起来。
 
钟清魄也被这疯狂的气氛冲击得心神震荡。在这个法权至上的世界,无法修行几乎就等于被钉死在底层。如果这是真的……那将会引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他下意识地转头,想去看坐在对面的卫影,想从那个总是从容不迫的人脸上找到一丝答案或评判。
 
那把黑色的金属椅子还在,他的剑柄还孤零零地躺在哑光的黑桌面上。
 
身侧空空如也。卫影不见了。
 
就在这全场最沸腾、最混乱的时刻,那个带他进来的白衣男子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一股强烈的不安攥紧了他的心脏。他伸手抓住桌上的剑柄,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点。他迅速扫视四周——模糊晃动的人影,狂热的面孔马赛克,根本无从分辨。
 
就在这时,一个粗嘎的、带着明显怒意的声音压过了嘈杂,猛地响起:
 
“放你娘的狗臭屁!”
 
人群一静。
 
只见那个之前被卫影定住过的胖子——剪哥——拨开前面的人,大步走到舞台近前。他身上的视觉干扰似乎因为他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减弱了不少,那张胖脸上横肉抖动,小眼睛里全是怒火。
 
“你们俩这对坑蒙拐骗的奸商!”剪哥指着台上的两人,唾沫星子几乎要飞出去,“永夜真墨是什么玩意儿,咱们眼瞎耳聋没人知道,啊?!”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瘦子——蜗蜗——也尖着嗓子帮腔,声音又急又快:“没错!大家想想!这两人什么名声?靠着一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卖出去多少假符箓、劣质法宝、吃死人的丹药?他们的话能信?那永夜真墨本就不可能被收集,指不定是什么更歹毒的玩意儿,谁碰谁倒血霉!”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部分被狂热冲昏头脑的人头上。台下顿时响起了更大的窃窃私语声。
 
“好像……是有这么对儿骗子……”
 
“可那墨看着……不像凡品啊。”
 
“吹得确实太邪乎了……”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但他们说的效果……万一是真的呢?”
 
人群陷入了分裂和猜疑,看看台上笑容僵住的油嘴滑舌,又看看义愤填膺的剪哥蜗蜗,一时不知该信谁。
 
油嘴和滑舌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滑舌的小胡子翘了翘,刚要开口反驳——
 
“没错。”
 
一个苍老、平静,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声音响起。
 
这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只见一只皮肤布满皱纹、骨节分明却异常稳定的手从舞台侧方的阴影中伸出,轻轻拿过了滑舌手中托着的、装着永夜真墨的玻璃立方体。
 
油嘴和滑舌看到这只手的主人,脸上那点恼怒瞬间变成了无比的恭敬,甚至带着一丝畏惧。两人没有任何犹豫,同时对着阴影方向深深鞠躬,然后迅速后退,小步快跑着消失在了舞台幕布之后。
 
聚光灯依然雪亮,聚焦在那只苍老的手,以及被它凌空托起的立方体上。
 
手的主人缓缓从阴影中走到了灯光下。
 
那是一位老者。年纪看起来约莫六十许,但精神矍铄,身形挺拔如松。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中山装,布料普通,却一丝褶皱也无。脸上戴着一副墨镜,镜片颜色很深,完全遮住了眼睛。露出的面部轮廓清晰,下颌留着整齐的白色长须,头发梳向脑后,一丝不乱。整体气质既有一种仙风道骨,却又透露出一股时尚——这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在他身上却显得恰如其分。
 
他负手而立,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右手则平伸在前,掌心向上。那玻璃立方体就悬浮在他掌心上方半尺处,缓缓地、平稳地自行旋转着,里面的永夜真墨随着转动微微荡漾。
 
“此物,”老者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确实危险至极。”
 
台下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看着这位突然出现、气度不凡的老者。
 
“方才那位小友所言,并非全无道理。”老者微微转向剪哥的方向,点了点头,“永夜真墨一般出现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我想诸位没见过,也必定听闻过。用之不当,活人化为噬灵,死者不得安息,酿成更大灾祸。”
 
他停顿了一下,墨镜后的目光仿佛扫过全场每一个人。
 
“因此,”老者的语气陡然一转,“老夫今日携此物前来彩虹瀑布,并非为了售卖。”
 
不是售卖?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夫是在寻找。寻找一位有缘人。”
 
“一位,真正明白此物所代表的价值的有缘人。一位敢于直视其中蕴含的危险与机遇,并有足够的智慧、心性乃至觉悟,去承担接触它所带来的全部因果的人。”
 
他托着立方体的手,轻轻向前送了送。
 
“老夫将会把此物,免费赠予这位有缘人。无需任何代价,无需任何交换。只希望,此人能善用,或至少,能解开隐藏在其背后的、更深层的秘密。”
 
免费赠送?永夜真墨?!
 
台下的人群在短暂的震惊后,陷入了更深的死寂和犹豫。老者的气场太强,话语太郑重,反而让人不敢轻举妄动。危险……机遇……因果……这些词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刚才的狂热被一种更清醒的恐惧和谨慎所取代。
 
老者静静地等待着,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被模糊处理的脸。
 
一分钟过去。
 
两分钟过去。
 
没有人动。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刚才还争先恐后的人群此刻像被施了定身法,那悬浮旋转的黑色墨滴,在灯光下仿佛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散发着无声的威慑。
 
老者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他即将再度开口,或许是要降低条件,或许是准备结束这场寻找时——
 
“我来我来!”
 
一个激动得有些变调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人群像潮水般向两边分开,露出声音的主人。
 
是卫影。
 
他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人群前排,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极度好奇和跃跃欲试的表情,甚至兴奋地搓着双手。他几步就蹿到了舞台边,轻松一跃而上,动作轻盈利落。
 
“老先生!”卫影凑到老者面前,眼睛发亮地盯着那旋转的立方体,语气热切,“您说的是真的?免费送?您看看,我像不像那个有缘人?”
 
老者显然没料到会突然跳出这么一位,墨镜后的眉头似乎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卫影——白色西装,红色领带,年轻英俊的脸庞上写满了“感兴趣”三个字。
 
“请问,阁下是?”老者沉声问道。
 
卫影摆摆手,笑容灿烂:“哎,姓甚名谁,在这彩虹瀑布重要吗?叫我帅哥A就行。”
 
帅哥A?台下不少人嘴角抽搐。
 
就在这时,钟清魄耳中突然“嗡”的一声轻响,随即——
 
“——小钟儿!跑!快他妈跑!”
 
玄鸟那标志性的、带着变调东北口音的惊呼,如同炸雷般在他耳道里响起,震得他耳膜生疼!
 
通讯恢复了?!
 
钟清魄又惊又喜,但玄鸟话语中那股几乎要冲破通讯器的恐惧和急迫,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鸟哥?怎么回事?刚才——”
 
“没时间解释!”玄鸟的声音又急又快,背景是疯狂的键盘敲击声和某种警报的嗡鸣,“听我说!台上!台上那个穿白西装自称帅哥A的傻逼!他、他是……草!他是妙法六门现任的首领、敕影门的光杆司令、称号级大神通者,【敕令日月之人】——本影!”
 
钟清魄的大脑“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妙法六门……首领?敕影门唯一一人?
 
那个带他下来,给他讲解规矩,看起来温和又神秘的卫影……不,本影?
 
“小钟儿,你现在、立刻、马上!离他越远越好!那是站在这个世界权力和力量顶点的怪物之一!他出现在这种地方,绝对没好事!跑!往人少的地方跑!找机会跳海!路姐可以接……”
 
台上,老者还在审视着自称帅哥A的卫影,缓缓摇头:“帅哥A……阁下倒是风趣。不过,此物非同儿戏,老夫需要看到你的资格,而不仅仅是……”
 
“资格好说,我先看看货总行吧?”卫影笑嘻嘻地打断,没等老者同意,手已经飞快地伸了出去,一把抓住了那个悬浮的玻璃立方体。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老者墨镜后的目光骤然锐利,但并未立刻阻止。
 
卫影将立方体拿在手里,凑到眼前,细细打量着瓶中那缓缓蠕动的永夜真墨。他的表情从兴奋好奇,慢慢变得专注,甚至……有一丝迷醉。
 
“它真美,不是吗?”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着瓶子里的东西低语。
 
老者眉头皱得更紧。
 
紧接着,卫影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古怪的遗憾:
 
“可惜啊……为了一匹无关紧要的小马,已经剩得不多了。”
 
这句话声音依然不大,但台上的老者身体猛地一僵!
 
墨镜遮蔽了他的眼神,但他整个人的气息在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仙风道骨的沉静,变成了即将喷发的火山,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
 
“你——!”老者的声音如同冰裂。
 
他想要有所动作,却骇然发现,自己的双脚,不知何时已经被一层坚硬冰冷、泛着幽暗光泽的黑曜石牢牢包裹、凝固,与舞台地板死死焊在了一起!而如今,那黑曜石还在沿着他的小腿急速向上蔓延!
 
“啧,”卫影摇摇头,脸上还是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这么多年了,还是喜欢站着不动摆造型?”
 
话音未落,他双手抱住玻璃立方体,掌心骤然爆发出刺眼的黑紫色电光!那电光如同无数条暴躁的毒蛇,瞬间缠绕、啃噬着坚固的透明外壁!
 
咔嚓——轰!
 
玻璃立方体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崩碎成无数晶莹的碎片,四散飞溅!而里面那个装着永夜真墨的小瓶,则被他稳稳地抓在了左手中。
 
“找死!!”
 
老者勃然暴怒,那向上蔓延的黑曜石骤然炸裂,石屑纷飞中,老者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卫影侧后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那匕首通体璀璨透明,宛如最纯净的水晶或钻石雕琢而成,在灯光下折射出无数道七彩眩光,美丽得令人窒息,却又散发着极度危险的锋锐气息。匕首无声无息,直刺卫影后心!
 
卫影仿佛背后长眼,在千钧一发之际微微侧身。钻石匕首擦着他的白色西装划过,刺啦一声,衣料被划开一道整齐的口子。
 
卫影顺势一个前空翻,轻盈地落在台下人群前方,转过身,看向再次疾扑而来的老者,目光落在那柄匕首上:
 
“水晶之心……你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小了?”
 
老者一言不发,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几乎化为实质的怒火。他凌空跃起,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直刺,身在半空,右腿如鞭似斧,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猛踢卫影头颅!
 
卫影向后滑步,轻松躲开。老者一脚踢空,落地的瞬间左腿作为轴心,右腿已然收回,紧接着一记迅猛低沉的戳脚直奔卫影胫骨,衔接之快,犹如狂风暴雨。
 
然而,就在卫影侧身避让这记戳脚的刹那,老者的右手——那握着水晶之心匕首的手——却极其诡异地、毫无征兆地从卫影原本闪避方向的虚空中刺了出来!
 
空间转移?!不,不对……是混沌吧。
 
卫影瞳孔微缩,腰肢以一种近乎违背人体工学的角度极限后折,匕首锋锐的寒意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几缕被切断的发丝缓缓飘落。
 
“啧,还是这么难缠。”卫影嘟囔了一句,脚下步伐变得飘忽起来,不再一味躲闪。
 
“你明明已经死了!”老者低吼,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攻击却更加狂暴连绵!
 
他不再局限于腿法,拳、肘、膝乃至那神出鬼没、能通过空间通道从任何角度发起的匕首刺击,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双腿时而势大力沉地连环疾扫,时而轻灵刁钻,专攻下盘;而凶猛的膝撞和沉猛的肘击又穿插其中,风格混杂却又浑然一体。
 
“是啊,”卫影在密集的攻击中穿梭,身影如同鬼魅,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之处,白色西装又被划破了几道口子,显得有些狼狈,但他的语气却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玩味。
 
“可是有些东西,是杀不死的。”
 
“闭嘴!”老者怒吼,攻势再涨!他一个迅猛的旋身高踢逼退卫影半步,几乎同时,匕首在他的手中骤然分裂出第二把,双手持匕从卫影左右两侧毫无征兆的虚空同时刺出,而他的真身则一记凶狠的正面蹬踹,直取卫影胸口!
 
上中下三路,虚实结合,空间错位!这是必杀之局!
 
铛——!
 
一声清脆悠扬、如同金玉相交的震鸣响彻全场!
 
只见卫影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长剑。
 
剑长三尺有余,剑柄、剑镗、剑身,乃至剑刃,通体呈现出一种纯净无瑕、仿佛初雪般的白色。那不是金属的色泽,更像是一种凝固的、乳白色的光。剑身没有任何纹饰,光滑如镜,倒映着舞台上混乱的光影。
 
此刻,这把纯白的长剑正稳稳地格挡住了老者正面蹬踹而来的全力一脚,剑身微弯,却丝毫未损。
 
而老者从左右两侧空间刺出的水晶匕首,则被卫影身体周围悄然浮现的暗紫色电光所挡下,不得寸进。
 
卫影握着白色长剑,手腕一抖,轻巧地将老者的腿卸开,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令人恼火的微笑:
 
“别这么急嘛,老朋友。她……不是还没死吗?”
 
这句话像是一桶汽油,浇在了老者本就熊熊燃烧的怒火之上!
 
“死!”
 
老者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狂暴到极致的怒吼!他身上的中山装无风自动,墨镜咔嚓一声出现裂痕。
 
以他为中心,周围的空间开始出现不正常的扭曲、褶皱,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巨石,波澜四起。他不再追求技巧,不再顾及消耗,将全部的力量、愤怒乃至某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悲痛,化为最纯粹、最野蛮的进攻!
 
水晶匕首挥舞出道道璀璨而致命的光弧,化作撕裂一切的狂风,舞台的地板在他的踩踏和力量余波下寸寸龟裂,碎片飞溅!
 
卫影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了些许,眼神变得专注。他手中的白色长剑舞动起来,剑法与他之前的飘逸躲闪截然不同,诡谲、刁钻、带着一种冰冷的精准。剑路并非直来直往,而是如同毒蛇吐信,角度极其刁钻,往往从对方发力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间隙刺入,或是点在空间转移波动最不稳定的节点,以巧破力,以点破面。
 
纯白的剑光织成一张绵密而危险的网,将老者狂暴的攻击一次次挡下、卸开、引导向空处。
 
两人的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速度快得让台下大多数人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交错、听到连绵不绝的金铁交鸣和空气爆裂声!恐怖的劲风四散,离得近的人被吹得东倒西歪,舞台边缘的装饰纷纷破碎!
 
直到这时,台下那些看傻了的人才如梦初醒。
 
“打、打起来了!”
 
“快跑啊!”
 
“他们为什么要打啊?!”
 
“别管了!逃命要紧!”
 
不知道是谁先尖叫了一声,人群瞬间炸锅!恐惧彻底压倒了好奇,所有人都开始疯狂地朝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或者任何看起来像是出口的地方涌去!
 
有人慌不择路撞翻了桌子,有人施展蹩脚的轻身术法试图越过人群,更多的人则是被裹挟在洪流中身不由己地推搡、踩踏!各种混乱的术法灵光在人群中亮起,有的用于加速,有的用于推开旁人,有的纯粹是惊慌失措下的胡乱激发,反而引发了更多的混乱和伤害。
 
尖叫声、咒骂声、碰撞声、术法爆裂声……与台上那两位顶尖存在交战的声音混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混乱的交响乐。
 
钟清魄也被这股逃命的洪流瞬间淹没。他凭借着在垃圾场锻炼出的灵活和一股狠劲,拼命逆着人流,朝着记忆中来时那个黑色小桌的方向移动——他的剑柄还在桌上!更重要的是,那个方向相对靠近边缘,或许有别的出路。
 
就在他拿到剑柄,正欲顺着人群逃离之时,一个身影猛地挤到他面前,挡住了去路。
 
是那个粉发的女子。悦然门三人组中的那个。此刻她脸上的视觉干扰也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极其不稳定,充满焦急的脸庞时隐时现。她一把抓住钟清魄的手臂,力道很大。
 
“等等!”她的声音透过干扰传来,不像之前交易时那么冷硬,反而带着一种急切的关心,“你先别乱跑!你身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强烈的魔法精华波动?虽然只有一瞬,但我感觉到了!很纯净,但也很不稳定!你到底是什么人?顺便,你认识暮光闪闪吗?”
 
魔法精华波动?钟清魄完全懵了。什么暮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钟清魄试图挣脱,“放开我!我得走!”
 
“不行!现在这么乱,你身上情况不明,胡乱跑更危险!”女子抓得更紧了,眉头紧蹙,“你……”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台上,战局发生了突变。
 
在老者完全放弃防守、只攻不守的疯狂压制下,卫影虽然剑法精妙,也不免被逼得有些狼狈。一次格挡时,他手腕微微一滞,露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破绽。
 
老者本能地抓住了这个机会,他并未直接攻击卫影身体,而是左手水晶匕首虚晃一枪吸引了注意,右手隔空对着卫影左手握着的瓶子,猛地一划!
 
卫影察觉时已晚,瓶子脱手而出,旋转着飞向半空!
 
老者眼中厉色一闪,强行收住攻向卫影的招式,双腿猛蹬几乎碎裂的地面,身形如炮弹般冲天而起,直扑那个在半空翻滚的小瓶。他右手前伸,五指成爪,眼看就要将瓶子重新夺回!
 
就在他的指尖距离瓶子只剩不到半尺的刹那——
 
咻!
 
一道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破空声响起。
 
一枚拇指大小、棱角分明的黑曜石飞刀,不知从何处射来,精准无比地击中了半空中的小玻璃瓶。
 
啪!
 
瓶子应声而碎。
 
瓶中那三分之一的、缓缓蠕动的永夜真墨,失去了容器的束缚,却没有像液体般洒落,而是在半空中猛地扩散开来,化作一团浓郁如实质的黑色雾气。
 
那雾气翻滚着,扩散着,其中仿佛有无数细微的黑色颗粒在蠕动、尖叫,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阴冷、死寂的气息!
 
“不——!”
 
老者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嘶吼,扑向那团黑雾,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迅速弥漫开来,吞噬着周围的光线。
 
台下,卫影甩了甩右手,指尖残留的黑紫色电光悄然熄灭。他看着失控的黑雾和目眦欲裂的老者,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表情:
 
“抱歉咯,我也不想这样的。”
 
随即,他抬起左手,对着手腕上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手环,冷然吐出两个字:
 
“行动。”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轰!轰!轰!
 
宴会厅四周的墙壁、头顶的天花板,甚至脚下的地板,同时被从外部暴力破开!数十个直径一米左右的规整圆洞突兀出现,边缘金属扭曲,露出后面黑暗的船体结构和管道。
 
紧接着,一个个全副武装的身影从这些破口中矫健地鱼贯而入!
 
他们统一穿着深灰色带有暗纹的特种作战服,头戴全封闭式战术头盔,护目镜片上流淌着数据流光。手中持有的并非传统法器,而是线条冷硬的枪械武器,枪口闪烁着蓄能的微光。每个人的右臂袖章上,都有一个清晰的标识——一道红色的、如同撕裂天空的闪电。
 
“六门执法!所有人原地蹲下!放弃抵抗!”
 
“违抗者,杀无赦!”
 
“重复!放弃抵抗!”
 
冰冷的、经过扩音处理的电子音在混乱的空间中回荡。
 
然而,这些执法队员话音未落,他们头盔目镜上的数据流突然疯狂闪烁,瞬间变成了一片刺目的红光!
 
没有任何警告,也没有任何犹豫。下一秒,所有枪口同时喷吐出炽热的火舌!
 
哒哒哒哒哒——!
 
毫不留情的、覆盖式的全自动扫射!特制的术法子弹拖曳着各色光痕,如同金属风暴般席卷向场中所有移动的目标——无论是正在疯狂逃命的人群,还是台上正在对峙的老者和卫影!
 
无差别攻击!
 
“啊——!”
 
“不!我们是守灵人!”
 
“心丹门?你们疯了?!”
 
“防御!快防御!”
 
惨叫声、怒骂声、绝望的呼喊声瞬间被震耳欲聋的枪声淹没。血花在人群中不断炸开,破碎的肢体和内脏四处飞溅。有人撑起护身术法,光罩在密集的弹雨下剧烈闪烁,迅速暗淡、破碎。有人试图反击,零星的光芒刚亮起就被更猛烈的火力撕碎。
 
人间炼狱。
 
台上的老者反应极快,在枪声响起的前一瞬,他猛地一脚踢飞身边一张沉重的合金桌子。桌子翻滚着挡在他身前,密集的子弹打在桌面上,发出雨打芭蕉般的爆响,火星四溅,却一时无法穿透。
 
而卫影,在枪林弹雨中却如同闲庭信步。他甚至没有用剑格挡,只是身影如同鬼魅般微微晃动,那些射向他的子弹便以毫厘之差擦身而过,或者被他身周那层波动着的暗紫色涟漪悄然偏转、消融。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被桌子暂时挡住的老者,手中的白色长剑挽了个剑花,一步踏前,手中的白色长剑无声无息地划出——那厚重的合金桌面如同被热刀切过的黄油,悄无声息地从中裂开,分成两半向左右倒下。
 
桌子后面,空空如也。
 
老者的身影,连同他那两把水晶匕首,已然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缕极其微弱的、正在快速消散的空间涟漪。
 
卫影看着空处,撇了撇嘴有些扫兴:
 
“跑得倒真快。”
 
他不再理会消失的老者,转头看向已经完全失控的屠杀现场,目光冷静得近乎残酷。
 
而此刻的钟清魄,在执法队出现、开始无差别扫射的瞬间,就猛地挣脱了粉发女子的手——女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一时松懈。钟清魄借着人群更加疯狂地推挤和躲避,连滚带爬地朝着离他最近的一个、执法队突入时炸开的地板破口冲去。
 
那个破口的下方,隐隐传来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和咸湿的气息。
 
外面是海!
 
“小钟儿!听得到吗?草!总算又连上了!”玄鸟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急促,“你现在在哪?还活着吗?”
 
“我还好!在往一个破口跑!”钟清魄压低声音,几乎是匍匐前进,躲避着头顶横飞的子弹和爆炸的余波。身边不断有人倒下,温热的血液溅到他脸上。
 
“好!听着!别管别的!就去离你最近的、六门那帮孙子炸开的洞!跳海!”玄鸟吼道,“弥路会在水下接应!这是唯一的机会!这艘船已经被六门的战斗部队包围了,走正常通道死路一条!”
 
钟清魄咬紧牙关,虚弱的肺部因为剧烈运动和紧张而火辣辣地疼。他距离那个地板破口只有不到十米了,已经能看到破口下方翻滚的海水。
 
五米。
 
三米。
 
就在他手脚并用,即将触碰到破口边缘的瞬间——
 
“小哥,你想去哪里?”
 
一个熟悉、温和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怎么也不知会我一声?”
 
钟清魄僵硬地抬起头。
 
卫影——或者说,本影——不知何时已站在破口旁,低着头,正含笑看着他。白色的西装纤尘不染,红色领带依旧醒目,与周围血肉横飞、火光冲天的地狱景象形成诡异而恐怖的对比。
 
他弯下腰,伸出右手,轻而易举地掐住了钟清魄的脖子,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窒息感瞬间袭来。钟清魄徒劳地挣扎,双脚离地乱蹬,手中的剑柄握得更紧。
 
卫影对他的挣扎视若无睹,目光落在了他因为被提起而露出的右手手腕上。那里,除了污渍和擦伤,空空如也。
 
卫影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他没有松手,而是凑近了些,语气依然温和,甚至带着商量的口吻:
 
“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放你走,怎么样?”
 
钟清魄的脸因为缺氧而涨红,眼睛死死瞪着卫影。
 
“你手里的这个剑柄,”卫影的目光落在钟清魄紧握的右手上,“是哪里来的?”
 
钟清魄用尽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垃……圾场……捡的……”
 
“垃圾场?”卫影愣了一下。
 
随即,他忽然笑了起来。
 
不是冷笑,也不是微笑,而是真正开怀的、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的大笑。他笑得肩膀抖动,甚至用空着的左手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
 
“垃圾场……捡的?哈哈……哈哈哈!”他边笑边摇头,看向钟清魄的眼神充满了荒诞,“我真是……我真是多心了。浪费时间,简直是浪费时间。”
 
他似乎彻底失去了兴趣,随手一抛,像扔开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一样,将钟清魄丢在了地上。
 
钟清魄摔得七荤八素,剧烈地咳嗽起来,新鲜空气涌入肺叶带来刺痛,但也带来了生的希望。他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许多,连滚爬向近在咫尺的破口。
 
只要跳下去……跳下去就有机会……
 
他的手指已经碰到了破口冰冷、粗糙的金属边缘。
 
背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仿佛利刃切开空气的叹息。紧接着,钟清魄感到胸口一凉。
 
那是一种非常奇特的感受,先是一点尖锐的冰凉刺入后背,然后迅速扩散,紧接着,一股灼热的暖流从同一个位置涌出,迅速弥漫开来,淹没了最初的冰凉。
 
他低下头。
 
一截纯白如雪的剑尖,从他胸前正中,透体而出。
 
剧痛直到此刻才姗姗来迟,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他全身的神经。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血沫从嘴角涌出。视野开始迅速变暗、旋转。
 
他能感觉到,那截剑尖在他体内微微转动,搅动了一下,然后缓缓抽出。他的生命也随着剑的抽离,飞快地流逝。
 
卫影凑近他的耳朵,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低语,却冰冷彻骨:
 
“抱歉,我撒谎了。”
 
“毕竟,无论哪个时代,聚星门的人……总是非常难缠。”
 
“宁可错杀,不能放过呢。”
 
说完,他握着白色长剑的手轻轻一抽。长剑彻底离开钟清魄的身体,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雨。
 
钟清魄再也支撑不住,向前扑倒,手中的剑柄也被卫影顺势抽走。
 
卫影看也没看那剑柄,随手将它丢给旁边一个正在更换弹匣的心丹门执法队员:“收着。”
 
那队员接住剑柄,看了一眼倒在地上抽搐、胸前鲜血汩汩涌出的钟清魄,下意识问道:“大人,这个……怎么处理?要补枪吗?”
 
卫影已经转身,看向场内其他还在负隅顽抗或逃窜的零星人影,闻言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淡漠:
 
“不必了。”
 
“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他抬起脚,轻轻踹在钟清魄的腰侧。
 
本就倒在破口边缘的钟清魄,身体微微一歪,随即失去了最后的平衡,无声地、沉重地,向着下方那漆黑如墨、翻滚不休的海面,坠落下去。
 
冰冷。
 
无边的冰冷,和黑暗。
 
钟清魄的意识在沉沦。
 
他能感觉到自己在水中下沉,咸涩的海水涌入鼻腔、口腔,又灌入胸前那个可怕的空洞。但奇怪的是,最初的剧痛过后,一种麻木的、仿佛灵魂正在抽离的平静感笼罩了他。
 
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重,视野完全黑暗。
 
听觉在远离,枪声、爆炸声、海浪声……都模糊成了遥远的背景噪声。
 
只有一些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如同褪色的老胶片,在他逐渐涣散的意识深处,断断续续地闪现、回响……
 
“儿子啊,没成为守灵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父亲粗糙温暖的大手按在他的头顶,声音有些沙哑,但努力显得轻松。
 
“咱们家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
 
母亲在厨房里忙碌,传来锅碗的轻响和饭菜的香气,她的声音温柔地飘出来:“是啊,小钟只要好好长大,做个正直善良的人就好了。”
 
那是法穴检测结果出来后的那个傍晚。
 
……
 
双隆城,第三垃圾处理综合站。
 
巨大的机械爪将成吨的废弃物抓取、分类、投入熔炉。空气里永远弥漫着焚烧产生的刺鼻气味。
 
他戴着厚重的过滤面罩,穿着脏污的工装,和一群同样麻木的工友一起,操作着老旧的分拣带。工头是个守灵人,总是私底下骂六门的人眼瞎,转头就克扣他们的工时,动辄打骂。
 
肺里火烧火燎地疼,他捂着嘴剧烈咳嗽,摊开手心,是一抹刺眼的暗红。后来诊断,是长期吸入有害颗粒导致的严重尘肺。药很贵,他买不起足量的,也买不到足效的。
 
……
 
繁华的商业区,霓虹闪烁。穿着光鲜法袍的守灵人在普通人敬畏或羡慕的目光中步入专门的卖场。橱窗里展示的那些华丽的法器,价格标签上的数字是他一家人从出生到死亡都攒不起的,他甚至不敢多看两眼。
 
他才从药房出来,就看着一个年纪和他相仿的守灵人随手把吸了一半的烟屁股扔在地上,被清洁机器人默默扫走。只是那半根烟,就够他付半个月的房租。
 
……
 
悦然门那三人追捕他和弥路那晚,烟尘冲天,气浪掀飞了生锈的铁皮。那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感受到法的毁灭性力量,不是为了守护什么,只是为了……抓捕。
 
……
 
最后,是那双深邃的、曾让他觉得温和的眼睛,逐渐变得漠然,然后,是那截从自己胸口透出的、纯白如雪的剑尖。
 
以及那句轻飘飘的低语:
 
“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
 
意识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轻。
 
冰冷的海水仿佛变成了温暖的床褥,拖着他不断下沉,沉向永恒的黑暗与安宁。
 
就这样结束了吗?
 
也好。
 
太累了。不算这次的也是一样。
 
这个世界……
 
如果……
 
如果没有魔法……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在他即将彻底沉寂的灵魂深处,顽劣地、不甘地闪烁了一下。
 
如果,没有那些高高在上的守灵人和门派……
 
如果,没有那些神出鬼没、带来灾厄的噬灵……
 
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魔法……
 
父亲就不用对着检测结果强颜欢笑。
 
母亲就不用深夜对着账单叹气。
 
他不会在垃圾场咳出血。不会被人像垃圾一样踢来踢去。
 
不会……像现在这样,孤独地、毫无价值地死在冰冷黑暗的海底,连一句“为什么”都得不到回答。
 
如果没有魔法……
 
这个念头不再是火星,而成为枯黄濒死草原上的燎原烈火。
 
凭什么?
 
凭什么普通人就要是这样的结局?
 
凭什么……要有魔法?
 
杀了它。断绝它。毁灭它。
 
让这一切……都消失吧。
 
唉,操他妈的傻逼世界。
 
就在他这最后的、充满不甘与妄想的意念达到顶点的刹那——他右手手腕内侧,黑色六芒星的图案骤然浮现!
 
紫色的光晕以他的手腕为中心迅速扩散开来,包裹了他下沉的躯体,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幽暗的海水。
 
一个平静、沉稳的男声穿透了冰冷的海水,穿透了濒死的麻木,响彻在他的意识深处:
 
“后世之人啊……”
 
“……是什么,让你对法的憎恶与断绝之念,如此强烈……”
 
“……竟能跨越时间的壁障,引动这聚星明宇印……”
 
“……向我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