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skDevilLv.3
独角兽

《同星明日》

第十二章 此处破乱

第 13 章
4 个月前
“娘?那是什么?”
 
双隆城的雨还在下。但所有躲在残破屋檐下、蜷在漏雨棚屋里、瑟缩在墙角的人们,都忘记了雨的冰冷。
 
他们看见自家用了三代的,碗沿有个磕口的陶碗泛起了柔和的银光,从灶台上轻轻浮起。
 
墙角那把阿婆每晚都要摇到深夜的纺车,木轮上每一道 磨损的纹路都亮起银线,吱呀一声离地三尺。
 
铁匠铺里刚打了一半、还红热着的锄头胚 子;码头苦力腰间那个装水的破葫芦;学堂里孩童描红用秃了的毛笔;甚至乞丐身下那张黑的发亮的破草席……
 
成千上万,数也数不清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物件,从这座城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贫穷或窘迫的生活痕迹里,挣脱了地心引力的束缚,浮了起来。
 
它们身上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仿佛月光凝结的银辉。
 
然后,动了。
 
像是被无形的河流牵引,这些物件——陶碗、纺车、铁胚、葫芦、毛笔、破碗、蓑衣、木凳、锅铲、秤砣、梭子、门闩、瓦片、扁担……浩浩荡荡,汇成一股股银色的溪流,穿过破损的门窗,越过坍塌的墙垣,避开惊惶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朝着北门那片废墟上空涌去!
 
它们在空中穿梭,彼此并不碰撞,井然有序,像一群归巢的银色飞鸟,又像一条被无形之手梳理过的、倒悬的星河。
 
越来越多的物件加入这条星河。锤子、凿子、墨斗、木尺——那是木匠的工具;戥子、药碾、铜钵、小秤——那是药铺的家什;梭镖、鱼叉、破网、浮漂——那是渔民的生计;甚至还有几块雕刻了一半的木版年画,几张写了一半的描红纸,几束晒干的、本要当柴火的艾草……
 
这些物件太普通了,普通到就是双隆城数十万平民日常呼吸的一部分。可此刻,它们全都活了过来,散发着不属于凡俗的光,在空中织就一幅流动的、沉默的、壮阔到令人窒息的画卷。
 
“神、神仙显灵了?!”
 
“我的碗!我的纺车!”
 
“是法术!”
 
惊呼、跪拜、茫然、恐惧……各种情绪在人群中爆炸。但更多的是纯粹的、震撼到失语的凝视。对于许多一生困于泥土、疲于奔命的人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见”术法的模样——不是毁灭,不是杀戮,而是将他们生活中最熟悉、最卑微的物件,点化成光。
 
银河的尽头,是北门废墟上空那个单薄的少年身影。
 
林逐辉站在崩塌的垛口残骸上,雨水冲刷着他苍白的脸。他左手高举着星罗不绝符,黄纸上的六芒星阵列已然炽亮如真正的星辰,无数泛着银光的物件正从全城各处飞来,环绕在他身周,旋转、排列、组合,发出低沉而和谐的嗡鸣。
 
他仰着头,死死盯着空中那张非人的面孔,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愧疚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聚星门……毁灭奇化门的聚星门……
 
师傅,对不起。我隐瞒了。我……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聚星门人,我更不知道,千年前的维初法祖,为什么要那么做!
 
可这些现在都不重要!
 
“师傅!”林逐辉的声音在法宝银河的嗡鸣中显得微弱,却异常清晰,“你不用死!”
 
他挥舞着左手的符箓,仿佛要借此增加话语的力量:“暮光闪闪——维初法祖!她有一件法宝,能够停滞一切变化!我一定能拿到它,你也一定能活下去!活到我们解开永夜真墨侵蚀的那一天!”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所以别放弃啊!活下去!就算痛苦,就算憋屈,就算要忍受这种半人半鬼的样子……活下去啊!”
 
空中,方天清幽绿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目光从林逐辉脸上,移到他手中那张光芒流转的“星罗不绝符”,再移到他身边那浩瀚盘旋、由无数平凡物件组成的法宝银河。
 
他悬浮的身形在雨中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的。他怎么可能不认得?
 
奇化门代代相传的秘典古籍中,关于千年前那场灭门之祸的记载虽语焉不详,但有几个关键词,是刻在每一代传人心头的烙印。
 
紫银光华漫天,如星河倒卷。
 
万般器物,皆为其兵;
 
万物皆法,星罗不绝……
 
方天清的身影在空中掠出三尺,一道由十几把旋转的银光锅铲组成的攻击洪流擦着他的袍角掠过,将后方一段残墙斩出无数深痕。他在闪避的同时右手袍袖随意一卷,将七八支激射而来的银光毛笔揽入袖中,掌心黑芒一闪,毛笔瞬间化为黑沙飘散。
 
但……不对劲。
 
星罗不绝威能强大,可限制也极大。它要求施术者对每一件“化宝”的器物,都必须有从材质、结构、用途到历史、情感联系的深刻理解。这种理解需要经年累月的观察、使用、体悟,绝非一蹴而就。
 
因此,历代聚星门人,就算穷尽数十年乃至一生,也没有多少人能精于此道。他们甚至没时间像其他门派一样专心钻研一门术法的变化,也因此甚至有了“半桶水的聚星门”的说法。
 
但一旦有人能使用此法——那必将在神通界闯出赫赫威名。
 
可这少年……
 
方天清左手并指,在身前虚划一个半圆。空间如同被折叠,三把带着银辉、呼啸而来的铁匠锤诡异地出现在他身后十丈外,砸进了泥地。他的目光始终锁定着林逐辉。
 
这少年才多大?他驱动的是什么?陶碗、纺车、农具、木工器械、渔具、甚至药具……种类驳杂到不可思议!
 
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才多少年岁?怎么可能对这么多不同行当、不同材质的器物,同时拥有如此深刻、足以支撑星罗不绝的理解?
 
除非……
 
除非这种理解,并非来自后天的学习,而是某种强大存在将浩瀚的理解直接灌输给了他?或者,难道是......
 
神通?
 
还有,他为何会聚星门的不传之秘?聚星门早在千年前便随着暮光闪闪的销声匿迹而分裂消散,真正的核心传承早已断绝。这符箓运使之法……他从何得来?
 
难道他与我一般,是聚星门遗落在外的传人?可,聚星门与我奇化门……
 
方天清的心中,疑惑与千年的阴影交织翻腾。但他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停,甚至更加从容。面对那浩浩荡荡、看似无穷无尽的法宝银河的攻击,他的应对方式简洁到近乎本能——或是以毫厘之差挪移闪避,或是以精妙的空间折叠转移攻击,偶尔直接以侵蚀性的黑芒点碎几件核心器物。
 
他看似被银河包围,实则游刃有余。那非人的面孔上,幽绿瞳孔的深处,映照着漫天银辉,也映照着下方少年焦急而倔强的脸。
 
“原来……”方天清的声音再次穿透雨幕,打断了林逐辉的攻势,也打断了他自己的思绪,“你是聚星门人。”
 
林逐辉浑身一震,环绕周身的银辉都紊乱了一瞬。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我不是”,想说“我只是个捡来的”,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深的苦涩。
 
“我……”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知道我算什么……但这不重要!师傅,我不管什么聚星门、奇化门!我只是想救你!我不想看着你就这样去死!”
 
“救我?”方天清低低地笑了,那笑声从非人的喉咙里挤出,比哭还难听,“聚星门人,要救奇化门最后的传人?你莫不是忘了,正是维初法祖将我奇化门道统斩尽杀绝,山门焚毁,典籍散佚,门人或死或囚?”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说,我该信你吗?我该接受仇敌的拯救吗?”
 
“我不是她的传人!”林逐辉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怒吼出声,“我连她到底是长什么样都分不清楚!我只知道你是我师傅!是救了那些孩子、收留了流民、把一切都托付给我的师傅!什么门派恩怨,什么千年仇杀,关我屁事!我只知道,眼前有个人要寻死,而我不想让他死!就这么简单!”
 
林逐辉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身边的法宝银河随着他的情绪剧烈波动。他举起剑,紫银光刃直指苍穹,也指向方天清。
 
“我什么狗屁弟子都不想当!”
 
“如果当弟子就要被门规祖训绑着,就要为了千年前的旧账看着眼前的人送死,那这弟子我不当也罢!”
 
“我今天站在这里,就只是林逐辉!”
 
“一个不想有人死在自己面前,却无动于衷的林逐辉!”
 
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雨声中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法宝银河低沉的嗡鸣和铁球内车厘子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声。
 
方天清静静地悬浮着,雨水顺着他脸颊上暴突的漆黑血管滑落。幽绿的瞳孔注视着下方那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挺直了脊梁的少年。
 
那目光复杂难明,有审视,有震动,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暖意。
 
良久,他终于开口,语气竟缓和了些许:
 
“好。”
 
“既然你要救我……”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了林逐辉和他身边浩瀚的银河。
 
“……那就试着,来阻止为师看看吧。”
 
“看看你这浩瀚的星海,能否拦得住我这求死之人最后的……挣扎。”
 
话音未落,林逐辉眼中厉色一闪!
 
“去——!!!”
 
星罗不绝符骤然光芒大放,他右手剑诀引动,朝着空中的方天清狠狠一挥!
 
环绕他身周的银河彻底沸腾了!
 
不再是试探性的分流攻击,而是全部的、毫无保留的倾泻!成千上万的银光物件——陶碗、纺车、铁锤、药碾、梭镖、扁担、木凳、瓦片……汇成一股闪耀的洪流,如同真正的星河决堤,从上下左右、四面八方,每一个可能的角度,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朝着中心那一点灰色身影淹没而去!
 
视野所及,尽是星辉!
 
面对这足以将一座小山头轰平的恐怖攻势,方天清却只是静静地悬浮在原地。
 
直到第一波银光陶碗和铁锤即将临体的刹那——他的身影,模糊了。
 
就像是雨滴一般。他的身体仿佛同时存在于数个重叠又错开的位置,每一个他都在进行着微小幅度的偏转、侧移、后仰。银光洪流穿过这些虚影,大部分都落空了。只有少数实在无法避开的,他才伸出包裹着淡淡黑芒的手指,或点、或弹、或拂。
 
被他点中的银光纺车瞬间停滞,然后连同光芒一起悄无声息地分解成最基本的木纤维和金属零件,哗啦啦散落。
 
被他拂过的银光药碾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柔韧的墙壁,以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撞入后方的银光洪流中,引发一片混乱。
 
精准,高效,从容不迫。任凭周遭银辉狂暴如海,我自岿然不动。甚至偶尔,他还会利用空间的小幅度折叠,将几件攻向自己的银光器物送到攻击洪流彼此碰撞的路径上,让其自相抵消。
 
奇化门先祖典籍中,专门分析过星罗不绝的优劣与破绽。毕竟,这是灭门之恨。
 
星罗不绝,强在“量”与“变”。以浩瀚法宝洪流淹没对手,以器物特性衍生无穷变化。
 
但其核心弱点,亦在于理解的深度。对器物理解越深,化出的法宝越强,变化越精妙。反之,若只是浮于表面的驱使,那不过是杂耍,徒有其表。
 
这少年的星河……器物种类太杂了。虽然每一件都有着不错的强度,可细细感知之下,其中蕴含的理解深浅不一。那些农具、简单的木工工具,光芒相对凝实;而那些更精巧的器械、带有复杂文化含义的物品,光芒就有些虚浮。
 
他像是在……凭借某种本能,强行驱动着这一切。而非经过千锤百炼的掌控。
 
但这本能,未免也太可怕了些。
 
方天清心中疑窦更深,动作却依旧行云流水。他甚至有余暇将几件特别有威胁的、银光格外凝实的器物用空间术法直接传送到百丈开外的河面上,溅起巨大的浪花。
 
林逐辉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法力如同开闸洪水般倾泻而出,维持着这浩瀚的攻击。每一件器物的驱动都消耗着他的心神和力量。可师傅就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总能以最微小、最省力的方式化解掉看似致命的攻击。
 
不能这样下去!
 
“结——!!!”
 
林逐辉嘶声怒吼,双手掐出一个复杂的法诀。
 
漫天飞舞的银河猛然一滞,随即不再各自为战,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开始急速交织、组合!
 
银光陶碗层层叠叠,组成弧面;铁锤、凿子、锄头等金属件嵌入其间化为骨架;木质的纺车零件、扁担、木凳解体重组作支撑;渔网、绳索的银光虚影穿梭连接,药碾、铜钵的辉光成为了固定的节点……
 
转眼间,一张巨大无比、覆盖了小半个北门废墟上空、由成千上万件法器编织而成的、疏密有致却又浑然一体的大网骤然成型!
 
这网并非平面,而是立体的,如同一个巨大的、正在收口的鸟笼,将方天清所有可能的闪避空间彻底封死!
 
网眼处银光流转,轰然向内收拢!
 
这一次,方天清没有再避。
 
他抬起右手,对着收拢而来的巨网,五指缓缓收拢。
 
嗡——!
 
他身前的空间猛地向内塌陷、扭曲!最先触及这片扭曲空间的几层网线,如同被无形的巨口咬中,瞬间断裂、消散!
 
但巨网实在太大,太厚了。断裂一部分,立刻有更多的法器从后方涌上,填补空缺继续收拢!方天清幽绿的瞳孔中第一次闪过一丝细微的讶异。这孩子的应变和操控力,超出了他的预估。
 
他不得不稍微认真一些——身形不再停留在原地,化作一道灰色的虚线主动朝着巨网的某一处节点冲去。那里由大量陶碗和木质零件构成,看似厚重,实则结构相对脆弱。
 
他的右手食指指尖凝聚起一点深邃如黑洞的幽光,点向那个节点!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巨网的刹那——
 
巨网的背后,银光最盛处,一道紫银色的锐芒,悄无声息地、快如闪电般刺出,直指他因前冲而微微暴露的咽喉!
 
是林逐辉!他藏身于自己法宝组成的巨网之后,借着巨网收拢的掩护和光芒的遮蔽,发动了这近乎偷袭的一击!
 
紫色光刃撕裂雨幕,瞬间刺到方天清眼前!
 
方天清的反应快到不可思议。前冲之势硬生生止住,脖颈以违反常理的角度向后仰去,同时左手如电探出!
 
啪!
 
两声轻响几乎重叠。
 
方天清的左手食指与中指稳稳地夹住了那截紫银色的光刃剑尖。锋锐无匹的光刃将他的指尖烫出青烟,但也被他两指死死钳住,不得寸进!
 
光刃之后,是林逐辉近在咫尺的、决然的脸。
 
“顽徒。”方天清嘶哑的说着,“你知道,就算这一剑刺中为师的咽喉,以你现在的法力,也破不开为师的法身吧?”
 
他指间的黑芒微微吞吐,紫银色光刃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光芒剧烈闪烁。
 
林逐辉死死握着剑柄,因用力而手臂颤抖,他盯着方天清幽绿的眼睛,嘴角却咧出笑:
 
“我知道!”
 
“我本来就不是来杀你的啊,师傅!”
 
方天清微微一怔。
 
就在这一怔的刹那,他看见了——
 
贴在紫银色光刃剑身上,紧挨着他手指的地方,竟还贴着一张符箓。
 
一张绘着简易旭日图案的.......树叶?
 
天光符?想用这个来对付我?
 
方天清的念头刚刚升起——
 
那张天光符猛地炸开了!
 
并没有引动阳光,而是符纸本身瞬间爆发出远比寻常天光符炽烈百倍、千倍的、纯粹到极致的强光!
 
那不是日光,而是一种凝聚到极点,毫无热量的、纯粹视觉意义上的苍白爆闪!
 
方天清幽绿的瞳孔对光线本就敏感。这突如其来、近在咫尺的爆闪,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唔——!”
 
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但即使闭上眼,那苍白的残像依旧烙印在视网膜上,带来剧烈的灼痛和眩晕感,钳住光刃的手指力道不由自主地一松。
 
就是现在!
 
林逐辉眼中厉色暴涨,不顾法力耗尽的反噬剧痛,强行催动最后的力量!
 
“困——!!!”
 
他嘶吼着,左手剑诀引动,右手奋力将光刃向后一抽!
 
与此同时,周围那原本在方天清空间扭曲下停滞、甚至开始溃散的巨网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在林逐辉不顾一切的催动下,爆发出最后的、回光返照般的炽烈银光!
 
所有构成巨网的法器不再追求结构精巧,而是如同潮水般,最简单、最粗暴地,朝着中央那道因短暂眩晕而身形微滞的灰色身影蜂拥聚合!
 
唰啦啦啦——!!!
 
无数银光物件碰撞、堆叠、挤压,发出沸腾如闹市般的轰鸣,瞬间将方天清的身影彻底吞没,形成了一个直径数丈、疯狂旋转、银光刺目的法宝之球!
 
球体表面,各种器物的轮廓还在剧烈蠕动、嵌合,试图将内部的空间压缩到最小,封锁一切可能的逃脱路径。
 
“哈……哈……”
 
林逐辉脱力般单膝跪倒在垛口废墟上,用剑柄勉强支撑着身体。
 
他的七窍都在渗血。过度催动法力,强行驾驭远超自身境界的星罗不绝,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但他死死盯着空中那个疯狂旋转的银光球体,沾满血污的脸上却露出笑容。
 
成功了……暂时困住了……
 
师傅,对不起……用这种小伎俩……
 
但只要能阻止你……只要你能活下来……
 
活下去……就算痛苦,就算要忍受这半人半鬼的样子,就算要面对六门无穷无尽的追捕和世人的恐惧……也请活下去……
 
我们一定能找到办法的……一定……
 
娘说过,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师傅,你也要……有希望啊……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支撑身体的剑柄微微颤抖。他没注意到的是,一缕柔韧鲜嫩,翠绿得仿佛初春第一抹新芽的细长枝条的虚影,正悄然从他那六芒星胎记中生长出来,无声无息地、若有若无地,缠绕上了他的手腕,贴附在皮肤上。
 
但那光晕消失得太快,快得像幻觉。而此刻他全部心神都系于空中的银光球体,也无力去探究。
 
此刻,无人察觉。
 
就在林逐辉心神稍松,以为至少暂时困住了方天清的刹那——
 
银光球体内,传出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顽徒……”
 
是方天清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欣慰。
 
林逐辉猛地抬头,血污模糊的视线死死盯住球体。
 
“你可知,”方天清的声音继续从球体内传出,不疾不徐,仿佛不是在生死相搏,而是在学堂授课,“守灵人之愿心神通,与噬灵术灵之痴妄神通,根本分别何在?”
 
林逐辉一愣。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他喘息着,嘶哑回道:“愿心神通……源自生者强烈之愿,与法力共鸣而生。痴妄神通……是死者未消之执念,刻于躯壳,借永夜真墨之力显化……”
 
“不错,但不止于此。”方天清的声音平静无波,“愿心神通,是向前看的力量。愿望指向未来,是建设,是期许,是灵魂主动点燃的火光。它或许稚嫩,或许天真,甚至可能带来灾祸,但其本源,是生的渴望,是想要改变、想要创造之冲动。”
 
“而痴妄神通,是向后看的枷锁。执念锚定过去,是悔恨,是不甘,是死亡瞬间冻结的毒焰。它或许强大,或许诡谲,但其根源,是死之凝固,是对已发生、无法改变之事的无尽纠缠。”
 
球体表面的法器旋转的速度似乎慢了下来,仿佛内部的压力正在发生某种质变。
 
“你有一个愿,一个很大、很难、甚至听起来可笑的愿。”方天清缓缓道,“此愿……很好。但它背后,你要背负的包袱,要面对的危难,要践行的道路之艰难,之孤独……你可知有多重?有多沉?”
 
林逐辉跪在废墟中,雨水混合着血水在他脸上纵横。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那银光球体,仿佛能穿透层层阻隔,看到里面那双幽绿的眼睛。
 
“我……不知道具体有多重。”他咳出一口血沫,声音却异常清晰,“但我说过——”
 
“我不知道要如何去完成它。”
 
“但我永远不会遗忘它,背叛它。”
 
“只要……能往前走。”
 
方天清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那笑声不再冰冷,不再嘶哑,反而带着豪气与通透。
 
“好。”
 
“既然如此……”
 
“就让为师看看——”
 
“汝之愿,汝之心,究竟有多坚定。”
 
“能否……”
 
“破开这乱世。”
 
话音落下的瞬间——
 
咔嚓。
 
一声轻微的碎裂声从银光球体内部传来,仿佛琉璃坠地。
 
紧接着——
 
嗡!!!
 
以银光球体为中心,一股无形却磅礴到难以想象的奇异波动轰然爆发!
 
林逐辉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
 
不,不是世界扭曲,是他的感知,他所处的空间结构发生了变化!
 
原本连贯的视野碎裂了。眼前的城墙废墟、远处的屋舍轮廓、近处的泥泞地面、甚至空中落下的雨线……全都像被无数面看不见的、碎裂后又胡乱拼接的镜子映照、切割、重组!
 
一段城墙的残骸,上半部分还在原地,下半部分却出现在他左侧十步开外,中间是扭曲断裂的空间裂隙。一栋房屋的屋顶,倒悬着出现在他头顶,瓦片却朝着四面八方生长。雨滴不再垂直落下,它们有的斜飞,有的盘旋,有的甚至逆流而上,在空气中划出诡异莫名的弧线。
 
他的上下左右、前后四方,这些基本的方向感彻底混乱、颠倒、错位!向前迈出一步,可能实际是向后倒退;想要向左闪避,身体却向右平移。空间的连续性被彻底打破,代之以无数破碎的、彼此矛盾又强行粘合的镜面!
 
更可怕的是,这些镜面并非静止。它们还在缓慢地、无声地移动、翻转、折叠,如同一个巨大而精密的、活着的万花筒!
 
原本困住方天清的球体此刻在那无数破碎空间镜面的折射切割下已经变得支离破碎,法器四处飞散、消失在不同方向的空间碎片里,再难构成有效的禁锢。
 
球体本身也像被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撑开,银光迅速黯淡、消散,露出了里面那个静静悬浮在无数空间碎片中央的灰色身影。
 
方天清已重新戴上了那张铙钹神面具,遮住了非人的面孔。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
 
随着他的动作,周遭那万花筒般破碎、错乱、移动的空间镜面仿佛受到了牵引,开始更加剧烈、也更加有序地……重组。
 
他俯瞰着林逐辉,面具后的声音郑重地宣告:
 
“此即,为师之愿心——”
 
“——【破镜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