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区外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警笛声。
那声音不是钟清魄常在楼下听到的那种，而是两短一长交替响起，高频的尾音穿透铁皮、钻进耳膜，听得他下意识缩了缩肩。
紧接着，厂房上方被一串冷白的探照灯扫亮，光束从破洞百出的天花板间隙里照下来，把废料堆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啧。”弥路抬头看了一眼，嘟起嘴。“来的倒挺快。”
几道身影顺着外墙的安全梯一跃而下。
来了三人，男的一胖一瘦，还有一个带着帽子的女子。清一色白色制服，袖口和衣摆用淡蓝色的线条勾出花纹，左胸绣着一个简单的标记——一枚圆圆的蓝色气球，线条干净得几近带上几分童趣，在这片血与锈之间显得格格不入。
最前面的那瘦子落地时，靴跟一顿，目光立刻扫向弥路脚踝上的束环。束环内侧的灵纹还在残余的法力冲击中微微发亮。
“居然用废弃法器掩盖信号。”他低声道，“就说怎么消失了......”
“悦然门的狗啊。”弥路掏了掏耳朵，脸上剩下的只有烦躁，“一直盯着老娘这脚，咋的？压抑得不行了？”
钟清魄听见“悦然门”三个字，下意识抬头看了看那些白制服。他只在新闻里见过类似的标志——妙法六门之一，专门以雷霆手段处理所谓“异常事件”的那群人——是比普通的守灵人还要高上一等的存在。
“弥路。”站在中间的白制服开口，声音冷硬，“你已被判处石化封印三百年。现在跟我们走，还能保证你不会被分体监禁。”
“为了说这种废话就屁颠屁颠追着信号跑来？”弥路打了个响指，“真敬业啊。”
话音还未落地，那人指尖一拂，脚下影子猛然一缩，人影便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扯走一般，从原地消失。
“——小心！”钟清魄下意识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他视线边缘的阴影忽然塌了一块。
工地上层层钢梁交错，灯光打下来，被切割成一格一格的明暗。就在弥路方才站立的那一小片阴影里，黑影一闪，其中身形干瘦的一人像是从纸面里翻出来一样，骤然出现在她身后。
那人袖口一抖，缠在手臂上的绷带猛地炸开，化作数十道惨白的线，带着破空尖啸直刺弥路的后心。
钟清魄的叫声还绕在喉咙里，绷带已经狠狠扎下去，扬起大片尘土和碎石。
然而没有击中的触感。
深深插进混凝土地面的绷带末端微微颤动，那瘦子愣了一瞬，指尖一紧，绷带倒卷收回，地上只留下一整片蛛网般的裂纹。
“在老娘面前玩空间术法，早生个两千年再说吧。”
懒散的女声从头顶传来。
他猛地抬头，就见弥路已经不知何时出现在上方的钢梁上，单脚踩在生锈的横梁边缘，另一只脚晃啊晃，居高临下看着他。
她指尖一弹，一粒不起眼的小石子从指背上跳起，划着轻飘飘的弧线朝他飞来。
他下意识伸手去接——太慢了，他几乎同时意识到不对劲。
石子在半空骤然一顿，像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膜。下一瞬，那层膜被人粗暴地撕开，袖珍的石子被替换成一块满是裂纹的旧电视机外壳，连带着里面的金属骨架一并压了下来。
惯性却没有丝毫改变——还是那个速度，那个角度，径直砸向他伸出去的手。
“操——”
话没骂完，沉重的冲击已经轰在他手臂上。他来不及变招，只能勉强侧身，护住侧肋，整个人被砸得退了三步，脚下混凝土碎石和铁屑被碾得乱飞。他肩头一沉，骨节发麻，白净的制服上被擦出一道焦黑的痕迹。
远处那个胖子迅速闪身上前，一把扶住他：“怎么样？”
“……还好。”他咬了咬牙，压下翻涌的气血，“法身未破。”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迅速交换战术。胖子双手一伸，袖中滑出一叠黄符，指尖一抖，几乎成线地抛了出去。
符纸在半空“啪”地燃起，化作数十道流光，像散乱的流星，朝着钢梁上的弥路射去。
弥路根本懒得躲，只是手背枕在脑后，歪着头看那些符纸从自己身前身后划过，嘴角带笑：“就这点本事？你们的符——”
话说到一半，她余光一跳，笑意迅速收紧。
那些符纸全部准确地落在她身后那片堆得乱七八糟的垃圾场上——废旧铁皮、泡沫板、扭曲的钢筋、电线团，被符纸贴中后齐齐一颤。
“诰成！”
胖子双手掐诀，十指交缠，法印一扣。被符纸点到的垃圾猛地往中间一缩，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握紧，轰然聚拢，堆叠、扭曲、嵌合，转瞬就堆成了一个三四米高的怪物。废钢是骨，铁皮是甲，泡沫板填在缝隙里，裸露在外的一串串电线像是垂下来的血管。
垃圾傀儡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抬起沉重的脚，几乎是以与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朝钢梁上的弥路冲去。
“哎——”
弥路刚要再嘲讽一句，脚下钢梁猛地一震，傀儡已经抡起拳头砸了过来，巨大的拳头几乎占了她整个视野。
她身形一闪，从钢梁边缘踏空坠下，脚尖在另一截横梁上一点，险之又险掠过那记铁拳。拳头从她头顶呼啸而过，打穿了身后半截钢梁。
然而那胖子将双手向下一撑，拳面上垂着的一排黑线猛地根根射出，准确地钉入她的小臂皮肉里，尖端突然炸出刺目的电光！
“滋——”
电流顺着电线窜进血肉，弥路小臂肌肉一时间抽搐，皮肤浮现出一层苍白的纹路。
“啧。”她皱了皱眉，抬手一扯，那截电线连着一块巴掌大的铁皮被她硬生生扯下，又随意甩到一边。
胖子神经紧绷，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双手不断变换印诀，控制傀儡追击。傀儡重拳如雨步步紧逼，将整片工地打得破碎不堪。
弥路踩着乱七八糟的钢筋和断梁翻飞躲避，走位轻巧，却还是几次都差点被击中。她忽然低笑一声，一边避开傀儡的铁腿，一边伸手从脚边抓起一块拇指大小的石块，指尖轻轻一转。
她的手上微微泛起了波纹，眼角余光锁定远处掐诀的胖子，随手一弹，石块破空而去——
那块小石头在半空又是猛地一涨——这一次，换上的是一截生锈的钢管。钢管上还拖着半截护栏，呼啸着朝胖子的脑门砸来。然而下一秒，一道白影骤然从胖子身前的阴影里炸出。
正是那名缠着绷带的瘦子。
他臂膀上的绷带如同白蛇乱舞，瞬间把那块钢管团团缠住。冲击的力道被绷带粗暴地接管，反向一抖，猛地扯了回去。
“还你！”
钢管在半空一拐，原路折返，目标直指弥路。
她眼神一凝，抬手就要再度置换，却明显慢了一线。金属巨物近在眼前，弥路侧身躲避，钢管擦着她肩头掠过，带走一片血花，又重重砸在地上，轰然一声，把混凝土砸出一个坑。
“……她发动置换术法要蓄力一瞬。”远处的胖子眯了眯眼，冷静开口。
缠绷带的瘦子嘿了一声，嘴角勾起一个冷笑：“那就别给她时间。”
两人身形同时一晃，一个闪入阴影，一个跃上半空。绷带和符纸交织着袭来，傀儡则从另一侧逼迫，三重压力叠在一起，逼得弥路第一次彻底放弃反击，只能连续后退，脚步狼狈。
钟清魄这边，肺里翻滚的血腥气总算缓了些。
刚刚那一连串的打斗几乎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瞬移、傀儡、空间置换……但对他来说，这些只不过又是电视上宣传过的，守灵人生活的冰山一角。
他咳出一口血，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前挪。
冷硬的混凝土擦着掌心，疼得他眼前发黑。他甚至不太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能动弹的，只记得那截黯淡的剑柄应该就被抛在不远处。
“……再、再过去一点……”
他几乎是用指甲抓着地面往前爬。每挪动一寸，肋骨就像要被扯裂开一样疼。但那截剑柄就在前面，灰尘覆盖了圆圆的剑镗，像一块普通的残铁。
他咬着牙，终于伸手抓住了它。
手指刚一收紧，远处便又是一声巨响——
弥路用肩膀硬接下傀儡的一记横扫，整个人被掀飞出去，重重撞在钢梁上，咳出一口黑色的血。趁着这个空档，胖子一抖手，一道仿佛长矛般凝实的符光陡然成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刺向弥路所在的位置。
弥路咬牙跃起，半空中翻身一脚踹偏光矛，轨迹猛地一偏，带着残余的力量朝工地另一角穿刺而去。
那一角，正好是钟清魄所在的位置。
他抬头，只来得及看到一束耀眼的光，像是被拉长的闪电，直直朝他心口刺来。
身体根本来不及动。他浑身的力气几乎都用在刚刚那几步爬行上了。唯一还能动的，是他握住剑柄的那只手。
——挡住！
这个念头像是溺水时抓住的一根草，毫无道理，却压过了一切的恐惧。
他几乎是本能地把那截残缺的剑柄往前一举。
“嗡——”
一声极轻的震动响起。
剑柄上沉睡已久的阵纹猛地亮起一线暗蓝，像是谁在琴弦上轻轻一拨。蓝光向外扩散，瞬间织出一小片薄薄的光膜，勉强挡在他身前。
符矛刺来，与那一片光膜撞在一起。
火花四溅！
薄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符矛也在撞击中被削去了大半锐气，却还是余势不减，虽然已经偏离了原本的轨迹，但依旧带着残余的力量朝钟清魄的肩膀斜刺而去。
就在这一瞬——
面前的空气像被人粗暴撕开了一道口子。
弥路的身影无声地从那道撕裂的缝隙里钻出，硬生生挤进钟清魄和符矛之间。她猛地抬手，一把抓住那还带着热度的符矛，掌心皮肉焦糊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妈了个…”她低骂了一句，话还没完，就看见手中的符矛炸裂开来！
轰！
碎裂的符光在她侧腹炸出一个骇人的血洞，血肉翻卷，几乎可以看到被烧焦的肠管。钟清魄被震得倒飞出去，背脊重重撞在一截倒折的钢梁上，耳边只剩嗡鸣。
他晕头转向地抬眼，只看见弥路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腹部的伤口血流如注，整个人摇摇晃晃，看着像随时会倒下去。
“哈哈——两千年前的大神通者又如何？”瘦子大笑出声，“装神弄鬼这么久，不还是个血肉之躯？”
胖子也松了口气，接连几次出手都被她躲过去，让他心里的压力极大。此时见她被重创，两人几乎同时做出了决定——趁胜追杀！
“别留后患。”他低声道，十指掐诀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傀儡怒吼着再次踏步，绷带化作雪白的风暴，符纸像不知疲倦的流光从四面八方封杀而来。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两人几乎没有保留，魔力疯狂灌注，攻势比刚刚足足快了一倍有余。
他们非常清楚弥路现在的状况——很久没有进食，又在这里拖延了这么久，现在还被破了法身，剩下的，只是看什么时候能耗尽她的魔力罢了。
弥路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那骇人的血洞。黑血顺着她的裤腿滴落，落在地上像是晕开的墨汁。
她忽然抬手，将未被炸到的手掌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那液体呈淡红色，还散着微微的荧光。她伸出舌头，慢条斯理地舔了舔指尖，那颜色立马在她舌上铺开，给这张本就漂亮得过分的脸平添了几分邪气。
“还真是……未雨绸缪。”
她轻声自言自语，眼角余光扫过门口的一具无头尸——那是之前被她杀死的工头手下，如今被吸干了生机，只剩下一层干瘪的皮囊。
下一瞬，她整个人浑身冒出浓厚的烟气。皮肤迅速失去血色，眼白略略发灰，眼瞳深处泛出诡异的红光，嘴角的笑意却反而更浓了几分。血肉在腹部的伤口处蠕动，一丝一缕地生长、聚拢，只消片刻就又完好如初。
那张噬灵的僵尸般的面容在钢梁交错的暗光中显露无遗。
“——痴妄神通。”
她缓缓张开双臂，声音清脆。
“【雾锁片刻浮生】。”
浓雾从地面渗出，先是从弥路脚边笼起，随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开来。雾气并不冰冷，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甜腻气味，立马就将弥路和钟清魄的身影完全吞没。
绷带、符光、傀儡的铁拳一起轰进那团白雾里。
雾气被打得翻滚，却没有散开。反而在他们攻击的冲击下不断叠加，向上堆砌，轮廓虚虚实实，像一堵坚实的墙壁。
他们的攻击打在雾团上，竟是发出来沉闷的撞击声，雾气仅仅只是被炸开一个缺口，又很快合拢，仿佛把这些攻击都吞了进去。
“别停！”符修低吼，额头渗出汗水。
他很清楚，这神通一旦完全成形，就会反客为主——但现在雾墙还只是半成，只要再多几次冲击……
“来了！”
就在这几乎连成一片的攻击里，雾墙忽地鼓起一块，那些原本被他们打入其中的力量像是找到了出口，从不同方向一齐喷涌而出。
碎石、钢筋、符光、绷带，杂乱交织，从雾墙的缝隙间朝他们反向杀来。
两名悦然门门人早有防备，身形在不断闪动，或入阴影瞬移，或借半空铁梁借力，硬生生将大部分攻击规避过去。偶有几道擦身掠过，也只在他们的制服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痕迹。
“就这点——”
缠绷带的那人刚想嗤笑，却余光一跳。
一根粗壮的钢管，带着从雾墙中借来的疯狂动能，在空中划过一道凶狠的弧线，却完全没有朝他们来，而是直直飞向工地边缘——那里，还有一个人。
是粉发女子。
钢管破空时发出的风声压过了一切，二人瞬间停下手中的动作，操使术法飞身来救，傀儡的脚步极速踏动着，发出框框的震响，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我就知道。”
一直像个旁观者般靠在门边的粉发女子终于叹了口气。
她伸手，摸出一块中心嵌有宝石的怀表。
那宝石通体浅蓝，圆鼓鼓的，下方还垂着一截细长的绳尾，和他们胸口处纹上的形状别无二致。宝石内部有光在缓缓流动，如果是守灵人，还能意识到这东西上传来的术法波动——庞大到足够令人心惊胆颤。
“谐律精华——”
她把宝石往空中轻轻一抛，指尖精准地点在宝石表面。
“【此世乐园】。”
脆生生的几个字落下，怀表忽地自行开启，空气里响起一声轻快的“叮”，像是打开了一只八音盒。
一圈看不见的波纹从宝石落下的位置扩散开来，呼啸着奔袭而来的钢管在接触到那层波纹的一瞬间，肉眼可见地扭曲、缩小，颜色也从沉重的暗锈变成了鲜亮的塑料色。
沉重的钢管变成了一支颜色夸张的吸盘玩具箭，尾部还带着几根软乎乎的羽毛装饰。
“啵。”
玩具箭轻飘飘地飞到她的额头上，吸盘稳稳地粘住了她的脑门，晃了晃。
与此同时，那具几乎三人高的大型垃圾傀儡在乐音的波纹里迅速塌陷，分裂，变成了七八个蹦蹦跳跳的小机器人玩具，有的还上着发条，自己哒哒哒地往前爬；瘦子手中的绷带倏地一松，变成了一条条光泽亮丽的礼物蝴蝶结丝带，在半空软趴趴地飘来飘去，怎么甩都甩不出半点力道。
符光则化成一只只彩纸做的纸飞机，叠得规矩，顶端还画着笑脸，软绵绵地打在地上、墙上，只留下一团五彩的纸屑。
而那堵厚重的雾墙在乐音扩散的下一瞬间，像被阳光照化的雪，悄无声息地瓦解了。雾气散尽，积压在其中的所有攻击一齐爆发，却也已经被重新改写，落下来的不是碎石钢筋，而是各式各样的玩具：橡皮球、积木块、毛绒熊，甚至还有几个会发光的小陀螺，掉在地面响起嘶哑的音乐。
——但没有人影。弥路和钟清魄不知何时已经从这片混乱中消失不见。
“人呢？！”胖子脸色一变，立刻抬头环顾四周，试图从废墟和钢梁间寻找哪怕一点残余的气机。
粉发女子却只是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把那枚已经暗下去的宝石怀表接回掌心，像是随手把玩一样来回转着。
“你——”胖子转头，眼里带着怒意，“刚刚为什么不出手？”
瘦子伸手拦住他，皱着眉摇了摇头。
胖子一愣，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口气有些激动，嘴唇动了动，硬生生把后半句逼了回去。
“属下只是担心任务。”他压低了声音。
“任务啊......”粉发女子指尖摩挲着那枚宝石的“气球尾巴”，淡粉色的头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没有派对好玩。”
她根本就没把两人的情绪放在心上，视线越过残破的工地，落在刚刚钟清魄举起剑柄的位置。那里早已空空如也，只有一块被冲击波刮得光滑的水泥地。
但在她的脑海里，却还残留着一瞬间的画面——黯淡得宛如凡铁的剑柄突然亮起暗蓝的光，空气中闪过一瞬间的、奇异的法力波动。
那是她极为熟悉的一种力量。
“魔法精华……”她轻声重复，眼底泛起一丝希望。
粉发女子抬头，看向不见星光的夜空深处。
“暮暮？”她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问了一句，“是你吗？”
“暮暮？”
铁锹插进泥土里，发出一声闷响。
林逐辉停下动作，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借着夜色下微弱的路灯和远处火光映出的亮，他盯着脚下这个还没挖完的坑，继续说到：
“这什么鬼名字？”
“小孩子家说话注意点。”一个带点犯困的女声在他脑子里打了个哈欠，“你刚才铲子差点刨到我脸上了，你知道吗？”
林逐辉：“……”
他也不是没见过一些有着独特喜好的守灵人。但是像这样全身发紫的——他真没见过。
“本公主为了顺应因果，正在千年之前建设你刚刚毁掉的星海观。”她的指尖上紫芒浮动，数个马形傀儡正吭哧吭哧地搬运着木材和瓦片。“你刚刚砸了我的像，又斩了我的庙，有什么感想吗？”
他看了看手里那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铁锹，又看了看自己脚边的土坑，硬着头皮开口：“你不是说你是……什么来着？”
“小马。”那个声音清了清嗓子，认真地数起自己的头衔，“聚星门祖师，维初法祖，友谊公主、Equestria现任君主——”
“停。”林逐辉叫了停，“后面那一串我记不住。”
“记得多少算多少啦。”她倒是毫不在意，“反正现在你只需要知道一点：你是被聚星明宇印选中的人。”
“……被谁？”他又把铁锹插进土里，用力一撬，湿润的黄泥啪嗒一声掉在坑里。
“聚星明宇印。”暮光闪闪晃了晃她手腕上的黑色六芒星，又点向林逐辉的手腕，“为了一个很遥远的目标，我亲手刻下的印记。你是它的第二个继承人。”
林逐辉不说话，只是低头挖土。
黎明还未到来，空气里还有尚未散尽的血腥味。不远处的星海观被大火烧过，还在缓慢地往上冒烟。在他挖的地方，一具一具被拖出来的尸体被整整齐齐地摆在一边。
“听着，林逐辉。”暮光的声音仍旧带着平静，“你被选中，是因为聚星明宇印认可你可以承担起斩杀噬灵的责任。”
“噬灵……”铁锹停了一下，“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咬了咬牙，终于忍不住把压在心口的话吐出来：“还有你们这些守灵人，到底为什么要不顾一切跟噬灵打？你们有法术，有神通，打得天翻地覆的时候，谁来管这些——”
他的视线扫过一排排被白布盖住的尸体。
“谁来管我们死不死？”
短暂的沉默。
“你生我气啊。”暮光叹了口气，“很好，很健康。”
“我不是——”
“别对自己说谎。”她打断他，语气却不尖刻，反而带着几分宽慰，“你说得没错。绝大多数的守灵人确实不关心凡人的死活，但一开始不是这样的。”
“那守灵人一开始又是什么？”他冷冷道。
“本来，应该是那些负责在两个世界的边缘看门的人。”她叹了口气，“说来话长。你边挖，我边说。”
林逐辉没再反驳，把铁锹重新扎进土里，一下一下往外铲。
暮光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起初，有两个世界。”
“你的世界是没有魔法的那个。规矩简单，因果清晰，事情大致遵循‘付出多少，得到多少’的朴素逻辑。”
她顿了顿：“另一个世界，equestria......就是我的世界。那里有魔法，有会飞的小马，独角小马，力气大的小马，还有……我的朋友们。”
“……听起来像三岁孩子才喜欢的童话。”林逐辉闷声道。
“真的童话。”她也笑了笑，“而那个世界有一棵树，谐律之树——是那个世界的魔法源头。后来，有个叫黑晶王的家伙想把一切踩在脚下，于是摧毁了那棵树。”
铁锹又重重插进土里。
“那之后，两个世界的边界被撕开。你的世界，就这样换上了新的规则。”
“你想说的，是‘一切才变成现在这样’？”林逐辉抬眼，目光冷淡，“到处都是法术，到处都在打仗？”
“是的。”暮光犹豫了一下，“谐律之树被毁的时候，我以为两个世界会彻底分崩离析。结果它们没有散掉，反而……粘在一起了。”
“粘？”他皱眉。
“嗯，”她找了个他能懂的比喻，“像两张被雨淋湿的纸叠在一起。文字互相渗透，边缘糊在一起，很难再分开。两个世界的时间线、空间都开始重叠，你们现在叫这里——常世，对吧？”
林逐辉点头道，“学堂里的先生是这样说的。”
“那就用这个叫法。”暮光轻声说，“常世的魔法之源，不是谐律之树，而是……噬灵的源头。”
铁锹停了。
“噬灵，是怎么来的？”
暮光的声音安静了好一会儿。
“这世上，存在一个噬灵之主。”她道，“它原本是‘愿望’。”
暮光轻声道。“两个世界里，所有没被实现的可能性——遗憾、后悔、‘当初要是怎样就好了’、‘要是能再来一次’……这些东西不会凭空消失，它们会在虚境里堆积。”
“虚境？”
“那是世界与世界之间的一层‘空’。”暮光想了想，“那儿什么都没有——就连‘空’的这个概念都不存在。很久以前，有一团纯粹的恶意情绪被放逐到了那里。”
“暗影魔驹。”她说出这个名字，“在我的世界里，它是因嫉妒与误解而生的怪物。我和我的朋友们曾经打败过它，把它封印在了虚境之中。”
“那又和噬灵有什么关系？”林逐辉道。
“它只是一股情绪，无法在世界上存活。”暮光叹了口气，“它只能待在虚境之中。而虚境之中没有时间——或者说，拥有所有的时间，于是它接收了太多来自两个世界的未完成的可能性。那些可能性想要降生，想要有一个真正的结果，而不是在虚境之中永远飘荡。”
“结果，当黑晶王摧毁谐律之树的时候，原本稳固两个世界的锚点断了，暗影魔驹就顺势填了上来。”
她顿了顿：“它成了常世的魔法之源。在为守灵人提供魔法的同时，也制造着自己的眷属——也就是噬灵了。噬灵们虽有怨灵与术灵之分，但所有的行动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
“即迎接噬灵之主的降生。”
铁锹在半空停住，空中落下的泥土啪嗒啪嗒砸在坑壁上。
“所以，所有法术都来自……那个东西？”
“严格意义上说，来自它现在衍生出去的规则。”暮光道，“魔法、术法，随便你们怎么叫，本质上都来源于情绪：通过谐律之树的整合，流淌在每个生物的身体里。而噬灵，也是这些未完成的欲望被扭曲之后，借着那股力量长出来的畸形结果。”
“守灵人，本应该做两件事。”暮光的声音缓了下来，“第一，杀死噬灵，甚至杀死暗影魔驹；第二——将揉在一起的两个世界恢复原状。”
“原状？”林逐辉抬起头，看着黑漆漆的夜空，“你是说，毁灭那个暗影魔驹？把两个世界分开？”
“理论上，”暮光冷静地说，“是可以的。聚星明宇印就是为了这个准备的。”
她开始一点点解释：“暗影魔驹是虚境的产物，是超脱了因果与时间的怪物。想彻底毁灭它，必须把它重新拉回因果律能够探查的时间线里。聚星明宇印会制造三个时间锚点——过去、现在、未来。”
“这三个锚点上，必须各有一个人。”暮光道，“他们彼此相连，却又处在不同的时空里。只有当三个时代的使用者同时见证暗影魔驹的灭亡，这个结果才会被刻进世界的底层规则里，使它不存在于任何可能性中。”
“……所以我就是那个见证人？”林逐辉问。
“对。”暮光说，“还有一位。但我也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找到。”
林逐辉沉默了很久。
他继续挖坑，泥土越来越深，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暮光也没催他，只是静静地待在他意识里，偶尔让他挖偏了一点的时候轻轻提一句：“左一点，再左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第一个坑挖好，他把尸体抬进去，又挖第二个、第三个。
暮光这才轻声问：“你说现在世界上到处开战……那大概是我没预料到的部分。”
“你不知道？”林逐辉抬眼，“你不是什么法祖、祖师、公主？这都不知道？”
“对你的时代来说，我只是千年前的残骸罢了。”暮光说，“我无法通过明宇印直接影响你所在的时空——因果律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你说神通界在到处征战？那可能是有人在背后给噬灵当主心骨。”
“主心骨？”
“嗯。”她点点头，“噬灵只是力量和欲望的混合物，它们被死前的执念所困，不会自己排队、自己选方向。暗影魔驹也不能过多的影响他们的行动——否则就会被因果律所察觉。主动往战场上凑，主动推世界开战的，一定是‘人’。”
林逐辉没有接话。
他把最后一具尸体放进坑里，手上的茧被磨破，指缝里全是泥。等到最后一锹土被铲回去，那一排土堆已经在夜色里连成了一条起伏的线。
他站在那条线前，沉默地鞠了一躬。
没有香，没有纸钱，也没有正经的祭文。他只是很笨拙地在每一座新土堆前停一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对不起”。
暮光没出声打扰。
等他把最后一座坟头上的土拍实，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缓缓往后一退，坐在地上。
他忽然开口。“我很讨厌你们这些守灵人。”
“嗯。”暮光像是早就等着这句，“然后呢？”
“仗着自己有法术、神通作威作福。”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打起来的时候只顾自己，凡人死不死根本没人管。你们的战争、一招一式，毁的是别人，死的是别人——你们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这些噬灵，这些魔法，是你们世界的东西。”他抬眼，目光落在那些土堆上，“为什么要让我们来承担后果？”
暮光安静地听完，没有反驳。
“你说得对。”她说，“所以你才会被选中。”
林逐辉愣了一下：“什么？”
“如果你只是单纯羡慕法术，只是想要力量去报仇、去当第二个黑晶王，聚星明宇印不会理你。”暮光慢慢说，“它不是要找一个‘喜欢魔法’的人，而是要找一个明明看清魔法带来的伤害，却还愿意背起它背后的责任的人。”
林逐辉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良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想要改变这一切。”他终于开口，“......但如果没有力量，我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说话的时候，双手是撑在地上的。然后，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他忽然把双膝往前一移，直接跪在了聚星明宇印前。
“暮光闪闪。”他咬紧了牙，“求你教我。”
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疲惫、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教我能够对抗力量。”他说，“教我……把这一切停下来。”
“——把所有的魔法，都停下来。”
夜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沾染上黄泥，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停停停停！”暮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打断，“别磕头！我们这边不是这么玩的！”
他跪在那里，有点哭笑不得：“那我要怎么办？”
“你叫我老师就好。”暮光嘀咕了一句，“或者公主，随你。再叫我师傅我会很尴尬的。”
他沉默了一瞬，低头道：“老师。”
暮光没立刻答话。
但是一阵耀眼的光芒在聚星明宇印中亮起。林逐辉急忙捂住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
一匹紫色的小马站在光幕的对面。头生独角，背有双翼，瞳孔和鬃毛都带着粉蓝的异色，还有点矮。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蹄子，目光有点出神。
“……这是？”林逐辉忍不住问。
“嗯。这是真正的我，在‘正确’的世界的模样。”暮光抬头，看向他，眼睛里带着一点调侃，“惊讶吗？”
“挺……可爱的。”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谢谢。”暮光笑了笑。“既然当了你的老师......那就要对学生坦诚相待了。”
林逐辉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望着她：“……他们说，你是将魔法传播出去的人。既然要断绝魔法，那你当时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就算我不传播魔法，噬灵依然会源源不断的产生。”暮光摇头，“造成的破坏只会比现在更大。而且我曾经以为，只要把魔法用在正确的地方，一切都会好起来。后来我才明白，不是所有世界都适合魔法。”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但你不一样。你亲眼看见了力量是怎么毁掉人的生活的。你想要的不是更多的魔法，而是够用就好，然后结束这一切。”
“所以你被选中了。”暮光抬起头，看向他身后那片黑压压的夜空，“从现在起，你就是聚星明宇印的锚点之一，也是——我的学生。”
“明白了，老师。”林逐辉低声应了一句。
暮光忽然有些出神。
她的视线穿过常世厚重的夜色，似乎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一天——在一片阳光灿烂的草地上，她站在崭新的讲台后，底下是一双双好奇的小马眼睛。那是友谊学院刚开学的时候，她紧张得腿都在抖，却拼命装出一副成熟的样子。
再往前，是更久远的记忆：一座高高的塔，塔顶的书房里，一匹白色长角长翼的马静静地看着她，微笑着说：“我看中的从来不是你的魔法有多强，而是你想用它做什么。”
“公主……”暮光轻声呢喃，“您看得见吗？”
她收回视线，看向跪在坟前的那个年轻人。
“在一个不属于我们的世界，在一个没有城堡、没有花园，也没有高塔书房的地方——”暮光在心中默念。“我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学生。”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也下了个决心。
“林逐辉。”
“在。”他抬头。
“我不能教会你一切，”暮光缓缓道，“但你要保证，哪怕到了你站立在这个时代的顶点那一天，你也还记得为什么要挖这几座坟，为什么脑袋上沾着这块泥。”
“我忘不了。”他说。
“那好。”暮光笑了笑，翅膀扑闪着腾空而起。“那你以后就叫小泥巴了。”
“啥？”
那声音不是钟清魄常在楼下听到的那种，而是两短一长交替响起，高频的尾音穿透铁皮、钻进耳膜，听得他下意识缩了缩肩。
紧接着，厂房上方被一串冷白的探照灯扫亮，光束从破洞百出的天花板间隙里照下来，把废料堆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啧。”弥路抬头看了一眼，嘟起嘴。“来的倒挺快。”
几道身影顺着外墙的安全梯一跃而下。
来了三人，男的一胖一瘦，还有一个带着帽子的女子。清一色白色制服，袖口和衣摆用淡蓝色的线条勾出花纹，左胸绣着一个简单的标记——一枚圆圆的蓝色气球，线条干净得几近带上几分童趣，在这片血与锈之间显得格格不入。
最前面的那瘦子落地时，靴跟一顿，目光立刻扫向弥路脚踝上的束环。束环内侧的灵纹还在残余的法力冲击中微微发亮。
“居然用废弃法器掩盖信号。”他低声道，“就说怎么消失了......”
“悦然门的狗啊。”弥路掏了掏耳朵，脸上剩下的只有烦躁，“一直盯着老娘这脚，咋的？压抑得不行了？”
钟清魄听见“悦然门”三个字，下意识抬头看了看那些白制服。他只在新闻里见过类似的标志——妙法六门之一，专门以雷霆手段处理所谓“异常事件”的那群人——是比普通的守灵人还要高上一等的存在。
“弥路。”站在中间的白制服开口，声音冷硬，“你已被判处石化封印三百年。现在跟我们走，还能保证你不会被分体监禁。”
“为了说这种废话就屁颠屁颠追着信号跑来？”弥路打了个响指，“真敬业啊。”
话音还未落地，那人指尖一拂，脚下影子猛然一缩，人影便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扯走一般，从原地消失。
“——小心！”钟清魄下意识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他视线边缘的阴影忽然塌了一块。
工地上层层钢梁交错，灯光打下来，被切割成一格一格的明暗。就在弥路方才站立的那一小片阴影里，黑影一闪，其中身形干瘦的一人像是从纸面里翻出来一样，骤然出现在她身后。
那人袖口一抖，缠在手臂上的绷带猛地炸开，化作数十道惨白的线，带着破空尖啸直刺弥路的后心。
钟清魄的叫声还绕在喉咙里，绷带已经狠狠扎下去，扬起大片尘土和碎石。
然而没有击中的触感。
深深插进混凝土地面的绷带末端微微颤动，那瘦子愣了一瞬，指尖一紧，绷带倒卷收回，地上只留下一整片蛛网般的裂纹。
“在老娘面前玩空间术法，早生个两千年再说吧。”
懒散的女声从头顶传来。
他猛地抬头，就见弥路已经不知何时出现在上方的钢梁上，单脚踩在生锈的横梁边缘，另一只脚晃啊晃，居高临下看着他。
她指尖一弹，一粒不起眼的小石子从指背上跳起，划着轻飘飘的弧线朝他飞来。
他下意识伸手去接——太慢了，他几乎同时意识到不对劲。
石子在半空骤然一顿，像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膜。下一瞬，那层膜被人粗暴地撕开，袖珍的石子被替换成一块满是裂纹的旧电视机外壳，连带着里面的金属骨架一并压了下来。
惯性却没有丝毫改变——还是那个速度，那个角度，径直砸向他伸出去的手。
“操——”
话没骂完，沉重的冲击已经轰在他手臂上。他来不及变招，只能勉强侧身，护住侧肋，整个人被砸得退了三步，脚下混凝土碎石和铁屑被碾得乱飞。他肩头一沉，骨节发麻，白净的制服上被擦出一道焦黑的痕迹。
远处那个胖子迅速闪身上前，一把扶住他：“怎么样？”
“……还好。”他咬了咬牙，压下翻涌的气血，“法身未破。”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迅速交换战术。胖子双手一伸，袖中滑出一叠黄符，指尖一抖，几乎成线地抛了出去。
符纸在半空“啪”地燃起，化作数十道流光，像散乱的流星，朝着钢梁上的弥路射去。
弥路根本懒得躲，只是手背枕在脑后，歪着头看那些符纸从自己身前身后划过，嘴角带笑：“就这点本事？你们的符——”
话说到一半，她余光一跳，笑意迅速收紧。
那些符纸全部准确地落在她身后那片堆得乱七八糟的垃圾场上——废旧铁皮、泡沫板、扭曲的钢筋、电线团，被符纸贴中后齐齐一颤。
“诰成！”
胖子双手掐诀，十指交缠，法印一扣。被符纸点到的垃圾猛地往中间一缩，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握紧，轰然聚拢，堆叠、扭曲、嵌合，转瞬就堆成了一个三四米高的怪物。废钢是骨，铁皮是甲，泡沫板填在缝隙里，裸露在外的一串串电线像是垂下来的血管。
垃圾傀儡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抬起沉重的脚，几乎是以与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朝钢梁上的弥路冲去。
“哎——”
弥路刚要再嘲讽一句，脚下钢梁猛地一震，傀儡已经抡起拳头砸了过来，巨大的拳头几乎占了她整个视野。
她身形一闪，从钢梁边缘踏空坠下，脚尖在另一截横梁上一点，险之又险掠过那记铁拳。拳头从她头顶呼啸而过，打穿了身后半截钢梁。
然而那胖子将双手向下一撑，拳面上垂着的一排黑线猛地根根射出，准确地钉入她的小臂皮肉里，尖端突然炸出刺目的电光！
“滋——”
电流顺着电线窜进血肉，弥路小臂肌肉一时间抽搐，皮肤浮现出一层苍白的纹路。
“啧。”她皱了皱眉，抬手一扯，那截电线连着一块巴掌大的铁皮被她硬生生扯下，又随意甩到一边。
胖子神经紧绷，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双手不断变换印诀，控制傀儡追击。傀儡重拳如雨步步紧逼，将整片工地打得破碎不堪。
弥路踩着乱七八糟的钢筋和断梁翻飞躲避，走位轻巧，却还是几次都差点被击中。她忽然低笑一声，一边避开傀儡的铁腿，一边伸手从脚边抓起一块拇指大小的石块，指尖轻轻一转。
她的手上微微泛起了波纹，眼角余光锁定远处掐诀的胖子，随手一弹，石块破空而去——
那块小石头在半空又是猛地一涨——这一次，换上的是一截生锈的钢管。钢管上还拖着半截护栏，呼啸着朝胖子的脑门砸来。然而下一秒，一道白影骤然从胖子身前的阴影里炸出。
正是那名缠着绷带的瘦子。
他臂膀上的绷带如同白蛇乱舞，瞬间把那块钢管团团缠住。冲击的力道被绷带粗暴地接管，反向一抖，猛地扯了回去。
“还你！”
钢管在半空一拐，原路折返，目标直指弥路。
她眼神一凝，抬手就要再度置换，却明显慢了一线。金属巨物近在眼前，弥路侧身躲避，钢管擦着她肩头掠过，带走一片血花，又重重砸在地上，轰然一声，把混凝土砸出一个坑。
“……她发动置换术法要蓄力一瞬。”远处的胖子眯了眯眼，冷静开口。
缠绷带的瘦子嘿了一声，嘴角勾起一个冷笑：“那就别给她时间。”
两人身形同时一晃，一个闪入阴影，一个跃上半空。绷带和符纸交织着袭来，傀儡则从另一侧逼迫，三重压力叠在一起，逼得弥路第一次彻底放弃反击，只能连续后退，脚步狼狈。
钟清魄这边，肺里翻滚的血腥气总算缓了些。
刚刚那一连串的打斗几乎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瞬移、傀儡、空间置换……但对他来说，这些只不过又是电视上宣传过的，守灵人生活的冰山一角。
他咳出一口血，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前挪。
冷硬的混凝土擦着掌心，疼得他眼前发黑。他甚至不太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能动弹的，只记得那截黯淡的剑柄应该就被抛在不远处。
“……再、再过去一点……”
他几乎是用指甲抓着地面往前爬。每挪动一寸，肋骨就像要被扯裂开一样疼。但那截剑柄就在前面，灰尘覆盖了圆圆的剑镗，像一块普通的残铁。
他咬着牙，终于伸手抓住了它。
手指刚一收紧，远处便又是一声巨响——
弥路用肩膀硬接下傀儡的一记横扫，整个人被掀飞出去，重重撞在钢梁上，咳出一口黑色的血。趁着这个空档，胖子一抖手，一道仿佛长矛般凝实的符光陡然成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刺向弥路所在的位置。
弥路咬牙跃起，半空中翻身一脚踹偏光矛，轨迹猛地一偏，带着残余的力量朝工地另一角穿刺而去。
那一角，正好是钟清魄所在的位置。
他抬头，只来得及看到一束耀眼的光，像是被拉长的闪电，直直朝他心口刺来。
身体根本来不及动。他浑身的力气几乎都用在刚刚那几步爬行上了。唯一还能动的，是他握住剑柄的那只手。
——挡住！
这个念头像是溺水时抓住的一根草，毫无道理，却压过了一切的恐惧。
他几乎是本能地把那截残缺的剑柄往前一举。
“嗡——”
一声极轻的震动响起。
剑柄上沉睡已久的阵纹猛地亮起一线暗蓝，像是谁在琴弦上轻轻一拨。蓝光向外扩散，瞬间织出一小片薄薄的光膜，勉强挡在他身前。
符矛刺来，与那一片光膜撞在一起。
火花四溅！
薄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符矛也在撞击中被削去了大半锐气，却还是余势不减，虽然已经偏离了原本的轨迹，但依旧带着残余的力量朝钟清魄的肩膀斜刺而去。
就在这一瞬——
面前的空气像被人粗暴撕开了一道口子。
弥路的身影无声地从那道撕裂的缝隙里钻出，硬生生挤进钟清魄和符矛之间。她猛地抬手，一把抓住那还带着热度的符矛，掌心皮肉焦糊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妈了个…”她低骂了一句，话还没完，就看见手中的符矛炸裂开来！
轰！
碎裂的符光在她侧腹炸出一个骇人的血洞，血肉翻卷，几乎可以看到被烧焦的肠管。钟清魄被震得倒飞出去，背脊重重撞在一截倒折的钢梁上，耳边只剩嗡鸣。
他晕头转向地抬眼，只看见弥路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腹部的伤口血流如注，整个人摇摇晃晃，看着像随时会倒下去。
“哈哈——两千年前的大神通者又如何？”瘦子大笑出声，“装神弄鬼这么久，不还是个血肉之躯？”
胖子也松了口气，接连几次出手都被她躲过去，让他心里的压力极大。此时见她被重创，两人几乎同时做出了决定——趁胜追杀！
“别留后患。”他低声道，十指掐诀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傀儡怒吼着再次踏步，绷带化作雪白的风暴，符纸像不知疲倦的流光从四面八方封杀而来。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两人几乎没有保留，魔力疯狂灌注，攻势比刚刚足足快了一倍有余。
他们非常清楚弥路现在的状况——很久没有进食，又在这里拖延了这么久，现在还被破了法身，剩下的，只是看什么时候能耗尽她的魔力罢了。
弥路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那骇人的血洞。黑血顺着她的裤腿滴落，落在地上像是晕开的墨汁。
她忽然抬手，将未被炸到的手掌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那液体呈淡红色，还散着微微的荧光。她伸出舌头，慢条斯理地舔了舔指尖，那颜色立马在她舌上铺开，给这张本就漂亮得过分的脸平添了几分邪气。
“还真是……未雨绸缪。”
她轻声自言自语，眼角余光扫过门口的一具无头尸——那是之前被她杀死的工头手下，如今被吸干了生机，只剩下一层干瘪的皮囊。
下一瞬，她整个人浑身冒出浓厚的烟气。皮肤迅速失去血色，眼白略略发灰，眼瞳深处泛出诡异的红光，嘴角的笑意却反而更浓了几分。血肉在腹部的伤口处蠕动，一丝一缕地生长、聚拢，只消片刻就又完好如初。
那张噬灵的僵尸般的面容在钢梁交错的暗光中显露无遗。
“——痴妄神通。”
她缓缓张开双臂，声音清脆。
“【雾锁片刻浮生】。”
浓雾从地面渗出，先是从弥路脚边笼起，随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开来。雾气并不冰冷，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甜腻气味，立马就将弥路和钟清魄的身影完全吞没。
绷带、符光、傀儡的铁拳一起轰进那团白雾里。
雾气被打得翻滚，却没有散开。反而在他们攻击的冲击下不断叠加，向上堆砌，轮廓虚虚实实，像一堵坚实的墙壁。
他们的攻击打在雾团上，竟是发出来沉闷的撞击声，雾气仅仅只是被炸开一个缺口，又很快合拢，仿佛把这些攻击都吞了进去。
“别停！”符修低吼，额头渗出汗水。
他很清楚，这神通一旦完全成形，就会反客为主——但现在雾墙还只是半成，只要再多几次冲击……
“来了！”
就在这几乎连成一片的攻击里，雾墙忽地鼓起一块，那些原本被他们打入其中的力量像是找到了出口，从不同方向一齐喷涌而出。
碎石、钢筋、符光、绷带，杂乱交织，从雾墙的缝隙间朝他们反向杀来。
两名悦然门门人早有防备，身形在不断闪动，或入阴影瞬移，或借半空铁梁借力，硬生生将大部分攻击规避过去。偶有几道擦身掠过，也只在他们的制服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痕迹。
“就这点——”
缠绷带的那人刚想嗤笑，却余光一跳。
一根粗壮的钢管，带着从雾墙中借来的疯狂动能，在空中划过一道凶狠的弧线，却完全没有朝他们来，而是直直飞向工地边缘——那里，还有一个人。
是粉发女子。
钢管破空时发出的风声压过了一切，二人瞬间停下手中的动作，操使术法飞身来救，傀儡的脚步极速踏动着，发出框框的震响，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我就知道。”
一直像个旁观者般靠在门边的粉发女子终于叹了口气。
她伸手，摸出一块中心嵌有宝石的怀表。
那宝石通体浅蓝，圆鼓鼓的，下方还垂着一截细长的绳尾，和他们胸口处纹上的形状别无二致。宝石内部有光在缓缓流动，如果是守灵人，还能意识到这东西上传来的术法波动——庞大到足够令人心惊胆颤。
“谐律精华——”
她把宝石往空中轻轻一抛，指尖精准地点在宝石表面。
“【此世乐园】。”
脆生生的几个字落下，怀表忽地自行开启，空气里响起一声轻快的“叮”，像是打开了一只八音盒。
一圈看不见的波纹从宝石落下的位置扩散开来，呼啸着奔袭而来的钢管在接触到那层波纹的一瞬间，肉眼可见地扭曲、缩小，颜色也从沉重的暗锈变成了鲜亮的塑料色。
沉重的钢管变成了一支颜色夸张的吸盘玩具箭，尾部还带着几根软乎乎的羽毛装饰。
“啵。”
玩具箭轻飘飘地飞到她的额头上，吸盘稳稳地粘住了她的脑门，晃了晃。
与此同时，那具几乎三人高的大型垃圾傀儡在乐音的波纹里迅速塌陷，分裂，变成了七八个蹦蹦跳跳的小机器人玩具，有的还上着发条，自己哒哒哒地往前爬；瘦子手中的绷带倏地一松，变成了一条条光泽亮丽的礼物蝴蝶结丝带，在半空软趴趴地飘来飘去，怎么甩都甩不出半点力道。
符光则化成一只只彩纸做的纸飞机，叠得规矩，顶端还画着笑脸，软绵绵地打在地上、墙上，只留下一团五彩的纸屑。
而那堵厚重的雾墙在乐音扩散的下一瞬间，像被阳光照化的雪，悄无声息地瓦解了。雾气散尽，积压在其中的所有攻击一齐爆发，却也已经被重新改写，落下来的不是碎石钢筋，而是各式各样的玩具：橡皮球、积木块、毛绒熊，甚至还有几个会发光的小陀螺，掉在地面响起嘶哑的音乐。
——但没有人影。弥路和钟清魄不知何时已经从这片混乱中消失不见。
“人呢？！”胖子脸色一变，立刻抬头环顾四周，试图从废墟和钢梁间寻找哪怕一点残余的气机。
粉发女子却只是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把那枚已经暗下去的宝石怀表接回掌心，像是随手把玩一样来回转着。
“你——”胖子转头，眼里带着怒意，“刚刚为什么不出手？”
瘦子伸手拦住他，皱着眉摇了摇头。
胖子一愣，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口气有些激动，嘴唇动了动，硬生生把后半句逼了回去。
“属下只是担心任务。”他压低了声音。
“任务啊......”粉发女子指尖摩挲着那枚宝石的“气球尾巴”，淡粉色的头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没有派对好玩。”
她根本就没把两人的情绪放在心上，视线越过残破的工地，落在刚刚钟清魄举起剑柄的位置。那里早已空空如也，只有一块被冲击波刮得光滑的水泥地。
但在她的脑海里，却还残留着一瞬间的画面——黯淡得宛如凡铁的剑柄突然亮起暗蓝的光，空气中闪过一瞬间的、奇异的法力波动。
那是她极为熟悉的一种力量。
“魔法精华……”她轻声重复，眼底泛起一丝希望。
粉发女子抬头，看向不见星光的夜空深处。
“暮暮？”她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问了一句，“是你吗？”
“暮暮？”
铁锹插进泥土里，发出一声闷响。
林逐辉停下动作，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借着夜色下微弱的路灯和远处火光映出的亮，他盯着脚下这个还没挖完的坑，继续说到：
“这什么鬼名字？”
“小孩子家说话注意点。”一个带点犯困的女声在他脑子里打了个哈欠，“你刚才铲子差点刨到我脸上了，你知道吗？”
林逐辉：“……”
他也不是没见过一些有着独特喜好的守灵人。但是像这样全身发紫的——他真没见过。
“本公主为了顺应因果，正在千年之前建设你刚刚毁掉的星海观。”她的指尖上紫芒浮动，数个马形傀儡正吭哧吭哧地搬运着木材和瓦片。“你刚刚砸了我的像，又斩了我的庙，有什么感想吗？”
他看了看手里那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铁锹，又看了看自己脚边的土坑，硬着头皮开口：“你不是说你是……什么来着？”
“小马。”那个声音清了清嗓子，认真地数起自己的头衔，“聚星门祖师，维初法祖，友谊公主、Equestria现任君主——”
“停。”林逐辉叫了停，“后面那一串我记不住。”
“记得多少算多少啦。”她倒是毫不在意，“反正现在你只需要知道一点：你是被聚星明宇印选中的人。”
“……被谁？”他又把铁锹插进土里，用力一撬，湿润的黄泥啪嗒一声掉在坑里。
“聚星明宇印。”暮光闪闪晃了晃她手腕上的黑色六芒星，又点向林逐辉的手腕，“为了一个很遥远的目标，我亲手刻下的印记。你是它的第二个继承人。”
林逐辉不说话，只是低头挖土。
黎明还未到来，空气里还有尚未散尽的血腥味。不远处的星海观被大火烧过，还在缓慢地往上冒烟。在他挖的地方，一具一具被拖出来的尸体被整整齐齐地摆在一边。
“听着，林逐辉。”暮光的声音仍旧带着平静，“你被选中，是因为聚星明宇印认可你可以承担起斩杀噬灵的责任。”
“噬灵……”铁锹停了一下，“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咬了咬牙，终于忍不住把压在心口的话吐出来：“还有你们这些守灵人，到底为什么要不顾一切跟噬灵打？你们有法术，有神通，打得天翻地覆的时候，谁来管这些——”
他的视线扫过一排排被白布盖住的尸体。
“谁来管我们死不死？”
短暂的沉默。
“你生我气啊。”暮光叹了口气，“很好，很健康。”
“我不是——”
“别对自己说谎。”她打断他，语气却不尖刻，反而带着几分宽慰，“你说得没错。绝大多数的守灵人确实不关心凡人的死活，但一开始不是这样的。”
“那守灵人一开始又是什么？”他冷冷道。
“本来，应该是那些负责在两个世界的边缘看门的人。”她叹了口气，“说来话长。你边挖，我边说。”
林逐辉没再反驳，把铁锹重新扎进土里，一下一下往外铲。
暮光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起初，有两个世界。”
“你的世界是没有魔法的那个。规矩简单，因果清晰，事情大致遵循‘付出多少，得到多少’的朴素逻辑。”
她顿了顿：“另一个世界，equestria......就是我的世界。那里有魔法，有会飞的小马，独角小马，力气大的小马，还有……我的朋友们。”
“……听起来像三岁孩子才喜欢的童话。”林逐辉闷声道。
“真的童话。”她也笑了笑，“而那个世界有一棵树，谐律之树——是那个世界的魔法源头。后来，有个叫黑晶王的家伙想把一切踩在脚下，于是摧毁了那棵树。”
铁锹又重重插进土里。
“那之后，两个世界的边界被撕开。你的世界，就这样换上了新的规则。”
“你想说的，是‘一切才变成现在这样’？”林逐辉抬眼，目光冷淡，“到处都是法术，到处都在打仗？”
“是的。”暮光犹豫了一下，“谐律之树被毁的时候，我以为两个世界会彻底分崩离析。结果它们没有散掉，反而……粘在一起了。”
“粘？”他皱眉。
“嗯，”她找了个他能懂的比喻，“像两张被雨淋湿的纸叠在一起。文字互相渗透，边缘糊在一起，很难再分开。两个世界的时间线、空间都开始重叠，你们现在叫这里——常世，对吧？”
林逐辉点头道，“学堂里的先生是这样说的。”
“那就用这个叫法。”暮光轻声说，“常世的魔法之源，不是谐律之树，而是……噬灵的源头。”
铁锹停了。
“噬灵，是怎么来的？”
暮光的声音安静了好一会儿。
“这世上，存在一个噬灵之主。”她道，“它原本是‘愿望’。”
暮光轻声道。“两个世界里，所有没被实现的可能性——遗憾、后悔、‘当初要是怎样就好了’、‘要是能再来一次’……这些东西不会凭空消失，它们会在虚境里堆积。”
“虚境？”
“那是世界与世界之间的一层‘空’。”暮光想了想，“那儿什么都没有——就连‘空’的这个概念都不存在。很久以前，有一团纯粹的恶意情绪被放逐到了那里。”
“暗影魔驹。”她说出这个名字，“在我的世界里，它是因嫉妒与误解而生的怪物。我和我的朋友们曾经打败过它，把它封印在了虚境之中。”
“那又和噬灵有什么关系？”林逐辉道。
“它只是一股情绪，无法在世界上存活。”暮光叹了口气，“它只能待在虚境之中。而虚境之中没有时间——或者说，拥有所有的时间，于是它接收了太多来自两个世界的未完成的可能性。那些可能性想要降生，想要有一个真正的结果，而不是在虚境之中永远飘荡。”
“结果，当黑晶王摧毁谐律之树的时候，原本稳固两个世界的锚点断了，暗影魔驹就顺势填了上来。”
她顿了顿：“它成了常世的魔法之源。在为守灵人提供魔法的同时，也制造着自己的眷属——也就是噬灵了。噬灵们虽有怨灵与术灵之分，但所有的行动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
“即迎接噬灵之主的降生。”
铁锹在半空停住，空中落下的泥土啪嗒啪嗒砸在坑壁上。
“所以，所有法术都来自……那个东西？”
“严格意义上说，来自它现在衍生出去的规则。”暮光道，“魔法、术法，随便你们怎么叫，本质上都来源于情绪：通过谐律之树的整合，流淌在每个生物的身体里。而噬灵，也是这些未完成的欲望被扭曲之后，借着那股力量长出来的畸形结果。”
“守灵人，本应该做两件事。”暮光的声音缓了下来，“第一，杀死噬灵，甚至杀死暗影魔驹；第二——将揉在一起的两个世界恢复原状。”
“原状？”林逐辉抬起头，看着黑漆漆的夜空，“你是说，毁灭那个暗影魔驹？把两个世界分开？”
“理论上，”暮光冷静地说，“是可以的。聚星明宇印就是为了这个准备的。”
她开始一点点解释：“暗影魔驹是虚境的产物，是超脱了因果与时间的怪物。想彻底毁灭它，必须把它重新拉回因果律能够探查的时间线里。聚星明宇印会制造三个时间锚点——过去、现在、未来。”
“这三个锚点上，必须各有一个人。”暮光道，“他们彼此相连，却又处在不同的时空里。只有当三个时代的使用者同时见证暗影魔驹的灭亡，这个结果才会被刻进世界的底层规则里，使它不存在于任何可能性中。”
“……所以我就是那个见证人？”林逐辉问。
“对。”暮光说，“还有一位。但我也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找到。”
林逐辉沉默了很久。
他继续挖坑，泥土越来越深，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暮光也没催他，只是静静地待在他意识里，偶尔让他挖偏了一点的时候轻轻提一句：“左一点，再左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第一个坑挖好，他把尸体抬进去，又挖第二个、第三个。
暮光这才轻声问：“你说现在世界上到处开战……那大概是我没预料到的部分。”
“你不知道？”林逐辉抬眼，“你不是什么法祖、祖师、公主？这都不知道？”
“对你的时代来说，我只是千年前的残骸罢了。”暮光说，“我无法通过明宇印直接影响你所在的时空——因果律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你说神通界在到处征战？那可能是有人在背后给噬灵当主心骨。”
“主心骨？”
“嗯。”她点点头，“噬灵只是力量和欲望的混合物，它们被死前的执念所困，不会自己排队、自己选方向。暗影魔驹也不能过多的影响他们的行动——否则就会被因果律所察觉。主动往战场上凑，主动推世界开战的，一定是‘人’。”
林逐辉没有接话。
他把最后一具尸体放进坑里，手上的茧被磨破，指缝里全是泥。等到最后一锹土被铲回去，那一排土堆已经在夜色里连成了一条起伏的线。
他站在那条线前，沉默地鞠了一躬。
没有香，没有纸钱，也没有正经的祭文。他只是很笨拙地在每一座新土堆前停一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对不起”。
暮光没出声打扰。
等他把最后一座坟头上的土拍实，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缓缓往后一退，坐在地上。
他忽然开口。“我很讨厌你们这些守灵人。”
“嗯。”暮光像是早就等着这句，“然后呢？”
“仗着自己有法术、神通作威作福。”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打起来的时候只顾自己，凡人死不死根本没人管。你们的战争、一招一式，毁的是别人，死的是别人——你们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这些噬灵，这些魔法，是你们世界的东西。”他抬眼，目光落在那些土堆上，“为什么要让我们来承担后果？”
暮光安静地听完，没有反驳。
“你说得对。”她说，“所以你才会被选中。”
林逐辉愣了一下：“什么？”
“如果你只是单纯羡慕法术，只是想要力量去报仇、去当第二个黑晶王，聚星明宇印不会理你。”暮光慢慢说，“它不是要找一个‘喜欢魔法’的人，而是要找一个明明看清魔法带来的伤害，却还愿意背起它背后的责任的人。”
林逐辉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良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想要改变这一切。”他终于开口，“......但如果没有力量，我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说话的时候，双手是撑在地上的。然后，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他忽然把双膝往前一移，直接跪在了聚星明宇印前。
“暮光闪闪。”他咬紧了牙，“求你教我。”
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疲惫、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教我能够对抗力量。”他说，“教我……把这一切停下来。”
“——把所有的魔法，都停下来。”
夜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沾染上黄泥，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停停停停！”暮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打断，“别磕头！我们这边不是这么玩的！”
他跪在那里，有点哭笑不得：“那我要怎么办？”
“你叫我老师就好。”暮光嘀咕了一句，“或者公主，随你。再叫我师傅我会很尴尬的。”
他沉默了一瞬，低头道：“老师。”
暮光没立刻答话。
但是一阵耀眼的光芒在聚星明宇印中亮起。林逐辉急忙捂住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
一匹紫色的小马站在光幕的对面。头生独角，背有双翼，瞳孔和鬃毛都带着粉蓝的异色，还有点矮。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蹄子，目光有点出神。
“……这是？”林逐辉忍不住问。
“嗯。这是真正的我，在‘正确’的世界的模样。”暮光抬头，看向他，眼睛里带着一点调侃，“惊讶吗？”
“挺……可爱的。”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谢谢。”暮光笑了笑。“既然当了你的老师......那就要对学生坦诚相待了。”
林逐辉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望着她：“……他们说，你是将魔法传播出去的人。既然要断绝魔法，那你当时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就算我不传播魔法，噬灵依然会源源不断的产生。”暮光摇头，“造成的破坏只会比现在更大。而且我曾经以为，只要把魔法用在正确的地方，一切都会好起来。后来我才明白，不是所有世界都适合魔法。”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但你不一样。你亲眼看见了力量是怎么毁掉人的生活的。你想要的不是更多的魔法，而是够用就好，然后结束这一切。”
“所以你被选中了。”暮光抬起头，看向他身后那片黑压压的夜空，“从现在起，你就是聚星明宇印的锚点之一，也是——我的学生。”
“明白了，老师。”林逐辉低声应了一句。
暮光忽然有些出神。
她的视线穿过常世厚重的夜色，似乎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一天——在一片阳光灿烂的草地上，她站在崭新的讲台后，底下是一双双好奇的小马眼睛。那是友谊学院刚开学的时候，她紧张得腿都在抖，却拼命装出一副成熟的样子。
再往前，是更久远的记忆：一座高高的塔，塔顶的书房里，一匹白色长角长翼的马静静地看着她，微笑着说：“我看中的从来不是你的魔法有多强，而是你想用它做什么。”
“公主……”暮光轻声呢喃，“您看得见吗？”
她收回视线，看向跪在坟前的那个年轻人。
“在一个不属于我们的世界，在一个没有城堡、没有花园，也没有高塔书房的地方——”暮光在心中默念。“我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学生。”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也下了个决心。
“林逐辉。”
“在。”他抬头。
“我不能教会你一切，”暮光缓缓道，“但你要保证，哪怕到了你站立在这个时代的顶点那一天，你也还记得为什么要挖这几座坟，为什么脑袋上沾着这块泥。”
“我忘不了。”他说。
“那好。”暮光笑了笑，翅膀扑闪着腾空而起。“那你以后就叫小泥巴了。”
“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