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skDevilLv.3
独角兽

《同星明日》

第四章 青槐红痣

第 5 章
4 个月前
雨后的山林潮得要命,只是伸手一抓,掌心里就湿漉漉的。泥水顺着山路凝成湿滑的长段,路边的草叶压得低低的,一碰就抖出一串冷水。林逐辉背着个睡着的小娃,前胸后背都湿透了,喘出来的气都是冷的。
 
总算在一处山壁下找见个勉强能遮风的山洞。他四下看了看——洞里有些骨头,各种各样的,但都是些兔子、狍子之类的东西,还有几根牛骨。洞口没有脚印,里面也没有臭味——很好。这是个主人不要的废洞,也没有什么不长眼的东西靠近。
 
他先把孩子们一个个放进去,给他们裹上随身带的破毯子,又抽空上山坡折了些枯枝,搭了个简陋的火堆。火光跳起来,几缕烟被山风一扯就散开,只剩浅浅一团热,护在孩子们身前。
 
等小家伙们一阵咳、一阵抽噎地睡过去,洞里只剩下呼噜声和雨滴砸在石壁上的细响。
 
林逐辉这才慢慢坐回洞口,靠在石壁上,做好了守夜的准备。
 
“行啊你。”暮光闪闪先看了眼洞里那堆呼噜齐整的小孩儿,又看了看他一身的雨水。“才一天,你就带着一窝小崽子爬半座山了。”
 
“老师。”林逐辉抬眼,“为什么要我把星海观烧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吵醒洞里的孩子。
 
“唉哟。”暮光眨眨眼,故意拖长了声音,“你自己一剑把那座观劈了个对穿,梁柱都断了,还心疼那几面墙啊?”
 
她抬蹄虚虚比了一下,“再说了,烧都烧了,你现在问,不嫌晚?”
 
林逐辉被她挤兑了两句,抿着嘴不说话,脸却绷得很紧。
 
暮光看了他一会儿,笑意收了收,换了个正经些的口气。
 
“行,不逗你了。”她抬起手指,在空气里点了一点,“星海观那只术灵,你记得吧?它死是死了,可它的血没那么老实。”
 
“噬灵之血对活物来说有毒。”她用魔法幻化出简笔画似的投影,“要是小动物吃了,九成九当场就会暴毙——撑得久一点的,也会陷入癫狂,见了活物就要杀。”
 
“人要是沾了……”她看他一眼,“会中毒。运气好的、身体硬朗的,也就虚几天,多晒晒太阳,吃点好的,补回来就行。”
 
“身子弱的,或者本来就带病的。”暮光耸耸肩,“就会死。死了还不算,尸体还会复活,变成没脑子的怨灵。要是土地沾了噬灵血,那就会种什么死什么。”
 
“星海观要是不一把火烧干净,”她伸蹄向外指了指黑黝黝的山林,“迟早变成一片死地。”
 
火堆里啪地炸出一粒火星。
 
林逐辉没做评论,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本被古旧的小册子。册子上面附着岁月的痕迹,装订用的线绳有些发黄,紫色的封面也有些卷边,但对一个埋藏了千年的物件来说,品相算是很不错了。
 
封皮上,暮光亲手写下的字在火光里闪着一点淡淡的银光——《友谊魔法·课外习札》。
 
林逐辉已经懒得吐槽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了,于是直接发问。
 
“对了,还有一个事。”他把那册子摊开给暮光看,手指头点着第一页,“为什么我只能看见这一页?后头全是空白,是不是……是不是放太久,放坏了?”
 
“你以为我猜不到你拿到手就要往后翻?”她伸手在空中一划,那本册子就也在她手边展开,第一页上画着一个简单的符式:中间是一枚线条简洁的太阳,八道光芒向外伸展,与符腹交缠。
 
“看得出来你心急,但术法不是那么好学的。”暮光晃了晃手里的册子,“免得你翻到后边,看见什么大神通术法,就想着试一试——然后法力被抽干,人直接没了。”
 
“后面的章节是我封死的。要等你一步步把前面学明白了,能发挥全部的威能了,才能翻开后面的页数。”
 
“我照你说的,汇聚魔法,冲击体内法穴,现在也能用出这张符了。”林逐辉抿唇,目光落在【天光符】三个字上,有些疑惑。“但是这东西有什么用?召来阳光——是用来种地的吗?”
 
法穴。照暮光的说法,是使用魔法模仿她们那个世界生物的法子。那个世界,无论是小马、狮鹫、龙还是其他生物,体内都会天生容纳一部分的魔法。但人不一样——法穴的产生不仅需要天资,还需要主动利用魔法进行冲击,才能使得身体真正的容纳魔法。
 
他挠挠头,“但我自己用的时候,最久的一次,也就……三息?”
 
暮光点点头:“三息?已经不差了。”
 
她抬起手指,在虚空里随手画了个同样的符。
 
山中的夜色被撕开一道细小的裂缝,纯粹的日光从符中喷薄而出,在山洞前形成一片巴掌大的光斑,暖洋洋的,却又跟寻常天亮时的阳光不太一样,像是有人从另一重天幕里拽下一缕光。那光持久不散,打在暮光闪闪的脸上,照得她的鬃毛闪闪发亮。
 
“这符是拿来干什么的?”林逐辉看得发怔,忍不住问。
 
“确实是召来太阳的。”暮光收回手,光线也随之渐渐暗下去,“但不是用来种地的,而是专门用来吓退那些没脑子的怨灵的。简单易懂,你这样的初学者不也一天就学会了?”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记住,是怨灵。对术灵这种有神通法力在身的,顶多照得它们难受一会儿,真打起来,它们最多骂你两句晃眼。该跑还是得跑。”
 
林逐辉:“……那这不还是没用吗。”
 
暮光又乐了:“别嫌弃,小泥巴。你现在这身体里就这么多法力,能有个自保的手段不错了。我自己当年也是跟着老师慢慢学的,一步步走,才有如今的样子。别老想一口吃成个胖子。”
 
“你不是法祖吗?还有老师?”
 
暮光摇了摇头。“难道我一生下来就是什么法祖?再说了,这个名字也是别人强加给我的。我可不想当什么‘老祖’,光是当公主就够累的了。”
 
“老师在我还小的时候就看出了我的潜力。没有她,就没有如今的我。”她用蹄子摸着天光符上那个太阳的符号,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怀念。“这张符,也是学着她的魔法而创造的。”
 
她说着,看向光幕:“好了,不说这些过去的事情了。你学艺尚浅,支撑不起你这边聚星明宇印的法力消耗,今天就这样吧。”
 
“我不在的时候,”她收起笑,正经看着他,“你就老老实实练天光符。等到下次见面,我可是会检查的哦。”
 
林逐辉点了点头。
 
悬浮的六芒星光幕微微一震,亮了一瞬,又缓缓暗了下去。暮光的身影像被水波冲淡,线条一丝丝散开,最终没入印记深处。
 
山洞里只剩下火堆的红光,和孩子们渐渐均匀的呼吸声。林逐辉就那样看着火光,盘腿而坐。
 
不知过去多久,火熄了,雨也停了。
 
林逐辉靠在石壁上闭着眼,忽然闻见一丝极淡的气味——是青草上的露珠的清香。还有树皮上的青苔散出的腥味,大地被阳光晒过后逸出的泥味。他知道这就是开了法穴,锤炼法身带来的好处之一——各种感知会变的极其敏锐。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洞口,朝外看了一眼。
 
远处的山脊边缘,阳光正顶着厚重的云慢慢探出头来,天边的白不是一整团,而是一片片的:被散乱的云层切割成层层叠叠的数片,压成鱼鳞的形状。
 
“起来啦。”他回身,轻轻拍了拍最近的一团小被子,“天亮了。”
 
孩子们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有的揉眼睛,有的打着哈欠往火堆的余烬边凑。
 
“林哥,我们要走了吗?”最大的那个男孩声音还带着睡意,“走到哪儿去啊?”
 
“去吃饱饭的地方。”林逐辉笑了笑,帮他拎好包袱,把几个最小的孩子背上、抱好,“叫青槐村。”
 
“青槐村?”有孩子重复了一遍,“那儿安全吗?”
 
“是刘猎户的老家。”林逐辉一边把火堆扒散,一边随口说,“山深,路难走,不好找——但在这种世道里,这就叫安全。”
 
至于现在还安不安全,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但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他把这个念头像一块石头一样,按在心里,转身领着他们沿着山路往前走去。
 
……
 
与此同地,却不同时。
 
暮光闪闪看着眼前缓缓关闭的光幕,伸了个懒腰,脸上露出满足。
 
“...好学生。”
 
 
三息。还是一日——这孩子,不愧是能被聚星明宇印选中的人。依稀记得,自己当时创造出天光符的时候,花了一天也不过只能弄出一瞬的阳光:毕竟,这张符模仿的对象,可是比自己还厉害的多。
 
她从树上一跃而下。原本是紫鬃的小马身形,落地之时,四蹄微一顿,身上光纹一绕,马蹄变成靴子,羽翼与角收进骨血,下一瞬就成了一个身着紫纹长袍的女子。
 
接下来,该去找——
 
“法力波动?”暮光忽地看向远方,眉心微蹙。“有股臭味。”
 
她的双眼中闪动光芒,像是星空一般流转。视线循着一道淡淡的纹理,顺着山脉、河谷、村落蔓延,很快就锁定了一个源头。
 
一个衣着破旧的老道。
 
他的眼睛下挂着两个几乎快要突出来的眼袋,头上只是简单的捆了个发髻,看起来也很久没有打理过来。他正站在山坳里,抬头望着远处的一片山影,风把他的道袍吹得猎猎作响,露出里面瘦得不成样子的手臂。
 
暮光眯了眯眼。“有趣。”她轻声道,“是活人。”
 
下一瞬,她身形一闪,整个人像一缕紫光,从山风里无声落下。
 
老道只觉得眼前一花,就多了个人——或者说,多了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人。对方没有发出半点落地声,脚尖悬在离地三寸的地方,袍角却无风自动。
 
他吓得差点一个踉跄跪下,手里拄着的木杖都抖了三抖。
 
“道长。”那紫袍女子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干瘦的手臂上,“这深山老林,怎么一个人走动?”
 
老道喉结动了动,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口里藏了藏。
 
“这位,仙长,嗯,仙姑?”他声音很哑,像是一下被打乱了阵脚,只能反复思量着用语,“仙、仙长是……守灵人?还是……”
 
“仙姑?”暮光噗嗤一笑,“你还是先说说你自己吧。你应该知道,有些东西就算藏起来,也是瞒不过别人的。”
 
老道沉默了片刻,像是斟酌着什么。最终,还是低下头,慢慢开口:
 
“小人……李闻喜,青槐村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他苦笑了一下,“现在要去报丧了。”
 
他话一开头,后面就止不住了。
 
据他所言,三年前,一只术灵闯进了这片区域。它不像其他的术灵一样隐匿自己的行踪,而是大摇大摆的在每个村子之间游荡,索要贡品——也就是活人。
 
那东西一开始只是每年要一次。随后缩减成半年,三月,直到现在的一月一次——李闻喜就是那个给其他村子通报上供消息的倒霉蛋,没少挨打、遭白眼。
 
“那畜牲的神通古怪非常,”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身子也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能瞬间钻到人的身体里,然后操纵那人。我自己也会点神通法术,想跟它斗一场,但是没用......我自己还断了两根指头。”
 
他藏进袖子里的左手滑了出来。无名指和小指上只剩干净利落的两个切口,整只手其他的地方布满了因岁月和干燥而产生的裂纹,粗看之下,甚至像根鸡爪。
 
“那畜牲把我的妻子吃了。我不甘心,又偷跑出去找人。但是一来人,它就藏到村民的身体里躲起来;来人找不到,以为我在骗他们,还要骂我两句。”
 
“再然后,它又吃了我的儿子。现在只剩个孙女还在那畜牲手里:我要是再反抗一丝,就真绝了后了。那畜牲不吃我,就是故意给我看的。”
 
暮光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我知道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李闻喜低着头,“早晚全村都得死。村里人骂我,说我当初说自己会法术是骗他们的,说是我把妖魔招来的……他们骂得对。”
 
“我是没本事。”他喉咙里小声挤出微不可查的一句,“但我真的什么都做过了。”
 
他讲到这儿,整个人几乎缩成一团。“仙长信我也好,不信也罢。”他不敢抬头。
 
“还请您……当什么也没看见,就此别过吧。”
 
山风静了一瞬。
 
紧接着,就是暮光的一声轻笑。
 
“哎呀。”她抬起手,捏了捏自己下巴,像是在认真打量他,“小小一个老道,你敢这么看不起我?”
 
她眨眨眼,笑意里多了点调皮:“李闻喜,你抬头细看。你敢说没听过我名号?”
 
“名号?”老道一愣,随即仔细地打量起眼前之人的装束来。紫色法袍,上缀星辰万象,腰间束带中插着一本小册。还是个女子——他见过这身装束的。只不过不是亲眼见过,而是在那些典籍的画像上,庙宇的高堂上,还有守灵人们茶余饭后耳口相传的故事里——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您,您......”
 
“维初法祖。”她说,“暮光闪闪。”
 
李闻喜愣了足足半息,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抖了起来。
 
“法祖在上,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他声线都哑得变了调,“小人该死,小人……小人……”
 
眼看他的膝盖又往下一滑,暮光急忙抬手轻轻一托,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托住他的肩膀,把人从地上拎起来。
 
“行了,别磕。”她捂着脑袋摆摆手,“怎么这几天是个人看见我都要磕一下。”
 
她指尖轻轻一点,李闻喜袖子被微微掀起,露出他手腕下那一圈几乎要和皮肉同色的暗痕。血管像被什么东西顺着纹路一点点侵染,隐约可见一缕缕黑红色的线。
 
“如我所料不错,”暮光道,“那只术灵的神通,与血有关。”
 
她的目光凝视着那一圈黑线:“你的身体里有噬灵毒血。李闻喜,你好好想想,有什么东西是几个村子都接触过的?或者说,都吃过的?”
 
李闻喜想了一下,脸色发白:“是井水……几个村子都用一口井……”
 
“我不能杀它。”暮光接着淡淡道,“至少不能像平常那样杀。”
 
“你们被他的神通侵染太久。”她指着李闻喜的胳膊。“如果将其直接斩灭,那么在他身死的那一刻,所有人身体内的毒血就会立即爆发——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李闻喜脸色顿时又灰下去,肩膀塌软:“那……那咱们,真就死定了。”
 
“换别人来可能是。”暮光自信地挥动袍袖向身侧一抖,一点金光自她掌心飞出,绕着她的五指穿梭。“但我是谁?”
 
那是一枚细长的金针,看着不过一指来长,通体温润,不见锋芒,却在日光难以照进的山坳里泛着一层淡淡的辉芒,李闻喜却没有从上感应到任何的法力波动:仿佛那就真的只是一根拿来缝衣布线的,在普通不过的针。
 
“大,大神通法宝?!”他的眼睛都瞪圆了。
 
“【存石金针】。”暮光介绍道,“扎到谁身上,谁就会被石化,变成塑像般模样——不算死,也不算活着。对付这种难缠的东西最合适了,我可是有很多经验。”
 
她绕指一弹,金针向李闻喜飞去:“它不需要什么法力。拿着这东西,投进井里就好了——血会指引方向。”
 
“我不用出手,”她悠然地继续说着。“这样能放松那畜牲的警惕,也能保全你的孙女。李闻喜,这样你可满意了?”
 
“至于那塑像怎么办,”她笑了笑,“可将其放在村中。其他的噬灵闻到同类气味,会认为此地早已有主,就不会来犯了。”
 
李闻喜盯着那枚金针,嘴唇抖了几下,终究还是一步上前,恭恭敬敬地捧起双手。
 
“对了,”暮光突然想起了什么,“你要记得,万万不可——”
 
暮光却没再看他,而是扭过头,看向半空中的某一个方向。
 
“哦?”她眯起眼睛,“你小子在玩什么呢?”
 
随即是长久的沉默。李闻喜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但也不敢多问,就只是那么不安地站着。
 
过了良久,她的脸色不断变换着,最终恢复如初,摇了摇头。随后再看向李闻喜,抱歉地笑了笑。
 
“辛苦你等了这么久。”暮光道,“李闻喜,你喜欢喝酒吗?”
 
她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抽出一本厚厚的书。
 
那书封皮是深紫近黑的颜色,上头烫着细细的四个字——《谐律万法》。
 
“当,当然。”李闻喜不知她是何意,但还是接了话。“小人平生没什么爱好,酒算是其中一个。”
 
“那你今天有口福了。”
 
......
 
“刘老汉嘞?”
 
屋里刚烧起火,火光还没把雨腥气冲淡,门口就有人探头进来,是个五十多岁、脸膛宽厚的老头儿,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嗓门洪亮,带着一股浓重的川音,“咋个就你几个幺儿来了哦,人啷个没来?”
 
林逐辉起身,朝他拱了拱手。“村长。”
 
“我们在路上碰到噬灵了。”他声音有些哑,“刘叔……没能撑过去。”
 
刘叔,就是那个猎户。
 
村长怔了一下,缓缓叹口气,捏着旱烟杆子的手抖了抖。
 
“日嘛皮——”这一声叹拉得很长。“这外头乱得很哦。前头是噬灵,后头是兵匪,活个把岁数难求得安生。”他又喃喃念叨几句,“刘老哥那人啷个说也算硬扎,哪个晓得一下就没得了……”
 
他抹了把脸,像是把那层哀悼先按下去,抬眼又问:“那他屋头幺儿啷个?还在不在?”
 
“在的。”林逐辉回头,“小燕,过来。”
 
火堆边一个瘦小的少年缩着肩膀站起来,脸上刚刚抹了药,还算干净。村长一看他,愣了两息,眼眶一下就红了,迈两步上前,把人一把抱起来。
 
“哎哟,燕娃儿嘞,咋个呢么瘦了!”他有些哽咽,“小时候还多胖,天天跟在刘老哥后头喊到要吃肉的嘛——啷个就瘦成这个样儿咯……”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落在小燕脏兮兮的后颈上。
 
小燕一开始有点僵,过了一会儿认出来对方,才慢慢抬手,回抱住这个久违的熟人,鼻子也是一酸。
 
“莫事莫事。”村长用袖子擦了擦小燕的脸,又往他身上一看,又快哭了,“手上啷个遭成这个样儿嘛?”
 
他说的是小燕小臂上的伤口。刚刚下山的时候被荆棘划了,不长也不短的一道,虽然不流血了,但看着也还是让人觉得疼。
 
小燕缩了缩肩,只是哭。
 
村长又叹气,“晓得你们这一路难得很。”他转身往里屋走,“等下,给你们拿点好吃的。咱们村有红痣仙保佑,你们以后在这儿,就不怕噬灵了,晓得不?”
 
他一边说,一边从里屋搬出一个漆皮磕得斑驳的小木盒,郑重其事放在矮桌上,掀开盖子。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小糕点:是雪白的糯米糕,切成一口大小,每一块上头都点着一小点鲜艳的红。
 
“来,小燕吃了。”村长小心翼翼夹了一块出来,递到小燕嘴边,“这是红痣糕,补身子的。”
 
小燕闻着那股淡淡的甜香,肚子一下咕噜叫了起来,顾不上哭,马上接过来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还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鲜味,像是饿了很久的人突然咬到一块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那一口下去,小燕嘴里五味齐涌,眼睛都亮了。
 
更让人吃惊的是,他手臂上那道伤口在肉眼可见地缓缓收拢,边缘只是稍稍发痒,随即覆上一层新生的薄皮。
 
围在火堆边的五六个孩子倒是没注意这件事,只是全都目不转睛盯着那盒糕点,喉咙一鼓一鼓的,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如雷贯耳。
 
“伯伯,我也想吃……”最小的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伸出手。
 
“这东西……不多哦。”村长有点迟疑,手指在盒沿捏了又捏。
 
可他一眼一眼扫过这些孩子,个个瘦得皮包骨,身上带血的带伤的,眼睛里还带着惊魂未散的阴影,最终还是一咬牙,把盒子往中间一推。
 
“算了算了,都是命苦的娃儿。”他叹口气,“一人一块,吃了好。外头那些东西啷个狠,我们屋头至少还吃得饱。”
 
孩子们连声道谢,小心翼翼地一人捧起一块,像捧着什么贵重的宝贝,又怕掉下来,动作却忍不住急切。那股甜香一下子充满了整个屋子,盖过了药味和炭火味。
 
村长又夹起一块,转身递到林逐辉手里:“来,小林,把这块吃了。你看你也是,饿得跟麻杆样。”
 
林逐辉看着那一小块白糕。
 
那一粒鲜红的“痣”在白里透着亮,像是方才刚滴上去的血,在米糕里一点点浸润开。他脑海里忽然闪回星海观的情景——
 
那些被螟虫啃噬过的尸体白肉翻卷,血水浸满地砖,墙上也溅着大块大块干涸未干的暗红。那一幕和眼前这铺得整整齐齐的红痣糕的色调,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胃里一阵翻腾。
 
“我……不饿。”他把自己的摇摇头,推辞道,“让孩子们吃吧。”
 
“你这娃儿。”村长还要劝,见他坚定,只好收回手,“好嘛,莫说老汉没给你哈。”
 
他把那块糕点像宝贝一样送到自己嘴里,一点一点嚼,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这东西好得很,你不吃可惜了。”他含糊不清地说道,“这红痣糕可不是啥子人都吃得到的。吃了身子骨硬朗得很,噬灵都不敢近身。”
 
林逐辉没再说什么,只是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已经接近黄昏,街道上却不显得阴郁,反而洋溢着喜气。房檐上挂着一串串红灯笼,用粗糙的麻绳吊在屋檐、树枝、木桩之间,风一吹,灯影晃得人眼花缭乱。家家户户门上都贴着手写的红纸,墨迹还未干透,隐约可见“送红”二字。
 
人来人往,提着鸡鸭、背着柴禾,有小孩在空地上追逐打闹,笑声清亮。
 
一副与外面乱世完全不同的太平景象。
 
“村长今天这是……”林逐辉收回目光,试探着问,“有什么喜事?”
 
“哦——”村长眼睛一亮,像终于找到可以夸耀的话题,“明天要办‘送红’噻。”
 
他把旱烟杆往桌上一靠,兴致高昂地解释:“就是给红痣仙上香,求福报的日子。一年一道,百年都没断。”
 
他压低一点声音,带着点神秘:“我们青槐村没遭祸害,就是靠红痣仙看着噻。这个节是我们村的命根子。”
 
说着,他拍了拍林逐辉的肩:“你们赶得巧,明天一起去祠堂坐一哈,沾点喜气。让红痣仙晓得你们这些外头来的幺儿,也要在这儿安个身。”
 
“……好。”林逐辉点头,脸上敷衍着笑,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世界乱成这样,外头到处都是噬灵、尸灵,凡人打凡人的仗也没停过。这样一个深山村落,张灯结彩,办这么大的祭祀,不怕光亮、热闹把什么东西招来?
 
还有——
 
求神拜佛,就真的能躲过噬灵?
 
他在星海观里,亲眼看见村民们跪在神像前磕头磕得头破血流,嘴里念叨的都是“保佑一家平安”。结果呢?术灵照样一口一口吃过去,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世上要真有那么好说话的神仙,噬灵早就该绝迹了。但——这里确实没有什么危机。
 
他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六芒星印记,试图唤起那道熟悉的紫光。
 
印记微微发烫,又很快静了下去。
 
聚星明宇印没有给他任何回应。看来是法力积攒的还不够。
 
他继续在村长家中待了一阵,配合着听对方讲些村里的陈年旧事,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孩子们一个个困得眼睛睁不开,被安排在屋子一角打地铺睡下,他才悄悄起身。
 
“村长伯伯,我出去方便一下。”他随口找了个借口。
 
“哦。”村长打了个哈欠,“屋背后就是猪圈,你莫踩到粪堆里切咯。”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绕过屋背,借着夜色拐进另一条小巷,脚步越走越轻。
 
这是锤炼法身的好处之二:他几乎不用睡觉了。在这乱世,算得上一项保命的技能。
 
……
 
青槐村不大,顺着灯笼最密的地方往前走,很快就能找到村中心。
 
那里有一块稍微开阔一点的空地,四周有棵老槐树,枝杈盘根错节,高大无比,得要五六个人环抱才能围住。空地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三开间的小祠堂,屋檐比旁边的民居略高一头,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青槐祠”。
 
如今已是深夜,村里大多数都熄光了,只有祠堂门口的两盏灯笼还亮着,灯光下,两个壮实的青壮守在门口,腰间还各自别着一把短刀。
 
“连祠堂都要守夜?”林逐辉躲在槐树上的阴影里,觉得有些古怪。
 
祠堂是供祖宗的地方,最多锁个门防人偷贡品,哪有地方三班倒守着,还带着武器——这可不像村长嘴里那么太平。
 
他在黑暗里观察了一阵,发现这俩守夜人的路线非常死板——一人一会儿向左,一人一会儿向右,交错着走一圈,再在门口汇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两句,似乎也没对这件事太上心。
 
这反而给了他机会。
 
趁着其中一人离开,另一人昏昏欲睡的空当,林逐辉紧贴着墙根,借着祠堂旁边一处矮窗翻了进去,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祠堂里香火淡淡的,混着一股阴干的霉味,让人说不出是舒服还是难受。
 
正殿的供桌上,立着一尊塑像。
 
第一眼看上去,还像是寻常的泥塑。可当林逐辉视线适应了昏黄的烛光,再看一眼,就发现哪里不对。
 
那不是泥塑。是一具尸骨。
 
穿着一件古旧的破袍子,布料干硬,紧贴着尸骨的身躯。尸体保持着下跪的姿势,双膝紧贴地面,脊背弓得极高,整个人几乎要对半弯折。双臂交叉裹在胸前,两只手牢牢抓着自己消瘦的肩膀,指骨深深扣进布料下已经贴骨的枯肉里。
 
那脸更是诡异——嘴唇早就干瘪贴骨,嘴却大张,露出一排黑黄的牙齿,仿佛在惨叫。
 
唯一颜色不同的地方,是眉心一点鲜艳的红,在干枯泛黄的面孔上格外刺眼。
 
这就是红痣仙?!林逐辉心头惊疑不定,下意识摸向腰间的谐律法剑。但是很快他就放下了手——这确实是一具尸骨,上面没有感觉到任何的法力波动。
 
但这也太怪了。他盯着那具尸骨,心里浮出无数疑问。
 
就在这时,祠堂侧后方,隔着一层墙传来极轻的哭声。声音不大,像是水塘里浮起来的几个泡泡。
 
林逐辉微微凝神,确认守夜人还在外面,于是小心地绕过正殿,顺着哭声来到一扇半掩的小木门前。
 
门后似乎是祠堂的杂物间,缝隙里透出一点昏暗的光。
 
他轻轻推开门。
 
里面堆着各种祭祀用的杂物:香烛纸钱、旧牌位、破了角的神龛,还有几口落满灰尘的老木箱。最角落里,靠着墙坐着一个人影。
 
是个女子。
 
她把自己缩在阴影中,膝盖抱在怀里,头埋进去。身上的衣服被洗得发白,那里打补丁、这里缝缀,补丁上的线头翘着,像一簇簇杂草。
 
听到门响,她却没有半点反应,只是缩得更紧了。林逐辉慢慢地走上前去,正准备伸手——
 
女子突然跃起,手中出现一把带着寒光的剪刀,带着满脸的泪痕和几近疯狂的决绝朝着他捅刺而来!
 
林逐辉吓了一跳,身体闪电般做出反应,握住了女子持刀的手腕,死死钳住。这女子眼见偷袭不成,又是抬脚狠狠地踢踹,又是用另一只手去抓林逐辉的脸,发出野兽一般的低呜。
 
“死!——去死!!”
 
林逐辉见她张嘴就要咬过来,只得挥臂一转抓住女子的另一只手,将她的双手撺在背后。哪曾想女子被这样一压更疯狂了,浑身猛烈地扭动着,连林逐辉的手腕都被她抓出几道血痕。
 
“别激动!”林逐辉急忙小声喊出一句。
 
女子又狠狠挣扎了几下,听到这个声音,动作迟疑了一瞬,停下了。
 
“我不是坏人。”林逐辉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我是外面逃难来的,临时借住在村长家。抱歉,我一进来你就要扎我,只能出此下策了。”
 
他放开了手女子,一步跳出去,回身用恶狠狠的眼神在他脸上来回打量。过了好一会儿,她呼出的气才逐渐平稳下来,林逐辉也缓缓地坐下了。
 
痛啊,靠。他吹了吹自己腕上的血痕,又拿到嘴边撮了两口,吐出带着血丝的一摊。
 
“我真不是坏人。”他又补了一句,“我第一次来青槐村。”
 
女子沉默了片刻,声音沙哑:“你真的是……外面来的?”
 
“嗯。”林逐辉点头,“你叫?”
 
“......李云心。”她从高度紧张中松懈下来,整个人一下软了,也靠着墙面滑座下去。
 
“这边都没什么人来。你来祠堂干什么?”
 
林逐辉扫了一眼她身上。衣裳破旧不堪,袖口和衣摆下露出的皮肤上隐约有些深浅不一的色块,都是伤口愈合形成的印子,有新有旧,交错叠加。
 
“那你呢?”他忍不住问,“大半夜的,怎么一个人躲在祠堂里?”
 
李云心闻言,沉默了一会儿。
 
“你果然是外头来的。”她的声音低微,“要是村里人,哪会来问我。”
 
她抬手抹了抹脸,眼眶却还是红着:“我是来赎罪的。”
 
“赎罪?”林逐辉皱眉,“赎什么罪?”
 
“外面那位红痣仙的罪。”
 
她说着,隔着墙投去目光,落在正殿的方向。
 
“那是我的先祖。”
 
“传说里,他叫李闻喜。”她缓缓说道,“以前也是咱们青槐村的人,是个守灵人。”
 
“只不过,他是个坏的守灵人。”
 
她苦笑了一声,像是在说一段早就烂熟于心的故事:“老辈儿们说,很多很多年前,这周围来了一个术灵。它要吃人,尤其喜欢吃活的。它跟我祖宗勾结上了,替它在几个村子里挑人、选人,挑着挑着,就挑到自家村民头上来。”
 
“那时候大家都信他。”她声音发紧,“谁晓得他是个索命鬼。”
 
“后来,神仙看不下去了。”李云心垂下眼,“天打雷劈,把那术灵镇杀,把我祖宗也变成了现在那个样子——跪在祠堂里,永远起不来。”
 
“神仙说他一辈子做了太多错事。”她轻轻抿嘴,念出那套她从小听到大的说辞,“如果后人愿意替他赎罪,神仙就可以保佑村子平安。”
 
林逐辉听到这儿,心里已经生出一股强烈的不适。
 
“哪来的狗屁神仙。”他忍不住骂,“真有神仙怎么不把天下的噬灵全杀了?还要后人赎什么罪?”
 
“可是,村子里真的从来没遭过噬灵。”她绞着衣角,低声说:“所以每一年送红节,后人代表李家去祠堂里赎罪。”
 
“我娘就是这样被折磨了好多年。”她目光有些恍惚,“后来撑不住了,趁一个晚上上吊死在家里。”
 
“我爹不忍心我接她的班,前几天他偷偷想带着我一起跑。”她说到这儿,眼泪又掉了下来,“刚出村口就被村里人抓住,用农具活生生打死了。”
 
她抬起袖子擦眼泪,露出的手腕上还有一道被绳索磨出的勒痕。
 
“从那以后,村里人就派人看着我。”她声音发抖,“说我欠的罪还没赎完,我祖宗欠的罪还没赎完。”
 
“这是我的命。”
 
祠堂外夜风一阵阵吹过,吹得灯光在她脸上晃动,,斑驳的泪痕忽明忽暗。
 
“这不对。”林逐辉压下喉咙里翻涌的怒气,“那个故事一定有哪里说错了。我现在就去找村长。”
 
“就算真有错,谁能知道几百年前错在哪呢?”李云心说,“从我记事起,一直都是这样。你能一个人把几百年的规矩都改了吗?”
 
林逐辉忍不住站起身,“这不是规矩,这是——”
 
“别去!”李云心猛地伸手抓住他袖子,眼神里第一次带了点绝望以外的东西——是恐惧。
 
“千年以来都是这样。”她摇头,“每一代李家的人,要么撑着,要么……就像我娘和我爹那样。”
 
“我认命了。你一个外头来的,多说两句,他们会把你也杀了的。”
 
林逐辉啪地捏紧了拳头,胸腔起伏得厉害,许久之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想出去吗?”
 
“没可能的。”李云心摇摇头。
 
“外面呢,现在有种东西叫铁路,顾名思义,那是一条条铁做的路。”林逐辉突然自顾自的说起来。“又有一种车专门在这种路上跑,全身都是铁,不吃草,不用马,只要烧火,一天能跑别人一个月走的路。”
 
“还有船,不用帆不用桨,只靠水烧开的气推着,就能逆水而上,日行千里;上面还能烧火做饭,能唱歌跳舞。”他说的很慢,像是在讲故事。“有些地方,夜里不用点灯油,一条街挂满了玻璃罩子,晚上亮得跟白天一样。”
 
“还有学堂。”他歪着脑袋,回忆着什么,“不像老式私塾,只背书念诗,还打手心。学堂里教算术,教画图,教怎么造那些铁轨、铁船、玻璃罩子。”
 
“先生说,只要把这些东西做好,人就不用天天指望神仙、指望术法,也能活得好一点。”
 
李云心听得有点入神。
 
“你是……”她抬眼看他,“你是那种学堂出来的?”
 
“算半个。”林逐辉笑了一下。“我在新学堂里学过几年书,后面没钱,就不上了。”
 
林逐辉盯着她的双眼,语气中透露出坚定。
 
“我不是问有没有可能。我只是问你,想不想?”
 
“......”
 
“想。”她说这一声的时候声音又低了几度,几乎是蚊子叫了。
 
“好。”林逐辉走到她的跟前,“我带你出去。”
 
李云心愣了愣,随即急忙摇头:“不,不行的。你真的会死——”
 
随后她的眼前晃出一片刺眼的光。她先是呆住了,然后顺着往上看,看到光线从破碎的瓦顶上洒下。然后伸手去摸,指尖感到一股暖意,像被烫到了似的一下抽手回来。最后,她两只手摊开,去接着那片明亮的阳光——然后那道光熄灭了。
 
“这是......”
 
“我是守灵人。”林逐辉说。“我一定能带你出去。”
 
她低着头,手指抓住衣摆,指节泛白。那一刻,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希望之光,终于被牢牢抓住。
 
“……好。”她终于松口,“我跟你走。”
 
林逐辉深吸一口气:“那就现在。”
 
祠堂外,两个守夜人还在打哈欠,挨着门框聊天。
 
“你跟着我。”林逐辉压低声音,带着李云心悄悄摸到偏门。
 
他从地上捡起一片树叶,伸手并作剑指,在上面虚画几下,粗糙的符式便在叶片上浮现。
 
“只要几息就够。”他在心里说。
 
下一瞬,他抬手一弹,符叶轻飘飘飞向祠堂门外的檐角,贴了上去。
 
黑压压的夜幕被撕开一线,射下一股日光。那光来得极突然,直直照在祠堂门口。
 
“哎哟——咋个咯?”一个守夜人下意识抬手遮眼,
 
另一个也被晃得眼泪都出来了,骂骂咧咧地抬头找光源:“创到鬼了我日,出太阳了?”
 
就在这一短短几息间,两人的注意力全被突如其来的阳光吸走。
 
“现在!”林逐辉抓住李云心的手,身形一闪。
 
两人从祠堂的侧门蹿出,借着光影的掩护一路贴着墙根飞奔,守夜人还在发现,祠堂前后就已经看不见人影。
 
光芒一闪即逝,很快熄灭,夜色重新压下来。
 
他们越过村心的空地,绕过几排屋子,再往前走,房屋渐渐稀疏,前面隐约可以看见通向山外的小路轮廓。再往前几百步,就是村口的石碑——再过去,就是山野。
 
“出去了,我给你找个洞藏着。”林逐辉头也不回地说。“你待几天——我给你送饭。等我把孩子们安顿好了,就带你走远点。”
 
李云心的步子却越来越慢,回头看着身后的村落。
 
“别看。”林逐辉拉住她,“只要往前看就好了。”
 
“可那些……”她咬着唇,“那些人……不会找你的麻烦吗?”
 
“他们又不知道是我干的。”林逐辉笑笑,“都睡死了。再怎么说,也不会对我一个刚来的小孩起疑心吧。”
 
李云心也笑了,跟着迈出那一步。
 
“站到起。”忽然,一个拖长了的嗓音从背后响起,带着再熟悉不过的川音,“你娃儿不睡觉,我们又啷个睡得着嘛?你说是不是?”
 
两人同时一僵。回头一看,黑压压一片人已经堵满了身后的路。
 
村长走在最前头,身后是一群男女老少,各自握着锄头、镰刀、木棍,甚至还有几个扛着猎叉的,气势逼人。几个人话音未落就冲了上来,李云心吓得尖叫一声,闭上眼睛。
 
打斗声只用了几秒就停了。李云心睁开眼,看见冲上来的几个人倒在地上,哎哟哎哟地捂着肚子,叫骂声不断。
 
“哎哟,林娃儿。”村长笑眯眯地拍了拍手,声音又软又黏,“你看你嘛,我们这群老弱病残,肯定打不过你这个守灵人噻。”
 
他说着,往前迈了两步,站在一侧,拍拍手。火把亮起,照得他的脸阴晴不定。“所以莫怪我们哈,是你逼到我们的。”
 
“林叔……”小燕的声音在夜风里飘过来,带着哭腔,“他们……”
 
“你这两把子硬是厉害。”村长笑里带着一丝凉意,“但你再硬,硬得过这么多幺儿的一条命么?”
 
火把一晃,磨得发亮的柴刀在孩子们细嫩的脖颈上反出一丝冷光。
 
“交出来嘛。”村长换成了半劝半威胁的语气,“我们对外头来的客人没恶意,你看你们娃儿不都安安稳稳站在那儿?送完红,大家还是要好好过日子。”
 
“但是你偷东西。”他瞥了一眼李云心,话锋陡然一转,“这就不好说了哦。”
 
旁边立刻有村民上前把林逐辉按住,有人掏出绳子来,粗糙的麻绳勒在他手腕上,索索地响。
 
“别动嗦。”一个拿镰刀的中年男人冷冷道,“再动,刀子就先往娃儿身上下。”
 
林逐辉吸了一口冷气,手腕青筋暴起,最终还是一点点松开了抵抗的力道,让绳子紧紧勒住自己。
 
“搜身。”村长摆摆手,“看他身上有啥子怪东西。”
 
两个青壮上前,极不客气地开始翻他的衣襟、腰间、背后。
 
很快,其中一个在他的背上摸到一硬物,手指一勾,从布袍下抽出一柄外形古怪的剑柄。
 
“村长,这东西怪。”那人惊呼,“不像铁,也不像铜。”
 
“拿来我瞅一哈。”村长接过,手一沉,差点脱手,“哎呀,邦俅重。”
 
他捏着剑鞘,盯着那一圈圈绕着光纹的花纹,嘴里啧啧称奇:“这怕不是你们守灵人才有的宝贝哦。叫啥子,法器?”
 
另一个青壮从林逐辉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这又是啥子?”那人翻了翻,“上头写的字怪得很,认俅不得。”
 
“这个先收起。”村长伸手接过,把剑柄和书一起夹在臂弯里,“先放到屋头,等明天送完红慢慢看。”
 
他侧头看向被紧紧捆住的林逐辉,笑容重新堆回脸上。
 
“小林哦。”他慢条斯理地说,“莫怕。你只要不继续闹事,完了你想住还是可以住,总不能让你们这些娃儿死到外头。”
 
“但要是不听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些被农具顶着脖子的孩子们,“那我保不到这些幺儿的命咯。”
 
夜风一阵比一阵冷,却压不住林逐辉眼中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