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skDevilLv.3
独角兽

《同星明日》

第五章 青槐替罪

第 6 章
4 个月前
他们押着人一路往村心走。
 
夜已经黑透了,祠堂前却红得发亮。数个火盆整整齐齐摆在门口两侧,香烟缭绕,照在人的脸上,却感觉不到一点儿温暖。
 
“走快点噻,脚杆子这么长,还舍不得迈两步?”有人在后头推了林逐辉一把。
 
他身后不远处,是被单独拖着走的李云心。
 
她没有被绑,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她一路上也没有任何挣扎,像是早已习惯了,只是步子有些发飘,神情恍惚。
 
进了正殿,供桌上已经摆满了各式供品,红烛插在烛台里滋滋地往下滴油。正中那具红痣仙依旧是下跪的模样,双臂抱紧自己,脸上凝固的痛苦表情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扭曲。
 
“都让开点。”村长声音一沉,“人押到前头来。”
 
抓住他的那人又推了他几把,把林逐辉带到第一排,粗绳从他肩膀绕到胸口捆了好几圈。离他不过七八步的地方是一张老旧的木椅,扶手前端有些掉漆,但其余的部分擦得锃亮,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村长,”有人问,“这个娃儿再闹事咋个办?”
 
村长摆摆手:“莫急。今儿个就叫他好生看看。”
 
他说着往供桌方向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林逐辉,笑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小林哦,”他拉长尾音,“你在外头,怕是没听过我们青槐村的故事嘛?”
 
林逐辉盯着他,一言不发。
 
“那我给你简单说一哈。”村长倒也不介意,“我们这儿以前也有个守灵人,叫李闻喜。”
 
他抬手指了指那具尸骨:“就是他。你们守灵人原本应该是保人的嘛,他偏偏去跟到术灵后头舔屁儿,帮那畜牲找活人吃。”
 
“吃到后头,自家村子的人都不撒手。”村长啧了一声,“青槐村遭他害惨了。”
 
“后来天怒人怨,打雷下火,把他和术灵一块儿给劈了。”说到这里,他拍了拍供台,“他以为自己死了就算俅,但是老天有眼,把他钉到这里,喊他后人替自个儿赎罪。”
 
“只要他赎得够了,我们村就有福报。”村长笑眯眯地说,“你刚刚也看到了,那些红痣糕吃了,伤就好得快。”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低:“你要是不信?那就好好看哈。”
 
说完,他仰起头,看向那些已经围在四周、脸上带着紧张兴奋神色的村民们。
 
“整。”他一声令下。
 
李云心从人群里被拽过去,按在那椅子上,数根麻绳从胸口到手腕再到脚踝,一圈圈捆牢。绳子勒进她原本就伤痕累累的皮肉里,隐约又渗出血来。
 
几名青壮立刻围向椅子上的李云心。
 
一开始只是揪头发,扇耳光,有人抬脚踢她膝盖,有人往她脸上砸拳。李云心咬紧牙关,嘴里渗出血,被打得披头散发,却硬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嘿,这丫头硬得很哦。”有人道,“往天早就哭了。”
 
“再重点!”村长挥挥手,“要让红痣仙听得到!”
 
围上的村民齐齐应声,一狠心,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有人拳头朝她肋下砸去,有人一脚踹在她小腿上,椅子都跟着晃动起来。
 
林逐辉视线一阵发黑。
 
他拼命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暴起,将面前的所有人统统杀光。他耳边全是拳脚砸在肉上的闷响,还有有人不安地吞口水声。
 
终于,有个壮汉一拳狠狠捣在李云心的小腹。
 
“咚——”
 
那一声实实在在地震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李云心猛地弓起身,眼睛睁大,喉咙里压着的声音再也压不住,撕裂一般地叫了出来:“啊——!”
 
也就在同一刻,供桌后的红痣仙,那对原本空洞的眼眶里,竟缓缓溢出两道细细的液体。
 
不是泪,是血。
 
鲜红,粘稠,又带着奇异的光泽,从干涸的眼角一点点滑落,顺着布满裂纹的面孔流下,滴到早已被香烟熏得发黑的供台上。
 
“出了!出了!”有眼尖的村民惊叫一声,声音里夹着激动,“红痣仙流血咯!”
 
早就准备好的人立刻端着碗盆冲上前,有人伸手把刚滴在供台上的那几滴抹进去,有人踮脚去接那还在眼角淌下来的血。血落在碗里,他们脸上爆发出狂喜来,死死地盯着碗底的鲜红。
 
“还不多。”但随即有人皱眉,“一锅糕都做不起。”
 
“当然不够嘛。”村长冷哼,“才叫了几声?继续。”
 
于是拳脚再起。
 
可这一回,李云心像是已经连哭声都哭干了,缩在椅子里,像一块破布被抖来抖去。无论对方怎么打,她都只是一声不吭,头偏到一边,半长的头发遮住半边脸,整个人只剩下微弱的呼吸。
 
“村长!”几个青壮停下了,“又晕了!”
 
“拿水来!”他大喝一声。
 
一盆冷水哗地浇下去,打湿了李云心的全身。她猛地一个激灵,咳嗽着醒过来,眼神迷离。
 
“叫!”村长怒道,“你给我叫!”
 
李云心望向供台方向,又慢慢低下头,紧咬的牙关慢慢放松了,传出来的却不是哭喊,而是笑。
 
嘹亮的笑声回荡在祠堂里,绕过房梁,绕过村民,绕过林逐辉的脸,落在门外的大槐树上,沙沙作响。
 
“狗日的犟。”村长见这一幕,气得直喘。
 
他一把夺过旁边人手里的柴刀,走上前去。
 
“你李家欠的命债,一辈子都还不完。”他骂骂咧咧地走过去,“你祖宗害死我们多少人,你现在哭几声算啥子?”
 
他抬起刀,高高举起,“砍了你的手,看你还笑得出来不!”
 
“哎呀!”眼看那柴刀就要落下,一个妇人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你莫乱来噻!”
 
村长回头一瞪:“你慌啥子?一辈子都是我们养的,少只手又咋个?”
 
那妇人是村长的老婆。她眉头紧皱地说道:“你一刀下去,村子里头又没得郎中,要是她死了咋个办?你要慢慢来,砍几节手指不就行了。”
 
她一边说,一边比画着:“先砍一个指头,叫她哭够了,再砍第二个。”
 
周围人听了,陆续响起几声赞同。
 
“还是嫂子想得好。”“就是,不然太浪费了噻。”
 
这一刻,林逐辉心里骇然无比。
 
这帮人谈论砍指头的语气,就跟说要宰一头猪、掰几根猪脚毫无区别——
 
在他们眼里,李云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对头对头,还是你懂。”村长不好意思地说着,把刀换了个握法,抓着李云心的左手,粗鲁地把她的小指扯到一边,压在椅把上。
 
“喜欢笑。”他阴恻恻地说,“看你以后还笑不笑。”
 
刀锋扬起,寒光一闪,空气里都带出一阵凉意。然后寒光迅速地落下——
 
铛。
 
清脆的金属声突然响起。
 
不是刀砍进肉里的闷响,而是实打实砸在铁块上的碰撞。火星甚至在刀尖处迸了一点,柴刀被震得猛地一颤,几乎脱手。
 
村长愣住,低头一看——
 
压在椅把上的那只“手”,根本不是李云心的。
 
那是一只干枯发黑、皮肉紧贴骨骼的手,指节瘦得像枯枝,却牢牢挡住了刀刃,裂开的皮肤间还隐约可见灰白色的骨。
 
“什——”村长大吃一惊。
 
那只手突然握住村长的手腕,发力一拧。
 
一声极其不舒服的脆响,村长的手腕当场被扭成了诡异的角度。剧痛直冲天灵,他整个人跪倒在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聒噪。”一个冷淡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慢慢响起。
 
下一瞬那只干枯的手松开来,反手握住了村长的脖颈,细瘦的指头轻轻一扭。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村长的惨叫戛然而止,头不自然地歪在一侧,整个人如被抽去全身骨头般软塌塌地倒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
 
祠堂里瞬间静得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众人的视线这才慢慢汇聚到李云心的身侧——那里,本该死死跪在供桌前一动不动的红痣仙,正站直了身子。
 
他缓缓将手收回,动作生硬,每一次移动,身上的旧袍都发出沙沙的干涩摩擦声。他站在李云心旁边,微微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破旧的道袍,嫌弃似的拉了拉下摆,又抬手抹掉脸上一道还未干透的血痕,动作细致得居然有几分滑稽。
 
紧接着,他又将手抬起,那只干枯的手掌虚虚一抓,一股淡淡的红色雾气便从村长的胸口渗出,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抽出来,在他掌中汇聚。那东西比血的颜色更浅一点,带着奇异的光泽,像潮起潮落间被夕阳映红的河水,被他一点点捏入手心,最终凝成一团。
 
生机……林逐辉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下一瞬,他仰头将那一汪淡红的液体就着指尖轻轻吸入口中。
 
一阵肉眼可见的微微波动从他站立之处向四面散开。原本干瘪的面孔,额头、脸颊的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几分,皱纹稍稍淡了些,嘴唇也不再那么紧绷,居然带上了一点血色。
 
他依然像一具尸体,却不那么苍老了。
 
那扭曲定格的痛苦表情慢慢柔和了些许,眼眶里原本空洞的深处隐隐有了光。
 
“……动了,动了……”有人哆哆嗦嗦地说。
 
直到这一刻,其他村民才一致意识到“神像活了”这个事实。
 
恐惧像疫病一样在祠堂里蔓延开来。大部分人惊叫一声,转身就往门口挤去,有人腿一软跪地猛猛磕头,有人扔掉手里的农具,抱头号啕。
 
“定。”
 
那具刚刚从供台前站起的尸骨淡淡吐出一个字。
 
整间祠堂里,所有人——无论是正要逃跑、跪拜还是哀号的——都在同一瞬间僵在原地,保持着刚刚那个动作,一动不动,连眼珠都转不了,只剩下胸口起伏,呼吸急促。
 
但林逐辉却没有什么反应,反倒是身上的麻绳松开了些许——本来就没有打结,而是被人攥在手里。只是那人的行动也被这一个定字停住了,他还是不能脱身。
 
他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头上展开的光幕中传来一句“哦?你小子在玩什么呢?”
 
“转回来。”
 
所有背对着正殿的村民在这一刻像被人硬拽着线的木偶一样,齐刷刷转回身来,没人能阻止自己的动作,就那么直挺挺地面对着供桌。
 
那东西低头看了李云心一眼。被捆在椅子上的女孩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脸肿得几乎变了形,眼神却还清醒。
 
他伸出手在绳结上慢慢划过——那些死死勒住她身体的粗绳像是被无形的刀割断一样,一圈圈垂落在地。
 
李云心带着惊恐的神情下意识地站起来,却随即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去。可那只枯瘦的手居然扶住了她的肩,近距离看去,那脸仍旧带着僵硬和死气,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寒意,反而多了些温度。
 
“嗯……”他像是在心里数着什么,嘴里微微念叨,“该叫你……二十……三十……算了,就叫你曾孙女吧。”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这张半干半活的脸上显得有点怪异,却无比真切。
 
李云心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半尸半人的怪物,一时间连害怕都忘了该怎么反应。
 
那人又抬眼,看向面前一片僵立的村民。
 
“将死之人们。”他淡淡地说,“人活一世,总得有个清白,对否?”
 
“现在——”他慢慢道,“我来讨个清白了。”
 
他抬手轻轻一挥。烛火忽然一暗,祠堂四周的墙壁像是被谁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原本斑驳的砖石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副景象。
 
那是青槐村。
 
村口的大槐树没有现在粗壮,却也是枝叶繁茂,房屋没有现在这么多,但同样错落有致。远处山色青翠,溪水从村边流过,几个孩童在岸边打闹。
 
一个年轻人背着药箱走过石桥。
 
他穿着洗得干净的青布长衫,腰间挂着一串编好的铜钱,稍微有点溜肩,脸上却带着笑。路过谁家的门口,都会有人喊他一声“李大夫”“闻喜哥”,有人塞鸡蛋,有人送菜,热络得很。
 
“早年,李闻喜身怀法穴,被门派看中,收去当了几年弟子。”尸骨的声音在这幻象之上响起,“可惜天资不行,术法学得半吊子,师尊看在他还算努力的份上,用个差事把他打发回乡。”
 
幻象里,年轻的李闻喜坐在一间破旧的药屋前,正掐着手指给小孩诊脉。诊完了,顺手摸摸小孩脑袋,嘴里念叨几句温言软语,惹得小孩母亲一阵夸:“李大夫真是神仙下凡。”
 
“实际上不过是会点粗浅的药理,辅以连小神通都不算的术法罢了。”他轻笑,“但人家爱喊,我也爱听。”
 
画面一转,天色忽然阴下来。
 
山风变得潮湿而冰凉,一股压抑感笼罩了整个村落。
 
一个身影从山林里走出来。他全身裹在一件破烂不堪的长袍里,脸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可惜啊。”他平静地说,“有术灵盯上了这个村子。”
 
幻象里,那个身影走近一口井,割开自己的手心,将几滴黑血滴进井中,又偷偷地走开了。
 
画面中,村民开始往山里送牲畜,送病人,再后来,牲畜不够了,病人也不够了,就开始送健康的人。
 
老年的李闻喜站在村口,眼神复杂。他前脚刚踏进村口,后脚就被一群人拿着农具撵了出来,身上有鸡蛋和烂掉的菜叶,眼中全是化不开的苦涩。
 
“李闻喜没有那么厉害,打不过那只术灵。他试图反抗过,可是失败了,家里人也几乎被术灵吃得一干二净。”
 
“他还成了专门报丧的扫把星——这也是那只术灵干的。我就是喜欢看人这种有苦说不出的样。”
 
“他本来都绝望了。直到找到了解决的办法。”
 
幻象一转,是一个陌生的女守灵人身影,她手一扬,一根细细的金针落在李闻喜掌心。
 
“可惜啊,可惜啊。本来只要把针丢进井水,一切都解决了——但是他被拦下了。”
 
幻象中的李闻喜站在村口,看见那只术灵张口咬向一个女孩的脖颈。他在原地颤抖着,将手放在自己的脑门上,狠狠地拍了下去。金针璀璨一闪,直直刺入眉心。
 
伴随着一声几乎要撕裂空气的闷响,一股可怕的力量从针尖爆开——石灰、尘土、铺天盖地的气流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那股力量对着术灵疯了一样逆冲上来,把他整个人也连带着卷进那一团正在变硬的石头里。
 
“那一刻,我真是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他轻声笑骂,“当守灵人就当守灵人嘛,偏要当什么狗屁英雄,最后连死都死得这么难看。”
 
幻象里,已经半石化的李闻喜跪在地上,双臂本能地抱住自己,借此抵御那股把他骨骼一寸寸石化的剧痛。另一个身影被硬生生挤进他的身体里,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纠缠撕扯,在他体内互相咬合。
 
他的孙女跪在他脚边,抓着他的袍角,哭得撕心裂肺。泪水滴在那已经开始灰白的石皮上,奇异地渗进去。
 
随着她的每一声哭喊,那半石半肉的脸上眉心的一点红光闪烁,眼角溢出一滴红色的泪。
 
那泪滴到女孩的身子上,脖子上的伤口居然一点点收口,皮肉长回,连疤都没留。
 
“不光是她。被留在村口的那些病重的人、半死的人,只要沾到一点,就能好些。”
 
画面里,村民围拢过来,起初是恐惧,后来发现那些血泪当真有用,神色很快变成狂喜。他们叽叽喳喳地把变成石像的李闻喜抬进祠堂,摆在如今的位置,大张旗鼓地供起来。
 
“可惜,”他继续,“这东西,本来就不是给你们的。”
 
幻象中,祠堂里围满了人,大家端着碗,焦急地等着那石像落泪。可石像的表情岿然不动,再也没有泪水落下。
 
“于是,他们开始动脑筋。”他淡淡地说,“觉得既然孙女的哭能引出血泪,那就多叫她哭。”
 
画面里,李闻喜长大的孙女被绑在祠堂里,被村民们拳打脚踢。她哭得声嘶力竭,石像的眼角又渗出红泪,被人一滴不漏地接走。
 
“后来,他们怕她哭不动了,就开始用更多的法子。”他说着,脸色冷了下来。“一开始,是用鞭子,后来是火,是刀——是你们现在用惯的那些东西。”
 
“过了几年,她死了。死在你们的先祖手里。”
 
“既然闹出事了。”他缓缓扫视眼前一片僵硬的脸,摊开双手,耸了耸肩。“故事就要改一改。”
 
幻象一变。
 
祠堂里灯火通明,一批新的小孩子围坐一圈,听着老人拍着膝盖说:
 
“当年李闻喜是个坏的守灵人,勾结术灵害我们……”
 
窗外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盖住了其他细节。
 
“孰真孰假,也就无所谓了。”李闻喜耸耸肩,“只要大家吃得心安理得。”
 
幻象缓缓散去。
 
祠堂重新回到眼前:尸体倒在地上的村长,被吓得脸色惨白的村民,还有满桌尚未动过的供品。
 
“我和他,在石头里面缠了很久。”他轻声道,“一开始,他骂我,骂得难听得很。”
 
“后来他不骂了。”他抬头望着虚空,眼神疲惫,“他只问一句话——‘我孙女怎么办?’”
 
“千年了。”他露出一点微笑,“骂也骂累了,问也问烦了。现在我们两个,早就分不清哪一部分是他,哪一部分是我。”
 
他看着李云心,目光慢慢变得柔和起来:“曾孙女。”
 
“想不想报仇?”
 
这一句话落下,祠堂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那些被定住的村民虽然动不了,眼珠却开始疯狂地转,喉结起伏,显然都在拼命想摇头、求饶,却什么都做不了。
 
李云心嘴唇动了动。
 
她的眼睛里闪过许多东西:恐惧、犹豫、习惯性的顺从,还有压得太久太久的怨和恨。但最终,她还是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垂下眼睛,握紧了自己的手。
 
“你这孩子啊。”李闻喜轻叹了一声,“从你祖奶奶起就这样。总是不说心里话。”
 
他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但就算你不说,我也会杀了他们的。”
 
“你们吃着我的血。”李闻喜站在祠堂中央,声音平静异常,得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靠着我的血活了这么久。”
 
“现在——”他缓缓道,“也是你们还债的时候了。”
 
话音刚落,他抬起另一只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痴妄神通——”
 
“【食者替罪】。”
 
看不见的力量在祠堂里炸开。
 
定在原地的村民们,身体终于能动了——但不是照他们的意思去动。
 
有人双手猛地抄起脚边的镰刀,朝最近的熟人劈去,再狠狠劈下;有人抓住旁人的头发往石柱上狠狠撞,自己却哭喊着“不要”;有人明明在喊着“跑”,脚却自己迈向身边的人,一锄头挥下去。
 
惨叫声在瞬间响起,又在瞬间被下一声惨叫淹没。
 
他们都是清醒的,眼里满是恐惧和不解,甚至还有乞求,可身体却完全不属于自己,只能在神通的驱使下,一次又一次地将农具砸向旁人的身体。
 
血溅在供桌上,溅在烛火上,烛火啪的一声,熄了一半。
 
祠堂里乱成了修罗地域。农具撞在骨头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惨叫、咒骂、哭号搅成一团,血腥味直往鼻腔里钻。香火翻倒在地,烛台被撞歪,红烛歪在一边,蜡泪把供桌边缘浇得乱七八糟。
 
林逐辉感到手腕上的麻绳一松,紧接着便抬肘撞开某个朝他扑过来的村民。他一把挣脱束缚,在乱丛中扑向村长的尸体。
 
村长歪倒在供台下,头颅扭曲,眼睛还圆睁着。夹在他衣服里的谐律法剑已经滑落出来,剑柄沾了一地的血,林逐辉抬手,一把抓住剑柄。
 
冰冷的重量落在掌心,熟悉的法力随即被唤醒,从剑身里涌出来顺着剑镗一路向上,变成了发光的紫色剑刃。他深吸一口气,还没迈出一步,肩头却猛地一沉。
 
“别去。”
 
一个人从背后抱住了他。
 
那力气并不算大,却死命扣住他的手臂,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那熟悉的体温带着血腥味和眼泪的咸腥,身子微微发颤。
 
是李云心。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椅子旁来到他的身后。才被殴打的伤势还在,她几乎是拖着一条腿过来的,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死死锁住他的手臂。
 
林逐辉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把她甩出去。他甚至本能地绷紧了肌肉,准备发力——直觉告诉他,此刻只要持剑上前,趁李闻喜分心,就有机会给那具半干半活的身体一剑。
 
刚想到这儿,一阵冰凉碰到了他的脖子。
 
是一把剪刀。圆润的尾部抵着他的后颈,所以……
 
“你要是杀了他,”她沙哑着嗓子,“我就自己割喉。”
 
她的手也在发抖。
 
“你知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压着嗓音,指尖死死扣在剑柄上,“他是术灵,他在杀人——”
 
“我当然知道。”李云心打断他,声音嘶哑,却格外清楚,“他们在赎罪。”
 
她把“赎罪”两个字咬得很重。
 
“你要救他们?”她问,“为了那群畜牲,让我再死一次?”
 
剪刀的刀刃蹭着她的喉咙已经划破一道细细的口子,渗出一点血,顺着刀锋淌下去,给林逐辉的后颈带来些许温热。
 
林逐辉的喉咙被堵住了。
 
他可以不管她的威胁,强行挣脱,冲过去杀掉李闻喜。他是守灵人,杀术灵,救活人是他的职责。
 
可“人”是哪些人?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祠堂里那些疯狂挥舞锄头的人,喊着“赎罪”的那些人,按着一个女孩的头、拿柴刀比画着她手指的那些人——算不算“人”?
 
“这里也有受害的人,也有无辜者。”一个声音催促着他。
 
祠堂四角,有几个年轻的小妇人带着孩子被卷进这场自相残杀。孩子们是第一次真正看见“送红”的真相,脸上除了恐惧还有炸裂般的惊骇。
 
可是,他怎么能知道,谁是无辜的?
 
如果现在拔剑上前,李闻喜被他一剑斩下,术灵死了,术法破了,这些村民就能活下来。
 
然后呢?
 
他们会不会承认自己刚刚在术法驱使下做了什么?承认自己亲手抡刀砍了亲人、邻居?会不会再编一套新的故事,把责任继续甩出去?会不会把刚刚这一切全推到术灵身上,然后继续找个替罪羊,锁在祠堂里?
 
“他们全都该死!!!”
 
另一个声音几乎要把他吼聋。
 
他想起了刚在库房里见着李云心时她的表现。她为什么看都不看就要杀了自己?她为什么被自己压住时,反应那么强烈?
 
她……
 
他想到李云心刚刚新添的那些伤。想到她讲的她娘上吊,她爹被打死,她那句“就算逃跑,又能逃到哪儿去”。
 
我要救谁?我该救谁?
 
剪刀的冰凉顺着皮肤传进来。
 
“你敢赌吗?”李云心贴在他背上,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你敢赌这些人以后,会对我这样的人好一点吗?”
 
林逐辉脑子里突然闪过暮光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有时候,世界不会给你一个正确的答案。”那个身影看着面前熊熊燃烧的大火,对他说。“你能做的,只是尽量不要选一个连将来的自己都无法原谅的。”
 
那我现在选哪一个,才不会让将来的自己,恨死现在的我?
 
他握着剑的手微微发抖。
 
终究,他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手握着谐律法剑,眼睁睁看着那一团乱战像火烧干草一样,很快烧到了尽头。
 
喊叫声一个个熄灭下去。
 
铁器敲击骨头皮肉的声音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些短促的、被硬生生咽住的呜咽,和重物倒地的砰砰声。
 
祠堂里慢慢静下来。烟雾缭绕,血流成溪。
 
“……结束了。”谁轻轻说了一句。
 
李闻喜仍站在原处,像一根钉子钉在这场屠杀的正中心。他低头打量脚边横七竖八倒着的尸体,表情看不出喜怒。然而他却忽然抬头,鼻翼轻轻一动。
 
“还有几股味道。”他眯起眼睛,“嗯……不是很浓。”
 
他的目光缓缓在祠堂里扫过,最后停在角落里的一小撮人身上。那是最小的一群——林逐辉一路带来的孩子们。
 
他们刚才也被神通掀起的浪潮波及,只是因为吃的红痣糕不算多,食者替罪的控制力并不强,只让他们浑身发冷、头痛欲裂。几个年长点的还死死抓住身边的小孩,把他们挡在自己身后。
 
此刻神通一松,他们扶着墙勉强站着,一个个脸色煞白,眼神茫然。
 
“你们也吃了我的血。”李闻喜手指动了动,一滴暗红色的液体从他的指尖渗出,落到地上却没有洒开,而是凝成一小团,顺着他脚边缓缓滚动,像是活物。
 
“虽然不多,”他慢条斯理地说,“但总要还一点。”
 
那团血在地上滚着滚着,突然嘭的一声炸开,化作一柄细长的红刀,刀身透明却带着流动的光,像是一整条凝固的血线被硬生生拉直。他随手一抖,血刃轻轻转了个圈,像一条听话的蛇盘绕在他手腕上,又嗖地飞起,朝着孩子们的方向飞射而去。
 
那刀极快,只看得一道红影。
 
“——不行!”
 
林逐辉几乎是本能地喊出声,脚下蹬地,整个人像离弦之箭一样射出去,谐律法剑终于爆发,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
 
但是,来不及了——!
 
就在他身体离地的那一刹那,一个影子从孩子们的旁边扑了出来。
 
一声闷响,血刃穿过了那个影子的腹部,锋利的刀身从背后透出,带出一串暗红的血珠。
 
是李云心。
 
她根本没有犹豫,只是在看到那柄血刀掠出的下一瞬,身体已经先她的意识一步冲了出去。
 
时间像是在这一刻被拉长。李闻喜本来只是微微挑起嘴角,看着血刀贯穿一个多余的障碍,表情近乎漫不经心。但当刀锋透出她背后的时候,他的笑容猛地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神色很古怪。他下意识抬手,似乎要去收回那柄血刀。
 
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干瘪的手,指节紧绷,青筋一个个鼓起,像是一条条铁丝在皮下挣扎。每一根指骨都在发抖,像是在用力往前,却有一股更强的力量硬生生把它往另一边扯。
 
“……你居然还在。”他低声说。
 
 
他的脚在地上拖了一步,留下深深的鞋印;另一只脚却像被钉住一样,硬是没挪动分毫。
 
“退开。”李闻喜咬牙,声音第一次变得压抑,“滚开——”
 
他伸出的手一扭,不受控制地往另一边折去。李闻喜闷哼一声,喉咙里挤出一丝恼怒:“别给我装圣人……这账本来就是他们欠的——”
 
话没说完,他的膝盖忽然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上,一手撑住地面,另一手却高举起来。那柄血刀嗖的一声从李云心体内抽出,带着一串血珠回到他手掌里,刀身哆嗦不止,仿佛也在挣扎。
 
“你要干什么?”李闻喜低吼,“你曾孙女自己拦的路!他们欠的,一辈子——”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那只握着血刀的手猛然反转,连带着整条小臂一起翻上去,死死扣在他的脖颈旁边。刀尖贴着他的喉结,刀锋只要再进半寸,就能切断他的脊椎。
 
李闻喜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惊骇。
 
“你看清楚了——”他咬牙,盯着面前那些已经瘫在地上、吓得魂飞魄散的孩子,“他们不是无辜的。他们也吃过我的血——”
 
那只手却丝毫不听他的命令。握着血刀的手发出“咔咔”的响声,一寸一寸地把刀锋往自己脖子上推。
 
“你以为她挡在前面,就能……”李闻喜的声音忽然断断续续,像被人掐住喉咙,“她只是……又一次——”
 
“够了!”
 
下一刹那,血刀猛地横扫,一线暗红色的光从他颈侧闪过。
 
喉骨、血管、筋肉在这一瞬间被干净利落地斩断。一条细细的红线从他的脖颈后绕到前,再绕回去,像有人用红笔在他的脖子上轻轻画了一圈。
 
然后,他的头就这样安安静静地从脖子上滑落下来,滚在地上。
 
那双眼睛还睁着,里面残存的冷光和惊愕在烛火下摇晃着,渐渐暗下去。
 
没有人尖叫。
 
李闻喜的躯体跪在原地,没了头,保持着举刀的姿势。那柄血刀掉在地上,化作一滩暗红色的水,很快渗进地砖缝隙里。
 
“……动得了不?”林逐辉反应了过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奔向那一群孩子。
 
“咳……”小燕靠在墙角,脸色惨白,额头冒汗,“头……好晕。”
 
几个年龄稍大的孩子也捂着嘴干呕,有的呕出一口酸水,有的只是弯着腰直喘气,眼里迷茫又惊恐。
 
“哪儿疼?有没被砍到?”林逐辉挨个翻他们的袖子、裤腿,检查有没有致命伤。
 
“没有……”一个女娃声音发抖,“刚刚头里面好像有人拿锥子戳,叫我拿刀去砍……我没敢动,我就……就一直想你教的那个数数,十以内来回倒着数……”
 
“做得很好。”林逐辉简短地夸了一句,手却没停,“只是头晕、恶心,对不对?”
 
几个孩子都点了点头。
 
是神通残留的反噬,不算严重。他松了半口气,回头看——
 
李云心还站在那儿。更准确地说,是被血刀贯穿小腹后,整个人僵在原地,此刻才慢慢跪倒。她指缝间的血流得飞快,衣服在短短几十息之间就被浸透了。
 
林逐辉冲过去,膝盖和地板撞了一下,发出“砰”的一声。
 
“云心!”
 
他一把扶住她的肩,把人往怀里拢。
 
她的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刚才挨打留下的青紫和现在被血刀穿透的伤交叠在一起,看上去触目惊心。
 
他掀开她衣摆一看,整个人心里一沉。
 
伤口不算严重——血刀穿透的位置略靠右下,勉强避开了几处要害。按理说,只要止血处理得当,不会致命。
 
但真正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伤口边缘。
 
那里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血肉像被什么东西啃噬一样,出现细小的腐洞,边缘翻卷,冒着一种说不清的腥腐味。
 
“噬灵毒血……”他喉咙发紧。
 
“哥……”小燕拖着仍发软的腿,往这边走了两步,“她……她要死了吗?”
 
“她不会死。”林逐辉咬牙,把那股几乎要夺走他冷静的恐惧硬压下去,“你们都不会死。”
 
他转头抓住小燕的肩:“你现在是里面最大的。听我说。”
 
小燕被他抓得有点疼,却仍然挺直了背。
 
“带着大家别乱跑。”林逐辉飞快地说,“去村长家,路你记得吗?”
 
“记得。”小燕点头,
 
“对,把大家带回去藏好,别点火,别出声。”他一口气说完,深吸一口气,“不管听到什么动静,不要出去。”
 
“那你呢?”另一个孩子怯生生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孩,“我要给她治伤。”
 
“那……”小燕咬了咬嘴唇,“我们等你。”
 
“嗯。”林逐辉用力点头,“我会去找你们。”
 
他把谐律法剑往腰间一插,腾出双手,把李云心横抱起来。
 
她比他想象中轻得多。李云心低低地“嗯”了一声,眼皮颤了颤。
 
“别睡。”他低声说,“撑一会儿。”
 
祠堂里一片狼藉,尸体倒得满地都是,他踏着血污往外走,出祠堂门时,外头夜风一吹,血腥味被带走了一些,冷意却更重。村里大部分灯笼已经燃尽了,只剩零星几盏在风里摇晃。
 
他不能停。时间每过去一瞬,危险就多一分。
 
“不行。”聚星明宇印依旧悬在他的头上。暮光看着眼前的一切,低声自语。
 
“她的身子太弱了。”
 
他在村巷里飞奔,脚步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回响。青槐村本就不大,现在更像一具空壳,只有风声在窄巷间来回乱窜。
 
空地不够大,屋檐太高,他没法施展。
 
要找一个开阔的,没有遮挡的地方——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转向一边。灯笼越来越少,风越来越大。
 
直到一块石碑的黑影从夜色里显出来——“青槐村”三个字在月光的映照下隐隐发亮。
 
“到了。”他喘着气,把李云心放到石碑上坐好,背部垫着他的外衣。
 
她被放下时轻轻吸了口冷气,疼得皱眉,却仍然强撑着睁开眼睛。“……这是村口?”她的声音轻得像针,“刚刚……是你背我出来的?”
 
“嗯。”林逐辉撕开自己的衣襟,准备先给她把伤口周围的血擦一擦,一边应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那一大片黑红,嘴角勾了勾,勉强笑了一下:“我是不是……快死了?”
 
“不会。”林逐辉是脱口而出。
 
他抬起头,直直看着她的眼睛。“你一定能活下去。”
 
李云心努力地笑了笑,又闭上了眼睛。
 
就这里了。林逐辉盘坐在地上,呼出一大口浊气,眼神逐渐坚定起来。
 
阳光,能治愈噬灵血毒。
 
他抓起一把枯叶,抬手并作剑指,迅速画出一个太阳。浓重的天幕再度被撕裂一个小口,温暖的光线从其中探下,照射在面前之人的伤口上。刺鼻的青烟升腾而起,皮肉上的腐败消退了些许——
 
然后光线熄灭了。
 
还不够。林逐辉抬手又画出一道天光符,眉头紧皱,细腻的汗珠从他的头上流出。
 
然后光线熄灭了。
 
林逐辉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很矮很矮了,估计要不了多久,太阳就会升起。只要能撑到那个时候就没事了——他不顾自己已经开始大喘气,抬手又是一张天光符。
 
然后光线熄灭了。
 
暮光闪闪看着林逐辉的七窍中已经流出鲜血,却没有出声制止。
 
她又看见了那根枝条——紧贴着林逐辉的膝盖。这次她能确定了,那就是一种因果律神通,是千年的时间组成的壁障都无法掩盖的波动。
 
只是,什么因果律神通的形式是恢复体内的法力?她看着林逐辉被天光符耗尽法力,却在下一瞬就再度充盈——只是他的身体还撑不住如此高强度的连续施法。
 
“聚星明宇印……”她默默地想着。“还真是容易引来怪物啊。”
 
不够,不够,还不够。只需要一小会,但是我已经等不了了,她也等不了了。
 
只要阳光投下,只要黎明到来,她就不会死。
 
三更也好,五更也罢,既然太阳一定会升起,那我现在就要看到曙光。就算现在还是看不见天光的黑夜,我也要召来一定会升起的日光。
 
林逐辉的视线已经被血液模糊,但他的手却没有停下。
 
只因她必须看见,只因我必须召来。
 
又是一张天光符拍出。
 
驾驭当下。
 
跨越过去。
 
未来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