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光芒熄灭了。
林逐辉的双眼已经被鲜血糊住。他随手抹了一把，欲要画出下一张天光符，指尖却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没能画出最后一笔。
他仰头看向天空。还是那么黑，月亮还是那么圆，但是半个身子已经落进了山中。或许，再来几张……
“喂。”
他感觉自己的裤腿被人拉了一下。低头看去，是李云心。
她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那儿已经完全变黑了。一片蛛网似的黑色脉络沿着伤口四处开枝散叶，连她的脖子上也冒出青筋。
不是因为天光符没起效。也不是因为这术灵的神通太过强大。
只是因为她太瘦了……
“你刚刚用的……”她气若游丝地说着。“就是那个什么会发光的玻璃罩子吗？”
“不是。”林逐辉艰难地再度画起符咒。“那罩子比这个亮得多，还能照亮整晚呢。”
“唉。”她笑了笑。“我怎么觉得你在骗我呢。”
“没有！”林逐辉有些激动。“我没骗你。我带你去看！”
“可是我走不了那么远。”她摇摇头。“也等不了那么久。”
“我带你！”林逐辉眼看她就要合上眼睛，立刻将她背起。
还有救——
李闻喜展现的故事里，有门派。还有暮光闪闪——那个身影他不会认错。
如果能找到门派，让他们给出续命的药来。就算只是拖延一会儿时间也好，就能等到聚星明宇印再度被激发。暮光老师一定会有办法，一定会有！
他背着李云心，朝着月亮落山的反方向跑去。
只是……门派在哪？暮光闪闪又在哪？
他不知道。他只是跑，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奔跑。
“喂。”他又听见李云心喊他。
“我们往哪走啊？”
“去看铁轨！去看汽船！”
“嗯。”她应了一声。
“你能再给我讲讲铁轨是什么样子的吗？”
“很长！很远！有四五个人那么宽！”林逐辉一步踏在水洼里，激起无数波纹。“上面有……有……”
“不吃草的铁马。”
“对！”
“真好。就叫铁马？”
“不是。那个叫……叫……”
他的脸憋得涨红。“我洋文学的不好！我忘了！”
“哈哈。”李云心在他的耳边笑了。
“那你以后知道了，记得给我说哦。”
……
“当，当然。”李闻喜不知她是何意，但还是接了话。“小人平生没什么爱好，酒算是其中一个。”
“那你今天有口福了。”
暮光随手翻了两页，指尖在一行字上轻轻一点。
噗——
一小团白光从书页里跳出来，在半空中一转，变成一只小小的瓷罐子，咚的一声落进她掌心。瓷罐通体雪白，罐身上画着一个果子图案，只是画得歪歪扭扭，看不出到底是什么。
暮光手指在罐沿上一抹，封泥啪地弹开，一股醇厚的酒香瞬间溢了出来。
“这是苹——”她下意识开口，说到一半，突然收了声。
她很快改口：“林檎酒。皇城里酿的，你肯定没喝过。”
她又在页面上一拂，两个酒盅就变了出来，瓷罐中的酒液自行化作涓流飞出，填满其中：“你这么胆子小，先来喝两口。别到时候腿软得走不稳，把我那法宝摔丢了。”
李闻喜慌忙接住，险些把酒盅掉在地上。
他闻了闻，仰头灌了一小口。
酸。
酸得舌根发麻，又带着一点奇怪的果香，从鼻腔里一冲而上，把他脑门都熏得发热。李闻喜被这味道呛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脸上的皱纹挤作一团，整个人表情奇怪得很。
暮光看得哈哈大笑：“怎么样？是不是比你们村里那些自己酿的米酒厉害？”
“……厉，厉害。”李闻喜被酸得直吸口水，但也只能憋出几句赞扬。奇怪的是，心里那股死气沉沉的灰意，竟真被这酒气冲散了一点。
他本来又想跪下，却收住了。他握紧怀里的金针，将酒盅放在一旁的石头上，整个人弯着腰佝偻下去，重重向暮光一拜。
“贫道李闻喜，在此替六村二百七十三口人，多谢法祖！”
暮光摆摆手。“谢早了。等你解决了这事，再来谢我也不迟。”
“快回去吧，迟则生变。”
李闻喜又重重地拜了一拜，随后激动地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快步奔走而去了。
暮光闪闪端着酒盅，看着他的背影。
我……做错了吗？
是不是我做得还不够好？
我……
她伸出一根指头，对准了李闻喜。
或许只需要一张护身的符。又或许，帮他一把，让他早点回家。
只要能救他……
她的双眼中星芒流转，指尖凝聚的紫团浓厚得仿佛有了实质，周围的树叶簇簇作响，几只虫子被惊扰，纷纷跳了出来，四散奔逃。
可下一秒。
一团诡异的圆形气泡笼罩在了她的身周，色彩明暗都被反转，她的身影在其中被扭曲成不自然的模样。肆虐的雷光轰鸣不止，却没有超出气泡的范围，全都汇聚到了暮光伸出的手臂上。
气泡一涨一缩，忽地消失了。暮光伸出的手臂变回了小马的蹄子，袍袖已经焦黑断裂，上面布满血肉模糊的伤痕，还带着煳味。
我其实知道的。
当我见证过这一切……
因果律便不会允许。
但，试一试也没坏处。
当袍袖再度浮现而出遮住伤口，蹄子已经变回手臂。李闻喜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树林中，她望着那个方向，端起酒盅，遥敬一杯。
“真酸。”
风从耳边呼啦啦灌进去的时候，林逐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离地面，很高。
他的腰肋被一只胳膊紧紧勒着，人整个夹在对方腋下，像被抢走的手提包。脚下是深蓝色的铁皮顶棚、种着小葱的泡沫箱，还有长满青苔的水泥屋顶，飞速地后退着远去。
那只胳膊的主人就是弥路。
她一手揣兜、一手夹着钟清魄，踩着一层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光纹，从一座破楼顶飞到另一座破楼顶。每踩一次，脚下的空气就像玻璃一样碎开一道细线，再在她脚离开的瞬间闭合。
林逐辉咽了咽口水：“你……你要吃了我吗？”
风太大，话出口就被吹散了一半。他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发虚。
弥路低头瞟了他一眼，嘴角勾了起：“吃你？你身上这一股垃圾场味儿，老娘口味还没那么刁。”
他被呛得脸一热，又不敢挣扎，只能眼睁睁看着脚下的景象一片片往后刷。
贫民区夜里从来不关灯，发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光。
巷子里拉出来的电线像头发一样爬在墙上缠在一起，偶尔缠着一只裸露的灯泡，闪几下才能稳定；几栋没装外墙的烂尾楼侧面挂着不知哪个年代留下来的广告牌，术法投影早就坏了，只剩下半截彩色影像在空中断断续续闪烁，一个没有声音的女人笑容卡在脸上，举起一瓶汽水。
楼与楼之间钉着铁皮搭的小阳台，上面晒着破衣服和旧内裤。有小孩蹲在垃圾堆边用吸管戳一具被拆得只剩骨架的仿生臂，看火花在断掉的术式回路里一闪一闪，像看烟花。
还能看见很多其他的人。
有人蹲在楼梯间抽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脸庞和手上的老茧；有人靠在巷口墙边，袖子卷到肘窝，插进芯片时发出癫狂的呼号，惹得周围几个半大的少年眼里都是火热的羡慕；还有人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把洗好的衣服甩出去，污水顺着电线滴在下面已经泛着味儿的水坑里，溅起一串磷光——不知道又是什么的残留。
那些景象从林逐辉眼下掠过去，他突然觉得自己虽然从垃圾厂离开了，但好像又没走多远。
他忍不住又问：“那……你为什么要把我带走？”
弥路啧了一声：“你想跟妙法六门走？”
他闭了嘴，别过脸，不去看她，视线被风压得发酸，又忍不住往下低头。
有一户人家的窗户没关严，里头亮着微弱的黄光，一个女人正一边咳嗽一边往孩子碗里添稀饭。桌脚旁边堆着一个拆了一半的仿生腿，型号跟谁都对不上，关节处已经锈得发黑。
“我还能……回家吗？”
“你这人废话怎么这么多。”弥路翻了个白眼，脚下一踩，整个人突然往下沉了一截，“垃圾厂那地方，算你家？”
她话音未落，脚下最后一层光纹碎掉，从一栋矮楼上空往下坠了一小截，又踏实地落在地面。
林逐辉被解放出来，跌在地上，脚下一软，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大记得怎么好好走路了。
他在一条窄街口。街对面是一排贴满了小广告的破墙，有招脱衣舞娘的、有卖二手义肢的、有招技工学徒的，大都被雨淋得糊开了色。在一片花花绿绿中间嵌着一扇门，门头上吊着一块招牌。
——【樱桃花园】。
招牌很大，很……花里胡哨。木板底上喷了粉红和樱红两层底色，上面又用发光漆画了樱桃和花瓣，边缘镶着一圈廉价的霓虹灯管，闪烁的时候，“樱”字还会转一转。门本身是防窥玻璃，看不见里面，只能看到玻璃上浮着一些淡金色的符纹，随着光线慢慢流动。
旁边还有小小的一行印刷字：“营业时间：黄昏至黎明”。
林逐辉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夜里、粉红色、花瓣、不能往里看。
……这地方好像不对劲啊。
他的耳朵慢慢发烫，脚尖不自觉往后挪了一小步。“这、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住的地方。”弥路说得理所当然，“不然呢？”
林逐辉的大脑飞速运转了几圈，又立刻否定了一堆可能性。她看起来不像那种会把人带来卖身的中介，但——
“我、我是不是不太适合……”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只觉得脸越来越热，视线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干脆盯着自己的破鞋尖，“我年纪还、还没到——”
“少在这儿做白日梦。”弥路一脚踹在林逐辉的屁股上，“进去。”
门在他的眼前放大。防窥玻璃在脚底一踏的瞬间自动感应，符纹一收，门扇无声地往两边滑开，他整个人扑了进去，在光影反差间摔了个大马趴。
他正准备爬起来，就听见旁边“滋”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滑了过来。
他一抬头，瞬间吓得肝胆俱裂。
店里没有暧昧的灯光或弯曲的沙发，而是一排排的胳膊、一条条腿、一对对手掌，甚至还有整块整块的躯干，分门别类地挂在壁架上。有一面墙专门放眼睛：一颗颗眼球整齐地码好，有的透明，有的虹膜呈不自然的金属蓝，有的眼白上浮着符文。另一边的架子上则摆着一溜儿下颌骨和牙齿，有骨头的，也有金属的。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叫，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往反方向一蹿，结果后背撞上了一张桌子，疼得他呲牙咧嘴。钟清魄下意识伸手去扶，结果手掌摸到一个光滑、圆润、带着一点油腻感的东西。
下一秒，一个有点不高兴的男声从他指缝间钻出来：“喂，小朋友，能不能有点礼貌？”
他僵硬地低头。手里，正盖着一个秃顶的……人头。
他们互相对视了不到两秒钟。钟清魄立刻眼前一黑，躺在地上不动弹了。
“哎呀？！”那人头发出一声惊呼。“这孩子，怎么还倒了？”
“可能你长的太丑了。”弥路走了进来，抓起工作台上的烟盒，用大拇指顶开盒盖，刁出一根。一旁的机械臂自然而然地伸过来，冒出噼里啪啦的电弧声，替她点着了烟。“给孩子吓着了。”
“你又抽我的烟！”人头愤恨地抗议。“你这术灵之身抽了浪费啊！”
“习惯了。”弥路呼出长长的一口烟气。“你身子呢？”
“洗澡呢。”人头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犯不上洗头，看会儿电视。”
如果侧耳倾听，确实能听到隔壁房间有细微的水流冲刷声——隔音效果还做的蛮好的。
“咋这个时候回来？”人头脸上挂着贱兮兮的笑容。“从哪抱回来个小男友啊？”
他说完这句话，只觉得眼前的景色瞬间变换，随后被人稳稳地抓在了手中。
“玄鸟。”阴冷的视线从后脑勺直射而来，可惜仿生皮肤起不了鸡皮疙瘩。“怪不得洗澡，看来你最近皮很痒啊？”
“我操别——”
弥路把头轻轻一抛，换了只手提着玄鸟的两侧太阳穴，当篮球一样往地板上拍了几下，又往天上一扔，人头咚的一声撞在天花板上，带出一阵叮叮当当的杂音。
“哎哎哎——我刚做完接口复位——哟！”玄鸟大喊，“别往墙上拍，上次那坑我修了一周——嗷！”
浴室里传来的水声突然被一阵瓶瓶罐罐的声音和什么东西重重落地的声音盖住了，听起来应该是有人刚摔了一跤。
“这么有想象力，”弥路边拍边问，“怎么不猜猜墨海基金会接下来要干什么？”
“姑奶奶，您可别提了。”那颗头翻了个白眼，“那东西的防火墙防护级别和六门一个样——啊！”
弥路把烟重新叼在嘴里，看着玄鸟的脑袋在面前的空间里滴溜溜地转圈。
“错在哪？”
“错——呕——错——”他几乎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单字了，“我该闭嘴——妈呀——”
“早晚把你声带扣了。”弥路手一摆，人头稳稳地往对面的工作台上一扣，玄鸟干呕了几声。“行了，不玩你了。正事要紧。”
“你还有正事？”玄鸟撇撇嘴。“没吃几个六门搞的惹火上身就不错了。怎么大晚上的才回来？”
弥路抬起自己的右脚晃了晃。那圈金属束环紧紧箍在皮肤上，表面刻满了细小的符文和条形编码，符文里还塞着凝固的黑色物质，看起来像干涸的墨。
“点儿背。”弥路用脚尖点了点地，“被甩了个限制环上来。我自己切了一半，切不干净，剩下这一圈卡在骨头上了，帮我拆了。”
玄鸟皱眉：“标准拘术环？操，这东西带追踪的——你想害死我啊！”
“处理过了。”弥路耸肩，“拿废阵盘改了信号。”
玄鸟眼里的恐惧这才收了几分，认真打量了一会儿她的脚踝：“行，等会儿给你拆。那这小伙子又是？”
弥路这才朝还瘫在地上的钟清魄那边勾了勾下巴：“第二件——”
“这小子，”她不紧不慢地说，“身上有法穴。”
玄鸟的眉毛微微一挑。那颗秃顶的人头安静了几秒，才吐出一句：
“……你开玩笑吧。”
茶礼先生一只手拎着菜篮，背上背着个木箱，在双隆城的城南市场里慢悠悠地走。
市场比往天冷清得多，菜篮子里只有青菜和粗面。木箱子里不知道背的是什么，但把她的肩膀往下压得低了几分。
“茶礼先生，您没走啊？”有农户挑了盖着油纸的担子，朝她打招呼。
“别说这个了。”茶礼摆摆手。“王大爷你呢？怎么不在家待着？”
老王嘿嘿地笑：“俺们一家五张嘴，总得吃饭的嘛，挑了点菜。”
“什么菜？”茶礼眨眨眼。
“空心菜，还有点红苋。”老王把油纸掀开，露出：“各五斤。就是没想到菜市场也没啥人，没卖出去。”
“给我吧。学堂里正缺吃的，帮大忙了。”她说着就去掏荷包。
老王急忙压住她的手。“哎哎哎，先生，您莫骗俺。俺知道学堂都要关门了，哪用的了这么多菜。”
茶礼一听不乐意了：“你听谁说的？我不还在这吗？”
“老师都没走，学堂关什么关？”她数出一角碎银子，塞到老王的手里。“等到事情过去了，学堂一定还热闹着呢。到时候记得让你家孩子来旁听，他有天分的，可别埋汰了人家。”
“啊？哦，是，是......”老王看着手里的碎银——是不是给的有点太多了？他刚想抬头，就看见身前的人影不见了。他惊异地四处张望，看见茶礼的背影已经在市场口的位置了。
“唉，唉！先生！菜还——”他又突然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再一看，油纸已经瘪下去了。
茶礼往前走了一段，脸上的笑意却淡了下去，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这个月的薪金说是停发，下个月一起。学堂里的吃穿用度已经缩了很多了，但......什么时候是个头？
街上也一样没什么人。大部分的店铺都挂着歇业的牌子，此刻是临近晌午的：理应有炒菜的香味，招呼客人的声音，甚至是以往听来刺耳的喝酒划拳声——但现在都听不见了。
正当她准备再拐去一家纸铺买几沓练习用的纸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更刺耳的叫骂：
“滚滚滚！说了流民不准进城，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谁要是硬闯，老子先砍一个试刀！”
茶礼停下脚步。
这声音从南城门那个方向传来的，带着一种惯常的粗蛮和不耐烦。最近双隆城里的气儿本来就压得低，她眉头一皱，心里浮出一点不好的预感。
她把菜篮往木箱上一扣，利索地一只手提一个，快步往城门那边走。
……
城门下，三名披着陈旧棉甲的官兵横着刀，铁尺斜插在腰间，满脸烦躁地挡住一小群灰头土脸的人。
那群人一看就是一路逃难来的：衣裳辨不出本来的颜色，糊满尘土和不知何时溅上的暗褐色污迹。最大的少年不过十七八岁，剩下的全是十岁上下的孩子，个个背着用破布捆成的包袱，裂开的缝里露出干得发硬的窝头碎块。
为首的少年腰间插着一截形制奇怪的剑柄。他挡在孩子们前面，脸上泥印未干，脖颈却挺得笔直：“他们不是流民，是跟着我来的。”
“不是流民还是啥？你看你们这身打扮，像城里的？”领头的军士啐了一口浓痰，落在青石板上，“最近城里出怪事，衙门有话，所有外来的，一律不准进城。老实拐去北边搭棚子。”
背后的孩子们听到“北边”，立刻哆嗦了一下——他们刚从那边绕过来。那是临时圈出的流民棚区，污水横流，十几具没人认领的尸首躺在路边。
为首的少年咬了咬牙，颧骨微微耸动：“我们只是过路，找个熟人……”
“你有啥熟人，老子没熟人！”军士一挥手，刀鞘撞在棉甲上发出闷响，“滚！”
他手中的腰刀往前一横，冷铁映着晌午惨白的天光，逼得几个年幼的孩子条件反射地往后缩。那少年却不退，眼睛死死盯着军士，右手已经反手握住了背后那截断剑的柄。
就在这时候，一道音量不大、却异常清晰的女声压了过来：
“且慢。”
军士回头，见一个穿着略显奇怪衣裳的女人提着两大包东西站在不远处——她上身是靛蓝细布改制的西式短褂，下身是同色扎脚裤，头发利落地用铜簪束在脑后，额前不见刘海。这身打扮不像闺阁女子，倒像码头账房或电报局里做事的人。
“你又是哪路的？”军士不耐烦地拧起眉毛，“现在不收外人，赶紧——”
茶礼先生径直从他身侧走过，青布鞋底沾着的菜市场泥渍在石板路上留下浅浅的印子。她站到那群孩子面前，视线在少年脸上一扫。
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黑得发亮——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当年坐在学堂最靠窗的角落，拼命睁着眼听她讲杠杆原理，却总在申时的洋文课上撑不住睡着的那个少年，就是这双眼。
“……林逐辉？”她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怎么是你？”
少年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猛地从一场漫长的梦里惊醒：“茶礼先生！”
军士看两人认识，更不高兴了：“别以为认得城里人就有用。衙门有令——”
“衙门的令，我当然知道。”茶礼先生转身，目光平静地盯住他，“这几个孩子，是双隆机械学堂登记在册的学生。今日是他们开学报到之期，我因去城外采买教具才晚了一步。”她从怀里抽出一块樟木牌和一封折得方正正的聘书，啪地一声摊在军士眼前，“你拦我的学生，是不是也要将总办衙门批设的学堂一块儿封了？”
木牌上阴刻着“双隆机械学堂格致教习”九个楷体字，背面钤着双隆县学的官印。聘书用的是官署常见的棉纸，虽已泛黄，但右下角那方朱红关防印却鲜亮得很——双隆城海防粮饷总局的关防。
军士接过木牌，指尖蹭过凹凸的刻痕，脸色明显变了变。
这几年省里兴办洋务，城里陆续开了电报学堂、工艺局，他虽不懂那些机巧玩意儿，却知道但凡盖着官印的，背后总牵扯着官面上的干系。眼前这位女先生平日里背着木箱在城中走动，他也撞见过几回——只从未想过，会有一天在城门口对上。
“这……”他支吾了一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缠布，“可是上头严令，近日城里不太平，外头来的都要细查——”
“你查便是。”茶礼一点台阶也不给，“稍后我便领这群孩子回学堂。你若不信，大可随我同去，总办王大人今日恰在堂中督查课业。你将官学师生堵在城门，正好当面与他分说。”
军士被她一句“总办王大人”噎得喉头一哽。
拦几个流民不算什么，可若真拦错了人，把官聘的教习和一群学生堵在城外，传到那些热衷“新政”的官老爷耳中，他这身号衣怕是要被扒了。
他往那封聘书上又多瞄了两眼，又瞥见那几个孩子瘦得颧骨突出、手腕细得像芦苇杆，心里暗骂——这叫学生？这叫一群刚从乱灾里爬出来的娃娃！但嘴上却立刻换了副腔调：
“误会，误会。”他将木牌和聘书双手递回，嘴角扯出笑纹，“先生早说是学堂带的学生，方才眼拙，一时说话重了。”他侧身让开通道，摆摆手，“快请进，快请进。只是近日城里入夜后确不太平，先生还须看好这些娃娃。”
茶礼先生将物件收回怀中，淡淡“嗯”了一声，仿佛方才那场对峙从未发生。她转身招手，声音温和下来：“进城。”
孩子们仍有些瑟缩，直到林逐辉回头给了他们一个肯定的点头，他们才像一群刚出巢的雏雀，紧挨着彼此，小心翼翼踏过那道一尺高的城门石槛。
走出一箭之地，城门洞里的喧嚷渐渐淡去。“茶礼老师……”林逐辉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她摇摇头，眼里终于漾开一点真切的无奈：“你这孩子，还是记不住我的名字。”
林逐辉的耳根微微发烫。
……
双隆机械学堂坐落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弄深处。
黑漆院门上悬着一块新桐木匾额，“双隆机械学堂”六个颜体字尚存新漆的光泽，只是笔画略显生硬，像是初习大字者所书——那是去年结业的学生们凑钱请人刻的。推开院门，里头是两排青砖灰瓦的连屋，窗棂镶着新式的透明玻璃，空气里还残留着熟桐油和松节油的气味。
“哇……”一个叫小燕的男孩刚踏进前院，就忍不住低呼出声。
他是第一次进这等地方。
正堂改成的教室里没有神龛，也没有宗祠里常见的供桌，只有一面用黑漆刷成的巨大木板挂在东墙，底下搁着一匣粉笔。十几张柏木长桌案整齐排列，每张桌沿都嵌着黄铜标尺，刻度清晰可见。西墙上挂着几幅裱好的大幅图样：有的是齿轮啮合的结构解析，有的是卧式蒸汽机的剖面图，旁边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标注着“进气阀”、“滑阀室”、“飞轮惯量”等术语。
墙角立着一个多层木架，上头错落摆着教具模型：一套木制的行星齿轮传动装置、一个带曲柄连杆的活塞模型，还有一台尺许长的卧式蒸汽机木样——气缸、冷凝器、滑阀箱一应俱全，虽然只是不上漆的原木拼接，却每个榫卯都严谨工整。
小燕兴致勃勃地走到一张桌案前，伸手拿起摊在那里的一卷图纸。
那是用烟熏墨绘制的蒸汽机详图，线条用规尺画得笔直，关键部位施以朱笔勾勒。图上细致分解着气缸壁的厚度、活塞行程的轨迹、飞轮偏心距的计算公式，边缘空白处还有细若蚊足的批注：“此处宜加肋以防爆裂”、“英制螺纹需改公制，切记”。
“这上面……画的什么？”他看得眼花缭乱，只能将那些纵横的线条与记忆中水车的辐条、铁匠铺的风箱胡乱联系。
“这是双胀式蒸汽机的构造图。”茶礼先生走过来，在他身旁蹲下，手指轻点图纸中央那个最大的剖视圆环，“蒸汽先推这个小活塞，做完功的乏汽再进这个大气缸二次膨胀。这样能多榨出三成力道。”
“嗯……它能做什么用？”小燕顺着朱笔画出的气流箭头，试图想象那些铁疙瘩活过来的模样。
“可以装在轮船上，让帆船变成火轮船，逆风也能日行百里。可以带动纺织厂里成排的珍妮机，一个时辰织出的布匹够全村人穿一年。将来若是铺了铁轨——”茶礼的声音像在叙述一个即将成真的梦，“它还能拖着几十节车厢，从双隆一路跑到省城去。”
小燕听得忘了呼吸，瞳孔里映着图纸上那些朱红的标注线，亮得像暗室里的火星。
“好了，先把包袱放下吧。”茶礼起身，对所有的孩子拍了拍手，“今日先在学堂宿下，洗净身上的尘土，明日再办入学登记。”
她把孩子们安置在后院的寄宿舍——那是两间厢房打通改成的通铺，苇席底下垫着新晒的干稻草。虽简陋，却比他们一路睡过的破庙、檐角不知强多少。她又唤来学堂雇的老校工烧了几大锅热水，让孩子们轮流擦洗。晚膳是糙米粥和杂面馒头，但是居然配着一盆子猪油炒的苋菜，孩子们吃得额头冒汗。
等一切安顿妥当，天色已擦黑。
院中那盏新装的煤气灯被点燃，玻璃罩里跃出稳定而白亮的光，透过窗纸，将整排教室的轮廓温柔地勾勒出来。双隆城的夜风捎来远处打更的铜锣声，又被高高的院墙滤去大半。
茶礼先生领着林逐辉，回到前院东侧那间小小的书房。
“说吧。”她将一把白瓷茶壶放在榆木桌上，斟出两杯澄黄的茶汤，“十七年春天，为何不辞而别？”
林逐辉双手捧住粗瓷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他却一时不敢饮。
沉默在茶香里浸泡了片刻，他才低声道：“那时候……家里实在凑不出钱了。”
“学堂的束脩是每季三两银，《汽机发轫》要一两二钱，绘图仪器最廉价的也要五钱。”他苦笑着，指尖在杯沿缓缓移动，“我拖了整整两季。后来连每日十文的午饭钱也……。”
“再这般下去，不过是白白耗着先生的米粮。”他抬起眼，目光里有少年人强撑的倔强，“所以就……半夜收拾了行李，翻墙走了。”
茶礼静静看着他。
少年脸上的稚气已被风霜蚀去大半，眼底沉淀着这两年颠沛留下的疲惫与硬茧。可说起这些往事时，那点不好意思的笑意，仍与当年在课堂上打瞌睡被她轻敲桌面唤醒时，揉着眼睛露出的窘笑一模一样。
“傻孩子。”她叹了口气，茶烟氤氲了她的眉目，“有难处，不知来找老师么？”
林逐辉抿了抿干裂的下唇：“那时觉得……有先生这般学问的人，定只会说‘寒门更要苦读’。”
“我现在也会这般说。”茶礼耸耸肩，端起自己那杯茶，“不过，我还会去求总办大人从工艺局的经费里勾出点助学金，或者找城里开纱厂的李东家讨些捐资。”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即便这些都讨不来，你至少还能在学堂厨房多吃两年饱饭。”
林逐辉低下头，脖颈微微发红：“现在说这些……也无用了。”
“那倒也是。”茶礼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喉间滚过一丝温润的涩意，“不过，你今日来得倒巧。”
“对了，”林逐辉环顾这间安静得过分的书房，书架上整齐码着《格致汇编》《汽机必读》，却不见半本学生的课业簿册，“今日不是该开课么？学堂里怎如此冷清？”
茶礼唇边那点淡淡的笑意敛去了。她放下茶杯，瓷底与木桌接触时发出轻轻的“咯”一声。
“你方才在城门所见，便与此事有关。”她将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窗外渐浓的夜色，“近一个月来，双隆城里已有七个孩童莫名失踪。”
“有散学归家途中不见的，有夜间出门买灯油再未归的，最骇人的是西街绸缎庄的幼子——在自家后院玩毽子，母亲转身沏茶的功夫，人便凭空没了。”她捏着茶杯的指节微微泛白，“家人将附近河沟、废井、柴房都翻遍了，连片衣角也无。”
“衙门起初还派差役查问，后来只说是或被拍花子拐去外省，又说许是自己逃家。”她唇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可你我都明白，哪有这般巧的‘或许’。”
“城里谣言四起，有说是贼人掳掠，有说是噬灵食人。”茶礼抬手揉了揉额角细密的倦纹，“学生家长吓破了胆，纷纷来退学。这两日，又该来上课的两个学生……也没出现。”
她望向窗外，院中那盏煤气灯的光将树影拉得老长，在青砖地上摇曳如鬼爪。
“照此下去，双隆机械学堂……”她顿了顿，没把后半句说完，只转而道，“你们今夜就宿在此处。记住，入夜后莫要独自出院门。”
“……学生明白。”林逐辉沉声应道，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腰间那截断剑柄。
窗外的夜色，正无声地漫过双隆城的每一片屋瓦。
……
“哟，小泥巴，终于想起找老师了？”暮光的声音透过时空传来，带着熟悉的调侃。
“老师。”林逐辉应道，随即把城里孩童失踪的传闻和流言简单说了。
暮光听完，嗤笑一声：“若是噬灵作祟，怎会连尸身都寻不见？那东西只吞生机情感，不动血肉躯壳——你在星海观亲眼见过的，记得么？人被吸干了，形骸仍在。”她顿了顿，声音微沉，“倘若连肉身都凭空消失，那便不是噬灵的路数。”
“那……可能是神通所为？”林逐辉想起星海观那怪物的模样。
“有此可能。”暮光道，“但即便动用神通，要囫囵吞掉一个大活人，也难保不露半点痕迹。”她话锋一转，“所以，未必不是人在作祟。”
林逐辉眼皮微微一跳。
“不过嘛，”暮光的语气又轻快起来，“我留给你的《课外习札》，学到哪儿了？”
“刚看到星罗不绝符。”
“哦？倒挺快。”暮光有些意外，“那是我聚星门的看家本事，你可仔细着学。”
“我什么时候成了聚星门的人？”林逐辉低声嘟囔，“又没正经拜师……”
“唉——”暮光立刻在他耳边拖长声叹了口气，叹得抑扬顿挫，“不敬师长，不承道统，天要绝我聚星门啊！”
“老师！”林逐辉耳根发热。
“好了，不闹你了。”暮光笑意未散，“既然看到星罗符，那往前翻三页。”
林逐辉依言翻动——那是道线条简练的符文：一个圆，四方各引出一笔长线，形如张开的罗盘。旁注五个小字：【八方寻奇符】。
“试过没有？”暮光问。
“试过一次，但是毫无动静。”
“那就对了。”暮光道，“这符不寻人、不探物，只感应法力波动。平日自然空荡荡，若真有动静……”她声音一敛，“你现在就试试，在城里。”
林逐辉凝神屏息，剑指凌空虚划，枯叶上符纹骤亮，随即化入无形。一股微不可察的波纹自他掌心荡开，漫向四方。
起初一片沉寂。
就在他以为又将无获时，某种异样的牵扯感骤然撞进感知——像是被无形的线遥遥指着额心，虽未真正触及头皮，却已引得太阳穴隐隐发酸。
三条线。
一条在城西码头方向，透着湿冷的寒意；一条在城南旧宅区，气息稀薄却阴晦；还有一条……竟在城北偏东不远，离此处不过半里路程。
“三处。”林逐辉睁开眼，额头已沁出薄汗，“城中有三处法力波动。”
林逐辉的双眼已经被鲜血糊住。他随手抹了一把，欲要画出下一张天光符，指尖却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没能画出最后一笔。
他仰头看向天空。还是那么黑，月亮还是那么圆，但是半个身子已经落进了山中。或许，再来几张……
“喂。”
他感觉自己的裤腿被人拉了一下。低头看去，是李云心。
她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那儿已经完全变黑了。一片蛛网似的黑色脉络沿着伤口四处开枝散叶，连她的脖子上也冒出青筋。
不是因为天光符没起效。也不是因为这术灵的神通太过强大。
只是因为她太瘦了……
“你刚刚用的……”她气若游丝地说着。“就是那个什么会发光的玻璃罩子吗？”
“不是。”林逐辉艰难地再度画起符咒。“那罩子比这个亮得多，还能照亮整晚呢。”
“唉。”她笑了笑。“我怎么觉得你在骗我呢。”
“没有！”林逐辉有些激动。“我没骗你。我带你去看！”
“可是我走不了那么远。”她摇摇头。“也等不了那么久。”
“我带你！”林逐辉眼看她就要合上眼睛，立刻将她背起。
还有救——
李闻喜展现的故事里，有门派。还有暮光闪闪——那个身影他不会认错。
如果能找到门派，让他们给出续命的药来。就算只是拖延一会儿时间也好，就能等到聚星明宇印再度被激发。暮光老师一定会有办法，一定会有！
他背着李云心，朝着月亮落山的反方向跑去。
只是……门派在哪？暮光闪闪又在哪？
他不知道。他只是跑，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奔跑。
“喂。”他又听见李云心喊他。
“我们往哪走啊？”
“去看铁轨！去看汽船！”
“嗯。”她应了一声。
“你能再给我讲讲铁轨是什么样子的吗？”
“很长！很远！有四五个人那么宽！”林逐辉一步踏在水洼里，激起无数波纹。“上面有……有……”
“不吃草的铁马。”
“对！”
“真好。就叫铁马？”
“不是。那个叫……叫……”
他的脸憋得涨红。“我洋文学的不好！我忘了！”
“哈哈。”李云心在他的耳边笑了。
“那你以后知道了，记得给我说哦。”
……
“当，当然。”李闻喜不知她是何意，但还是接了话。“小人平生没什么爱好，酒算是其中一个。”
“那你今天有口福了。”
暮光随手翻了两页，指尖在一行字上轻轻一点。
噗——
一小团白光从书页里跳出来，在半空中一转，变成一只小小的瓷罐子，咚的一声落进她掌心。瓷罐通体雪白，罐身上画着一个果子图案，只是画得歪歪扭扭，看不出到底是什么。
暮光手指在罐沿上一抹，封泥啪地弹开，一股醇厚的酒香瞬间溢了出来。
“这是苹——”她下意识开口，说到一半，突然收了声。
她很快改口：“林檎酒。皇城里酿的，你肯定没喝过。”
她又在页面上一拂，两个酒盅就变了出来，瓷罐中的酒液自行化作涓流飞出，填满其中：“你这么胆子小，先来喝两口。别到时候腿软得走不稳，把我那法宝摔丢了。”
李闻喜慌忙接住，险些把酒盅掉在地上。
他闻了闻，仰头灌了一小口。
酸。
酸得舌根发麻，又带着一点奇怪的果香，从鼻腔里一冲而上，把他脑门都熏得发热。李闻喜被这味道呛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脸上的皱纹挤作一团，整个人表情奇怪得很。
暮光看得哈哈大笑：“怎么样？是不是比你们村里那些自己酿的米酒厉害？”
“……厉，厉害。”李闻喜被酸得直吸口水，但也只能憋出几句赞扬。奇怪的是，心里那股死气沉沉的灰意，竟真被这酒气冲散了一点。
他本来又想跪下，却收住了。他握紧怀里的金针，将酒盅放在一旁的石头上，整个人弯着腰佝偻下去，重重向暮光一拜。
“贫道李闻喜，在此替六村二百七十三口人，多谢法祖！”
暮光摆摆手。“谢早了。等你解决了这事，再来谢我也不迟。”
“快回去吧，迟则生变。”
李闻喜又重重地拜了一拜，随后激动地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快步奔走而去了。
暮光闪闪端着酒盅，看着他的背影。
我……做错了吗？
是不是我做得还不够好？
我……
她伸出一根指头，对准了李闻喜。
或许只需要一张护身的符。又或许，帮他一把，让他早点回家。
只要能救他……
她的双眼中星芒流转，指尖凝聚的紫团浓厚得仿佛有了实质，周围的树叶簇簇作响，几只虫子被惊扰，纷纷跳了出来，四散奔逃。
可下一秒。
一团诡异的圆形气泡笼罩在了她的身周，色彩明暗都被反转，她的身影在其中被扭曲成不自然的模样。肆虐的雷光轰鸣不止，却没有超出气泡的范围，全都汇聚到了暮光伸出的手臂上。
气泡一涨一缩，忽地消失了。暮光伸出的手臂变回了小马的蹄子，袍袖已经焦黑断裂，上面布满血肉模糊的伤痕，还带着煳味。
我其实知道的。
当我见证过这一切……
因果律便不会允许。
但，试一试也没坏处。
当袍袖再度浮现而出遮住伤口，蹄子已经变回手臂。李闻喜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树林中，她望着那个方向，端起酒盅，遥敬一杯。
“真酸。”
风从耳边呼啦啦灌进去的时候，林逐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离地面，很高。
他的腰肋被一只胳膊紧紧勒着，人整个夹在对方腋下，像被抢走的手提包。脚下是深蓝色的铁皮顶棚、种着小葱的泡沫箱，还有长满青苔的水泥屋顶，飞速地后退着远去。
那只胳膊的主人就是弥路。
她一手揣兜、一手夹着钟清魄，踩着一层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光纹，从一座破楼顶飞到另一座破楼顶。每踩一次，脚下的空气就像玻璃一样碎开一道细线，再在她脚离开的瞬间闭合。
林逐辉咽了咽口水：“你……你要吃了我吗？”
风太大，话出口就被吹散了一半。他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发虚。
弥路低头瞟了他一眼，嘴角勾了起：“吃你？你身上这一股垃圾场味儿，老娘口味还没那么刁。”
他被呛得脸一热，又不敢挣扎，只能眼睁睁看着脚下的景象一片片往后刷。
贫民区夜里从来不关灯，发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光。
巷子里拉出来的电线像头发一样爬在墙上缠在一起，偶尔缠着一只裸露的灯泡，闪几下才能稳定；几栋没装外墙的烂尾楼侧面挂着不知哪个年代留下来的广告牌，术法投影早就坏了，只剩下半截彩色影像在空中断断续续闪烁，一个没有声音的女人笑容卡在脸上，举起一瓶汽水。
楼与楼之间钉着铁皮搭的小阳台，上面晒着破衣服和旧内裤。有小孩蹲在垃圾堆边用吸管戳一具被拆得只剩骨架的仿生臂，看火花在断掉的术式回路里一闪一闪，像看烟花。
还能看见很多其他的人。
有人蹲在楼梯间抽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脸庞和手上的老茧；有人靠在巷口墙边，袖子卷到肘窝，插进芯片时发出癫狂的呼号，惹得周围几个半大的少年眼里都是火热的羡慕；还有人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把洗好的衣服甩出去，污水顺着电线滴在下面已经泛着味儿的水坑里，溅起一串磷光——不知道又是什么的残留。
那些景象从林逐辉眼下掠过去，他突然觉得自己虽然从垃圾厂离开了，但好像又没走多远。
他忍不住又问：“那……你为什么要把我带走？”
弥路啧了一声：“你想跟妙法六门走？”
他闭了嘴，别过脸，不去看她，视线被风压得发酸，又忍不住往下低头。
有一户人家的窗户没关严，里头亮着微弱的黄光，一个女人正一边咳嗽一边往孩子碗里添稀饭。桌脚旁边堆着一个拆了一半的仿生腿，型号跟谁都对不上，关节处已经锈得发黑。
“我还能……回家吗？”
“你这人废话怎么这么多。”弥路翻了个白眼，脚下一踩，整个人突然往下沉了一截，“垃圾厂那地方，算你家？”
她话音未落，脚下最后一层光纹碎掉，从一栋矮楼上空往下坠了一小截，又踏实地落在地面。
林逐辉被解放出来，跌在地上，脚下一软，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大记得怎么好好走路了。
他在一条窄街口。街对面是一排贴满了小广告的破墙，有招脱衣舞娘的、有卖二手义肢的、有招技工学徒的，大都被雨淋得糊开了色。在一片花花绿绿中间嵌着一扇门，门头上吊着一块招牌。
——【樱桃花园】。
招牌很大，很……花里胡哨。木板底上喷了粉红和樱红两层底色，上面又用发光漆画了樱桃和花瓣，边缘镶着一圈廉价的霓虹灯管，闪烁的时候，“樱”字还会转一转。门本身是防窥玻璃，看不见里面，只能看到玻璃上浮着一些淡金色的符纹，随着光线慢慢流动。
旁边还有小小的一行印刷字：“营业时间：黄昏至黎明”。
林逐辉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夜里、粉红色、花瓣、不能往里看。
……这地方好像不对劲啊。
他的耳朵慢慢发烫，脚尖不自觉往后挪了一小步。“这、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住的地方。”弥路说得理所当然，“不然呢？”
林逐辉的大脑飞速运转了几圈，又立刻否定了一堆可能性。她看起来不像那种会把人带来卖身的中介，但——
“我、我是不是不太适合……”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只觉得脸越来越热，视线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干脆盯着自己的破鞋尖，“我年纪还、还没到——”
“少在这儿做白日梦。”弥路一脚踹在林逐辉的屁股上，“进去。”
门在他的眼前放大。防窥玻璃在脚底一踏的瞬间自动感应，符纹一收，门扇无声地往两边滑开，他整个人扑了进去，在光影反差间摔了个大马趴。
他正准备爬起来，就听见旁边“滋”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滑了过来。
他一抬头，瞬间吓得肝胆俱裂。
店里没有暧昧的灯光或弯曲的沙发，而是一排排的胳膊、一条条腿、一对对手掌，甚至还有整块整块的躯干，分门别类地挂在壁架上。有一面墙专门放眼睛：一颗颗眼球整齐地码好，有的透明，有的虹膜呈不自然的金属蓝，有的眼白上浮着符文。另一边的架子上则摆着一溜儿下颌骨和牙齿，有骨头的，也有金属的。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叫，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往反方向一蹿，结果后背撞上了一张桌子，疼得他呲牙咧嘴。钟清魄下意识伸手去扶，结果手掌摸到一个光滑、圆润、带着一点油腻感的东西。
下一秒，一个有点不高兴的男声从他指缝间钻出来：“喂，小朋友，能不能有点礼貌？”
他僵硬地低头。手里，正盖着一个秃顶的……人头。
他们互相对视了不到两秒钟。钟清魄立刻眼前一黑，躺在地上不动弹了。
“哎呀？！”那人头发出一声惊呼。“这孩子，怎么还倒了？”
“可能你长的太丑了。”弥路走了进来，抓起工作台上的烟盒，用大拇指顶开盒盖，刁出一根。一旁的机械臂自然而然地伸过来，冒出噼里啪啦的电弧声，替她点着了烟。“给孩子吓着了。”
“你又抽我的烟！”人头愤恨地抗议。“你这术灵之身抽了浪费啊！”
“习惯了。”弥路呼出长长的一口烟气。“你身子呢？”
“洗澡呢。”人头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犯不上洗头，看会儿电视。”
如果侧耳倾听，确实能听到隔壁房间有细微的水流冲刷声——隔音效果还做的蛮好的。
“咋这个时候回来？”人头脸上挂着贱兮兮的笑容。“从哪抱回来个小男友啊？”
他说完这句话，只觉得眼前的景色瞬间变换，随后被人稳稳地抓在了手中。
“玄鸟。”阴冷的视线从后脑勺直射而来，可惜仿生皮肤起不了鸡皮疙瘩。“怪不得洗澡，看来你最近皮很痒啊？”
“我操别——”
弥路把头轻轻一抛，换了只手提着玄鸟的两侧太阳穴，当篮球一样往地板上拍了几下，又往天上一扔，人头咚的一声撞在天花板上，带出一阵叮叮当当的杂音。
“哎哎哎——我刚做完接口复位——哟！”玄鸟大喊，“别往墙上拍，上次那坑我修了一周——嗷！”
浴室里传来的水声突然被一阵瓶瓶罐罐的声音和什么东西重重落地的声音盖住了，听起来应该是有人刚摔了一跤。
“这么有想象力，”弥路边拍边问，“怎么不猜猜墨海基金会接下来要干什么？”
“姑奶奶，您可别提了。”那颗头翻了个白眼，“那东西的防火墙防护级别和六门一个样——啊！”
弥路把烟重新叼在嘴里，看着玄鸟的脑袋在面前的空间里滴溜溜地转圈。
“错在哪？”
“错——呕——错——”他几乎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单字了，“我该闭嘴——妈呀——”
“早晚把你声带扣了。”弥路手一摆，人头稳稳地往对面的工作台上一扣，玄鸟干呕了几声。“行了，不玩你了。正事要紧。”
“你还有正事？”玄鸟撇撇嘴。“没吃几个六门搞的惹火上身就不错了。怎么大晚上的才回来？”
弥路抬起自己的右脚晃了晃。那圈金属束环紧紧箍在皮肤上，表面刻满了细小的符文和条形编码，符文里还塞着凝固的黑色物质，看起来像干涸的墨。
“点儿背。”弥路用脚尖点了点地，“被甩了个限制环上来。我自己切了一半，切不干净，剩下这一圈卡在骨头上了，帮我拆了。”
玄鸟皱眉：“标准拘术环？操，这东西带追踪的——你想害死我啊！”
“处理过了。”弥路耸肩，“拿废阵盘改了信号。”
玄鸟眼里的恐惧这才收了几分，认真打量了一会儿她的脚踝：“行，等会儿给你拆。那这小伙子又是？”
弥路这才朝还瘫在地上的钟清魄那边勾了勾下巴：“第二件——”
“这小子，”她不紧不慢地说，“身上有法穴。”
玄鸟的眉毛微微一挑。那颗秃顶的人头安静了几秒，才吐出一句：
“……你开玩笑吧。”
茶礼先生一只手拎着菜篮，背上背着个木箱，在双隆城的城南市场里慢悠悠地走。
市场比往天冷清得多，菜篮子里只有青菜和粗面。木箱子里不知道背的是什么，但把她的肩膀往下压得低了几分。
“茶礼先生，您没走啊？”有农户挑了盖着油纸的担子，朝她打招呼。
“别说这个了。”茶礼摆摆手。“王大爷你呢？怎么不在家待着？”
老王嘿嘿地笑：“俺们一家五张嘴，总得吃饭的嘛，挑了点菜。”
“什么菜？”茶礼眨眨眼。
“空心菜，还有点红苋。”老王把油纸掀开，露出：“各五斤。就是没想到菜市场也没啥人，没卖出去。”
“给我吧。学堂里正缺吃的，帮大忙了。”她说着就去掏荷包。
老王急忙压住她的手。“哎哎哎，先生，您莫骗俺。俺知道学堂都要关门了，哪用的了这么多菜。”
茶礼一听不乐意了：“你听谁说的？我不还在这吗？”
“老师都没走，学堂关什么关？”她数出一角碎银子，塞到老王的手里。“等到事情过去了，学堂一定还热闹着呢。到时候记得让你家孩子来旁听，他有天分的，可别埋汰了人家。”
“啊？哦，是，是......”老王看着手里的碎银——是不是给的有点太多了？他刚想抬头，就看见身前的人影不见了。他惊异地四处张望，看见茶礼的背影已经在市场口的位置了。
“唉，唉！先生！菜还——”他又突然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再一看，油纸已经瘪下去了。
茶礼往前走了一段，脸上的笑意却淡了下去，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这个月的薪金说是停发，下个月一起。学堂里的吃穿用度已经缩了很多了，但......什么时候是个头？
街上也一样没什么人。大部分的店铺都挂着歇业的牌子，此刻是临近晌午的：理应有炒菜的香味，招呼客人的声音，甚至是以往听来刺耳的喝酒划拳声——但现在都听不见了。
正当她准备再拐去一家纸铺买几沓练习用的纸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更刺耳的叫骂：
“滚滚滚！说了流民不准进城，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谁要是硬闯，老子先砍一个试刀！”
茶礼停下脚步。
这声音从南城门那个方向传来的，带着一种惯常的粗蛮和不耐烦。最近双隆城里的气儿本来就压得低，她眉头一皱，心里浮出一点不好的预感。
她把菜篮往木箱上一扣，利索地一只手提一个，快步往城门那边走。
……
城门下，三名披着陈旧棉甲的官兵横着刀，铁尺斜插在腰间，满脸烦躁地挡住一小群灰头土脸的人。
那群人一看就是一路逃难来的：衣裳辨不出本来的颜色，糊满尘土和不知何时溅上的暗褐色污迹。最大的少年不过十七八岁，剩下的全是十岁上下的孩子，个个背着用破布捆成的包袱，裂开的缝里露出干得发硬的窝头碎块。
为首的少年腰间插着一截形制奇怪的剑柄。他挡在孩子们前面，脸上泥印未干，脖颈却挺得笔直：“他们不是流民，是跟着我来的。”
“不是流民还是啥？你看你们这身打扮，像城里的？”领头的军士啐了一口浓痰，落在青石板上，“最近城里出怪事，衙门有话，所有外来的，一律不准进城。老实拐去北边搭棚子。”
背后的孩子们听到“北边”，立刻哆嗦了一下——他们刚从那边绕过来。那是临时圈出的流民棚区，污水横流，十几具没人认领的尸首躺在路边。
为首的少年咬了咬牙，颧骨微微耸动：“我们只是过路，找个熟人……”
“你有啥熟人，老子没熟人！”军士一挥手，刀鞘撞在棉甲上发出闷响，“滚！”
他手中的腰刀往前一横，冷铁映着晌午惨白的天光，逼得几个年幼的孩子条件反射地往后缩。那少年却不退，眼睛死死盯着军士，右手已经反手握住了背后那截断剑的柄。
就在这时候，一道音量不大、却异常清晰的女声压了过来：
“且慢。”
军士回头，见一个穿着略显奇怪衣裳的女人提着两大包东西站在不远处——她上身是靛蓝细布改制的西式短褂，下身是同色扎脚裤，头发利落地用铜簪束在脑后，额前不见刘海。这身打扮不像闺阁女子，倒像码头账房或电报局里做事的人。
“你又是哪路的？”军士不耐烦地拧起眉毛，“现在不收外人，赶紧——”
茶礼先生径直从他身侧走过，青布鞋底沾着的菜市场泥渍在石板路上留下浅浅的印子。她站到那群孩子面前，视线在少年脸上一扫。
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黑得发亮——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当年坐在学堂最靠窗的角落，拼命睁着眼听她讲杠杆原理，却总在申时的洋文课上撑不住睡着的那个少年，就是这双眼。
“……林逐辉？”她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怎么是你？”
少年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猛地从一场漫长的梦里惊醒：“茶礼先生！”
军士看两人认识，更不高兴了：“别以为认得城里人就有用。衙门有令——”
“衙门的令，我当然知道。”茶礼先生转身，目光平静地盯住他，“这几个孩子，是双隆机械学堂登记在册的学生。今日是他们开学报到之期，我因去城外采买教具才晚了一步。”她从怀里抽出一块樟木牌和一封折得方正正的聘书，啪地一声摊在军士眼前，“你拦我的学生，是不是也要将总办衙门批设的学堂一块儿封了？”
木牌上阴刻着“双隆机械学堂格致教习”九个楷体字，背面钤着双隆县学的官印。聘书用的是官署常见的棉纸，虽已泛黄，但右下角那方朱红关防印却鲜亮得很——双隆城海防粮饷总局的关防。
军士接过木牌，指尖蹭过凹凸的刻痕，脸色明显变了变。
这几年省里兴办洋务，城里陆续开了电报学堂、工艺局，他虽不懂那些机巧玩意儿，却知道但凡盖着官印的，背后总牵扯着官面上的干系。眼前这位女先生平日里背着木箱在城中走动，他也撞见过几回——只从未想过，会有一天在城门口对上。
“这……”他支吾了一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缠布，“可是上头严令，近日城里不太平，外头来的都要细查——”
“你查便是。”茶礼一点台阶也不给，“稍后我便领这群孩子回学堂。你若不信，大可随我同去，总办王大人今日恰在堂中督查课业。你将官学师生堵在城门，正好当面与他分说。”
军士被她一句“总办王大人”噎得喉头一哽。
拦几个流民不算什么，可若真拦错了人，把官聘的教习和一群学生堵在城外，传到那些热衷“新政”的官老爷耳中，他这身号衣怕是要被扒了。
他往那封聘书上又多瞄了两眼，又瞥见那几个孩子瘦得颧骨突出、手腕细得像芦苇杆，心里暗骂——这叫学生？这叫一群刚从乱灾里爬出来的娃娃！但嘴上却立刻换了副腔调：
“误会，误会。”他将木牌和聘书双手递回，嘴角扯出笑纹，“先生早说是学堂带的学生，方才眼拙，一时说话重了。”他侧身让开通道，摆摆手，“快请进，快请进。只是近日城里入夜后确不太平，先生还须看好这些娃娃。”
茶礼先生将物件收回怀中，淡淡“嗯”了一声，仿佛方才那场对峙从未发生。她转身招手，声音温和下来：“进城。”
孩子们仍有些瑟缩，直到林逐辉回头给了他们一个肯定的点头，他们才像一群刚出巢的雏雀，紧挨着彼此，小心翼翼踏过那道一尺高的城门石槛。
走出一箭之地，城门洞里的喧嚷渐渐淡去。“茶礼老师……”林逐辉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她摇摇头，眼里终于漾开一点真切的无奈：“你这孩子，还是记不住我的名字。”
林逐辉的耳根微微发烫。
……
双隆机械学堂坐落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弄深处。
黑漆院门上悬着一块新桐木匾额，“双隆机械学堂”六个颜体字尚存新漆的光泽，只是笔画略显生硬，像是初习大字者所书——那是去年结业的学生们凑钱请人刻的。推开院门，里头是两排青砖灰瓦的连屋，窗棂镶着新式的透明玻璃，空气里还残留着熟桐油和松节油的气味。
“哇……”一个叫小燕的男孩刚踏进前院，就忍不住低呼出声。
他是第一次进这等地方。
正堂改成的教室里没有神龛，也没有宗祠里常见的供桌，只有一面用黑漆刷成的巨大木板挂在东墙，底下搁着一匣粉笔。十几张柏木长桌案整齐排列，每张桌沿都嵌着黄铜标尺，刻度清晰可见。西墙上挂着几幅裱好的大幅图样：有的是齿轮啮合的结构解析，有的是卧式蒸汽机的剖面图，旁边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标注着“进气阀”、“滑阀室”、“飞轮惯量”等术语。
墙角立着一个多层木架，上头错落摆着教具模型：一套木制的行星齿轮传动装置、一个带曲柄连杆的活塞模型，还有一台尺许长的卧式蒸汽机木样——气缸、冷凝器、滑阀箱一应俱全，虽然只是不上漆的原木拼接，却每个榫卯都严谨工整。
小燕兴致勃勃地走到一张桌案前，伸手拿起摊在那里的一卷图纸。
那是用烟熏墨绘制的蒸汽机详图，线条用规尺画得笔直，关键部位施以朱笔勾勒。图上细致分解着气缸壁的厚度、活塞行程的轨迹、飞轮偏心距的计算公式，边缘空白处还有细若蚊足的批注：“此处宜加肋以防爆裂”、“英制螺纹需改公制，切记”。
“这上面……画的什么？”他看得眼花缭乱，只能将那些纵横的线条与记忆中水车的辐条、铁匠铺的风箱胡乱联系。
“这是双胀式蒸汽机的构造图。”茶礼先生走过来，在他身旁蹲下，手指轻点图纸中央那个最大的剖视圆环，“蒸汽先推这个小活塞，做完功的乏汽再进这个大气缸二次膨胀。这样能多榨出三成力道。”
“嗯……它能做什么用？”小燕顺着朱笔画出的气流箭头，试图想象那些铁疙瘩活过来的模样。
“可以装在轮船上，让帆船变成火轮船，逆风也能日行百里。可以带动纺织厂里成排的珍妮机，一个时辰织出的布匹够全村人穿一年。将来若是铺了铁轨——”茶礼的声音像在叙述一个即将成真的梦，“它还能拖着几十节车厢，从双隆一路跑到省城去。”
小燕听得忘了呼吸，瞳孔里映着图纸上那些朱红的标注线，亮得像暗室里的火星。
“好了，先把包袱放下吧。”茶礼起身，对所有的孩子拍了拍手，“今日先在学堂宿下，洗净身上的尘土，明日再办入学登记。”
她把孩子们安置在后院的寄宿舍——那是两间厢房打通改成的通铺，苇席底下垫着新晒的干稻草。虽简陋，却比他们一路睡过的破庙、檐角不知强多少。她又唤来学堂雇的老校工烧了几大锅热水，让孩子们轮流擦洗。晚膳是糙米粥和杂面馒头，但是居然配着一盆子猪油炒的苋菜，孩子们吃得额头冒汗。
等一切安顿妥当，天色已擦黑。
院中那盏新装的煤气灯被点燃，玻璃罩里跃出稳定而白亮的光，透过窗纸，将整排教室的轮廓温柔地勾勒出来。双隆城的夜风捎来远处打更的铜锣声，又被高高的院墙滤去大半。
茶礼先生领着林逐辉，回到前院东侧那间小小的书房。
“说吧。”她将一把白瓷茶壶放在榆木桌上，斟出两杯澄黄的茶汤，“十七年春天，为何不辞而别？”
林逐辉双手捧住粗瓷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他却一时不敢饮。
沉默在茶香里浸泡了片刻，他才低声道：“那时候……家里实在凑不出钱了。”
“学堂的束脩是每季三两银，《汽机发轫》要一两二钱，绘图仪器最廉价的也要五钱。”他苦笑着，指尖在杯沿缓缓移动，“我拖了整整两季。后来连每日十文的午饭钱也……。”
“再这般下去，不过是白白耗着先生的米粮。”他抬起眼，目光里有少年人强撑的倔强，“所以就……半夜收拾了行李，翻墙走了。”
茶礼静静看着他。
少年脸上的稚气已被风霜蚀去大半，眼底沉淀着这两年颠沛留下的疲惫与硬茧。可说起这些往事时，那点不好意思的笑意，仍与当年在课堂上打瞌睡被她轻敲桌面唤醒时，揉着眼睛露出的窘笑一模一样。
“傻孩子。”她叹了口气，茶烟氤氲了她的眉目，“有难处，不知来找老师么？”
林逐辉抿了抿干裂的下唇：“那时觉得……有先生这般学问的人，定只会说‘寒门更要苦读’。”
“我现在也会这般说。”茶礼耸耸肩，端起自己那杯茶，“不过，我还会去求总办大人从工艺局的经费里勾出点助学金，或者找城里开纱厂的李东家讨些捐资。”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即便这些都讨不来，你至少还能在学堂厨房多吃两年饱饭。”
林逐辉低下头，脖颈微微发红：“现在说这些……也无用了。”
“那倒也是。”茶礼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喉间滚过一丝温润的涩意，“不过，你今日来得倒巧。”
“对了，”林逐辉环顾这间安静得过分的书房，书架上整齐码着《格致汇编》《汽机必读》，却不见半本学生的课业簿册，“今日不是该开课么？学堂里怎如此冷清？”
茶礼唇边那点淡淡的笑意敛去了。她放下茶杯，瓷底与木桌接触时发出轻轻的“咯”一声。
“你方才在城门所见，便与此事有关。”她将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窗外渐浓的夜色，“近一个月来，双隆城里已有七个孩童莫名失踪。”
“有散学归家途中不见的，有夜间出门买灯油再未归的，最骇人的是西街绸缎庄的幼子——在自家后院玩毽子，母亲转身沏茶的功夫，人便凭空没了。”她捏着茶杯的指节微微泛白，“家人将附近河沟、废井、柴房都翻遍了，连片衣角也无。”
“衙门起初还派差役查问，后来只说是或被拍花子拐去外省，又说许是自己逃家。”她唇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可你我都明白，哪有这般巧的‘或许’。”
“城里谣言四起，有说是贼人掳掠，有说是噬灵食人。”茶礼抬手揉了揉额角细密的倦纹，“学生家长吓破了胆，纷纷来退学。这两日，又该来上课的两个学生……也没出现。”
她望向窗外，院中那盏煤气灯的光将树影拉得老长，在青砖地上摇曳如鬼爪。
“照此下去，双隆机械学堂……”她顿了顿，没把后半句说完，只转而道，“你们今夜就宿在此处。记住，入夜后莫要独自出院门。”
“……学生明白。”林逐辉沉声应道，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腰间那截断剑柄。
窗外的夜色，正无声地漫过双隆城的每一片屋瓦。
……
“哟，小泥巴，终于想起找老师了？”暮光的声音透过时空传来，带着熟悉的调侃。
“老师。”林逐辉应道，随即把城里孩童失踪的传闻和流言简单说了。
暮光听完，嗤笑一声：“若是噬灵作祟，怎会连尸身都寻不见？那东西只吞生机情感，不动血肉躯壳——你在星海观亲眼见过的，记得么？人被吸干了，形骸仍在。”她顿了顿，声音微沉，“倘若连肉身都凭空消失，那便不是噬灵的路数。”
“那……可能是神通所为？”林逐辉想起星海观那怪物的模样。
“有此可能。”暮光道，“但即便动用神通，要囫囵吞掉一个大活人，也难保不露半点痕迹。”她话锋一转，“所以，未必不是人在作祟。”
林逐辉眼皮微微一跳。
“不过嘛，”暮光的语气又轻快起来，“我留给你的《课外习札》，学到哪儿了？”
“刚看到星罗不绝符。”
“哦？倒挺快。”暮光有些意外，“那是我聚星门的看家本事，你可仔细着学。”
“我什么时候成了聚星门的人？”林逐辉低声嘟囔，“又没正经拜师……”
“唉——”暮光立刻在他耳边拖长声叹了口气，叹得抑扬顿挫，“不敬师长，不承道统，天要绝我聚星门啊！”
“老师！”林逐辉耳根发热。
“好了，不闹你了。”暮光笑意未散，“既然看到星罗符，那往前翻三页。”
林逐辉依言翻动——那是道线条简练的符文：一个圆，四方各引出一笔长线，形如张开的罗盘。旁注五个小字：【八方寻奇符】。
“试过没有？”暮光问。
“试过一次，但是毫无动静。”
“那就对了。”暮光道，“这符不寻人、不探物，只感应法力波动。平日自然空荡荡，若真有动静……”她声音一敛，“你现在就试试，在城里。”
林逐辉凝神屏息，剑指凌空虚划，枯叶上符纹骤亮，随即化入无形。一股微不可察的波纹自他掌心荡开，漫向四方。
起初一片沉寂。
就在他以为又将无获时，某种异样的牵扯感骤然撞进感知——像是被无形的线遥遥指着额心，虽未真正触及头皮，却已引得太阳穴隐隐发酸。
三条线。
一条在城西码头方向，透着湿冷的寒意；一条在城南旧宅区，气息稀薄却阴晦；还有一条……竟在城北偏东不远，离此处不过半里路程。
“三处。”林逐辉睁开眼，额头已沁出薄汗，“城中有三处法力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