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skDevilLv.3
独角兽

《同星明日》

第二章 星海清月

第 3 章
4 个月前
庙里的虫鸣渐渐小了。村民的叫喊声也小了,变成麻木的呻吟与断断续续的,沉重的呼吸声。
 
绝大部分的螟虫已经停止了进食,身形鼓胀,身上的白肉透出淡红,恭顺地围绕在术灵的身边。他打了个哈欠,拈起手边的一只,放在掌心一把捏碎。
 
猩红的液体从中流淌而出,但不似血液那般黏稠,而是顺滑的、稀释过的某种东西,甚至在烛火的照耀下发着微微的荧光。
 
他仰起头,一口将手中的东西吞下,随后双眼微眯,长而卷曲的舌头在指缝间舔了又舔,不愿放过任何一滴残余。
 
    “生机……情感……好,好啊。除了绝望,还有爱……爱最美妙了。”
 
“你会……遭报应的……”那名老汉居然还未死,但也离死不远了。他的脸上古怪地凹陷下数块,说话的时候皮短暂地被撑开,又随着话音落地缩了回去。血和泪在他的皱纹里干涸了。
 
“哎呀呀……老人家,这哪是报应呀。”他的舌头缩了回去,笑脸盈盈地抹抹嘴。“咱家就是说,这破庙烂神把你们送到饿得不行的咱家嘴上,不是行善积德吗?”
 
“让我吃了你们,不也是一种仁慈吗?”
 
正在这时,庙门忽然从外头被人一脚踹开。
 
雨气和泥土的腥气一下扑了进来,门板倒在地上,砸散了一圈匍匐在门旁的螟虫。它们被压得稀烂,却又在烂肉里慢慢蠕动,像还没想好自己要不要死。
 
逆着门外阴沉的光,林逐辉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都是雨水和血,右手拿着什么东西,正往下滴着新鲜的血液。
 
老汉认出他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下就红了。
 
“你……你没带孩子走?”他挤出声,哑得像锈了的锯子,“你怎么又回来了……”
 
“造孽啊,造孽啊!”
 
林逐辉垂着的右手缓慢握紧了,血水被挤了出来,沿着指缝滴在门槛上。
 
他的双眼依然布满血丝,带着熊熊燃烧的恨与怒,抬头看向庙里那团坐在神像残骸上的影子。
 
“嗯?”那术灵微微睁眼,“小弟弟,又回来了?”他接着笑了笑。“砸了神像还敢回来,不怕遭报应吗?”
 
“我的报应,天知道。”林逐辉开口,声音不知因恐惧还是因为怒火而颤抖,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刀。他伸出了自己紧握的右手,横在胸前。一道惊雷闪过,照亮他炽热的双眸,也照亮了他手里的……一截剑柄。
 
“但你的报应——”


一分钟之前。
 
烟云山脉,一千二百零五年前。
 
同一处山崖之上,紫色的光幕在半空轻轻震动,暮光闪闪的眼睛迅速扫过对面的地势,又看向时间另一端的庙堂。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
 
“……敢在这里动手脚,真有种。”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火气,“小子,救人!”
 
她伸出一只蹄子,蹄心一翻,一截剑柄就落在她掌中。
 
那东西看着很普通,只有一截半臂长的深色金属,表面布满细密的刻痕,靠近握柄的地方有一圈被磨得微微发亮的纹路,最显眼的是剑镗,并不是常见的元宝形,反而是个圆形。
 
“你……”林逐辉有些恍惚。
 
“人命要紧,别多问!”暮光闪闪打断他,语速明显快了几分,“听清楚了——你在烟云山脉,对不对?”
 
她抬手一挥,剑柄在半空划出一道淡淡的弧光,随后整个剑柄被她毫不犹豫地钉进脚边的山石下。光芒炸开,又瞬间收束,像一颗种子嵌进土里。随后又是一道紫光闪过,一个六芒星的标识在山石上显现,还冒着烟。
 
“我已在千年之前埋下此物。”她简单利落地说了一句,“应当就在你附近。”
 
暮光闪闪抬头看向他,紫色的眼眸在光幕后头冷静又明亮,“你不会用法,所以只要握住剑柄,让它知道你想干什么——它就会自己帮你。”
 
林逐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看向自己的身周。越过那些哭喊的孩子,越过重重雨水,眼睛陡然睁大。
 
他看见了——那块石头。这附近早就被浓密的野草和树木覆盖,但那块石头依然扎眼无比:
 
因为那就是星海观的下马碑。缺了一截,上面的文字经历风吹雨打早已模糊不清,但那半颗星星的刻痕是那么清楚。


“已来了!!”
 
林逐辉迈进一步,踩碎了几只螟虫。
 
话落,他手中的剑柄突然像是被点燃了。虹色的光芒从他握剑的手心炸开,沿着那剑柄向前疯长。一道由纯粹的光构成的剑刃在空气中成形,短短一瞬就延展到几乎与庙堂等高,色彩却并不刺目,只是在边缘处不断分裂、重合,像无数条丝线被拧在一起,随后爆发出七彩的烈焰。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唤醒了,原本暗淡的金属纹理一条条亮了起来,有细碎的光从刻痕中渗出,汇聚成一圈圈虹色的波纹。
 
半空中的怪虫猛地一滞,发出密密麻麻的嗡叫,整个虫群一瞬间乱了阵脚,有的直接从空中跌落,砸在地上摔成一团蠕动的肉浆。
 
坐在神像残躯上的术灵眯起眼,原本懒洋洋的笑意第一次收了几分。
 
“……谐律魔法?”他高声喊着,灰白的手按在神像上,“这地方怎么会……!”
 
他想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身躯难以移动分毫。他惊慌失措地望向自己的身体——那神像的残骸中不知何时冒出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藤蔓,将他的全身紧紧包覆,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挣脱不开了!
 
林逐辉缓缓抬起剑柄——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那道炽热的彩虹被他握在手里,高高举起,对着半空中翻滚的虫海,与那团术灵所在的阴影。
 
“天若不报,”他的喊声不算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我自行道!!”
 
下一刻,庙里再没有别的颜色,只有从虹剑上倾泻而下的光。
 
庙梁、瓦片、雕着褪色花纹的横梁,在光中像纸片一样被切开,山石发出撕裂般的哀鸣,远处山脊上接连炸起道道裂痕。虫群在剑光所过之处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像被抹掉了一样瞬间消失,连尸体都没有留下,只剩下被真空碾过后激起的阵风。
 
术灵的全身被虹光贯穿,变得半透明的身影从中间被硬生生撕开,先是发出一声难以形容的尖利叫声,又被第二波紧追而上的光彻底吞没。
 
同一时间,紫色光幕的另一侧。
 
暮光闪闪抬头,看着那道横贯整座山脉的光痕,吹了个口哨。
 
“……由情绪驱动的谐律魔法,”她心想,“用在这小子身上正合适。”
 
但她看着那柄剑上仍在流淌的虹光,目光却慢慢变得古怪起来。
 
流淌的虹光在她的视野里被一层层拆解开来:愤怒、仇恨是灼热的赤,在剑锋处烧得刺目;可在这些炽烈颜色的底下,却浮出了别的色彩——温柔得近乎软弱的暖金、酸涩到发白的忧伤、带着点怯意的浅蓝,还有一丝几乎要被压碎的,幸福的粉红。它们并列、交叠,共同组合成了这七彩的剑刃。这些情绪的波动干净而完整,甚至没有被当前的仇恨扭曲分毫。
 
他的恨意,他的怒火,确实猛烈到可以支撑起谐律法剑的威能。但就算那样,也不可能激发出虹色的剑芒——威力更不可能如同现在一般强悍。
 
唯一的可能性是,他如今心中不只有着仇恨与愤怒,喜悦、悲痛、幸福、恐惧、同情……这些情绪就如同他的仇恨一般强烈。
 
只是,怎么可能呢?
 
还有那威力。这小子身上有法穴,能够吸纳谐律魔法倒是没错,但想要促成如此巨大的威力,需要长久的时间——就算自己也只有在魔法精华被激发的时候才能做到这一点。
 
她透过光幕,透过虹色的剑芒,看着嘶吼的林逐辉,还有他身旁的东西:
 
一截树枝。或者说,一截手指长短的枯枝。
 
一眼看上去干枯得马上就要碎裂似的,表皮却带着极不相称的深色光泽。它静静横在林逐辉身旁的半空中,既没有气浪卷走,更没有被地上的污血沾染,一张碎纸飘忽而过,却径直从中穿了过去——
 
和聚星明宇印一样,不存在此世之间?暮光闪闪的心猛地一沉。
 
那截枝条上,有她再熟悉不过的气息——谐律之树。不是模仿,而是带着那棵树本身的底色:万千情绪被谱写成乐章,在每个小马的体内缓慢而执拗地生长。可在那层底色之上,又缠着一股冰冷而尖锐的味道。这气息她同样也再熟悉不过——是黑魔法。甚至,还有一些……
 
“因果律的味道?”她低声喃喃道。
 
庙中众人的视线仍旧牢牢钉在那柄虹光长剑上,没有一个人向那截枝条看上一眼,就连紧挨着它的林逐辉也没有丝毫察觉。
 
“……只有我看得见?”暮光闪闪的眉毛往上挑了挑。
 
有趣,有趣。她的脸上逐渐露出微笑。
 
“看来离斩杀暗影魔驹的日子,不远了。”
 
只是……还缺一个契机。
 
还不够!


常世历,二○三八年。
 
炽热的火光在钟清魄身侧时不时喷涌而出,从熔炉的金属巨口里爆发出来,又被头顶的抽风机粗暴地吞回去。空气里全是焦煳的气味——烧烂的塑料、炸裂的晶片、沾着机油的破布被一同丢进炉里,混成一种说不出名字的味道,黏在他喉咙上,怎么咳也咳不干净。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又咳了一声。
 
只是这次好像严重了一些,肺部像被铁钳掐住,眼前一阵发黑。他只能俯身,一只手撑着旁边的输送带,等那股窒息的感觉慢慢退下去。护目镜上的雾气一层层糊上来,把对面的炉口都遮住了。
 
“咳什么咳?”上方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吼骂。
 
钟清魄抬头,看到站在钢梯上的工头正拿着平板电脑俯视下来。那人戴着面罩,声音透过失真的耳机传下来,更显得尖刻。“这班结束之后爱死哪死哪去!脏了机器,想被踢到拆解场就直说!”
 
“……知道了。”他嗓子里涌上一股腥甜,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只能点点头。
 
工头啧了一声,骂骂咧咧往另一头走去。
 
输送带在震动中向前爬行,带着一堆堆从城市角落里收来的各种垃圾:断成两截的机械臂,烧焦的法力电池,碎裂的法阵基板,镂空雕花的老式符盘……有的上面还挂着泥、黏液和未完全干透的血渍,一看就是从事故现场直接运过来的。
 
钟清魄重新站直身子,继续伸手分拣。
 
法力电池要丢进一侧的专用回收箱;没完全碎掉的基板要砸断;至于看起来就是一堆破铜烂铁的东西,就直接推向主炉口熔掉,重铸,没人关心它们曾经是什么。
 
他机械地干着这些活,直到手指蹭到一块金属的边缘,手套被划出一道口子,皮肤一凉——紧接着传来火烧一样的刺痛。
 
钟清魄倒抽一口气,下意识缩回手。
 
“没有法穴。”
 
耳边好像又响起了那句冰冷的话。
 
排队的走廊里挤满了小孩,人人胸口都贴着带着编号的贴纸,眼巴巴看着最前方那道银白色的门。门后是检测室,是摆着监测仪的地方——也是唯一通往“上层”的门。
 
轮到他的时候,他记得母亲把他的衣领掖了又掖,说了许多注意事项。父亲不善言辞,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仿佛那一拍,就能拍出个有用的孩子来。
 
检测很快。冰冷的探针贴上胸口,一阵细微的嗡鸣,屏幕上浮现出平直的一条线。
 
“没有法穴。”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头也没抬,“下一位。”
 
他那时站在原地,耳朵里都是嗡嗡的,像现在熔炉边的噪音被人塞进了他脑子里。
 
母亲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个笑容:“没事的,小魄,当不了守灵人也挺好的。学门手艺,以后找份稳当工作……”
 
父亲抽着烟,一言不发。
 
后来,他们一家去找过各式各样的人。去妙法仲裁局、去事故处理科、去那些挂着“人法和谐”的牌子底下排队。
 
再后来,他只能自己去了,听那些人用极其耐心的语气给他解释:
 
“你父母签过高危险工种协议,这是他们自愿加班的证明。”
 
“他们擅自进入未解除警戒的维护通道,我们已经根据条例——”
 
“单位已经尽到了基本保障责任,你要求的数额,实在是……”
 
那张抚恤金的单子来回盖了好几个章,最后送到他手里时,金额被划掉重写,划掉重写,变成一个连给父母办个像样葬礼都嫌勉强的数字。
 
他在局里大闹一场,红着眼捏着那张纸,指关节发白。对面坐着的中年人叹气,把条例往他面前一推:“孩子,看清楚吧。这就是规定。”
 
再后来,他就到了这里——技术垃圾熔炼站。也是他的父母曾在的地方。
 
输送带上又滚来一批新的废料。
 
他抬手,将几块基板扔进一旁的粉碎机,把几个已经漏液的法力电池扒拉到一边,动作熟练到近乎麻木。就在这时,一块混着碎木板和瓦砾的杂物堆撞到他的手肘,散了开来。
 
什么东西从中间滚了出来。
 
一开始他并没有多在意——每天能在这里看到的破烂太多了,断枪折刃、废弃的法器、连几百年前的护身符都见过。但那截东西滚到了地上,发出一声极短促又特别脆亮的「咔嗒」。
 
钟清魄低头。
 
那是一截剑柄。
 
没有剑刃,只剩一截握柄,剑镗是古怪的圆形,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污渍和锈痕,看起来就像别的破铜烂铁一样不起眼。应该是某种损毁的法器……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东西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仿佛输送带上所有的垃圾都是浮灰,只有它是飘在灰上的一片羽毛。
 
他犹豫了一瞬,伸手把那截剑柄从地上捡了起来。
 
金属触及手心的瞬间,芯片烧焦味、熔炉的热浪、喉咙里的锈味,全都像被人按了暂停键。钟清魄的世界产生了一瞬间的空白——随后,一缕极细微的凉意从掌心钻入皮肤,顺着他的全身悄无声息地游走了一遭。
 
“喂!手在干嘛?!”钢梯上的工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折返了回来,大吼一声。
 
他被这一嗓子吓得一激灵,下意识把剑柄往身后一扣,塞进了防护服侧边已经开线的口袋里。那截冰凉的金属贴在他肋骨的侧部,静静地竖在那里。
 
“没、没什么,只是有块电池差点滚下去。”他低声说着,把地上刚刚滚落的其他废渣捡起来。
 
“妈的痨病鬼。再出安全事故,你赔得起吗?”工头冷哼一声,懒得细究。
 
输送带继续往前爬行,垃圾被送向炽白的炉口,一点点变形、融化。
 
钟清魄低着头,又咳了一声,把护目镜往下压了压。
 
工头经常趁巡查的时候,把看着值钱的零件顺手往兜里塞,等下了班丢给熟悉的黑货摊。那些带符纹、带法阵的旧法器,就算坏得不能用,拆了零件、熔掉金属,也能卖个好价钱。
 
——但万一,如果这玩意儿是个尖货呢?
 
就算只是“看着像”,但要是真被哪个做古董法器生意的冤大头看上了,也足够他去正规诊所挂号,做一套肺部检查,再买上几瓶真正对症的药。不是那种路边摊上兑了多少不知名粉末的止咳散,不是工头发下来的过期药片,而是医生亲手在处方上写下名字的那种。
 
想到这里,他竟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喉咙发痒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抬眼看了看厂房上方那一排灰蒙蒙的窗,外面是永远看不清星星的夜。
 
……
 
下班的铃声终于尖厉地响起,像是一把钝刀在铁皮上来回地拉锯。
 
输送带缓缓停下,炉口的火光暗淡了,工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脱下防护服,露出同样灰败干瘦的脸。有人在小声咒骂今天的回收指标,有人在算今晚还能不能赶上末班车,偶尔有人咳两声,很快就被更嘈杂的脚步声盖住。
 
钟清魄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动作比别人慢上半拍。打卡机上亮起一行红字,他没看清是什么,只是习惯性地把工牌往回一抽,转身准备往出口走。
 
“钟——清——魄。”
 
工头拉长了声音,从一旁的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的防护罩已经扯到下巴底下,一只手扶着栏杆,冷笑着朝他招招手。
 
“你过来。”
 
钟清魄身形一顿。
 
旁边经过的几个工人下意识放慢了脚步,余光往这边瞥了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像是看到什么倒霉东西一样,加快着步子往外走。
 
钢梯下,工头已经站在等候区的阴影里,身边多了两个块头壮实的手下——都是平时负责“维持秩序”的人,当然,说白了就是工贼——但没人敢说出这两个字。
 
“今天效率怎么回事?”工头懒洋洋地翻着记事板,“中段线卡顿三次,热区清理延迟两次,这数据都在这儿呢,你在生产线上睡着了还是死了?”
 
钟清魄张了张嘴,喉咙里全是火烧过的味道:“我……今天有点咳得厉害,耽误了一会。”
 
“咳得厉害?”工头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以为这是疗养院?你上岗前签的什么协议,自己心里没数?”
 
话音未落,一巴掌已经抽了下来。
 
“啪——”
 
护目镜被扇得歪到一边,脸颊立刻肿起一片火辣辣的疼。钟清魄被打得踉跄了一下,扶在墙上才好歹稳住。
 
旁边出口处又有两名工人经过,听到动静,顺势回头看了一眼。有人眉毛微微动了动,有人嘴角抽了一下——但最终谁也没停下脚步,只当什么都没看到,绕开这片阴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厂房。
 
“干了什么你自己清楚。”工头走近一步,声音压低,“自己把话说明白,省得我动手。”
 
钟清魄心里一紧,那截金属抵住他的腰,冰冷刺骨。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抬眼,看着工头。
 
工头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冲旁边一抬下巴:“给他长点记性。”
 
话音刚落,他的两个手下已经一左一右上前。钟清魄只来得及吸口气,肚子上就挨了一拳。
 
那拳头毫不留力,硬生生地砸进了腹部。他整个人弯成虾米,胃里翻江倒海,但是吐不出东西来——他中午也没吃饭。紧接着,另一拳砸在脸侧,耳朵里“嗡”的一声炸开,眼前一片发白,膝盖发软,直直跪倒在地。
 
防护服被粗鲁地翻开,冰冷又粗糙的手沿着他腰侧往上摸。
 
“我真没拿——”他想说话,却只咳出一口带着腥甜味的水,声音碎在喉咙里。
 
一个手下从他侧边的口袋里抽出东西,转身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看见没,大哥?”
 
工头慢悠悠地走过去,用手拨了拨,又捡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一开始,他眼里还闪过一丝本能的贪婪——毕竟任何带“法器”字样的东西,只要不被上头查出来,拿出去都能卖不少钱。但很快,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坏成这样,还以为你捡了个什么宝贝。”他不屑地啐了一口,随手又把剑柄往地上一丢,“就为了这么个破烂,耽误老子这么久?”
 
“哐啷——”
 
金属撞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脆而清晰,在空荡荡的厂房里回响开去。
 
钟清魄侧躺在地上,半张脸埋在灰尘里,胸口一抽一抽地喘气。那截剑柄落在他面前不远处,静静躺着,像条被踢到一边的死鱼。
 
“你、你说厂里的废料都是不要的。”他努力让自己的发音听起来清楚一点,“这些东西,都是垃圾了……你自己也拿——”
 
话没说完,后腰就挨了重重一脚。
 
“垃圾也是老子的。”工头冷冷道,“在这条线上,什么东西从炉边上过一遍,那就是老子的东西。老子拿自家的东西是天经地义,但你偷厂子的,就是偷老子的!”
 
他抬脚又往钟清魄身上踹去,嘴里骂骂咧咧:“真当自己是人了?痨病鬼也配跟我讲规矩?今天不把——”
 
“吵什么吵。”
 
一个女人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人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半夜三更的,在老娘床边叽叽喳喳……当这破地方是菜市场吗?”
 
工头脚步一顿。
 
离他最近的那名手下一脸茫然:“谁在——”
 
咔。
 
站在钟清魄右侧的那人话还没说完,脖子上忽然多了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暗色裂痕。下一息,他的头安安静静地从脖子上滑了下来,仿佛只是纸上被剪下的轮廓。
 
鲜血来不及喷涌,身体还保持着刚刚的站姿,手臂僵硬地举在半空,足足停了半秒,才像木偶一样扑通倒地。
 
另一名手下吓得“啊——”地张嘴,刚发出一半的声音,同样的细痕已经绕过了他的喉结。
 
咔。
 
头颅滚落在地,在灯光下转了半圈,瞪大的眼睛恰好对上工头那张涨得通红的脸。无头的尸体抽搐着挪了两步,血终于从断口处喷薄而出,溅得工头满脸都是。
 
剑柄还是在两具尸体中间静静躺着。
 
钟清魄倒抽几口凉气,分不清是恐惧让自己窒息,还是肋骨被踢得太狠。
 
空气忽然凉了几分。废料堆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慢慢站了起来。
 
那是一道纤细的人影。她穿着一件被洗得发白的T恤,外头套着卫衣,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拉链坏了,用一截细铁丝仔细拢住。下身是打着补丁的深色牛仔裤,脚上是一双老旧的运动鞋,却被刷得干干净净,鞋带也系得一丝不乱。她的头发被利落地扎成高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显得有点随性。
 
只是在那修长的脖颈上,有一圈触目惊心的暗色痕迹——像是脑袋被人整整齐齐砍下后又活生生地接了回去,细细密密的裂纹在皮肤下隐约游走,仿佛尚未完全愈合。
 
她赤着脚踩过那些废料,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脚踝上扣着束环,束环内侧的纹路像呼吸一般一明一灭,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
 
那女人打了个夸张的哈欠,眼角还挂着没散的倦意,一双眼却是冰冷的,像磨得发亮的刀。
 
“谁给你的胆子,”她看向工头,“敢在老娘窝边儿打人?”
 
工头连退了两步,背撞在身后的钢柱上,发出一声闷响。手里的平板哐啷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道身影,嘴唇哆嗦得厉害。
 
“你、你是……”他声音发颤,“守灵人……?”
 
“守灵人?”她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悦。“以前是。但现在老娘才不是那群给妙法六门舔屁眼子的贱货。”
 
“听好了,老娘是奇化门第八代至尊,探虚夫子——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