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像刀子一样往庙里灌。
破败的小庙立在烟云山脉的一处山坳里，屋顶的瓦片缺了半边，梁木被雨水泡得发黑，墙上早年的彩绘褪成一片脏污的灰。春寒还没过去，庙里却挤满了人——无一例外全是难民，衣衫褴褛，脚上裹着泥，身上带着血与烟味，缩在这间破庙里，仿佛缩在一只摇摇欲坠的破瓢里，躲着风雨，也躲着山外那一阵阵隆隆的爆炸声。
供台前，几个老人带头跪下去，颤巍巍磕着头，口中念念有词：
“真仙在上，保佑保佑咱们平安吧……”
“求求您，救救孩子们吧，别再让噬灵冲进寨子里吃人……”
更多的人被他们带动着跪下，一排排挤在破碎的青砖地上，额头碰着地面，发出一下一下闷响。有人抹泪，有人低声抽噎，更多人的眼神已经麻木，只是机械地跟着叩首。香炉里插着几炷潮湿的香，被山风吹得一灭一续，冒着一点可怜的青烟，呛得人眼睛发酸。
林逐辉坐在庙门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凉的墙。
他也挤得满身湿气，泥点溅到裤脚上，一路逃难过来，鞋底早就磨穿，脚上的血迹和泥混成一团。但此刻他一点都不觉得冷，胸口翻涌的，是另一种烧灼似的热。
他盯着那尊破神像。
庙里的主神早已看不出原貌。曾经的彩绘褪尽，脸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与其说是神，不如说是一团模糊的土块。只有一点还能辨认：她盘膝而坐，一只手抬起，掌心托着一枚六芒星形的石雕，六个棱角早被香火烟熏与岁月磨损得模糊不清，只有隐约的轮廓还在。
供台侧倒着一块破匾，半截埋在尘土里，上面残存的金漆字歪歪扭扭：“……XX法祖”。
有人曾说，星海观供的是很古早很古早的守灵人始祖，是开辟“法”的圣神，是给世人传法的天人。小时候，大人也曾拉着他在别的庙前跪过，叫他磕头。那时候他觉得挺新鲜，觉得这些画在墙上的故事很好看。
后来长大了，他亲眼看见守灵人飞在天上、踩着法器去和噬灵打，亲眼看见符宝对轰把整条街都炸成碎渣，亲眼看见守灵人在村子的后方设阵，把一整座村子当成诱饵，填在噬灵进攻的路线前。
他听得很清楚，那天有大片的尸灵从山那边奔过来，守灵人队长在阵里冷冷一句：“快，点阵，封路。来不及撤的，按报备填损。”
那条路上，还有没跑掉的孩子在喊妈。
现在，那些被战火、被噬灵、被守灵人赶到这山里的难民，如同当年的他一样跪着，冲着这尊破泥烂土磕头，祈求神明保佑。
林逐辉咬紧了牙。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庙里有人抽噎着念：“法祖在上，保佑守灵人早点来吧，镇了噬灵，咱们就能回家了……”
“守灵人……”林逐辉喉咙里像卡了块铁，他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声又哑又冷，“守他妈谁的灵？”
他猛地往前走几步。
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是同村一起逃出来的年轻人，压低声音：“阿辉，别乱来，别在神前……”
林逐辉装作没听见。他走到供台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尊破像——那张模糊的脸在烛火与烟雾里若隐若现，仿佛带着一种隔着千年的高高在上。
那股火彻底烧到他的脑门上。
“你们跪这些做什么？”他突然问，“他什么时候救过我们？”
跪着的人纷纷一愣，有人不满地瞪他：“孩子，你胡说什么——”
“他们什么时候管过你们死活？”他站在人群前，厉声喝问。“他们什么时候真把我们当人看过？”
“出门在外，多留点口德！”有老人猛地从地上站起。
“口德？”林逐辉笑了一下，“守灵人把咱们当诱饵的时候，你们有没有拿这个‘法祖’去问一句她的德？”
没有人敢应。
庙里寂静了一瞬，只剩屋外风灌进来的呼啸声，和远处隐约的轰鸣。有人不安地扯了扯他的衣角：“阿逐，别说了，哪怕神不在，墙上有耳呢……”
林逐辉甩掉那只手。
“你们求神保佑。”他盯着那尊神像，转过身面向众人。声音低下来，却因为压抑而显得更狠，“你们以为神会答应吗？”
没有人敢答。
“你们全都忘了吗？他们一直都在看着——看着噬灵吃人，看着城烧光，看着我们这群缺胳膊少腿的往山里逃。”他一字一句，“从来没伸过手。”
他举起供桌上的香炉，一下倒扣过来，扑扑的香灰掉落在他的脚边。他看了看那几根将熄未熄的线香，一脚踩了上去。微微的灼热感从脚心传来，于是他又用力地碾了几下。人群中传来几声惊呼，看着他撑住供桌爬了上去，将手中的香炉高高举起。
“这瞎眼的神——”他拼尽全力大喝一声。“有什么他妈好跪的！”
“阿逐辉！”有人惊叫，“你要干什么——”
香炉狠狠砸了下去。
第一下砸在神像胸口，发出一声钝响。陈年的石灰与灰尘哗啦啦掉一地，有人吓得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第二下砸在脸上，那张模糊的“神脸”终于碎成一团，更大的石块从中滚落下来，露出里面被凿空的内里——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尸体。
林逐辉的掌心因为反震而渗出血液。但他没管，反而越砸越重，越砸越快，嘴里传出野兽般的怒吼。
“求神保佑？！”他哈哈地喘着粗气，笑声近乎狰狞，“那就看看——这烂泥今天还能不能保住自己！”
最后一下，他几乎是抡圆了胳膊砸下去——香炉敲在神像抬起的手上。
那只破手手心里，托着的六芒星石雕被砸出一道裂痕，细细的灰从裂缝中漏下。下一瞬，那块石雕的一角崩开，露出里面不太一样的质感：不像石头，更加粗糙，像某种植物的枯枝。
香炉因血液而脱手，掉在地上。林逐辉一下抓空，便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神像的残臂，手背擦过那枚露出的六芒星——
尖锐的刺痛猛地扎进皮肉里。像是有什么细细的刺，从那颗六芒星的裂口里探出一点，扎进他的手背，又飞快缩回去。
“嘶——”
他皱了一下眉，看见手背上多出一道细细的血痕，沿着刚刚被刺中的位置缓缓渗开，血沿着指缝流下，滴在供台的灰尘上，很快就被吸干了。
常世历六百七十年。烟云山脉的风同样还是那种带着潮湿味道的风，只是味道变了。
暮光闪闪站在山脊的尽头，脚下是裸露的石脊和稀薄的灌木。云雾从山谷深处翻卷上来，把远处的峰峦一层层吞没，只有更远处隐约可见几缕炊烟，顺着山势攀升，在这一片苍茫里勉强显出一点生活的痕迹。
“融合得比我想得还要快啊……”她轻声自语。
这里本该是两座山头——林间潮湿、苔藓肥厚，只有一条枯竭的小溪在峡谷间钻来钻去。那次任务，小蝶在这片山沟里好不容易把胡菲尔德和麦考尔特两家人从几百年的脑子打结里拽出来。最后大家甚至建了一座喷泉——但在这个年代，喷泉这种东西还不存在。真可惜了。
那时候，解决问题的成本，不过是几句道歉和一点诚意而已。
现在，她目光所及的地方，山坡被粗糙地削平成梯田式的堡垒，有人类的旗帜插在崎岖的山道旁，符阵的残痕像疤一样刻在岩壁上。树被砍得七零八落，曾经藏着小动物们的洞穴被挖空，变成某种临时的祭坛。
同一条山脉，但皮不一样，骨头也变了。
暮光闪闪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裹着粗布外袍的手臂，露在风里的，是再熟悉不过的紫色皮肤，却换成了人形的结构：五指，掌心，腕骨在袖口下转动的感觉都那么别扭。她弯了弯手指，又伸直，忍不住小声抱怨了一句：
“……化成人形真麻烦。”
走路要重新学，拿东西要重新学，就连施法时肌肉用力的顺序都不一样。她偶尔会怀念用蹄子翻书、用魔法抓起整摞卷轴的感觉——如今这些都为了迎合这个世界的“合理性”换成了新的模样。其实连肤色也应该换换的——不过目前这儿没人，还好，还能做回部分的自己。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一点青草被雨水稀释过的味道。她叹了口气，转身欲走，忽然心口微微一沉——不是情绪上的，而是从身体的魔法中传来的牵扯感，像有人在极远极远的地方拨了一下系在她身上的线。
这种感觉是第一次，却令她的心神即刻激荡不已。
暮光闪闪低头。
她右手的袖口被她随手挽起了一截，手腕内侧平日里像一枚普通黑纹的六芒星印记，此刻正微微发热。那黑色的线条不再是死墨，而像有极细的暗紫光在皮下缓慢流动，每一个棱角都随着某种遥远的心跳微不可察地震动。
“……找到了？”她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很轻、很复杂的笑。
“看来，千年的等待……”她轻轻摸了一下那枚印记。“总算选到了一个目标。”
“来吧，让本公主看看你有几斤几两，担不担得起这重担。”
周围的人看着他，有人骂出声：“疯了！你真敢砸神像？下次噬灵先吃你！”
“神像都给你打烂了，咱们还求谁啊……”
“这就是你们的神。”林逐辉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从供桌上跳了下来，抬眼看着被他砸到只剩半截的神像。那颗六芒星已经完全裂开了，有一半掉在供桌上，一半陷在裂开的石块里，静静躺着，只是好像少了些什么。
“你们求它，求了这么多年，它救过谁？”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头上突然传来一声大笑：“小弟弟，说得好！”
那声音听着极其古怪，像是铁器被硬生生扭断，又像是有人用指甲抓挠骨头，听得人头皮发麻。庙里的孩子吓得哇的一声哭出来，被大人一把捂住嘴。
紧接着，是一阵奇怪的摩擦声，从星海观四面八方的墙缝、梁柱、阴影里传来——好像是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慢慢爬行。
风忽然停了。
烛火噗的一声往下一缩，几乎要熄灭。庙里的光线暗了一瞬间，又重新点燃，偏冷的光将黑暗再度撑开。
有人颤声道：“是……是谁？”
“有言是：求仙问卜，不如自己做主；念佛诵经，不如本事在身呐！嘻嘻嘻！”
那声音近得像是在每个人耳边说话，却又分明是从房梁上的黑影里传来。那里是微弱的烛光照不到的区域，灰尘很厚，还有蛛网，分明是许久没人打理过。
一只灰白的手从梁上慢慢探下来，五指细长，指甲尖得像刻刀，在梁木上轻轻一敲，发出“嗒”的一声脆响。紧接着，一颗脑袋从黑影里倒挂下来，黑色的头发像死水里的水草一样垂着，两只眼睛在乱发间一明一灭。
他就那样倒挂了一瞬，居高临下打量星海观里挤成一团的灾民，嘴角弯了弯。
然后整个人像一条枯枝被折断似的，从梁上松开。
啪的一声，他轻巧落在神像残骸上——那半截被砸得坑坑洼洼的石身上。他一条腿翘起来搭在另一条腿上，像个在茶馆里坐下看戏的闲人，只不过桌子换成了被砸烂的神像，椅子换成了供台。
烛火终于稳住了些光，把他的样子照清楚了一点。
那确实是个“人”的形状，却浑身透着不对劲：皮肤发灰，像被水泡太久的尸体，贴在骨头上，连每根肋骨的轮廓都看得见；嘴唇薄得几乎透明，嘴角沾着一圈陈旧却洗不掉的暗红痕迹；眼眶深得惊人，眼白里隐隐泛着一点浑浊的黄，而瞳孔却细细的一点，亮得刺眼。
最叫人恶心的是，他身上有一股混合了腐血、湿泥和焚香的味道慢慢散发出来，像是庙里这么多年的历史全堆在他这一具躯壳上，发酵了、变臭了。
有人认出来了是什么东西，声音发抖：“噬、噬灵……是噬灵……”
话音未落，便有人朝庙门的方向扑去，手忙脚乱去推门闩。
门板“砰”的一声重重一震。
不知何时，原本半掩的庙门已经严丝合缝地合了上去，门缝间伸出一圈细细的黑纹，像无数根头发丝粗细的藤蔓，从门轴、门闩缝隙里钻出来，把整扇门牢牢缠死。有人咬牙去拉这些东西，只觉得入手冰凉滑腻，手一松，那些黑纹“唰”地又缩回门缝，只留下几道迅速发青的手印。
哭喊声、拍门声、尖叫声瞬间乱作一团，坐在神像上的那人一声轻笑，挥指一弹，推门的人里有一位身子支棱了一下，脑门上出现一个血洞，马上就倒了下去。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极力压抑的抽泣。
“这尊烂泥胎神听不见，”他用轻轻敲了敲脚下的残像，发出空洞又沉闷的咚咚声，“但我听得见。”
他偏头，笑容竟然有几分温柔：“你们求神保佑呀——”
“我不就在这里吗？”
那些刚刚还拼命拍门、磕头的灾民齐齐回头，看着那个端坐在神像碎躯上的东西。有人吓得瘫坐在地上，有人双手合十祈求的姿势还没放下，整个人却已经抖得像筛糠。
“你、你算哪门子神……”有人嘴硬，声音却抖得厉害。
“啧。”他好像真的被这句问话逗笑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做出一个认真的思考姿态，“你们这群人真是奇怪——按你这说法，咱家明明白白地站在这里，反而比不过屁股底下这摊烂泥了？”
“嗯。”他点点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也不怪你们。唉，穷乡僻壤的人就是没见识。”
“那咱家就自我介绍一下。”他摆正了身子，端坐起来，脸上的笑容不减。
“和那些只会追着肉跑的没脑子的怨灵不一样，咱家呢，是术灵。不仅脑子灵光得多，而且和外面那群喊打喊杀的守灵人一样，可是也有神通法术傍身的——”
他念出“术灵”这个名字的时候，庙里的烛火一齐晃了一下。
“你们先要平安，后要咱家开门。”他慢悠悠地说，语气轻松得就像在拉家常，还带着一丝无奈。“可我这小神——”他伸出那只灰白的手，摊开，手心的青筋像虫子一样蜿蜒，“没有祭品，饿着肚子很难办事啊。”
他笑得很乖巧，露出一排过分整齐的牙齿，犬齿长长地暴露在外：
“总不能叫我白听你们许愿吧。”
说完，他抬起自己的左臂。那条手臂瘦得不成样子，皮肤紧紧包着骨头，看着就像随便一拧就能折断。但他却伸出右手上的长指甲，像切菜一般在左臂的皮肉上轻轻划了一道。
没有想象中那种大量喷涌而出的血。
皮肤被划开以后，先是涌出了一点浓稠的暗色液体，紧接着——像是那道伤口下面藏着整巢的东西，被一并挤了出来。
一团团细小的、蠕动的肉块呲啦呲啦地从伤口里钻出来，掉在供台与地面上。刚落地时，它们不过豆子大小，软塌塌的一团，但很快就像被火烤到的面团一样鼓了起来，裂开一道缝——缝里伸出触须、细腿、透明的薄翼。
眨眼之间，那些肉块就长成了一只只拳头大小的怪虫：躯干像剥了皮的苍蝇幼虫，半透明的肉色下是密密麻麻的细小血管；背上抽出一对薄膜一样的翅膀，轻轻一扇，便带起一阵低沉而密集的嗡鸣；头部则是一圈环形排列的细齿，像被磨得极细的锯片。
“瞧见没？”他低头欣赏着这些从自己手臂里掉出来的东西，语气里是发自内心的满意，“都是咱家身上的宝贝。”
“那经文卷宗不是常说什么‘割肉饲鹰’、‘代天下受难’么？”他抬起头，看向眼前因惊恐而发抖的人群，“咱家今天来给你们显个灵。”
“痴妄神通——【化肉万螟】。”
第一只螟虫腾空而起。
翅膀振动时，庙里的空气像被什么黏稠的东西搅了一下，带起一阵腥甜的气味。它并不急着扎进谁的肉里，而是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像是在挑选——挑到角落里抱着一个小女孩不住发抖的妇人身上。
随着嗡鸣声掠过，妇人只觉得脖子后面一凉，仿佛被什么湿冷的东西蹭了一下。她本能地要去拍，却只拍了个空——那东西已经顺着她的衣领钻进了后背和衣服之间。
下一瞬，她发出一声压在喉咙里的怪叫。
她的后背膨起一道道细小的鼓包，像无数条细蛇在皮下乱窜。那不是一下子撕开的剧痛，而是一种撕咬与啃噬交错的痛痒——螟虫在皮肉和筋膜之间游走，每走一寸就啃掉一点，顺便把吸来的东西一点不剩地吃下去。
她想求救，却发现声音都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从术灵的手臂伤口里不断掉出来，很快在庙里飞起一片嗡嗡的暗影，像暴雨前夕压下来的乌云。它们纷纷冲向离自己最近的目标，只是转瞬之间，惨叫声就接二连三地响起。
“别乱跑。”术灵懒洋洋地往后一仰，靠在已经被砸裂的神像背上，重新跷着脚晃了晃，“跑也是死，不跑也是死。”
“至少这样，你们还算是——”他思索了一下，仿佛在寻找合适的词汇，“平安了？”
他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梁间回荡，“你们永远不用再担心明天的饱暖、明天的晴雨、明天谁会死在路上。”
“还能给饿得不行的咱家填填肚子——啧啧，行大善啊！”
螟虫云彻底散开，扑向那一张张惊恐扭曲的脸。
尖叫、哀号、求饶声在星海观里炸开，像被丢进油锅里的石子。有人拼命拍打自己身上的衣服，拍得啪啪作响，却怎么也拍不掉那种在皮下蠕动的感觉；有人抱着孩子，眼睁睁看着孩子的脸上浮起一片片淡红的条纹，像被无数针在里面来回刺。
术灵半眯着眼，看着这出早上演过无数遍的样板戏，打了个呵欠。螟虫云彻底散开，扑向那一张张惊恐扭曲的脸。
“往后！往后退——”
人群后头，有个老者突然撑着拐杖站起来，嗓子已经喊得嘶哑，却还是撕开嗓门喊。他一手拽住最近一个少年，一把把人往身后推：“年轻的往后走！从狗洞翻出去！上山！快！”
星海观本来是没有狗洞这种东西的，但庙墙的一角应该是被什么动物硬生生地掘出来一个趴在地上才能钻过去的小洞。本来是用树枝盖着挡风的，此刻被人七手八脚地推开，洞外是陡峭的山坡和一条窄窄的羊肠小道，通向山林深处。
几个反应快的妇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红着眼把怀里的孩子往那边塞：“走！小宝，跟着阿辉哥他们走！不许回头！”
“娘——”
“小妹，听话！听话！你再回头，娘就打断你的腿！”
她们粗暴地把孩子们往后推，自己却猛地转身，张开双臂挡在那些螟虫前面。第一批螟虫扑到她们身上，连叫声都被堵在喉咙里，只剩皮肉被硬生生啃开的闷响。
林逐辉想冲上前去，却被那个老汉一把抓住后领，往回一拽：“你娃都十七了，腿脚利索，出去还能拉几个！我这把老骨头出去也是死，在这儿多堵一会儿！”
说完，他干脆松了拐杖，整个人朝螟虫多的方向扑过去，主动把自己的身体递到那些怪物嘴边。他的脸上顿时鼓起一片片扭动的小包，皮肉被撑裂，血顺着皱纹往外渗，他却硬是咬着牙不吭声，伸手死死抓住一只螟虫，不让它扑向后面的少年们。
“快走啊——”他嘶哑地吼，“再磨蹭，咱这点肉就白长了！”
墙角处乱成一团，哭喊着的小孩、被推着往外挤的少年、想回头帮忙的年轻女人混在一起。有人被绊倒，立刻就有人拎着衣领把他拖起来往外丢。
“阿辉！”有人在混乱中又扯了一把林逐辉，“带他们走！你腿快！”
林逐辉被这一把拽得踉跄了一下，侧头看去——那是村里最老的猎户，平日里给他教过怎么在山里分辨兽道，此刻脸已经被螟虫咬烂半边，一只眼睛上鼓起一团蠕动的肉，却还在笑，笑得满脸血肉模糊：
“庙后有条老兽道，上山时候指给你的，记得吧？领着他们上去，莫走官道。”
“你——”
“快滚！！”
老猎户狠狠一脚把他踹向狗洞方向，自己转身迎着螟虫群冲过去，张开双臂把还没有被咬到的小孩子尽数搂进怀里，用自己的背挡下漫天扑来的白肉与细齿。
他的背很快变得像是油锅里炸的面糊——一块一块鼓起、塌下，再鼓起，血和肉被一点一点啃空。
“娘——！”
“爷爷——！”
孩子们的哭喊被大人们硬生生扛在身后。
“别看！”有母亲用手捂住孩子的眼睛，另一只手粗暴地把他推向洞口，“莫回头！”
一串瘦小的身影从洞里踉踉跄跄地爬出来，一个接一个地挤出去，有人鞋都掉了也顾不上捡，光着脚踩在外面湿滑的石阶上，几乎摔倒，又被身后冲出的同伴推了一把，跌跌撞撞往山路上跑。
“这样就好……”有人躺在地上喃喃道，声音从烂了一半的脸上传出来，有些漏风。“这样就好……”
术灵看着这一幕，饶有兴味地啧了一声。
“哎呀，乡下人还挺讲究分工的。”他笑道，“老的留下挡路，小的往外送……啧，那些守灵人都不一定有你们这么有组织。”
他说着，抬起手指，指尖轻轻一弹，一只准备往狗洞那边追的螟虫被无形的力道打偏，掉头重新扎进人堆里。
“孩子们先别吃。”他百无聊赖地淡淡道，“留着明天再杀。老的肉紧，慢慢吃，嚼起来有意思些。”
螟虫云在他话音间改变了轨迹，把大部分注意力都倾向那些留下来挡路的老人和妇人，只在洞口一带留下零星几只，像插在生者退路上的钉子。
林逐辉站在那一片混乱与血腥之外，任凭细雨打在自己的肩头与发梢。他怔怔地回望着洞口处透出来的，那片小小的、扭曲的光影：那些惨叫声渐渐地软了，细了，但手背上的细细血痕隐隐发烫，像被火烧到通红的烙铁印在上面。
有人从背后推了他一把，把几个孩子一股脑推到他身边：“辉哥，走啊！你再不走，就真的谁都走不了了！”
他脚下一滑，趴倒在地，抬头看见的，是那些留在庙里的人——
有人满背是蠕动的肉虫，却还在死死站着围住洞口；有人抓起什么东西往术灵的方向冲过去，可没走几步就跪倒在地；那老猎户身上大半已经被啃得只剩骨头，看见了他，于是竭力抬头，冲他笑了笑，嘴角涌出血，比出一个“走”的手势。
为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在他收紧的胸腔里乱扎。林逐辉看着那一圈血肉模糊的人影，忽然觉得天地都安静下来，只剩下这个词在脑子里打转。
为什么守灵人跟噬灵打架，死得最多的却是他们这些连名字都传不出去的小民？
为什么庙里的神像香火不断，他们逢年过节磕头磕得额头起茧，一辈子省吃俭用供奉香油钱，到头来，还是要被活生生吃掉？
为什么？
不过是想在乱世里找个不被兵马踏过的角落，种几亩薄田，守几间破房。只是想活，这也有错？
可无论走到哪，都是死路一条——有噬灵的地方死得快些，被几口啃得精光；没噬灵的地方死得慢些，在这路上饿死、冻死、病死。最后有什么差别吗？好像，也没有罢。
原来人在这天地之间，连一只螟虫都不如。
你们打你们的仗，我们死我们的命。
他喉咙里像是卡着什么东西，肺部的空气所剩无几，只能艰难地呵出两声。要真有神，要真有仙……
有个屁。去他妈的狗屎神仙。
——从今往后，与神断缘，同灵绝路！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手背上那道细细的伤口便猛地一跳，细密的黑色斑点从血痕边缘浮现出来，像被墨水一点点浸染的纸，从皮肤下缓缓爬出，顺着皮肤蔓延开去。
那些黑斑很快连成线，又在皮肤之下分叉、交错，像是有人拿着一支看不见的笔，在他的血肉里勾勒纹路。不多时，一个规整而诡异的六芒星在伤口周围缓缓成形，纯黑如墨，深不见底。
“辉哥——”
身后有孩子在哭着把他拽起来，他猛地回头，把那几个还活着的小身影一股脑推向山上那条老兽道，怒喝道：“上山！沿着兽道走！谁敢回头，我先打断谁的腿！”
话音落下，手背上的黑色六芒星猛然一收，消失不见。
一抹紫色的光幕从林逐辉面前的虚空中撑开。那光幕也是六芒星的形状，缓缓旋转着，把惨叫、狞笑、哭喊都隔在了外面。雨滴打在上面只是悄无声息地穿过，仿佛那光幕不属于这个世间一般。
紫光之中，有一个朦胧的身影渐渐浮现出来。
那是一匹通体淡紫的……马？
它的额间生着修长的独角，背上展开一对羽翼，鬃毛在光华中微微飘动。林逐辉怔怔地望着——在这片由雨水、鲜血与号哭铺陈出来的人间地狱里，那身影却显得不合时宜地宁静。
恍惚间，他竟莫名想起了庙中供奉的那尊神像。
光幕中的存在，与那尊被香火熏得发黑的神像轮廓重叠在一起，只不过后者是冰冷的泥与漆，而眼前这位……已经动了。
紫色光幕轻轻一震，那双眼睛抬起，跨越千年时间，落在了林逐辉身上。
一道清亮的女声在他脑海中响起：
“后世之人啊，何事让你跨越时间的壁障，向本公主求助？”
破败的小庙立在烟云山脉的一处山坳里，屋顶的瓦片缺了半边，梁木被雨水泡得发黑，墙上早年的彩绘褪成一片脏污的灰。春寒还没过去，庙里却挤满了人——无一例外全是难民，衣衫褴褛，脚上裹着泥，身上带着血与烟味，缩在这间破庙里，仿佛缩在一只摇摇欲坠的破瓢里，躲着风雨，也躲着山外那一阵阵隆隆的爆炸声。
供台前，几个老人带头跪下去，颤巍巍磕着头，口中念念有词：
“真仙在上，保佑保佑咱们平安吧……”
“求求您，救救孩子们吧，别再让噬灵冲进寨子里吃人……”
更多的人被他们带动着跪下，一排排挤在破碎的青砖地上，额头碰着地面，发出一下一下闷响。有人抹泪，有人低声抽噎，更多人的眼神已经麻木，只是机械地跟着叩首。香炉里插着几炷潮湿的香，被山风吹得一灭一续，冒着一点可怜的青烟，呛得人眼睛发酸。
林逐辉坐在庙门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凉的墙。
他也挤得满身湿气，泥点溅到裤脚上，一路逃难过来，鞋底早就磨穿，脚上的血迹和泥混成一团。但此刻他一点都不觉得冷，胸口翻涌的，是另一种烧灼似的热。
他盯着那尊破神像。
庙里的主神早已看不出原貌。曾经的彩绘褪尽，脸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与其说是神，不如说是一团模糊的土块。只有一点还能辨认：她盘膝而坐，一只手抬起，掌心托着一枚六芒星形的石雕，六个棱角早被香火烟熏与岁月磨损得模糊不清，只有隐约的轮廓还在。
供台侧倒着一块破匾，半截埋在尘土里，上面残存的金漆字歪歪扭扭：“……XX法祖”。
有人曾说，星海观供的是很古早很古早的守灵人始祖，是开辟“法”的圣神，是给世人传法的天人。小时候，大人也曾拉着他在别的庙前跪过，叫他磕头。那时候他觉得挺新鲜，觉得这些画在墙上的故事很好看。
后来长大了，他亲眼看见守灵人飞在天上、踩着法器去和噬灵打，亲眼看见符宝对轰把整条街都炸成碎渣，亲眼看见守灵人在村子的后方设阵，把一整座村子当成诱饵，填在噬灵进攻的路线前。
他听得很清楚，那天有大片的尸灵从山那边奔过来，守灵人队长在阵里冷冷一句：“快，点阵，封路。来不及撤的，按报备填损。”
那条路上，还有没跑掉的孩子在喊妈。
现在，那些被战火、被噬灵、被守灵人赶到这山里的难民，如同当年的他一样跪着，冲着这尊破泥烂土磕头，祈求神明保佑。
林逐辉咬紧了牙。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庙里有人抽噎着念：“法祖在上，保佑守灵人早点来吧，镇了噬灵，咱们就能回家了……”
“守灵人……”林逐辉喉咙里像卡了块铁，他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声又哑又冷，“守他妈谁的灵？”
他猛地往前走几步。
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是同村一起逃出来的年轻人，压低声音：“阿辉，别乱来，别在神前……”
林逐辉装作没听见。他走到供台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尊破像——那张模糊的脸在烛火与烟雾里若隐若现，仿佛带着一种隔着千年的高高在上。
那股火彻底烧到他的脑门上。
“你们跪这些做什么？”他突然问，“他什么时候救过我们？”
跪着的人纷纷一愣，有人不满地瞪他：“孩子，你胡说什么——”
“他们什么时候管过你们死活？”他站在人群前，厉声喝问。“他们什么时候真把我们当人看过？”
“出门在外，多留点口德！”有老人猛地从地上站起。
“口德？”林逐辉笑了一下，“守灵人把咱们当诱饵的时候，你们有没有拿这个‘法祖’去问一句她的德？”
没有人敢应。
庙里寂静了一瞬，只剩屋外风灌进来的呼啸声，和远处隐约的轰鸣。有人不安地扯了扯他的衣角：“阿逐，别说了，哪怕神不在，墙上有耳呢……”
林逐辉甩掉那只手。
“你们求神保佑。”他盯着那尊神像，转过身面向众人。声音低下来，却因为压抑而显得更狠，“你们以为神会答应吗？”
没有人敢答。
“你们全都忘了吗？他们一直都在看着——看着噬灵吃人，看着城烧光，看着我们这群缺胳膊少腿的往山里逃。”他一字一句，“从来没伸过手。”
他举起供桌上的香炉，一下倒扣过来，扑扑的香灰掉落在他的脚边。他看了看那几根将熄未熄的线香，一脚踩了上去。微微的灼热感从脚心传来，于是他又用力地碾了几下。人群中传来几声惊呼，看着他撑住供桌爬了上去，将手中的香炉高高举起。
“这瞎眼的神——”他拼尽全力大喝一声。“有什么他妈好跪的！”
“阿逐辉！”有人惊叫，“你要干什么——”
香炉狠狠砸了下去。
第一下砸在神像胸口，发出一声钝响。陈年的石灰与灰尘哗啦啦掉一地，有人吓得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第二下砸在脸上，那张模糊的“神脸”终于碎成一团，更大的石块从中滚落下来，露出里面被凿空的内里——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尸体。
林逐辉的掌心因为反震而渗出血液。但他没管，反而越砸越重，越砸越快，嘴里传出野兽般的怒吼。
“求神保佑？！”他哈哈地喘着粗气，笑声近乎狰狞，“那就看看——这烂泥今天还能不能保住自己！”
最后一下，他几乎是抡圆了胳膊砸下去——香炉敲在神像抬起的手上。
那只破手手心里，托着的六芒星石雕被砸出一道裂痕，细细的灰从裂缝中漏下。下一瞬，那块石雕的一角崩开，露出里面不太一样的质感：不像石头，更加粗糙，像某种植物的枯枝。
香炉因血液而脱手，掉在地上。林逐辉一下抓空，便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神像的残臂，手背擦过那枚露出的六芒星——
尖锐的刺痛猛地扎进皮肉里。像是有什么细细的刺，从那颗六芒星的裂口里探出一点，扎进他的手背，又飞快缩回去。
“嘶——”
他皱了一下眉，看见手背上多出一道细细的血痕，沿着刚刚被刺中的位置缓缓渗开，血沿着指缝流下，滴在供台的灰尘上，很快就被吸干了。
常世历六百七十年。烟云山脉的风同样还是那种带着潮湿味道的风，只是味道变了。
暮光闪闪站在山脊的尽头，脚下是裸露的石脊和稀薄的灌木。云雾从山谷深处翻卷上来，把远处的峰峦一层层吞没，只有更远处隐约可见几缕炊烟，顺着山势攀升，在这一片苍茫里勉强显出一点生活的痕迹。
“融合得比我想得还要快啊……”她轻声自语。
这里本该是两座山头——林间潮湿、苔藓肥厚，只有一条枯竭的小溪在峡谷间钻来钻去。那次任务，小蝶在这片山沟里好不容易把胡菲尔德和麦考尔特两家人从几百年的脑子打结里拽出来。最后大家甚至建了一座喷泉——但在这个年代，喷泉这种东西还不存在。真可惜了。
那时候，解决问题的成本，不过是几句道歉和一点诚意而已。
现在，她目光所及的地方，山坡被粗糙地削平成梯田式的堡垒，有人类的旗帜插在崎岖的山道旁，符阵的残痕像疤一样刻在岩壁上。树被砍得七零八落，曾经藏着小动物们的洞穴被挖空，变成某种临时的祭坛。
同一条山脉，但皮不一样，骨头也变了。
暮光闪闪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裹着粗布外袍的手臂，露在风里的，是再熟悉不过的紫色皮肤，却换成了人形的结构：五指，掌心，腕骨在袖口下转动的感觉都那么别扭。她弯了弯手指，又伸直，忍不住小声抱怨了一句：
“……化成人形真麻烦。”
走路要重新学，拿东西要重新学，就连施法时肌肉用力的顺序都不一样。她偶尔会怀念用蹄子翻书、用魔法抓起整摞卷轴的感觉——如今这些都为了迎合这个世界的“合理性”换成了新的模样。其实连肤色也应该换换的——不过目前这儿没人，还好，还能做回部分的自己。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一点青草被雨水稀释过的味道。她叹了口气，转身欲走，忽然心口微微一沉——不是情绪上的，而是从身体的魔法中传来的牵扯感，像有人在极远极远的地方拨了一下系在她身上的线。
这种感觉是第一次，却令她的心神即刻激荡不已。
暮光闪闪低头。
她右手的袖口被她随手挽起了一截，手腕内侧平日里像一枚普通黑纹的六芒星印记，此刻正微微发热。那黑色的线条不再是死墨，而像有极细的暗紫光在皮下缓慢流动，每一个棱角都随着某种遥远的心跳微不可察地震动。
“……找到了？”她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很轻、很复杂的笑。
“看来，千年的等待……”她轻轻摸了一下那枚印记。“总算选到了一个目标。”
“来吧，让本公主看看你有几斤几两，担不担得起这重担。”
周围的人看着他，有人骂出声：“疯了！你真敢砸神像？下次噬灵先吃你！”
“神像都给你打烂了，咱们还求谁啊……”
“这就是你们的神。”林逐辉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从供桌上跳了下来，抬眼看着被他砸到只剩半截的神像。那颗六芒星已经完全裂开了，有一半掉在供桌上，一半陷在裂开的石块里，静静躺着，只是好像少了些什么。
“你们求它，求了这么多年，它救过谁？”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头上突然传来一声大笑：“小弟弟，说得好！”
那声音听着极其古怪，像是铁器被硬生生扭断，又像是有人用指甲抓挠骨头，听得人头皮发麻。庙里的孩子吓得哇的一声哭出来，被大人一把捂住嘴。
紧接着，是一阵奇怪的摩擦声，从星海观四面八方的墙缝、梁柱、阴影里传来——好像是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慢慢爬行。
风忽然停了。
烛火噗的一声往下一缩，几乎要熄灭。庙里的光线暗了一瞬间，又重新点燃，偏冷的光将黑暗再度撑开。
有人颤声道：“是……是谁？”
“有言是：求仙问卜，不如自己做主；念佛诵经，不如本事在身呐！嘻嘻嘻！”
那声音近得像是在每个人耳边说话，却又分明是从房梁上的黑影里传来。那里是微弱的烛光照不到的区域，灰尘很厚，还有蛛网，分明是许久没人打理过。
一只灰白的手从梁上慢慢探下来，五指细长，指甲尖得像刻刀，在梁木上轻轻一敲，发出“嗒”的一声脆响。紧接着，一颗脑袋从黑影里倒挂下来，黑色的头发像死水里的水草一样垂着，两只眼睛在乱发间一明一灭。
他就那样倒挂了一瞬，居高临下打量星海观里挤成一团的灾民，嘴角弯了弯。
然后整个人像一条枯枝被折断似的，从梁上松开。
啪的一声，他轻巧落在神像残骸上——那半截被砸得坑坑洼洼的石身上。他一条腿翘起来搭在另一条腿上，像个在茶馆里坐下看戏的闲人，只不过桌子换成了被砸烂的神像，椅子换成了供台。
烛火终于稳住了些光，把他的样子照清楚了一点。
那确实是个“人”的形状，却浑身透着不对劲：皮肤发灰，像被水泡太久的尸体，贴在骨头上，连每根肋骨的轮廓都看得见；嘴唇薄得几乎透明，嘴角沾着一圈陈旧却洗不掉的暗红痕迹；眼眶深得惊人，眼白里隐隐泛着一点浑浊的黄，而瞳孔却细细的一点，亮得刺眼。
最叫人恶心的是，他身上有一股混合了腐血、湿泥和焚香的味道慢慢散发出来，像是庙里这么多年的历史全堆在他这一具躯壳上，发酵了、变臭了。
有人认出来了是什么东西，声音发抖：“噬、噬灵……是噬灵……”
话音未落，便有人朝庙门的方向扑去，手忙脚乱去推门闩。
门板“砰”的一声重重一震。
不知何时，原本半掩的庙门已经严丝合缝地合了上去，门缝间伸出一圈细细的黑纹，像无数根头发丝粗细的藤蔓，从门轴、门闩缝隙里钻出来，把整扇门牢牢缠死。有人咬牙去拉这些东西，只觉得入手冰凉滑腻，手一松，那些黑纹“唰”地又缩回门缝，只留下几道迅速发青的手印。
哭喊声、拍门声、尖叫声瞬间乱作一团，坐在神像上的那人一声轻笑，挥指一弹，推门的人里有一位身子支棱了一下，脑门上出现一个血洞，马上就倒了下去。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极力压抑的抽泣。
“这尊烂泥胎神听不见，”他用轻轻敲了敲脚下的残像，发出空洞又沉闷的咚咚声，“但我听得见。”
他偏头，笑容竟然有几分温柔：“你们求神保佑呀——”
“我不就在这里吗？”
那些刚刚还拼命拍门、磕头的灾民齐齐回头，看着那个端坐在神像碎躯上的东西。有人吓得瘫坐在地上，有人双手合十祈求的姿势还没放下，整个人却已经抖得像筛糠。
“你、你算哪门子神……”有人嘴硬，声音却抖得厉害。
“啧。”他好像真的被这句问话逗笑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做出一个认真的思考姿态，“你们这群人真是奇怪——按你这说法，咱家明明白白地站在这里，反而比不过屁股底下这摊烂泥了？”
“嗯。”他点点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也不怪你们。唉，穷乡僻壤的人就是没见识。”
“那咱家就自我介绍一下。”他摆正了身子，端坐起来，脸上的笑容不减。
“和那些只会追着肉跑的没脑子的怨灵不一样，咱家呢，是术灵。不仅脑子灵光得多，而且和外面那群喊打喊杀的守灵人一样，可是也有神通法术傍身的——”
他念出“术灵”这个名字的时候，庙里的烛火一齐晃了一下。
“你们先要平安，后要咱家开门。”他慢悠悠地说，语气轻松得就像在拉家常，还带着一丝无奈。“可我这小神——”他伸出那只灰白的手，摊开，手心的青筋像虫子一样蜿蜒，“没有祭品，饿着肚子很难办事啊。”
他笑得很乖巧，露出一排过分整齐的牙齿，犬齿长长地暴露在外：
“总不能叫我白听你们许愿吧。”
说完，他抬起自己的左臂。那条手臂瘦得不成样子，皮肤紧紧包着骨头，看着就像随便一拧就能折断。但他却伸出右手上的长指甲，像切菜一般在左臂的皮肉上轻轻划了一道。
没有想象中那种大量喷涌而出的血。
皮肤被划开以后，先是涌出了一点浓稠的暗色液体，紧接着——像是那道伤口下面藏着整巢的东西，被一并挤了出来。
一团团细小的、蠕动的肉块呲啦呲啦地从伤口里钻出来，掉在供台与地面上。刚落地时，它们不过豆子大小，软塌塌的一团，但很快就像被火烤到的面团一样鼓了起来，裂开一道缝——缝里伸出触须、细腿、透明的薄翼。
眨眼之间，那些肉块就长成了一只只拳头大小的怪虫：躯干像剥了皮的苍蝇幼虫，半透明的肉色下是密密麻麻的细小血管；背上抽出一对薄膜一样的翅膀，轻轻一扇，便带起一阵低沉而密集的嗡鸣；头部则是一圈环形排列的细齿，像被磨得极细的锯片。
“瞧见没？”他低头欣赏着这些从自己手臂里掉出来的东西，语气里是发自内心的满意，“都是咱家身上的宝贝。”
“那经文卷宗不是常说什么‘割肉饲鹰’、‘代天下受难’么？”他抬起头，看向眼前因惊恐而发抖的人群，“咱家今天来给你们显个灵。”
“痴妄神通——【化肉万螟】。”
第一只螟虫腾空而起。
翅膀振动时，庙里的空气像被什么黏稠的东西搅了一下，带起一阵腥甜的气味。它并不急着扎进谁的肉里，而是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像是在挑选——挑到角落里抱着一个小女孩不住发抖的妇人身上。
随着嗡鸣声掠过，妇人只觉得脖子后面一凉，仿佛被什么湿冷的东西蹭了一下。她本能地要去拍，却只拍了个空——那东西已经顺着她的衣领钻进了后背和衣服之间。
下一瞬，她发出一声压在喉咙里的怪叫。
她的后背膨起一道道细小的鼓包，像无数条细蛇在皮下乱窜。那不是一下子撕开的剧痛，而是一种撕咬与啃噬交错的痛痒——螟虫在皮肉和筋膜之间游走，每走一寸就啃掉一点，顺便把吸来的东西一点不剩地吃下去。
她想求救，却发现声音都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从术灵的手臂伤口里不断掉出来，很快在庙里飞起一片嗡嗡的暗影，像暴雨前夕压下来的乌云。它们纷纷冲向离自己最近的目标，只是转瞬之间，惨叫声就接二连三地响起。
“别乱跑。”术灵懒洋洋地往后一仰，靠在已经被砸裂的神像背上，重新跷着脚晃了晃，“跑也是死，不跑也是死。”
“至少这样，你们还算是——”他思索了一下，仿佛在寻找合适的词汇，“平安了？”
他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梁间回荡，“你们永远不用再担心明天的饱暖、明天的晴雨、明天谁会死在路上。”
“还能给饿得不行的咱家填填肚子——啧啧，行大善啊！”
螟虫云彻底散开，扑向那一张张惊恐扭曲的脸。
尖叫、哀号、求饶声在星海观里炸开，像被丢进油锅里的石子。有人拼命拍打自己身上的衣服，拍得啪啪作响，却怎么也拍不掉那种在皮下蠕动的感觉；有人抱着孩子，眼睁睁看着孩子的脸上浮起一片片淡红的条纹，像被无数针在里面来回刺。
术灵半眯着眼，看着这出早上演过无数遍的样板戏，打了个呵欠。螟虫云彻底散开，扑向那一张张惊恐扭曲的脸。
“往后！往后退——”
人群后头，有个老者突然撑着拐杖站起来，嗓子已经喊得嘶哑，却还是撕开嗓门喊。他一手拽住最近一个少年，一把把人往身后推：“年轻的往后走！从狗洞翻出去！上山！快！”
星海观本来是没有狗洞这种东西的，但庙墙的一角应该是被什么动物硬生生地掘出来一个趴在地上才能钻过去的小洞。本来是用树枝盖着挡风的，此刻被人七手八脚地推开，洞外是陡峭的山坡和一条窄窄的羊肠小道，通向山林深处。
几个反应快的妇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红着眼把怀里的孩子往那边塞：“走！小宝，跟着阿辉哥他们走！不许回头！”
“娘——”
“小妹，听话！听话！你再回头，娘就打断你的腿！”
她们粗暴地把孩子们往后推，自己却猛地转身，张开双臂挡在那些螟虫前面。第一批螟虫扑到她们身上，连叫声都被堵在喉咙里，只剩皮肉被硬生生啃开的闷响。
林逐辉想冲上前去，却被那个老汉一把抓住后领，往回一拽：“你娃都十七了，腿脚利索，出去还能拉几个！我这把老骨头出去也是死，在这儿多堵一会儿！”
说完，他干脆松了拐杖，整个人朝螟虫多的方向扑过去，主动把自己的身体递到那些怪物嘴边。他的脸上顿时鼓起一片片扭动的小包，皮肉被撑裂，血顺着皱纹往外渗，他却硬是咬着牙不吭声，伸手死死抓住一只螟虫，不让它扑向后面的少年们。
“快走啊——”他嘶哑地吼，“再磨蹭，咱这点肉就白长了！”
墙角处乱成一团，哭喊着的小孩、被推着往外挤的少年、想回头帮忙的年轻女人混在一起。有人被绊倒，立刻就有人拎着衣领把他拖起来往外丢。
“阿辉！”有人在混乱中又扯了一把林逐辉，“带他们走！你腿快！”
林逐辉被这一把拽得踉跄了一下，侧头看去——那是村里最老的猎户，平日里给他教过怎么在山里分辨兽道，此刻脸已经被螟虫咬烂半边，一只眼睛上鼓起一团蠕动的肉，却还在笑，笑得满脸血肉模糊：
“庙后有条老兽道，上山时候指给你的，记得吧？领着他们上去，莫走官道。”
“你——”
“快滚！！”
老猎户狠狠一脚把他踹向狗洞方向，自己转身迎着螟虫群冲过去，张开双臂把还没有被咬到的小孩子尽数搂进怀里，用自己的背挡下漫天扑来的白肉与细齿。
他的背很快变得像是油锅里炸的面糊——一块一块鼓起、塌下，再鼓起，血和肉被一点一点啃空。
“娘——！”
“爷爷——！”
孩子们的哭喊被大人们硬生生扛在身后。
“别看！”有母亲用手捂住孩子的眼睛，另一只手粗暴地把他推向洞口，“莫回头！”
一串瘦小的身影从洞里踉踉跄跄地爬出来，一个接一个地挤出去，有人鞋都掉了也顾不上捡，光着脚踩在外面湿滑的石阶上，几乎摔倒，又被身后冲出的同伴推了一把，跌跌撞撞往山路上跑。
“这样就好……”有人躺在地上喃喃道，声音从烂了一半的脸上传出来，有些漏风。“这样就好……”
术灵看着这一幕，饶有兴味地啧了一声。
“哎呀，乡下人还挺讲究分工的。”他笑道，“老的留下挡路，小的往外送……啧，那些守灵人都不一定有你们这么有组织。”
他说着，抬起手指，指尖轻轻一弹，一只准备往狗洞那边追的螟虫被无形的力道打偏，掉头重新扎进人堆里。
“孩子们先别吃。”他百无聊赖地淡淡道，“留着明天再杀。老的肉紧，慢慢吃，嚼起来有意思些。”
螟虫云在他话音间改变了轨迹，把大部分注意力都倾向那些留下来挡路的老人和妇人，只在洞口一带留下零星几只，像插在生者退路上的钉子。
林逐辉站在那一片混乱与血腥之外，任凭细雨打在自己的肩头与发梢。他怔怔地回望着洞口处透出来的，那片小小的、扭曲的光影：那些惨叫声渐渐地软了，细了，但手背上的细细血痕隐隐发烫，像被火烧到通红的烙铁印在上面。
有人从背后推了他一把，把几个孩子一股脑推到他身边：“辉哥，走啊！你再不走，就真的谁都走不了了！”
他脚下一滑，趴倒在地，抬头看见的，是那些留在庙里的人——
有人满背是蠕动的肉虫，却还在死死站着围住洞口；有人抓起什么东西往术灵的方向冲过去，可没走几步就跪倒在地；那老猎户身上大半已经被啃得只剩骨头，看见了他，于是竭力抬头，冲他笑了笑，嘴角涌出血，比出一个“走”的手势。
为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在他收紧的胸腔里乱扎。林逐辉看着那一圈血肉模糊的人影，忽然觉得天地都安静下来，只剩下这个词在脑子里打转。
为什么守灵人跟噬灵打架，死得最多的却是他们这些连名字都传不出去的小民？
为什么庙里的神像香火不断，他们逢年过节磕头磕得额头起茧，一辈子省吃俭用供奉香油钱，到头来，还是要被活生生吃掉？
为什么？
不过是想在乱世里找个不被兵马踏过的角落，种几亩薄田，守几间破房。只是想活，这也有错？
可无论走到哪，都是死路一条——有噬灵的地方死得快些，被几口啃得精光；没噬灵的地方死得慢些，在这路上饿死、冻死、病死。最后有什么差别吗？好像，也没有罢。
原来人在这天地之间，连一只螟虫都不如。
你们打你们的仗，我们死我们的命。
他喉咙里像是卡着什么东西，肺部的空气所剩无几，只能艰难地呵出两声。要真有神，要真有仙……
有个屁。去他妈的狗屎神仙。
——从今往后，与神断缘，同灵绝路！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手背上那道细细的伤口便猛地一跳，细密的黑色斑点从血痕边缘浮现出来，像被墨水一点点浸染的纸，从皮肤下缓缓爬出，顺着皮肤蔓延开去。
那些黑斑很快连成线，又在皮肤之下分叉、交错，像是有人拿着一支看不见的笔，在他的血肉里勾勒纹路。不多时，一个规整而诡异的六芒星在伤口周围缓缓成形，纯黑如墨，深不见底。
“辉哥——”
身后有孩子在哭着把他拽起来，他猛地回头，把那几个还活着的小身影一股脑推向山上那条老兽道，怒喝道：“上山！沿着兽道走！谁敢回头，我先打断谁的腿！”
话音落下，手背上的黑色六芒星猛然一收，消失不见。
一抹紫色的光幕从林逐辉面前的虚空中撑开。那光幕也是六芒星的形状，缓缓旋转着，把惨叫、狞笑、哭喊都隔在了外面。雨滴打在上面只是悄无声息地穿过，仿佛那光幕不属于这个世间一般。
紫光之中，有一个朦胧的身影渐渐浮现出来。
那是一匹通体淡紫的……马？
它的额间生着修长的独角，背上展开一对羽翼，鬃毛在光华中微微飘动。林逐辉怔怔地望着——在这片由雨水、鲜血与号哭铺陈出来的人间地狱里，那身影却显得不合时宜地宁静。
恍惚间，他竟莫名想起了庙中供奉的那尊神像。
光幕中的存在，与那尊被香火熏得发黑的神像轮廓重叠在一起，只不过后者是冰冷的泥与漆，而眼前这位……已经动了。
紫色光幕轻轻一震，那双眼睛抬起，跨越千年时间，落在了林逐辉身上。
一道清亮的女声在他脑海中响起：
“后世之人啊，何事让你跨越时间的壁障，向本公主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