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瀑布？”
钟清魄跟着卫影穿过侧廊尽头的服务门，忍不住问。门后是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狭窄通道，与主厅的奢华相比，这里简朴得近乎寒酸，只有墙上的应急灯散发着幽绿的光。
“嗯，彩虹瀑布。”卫影走在他前面半步，脚步声很轻，几乎被地毯吞没。“守灵人圈子里的小集市。炼器炸炉的残片，画符失手的废稿，炼丹炼出些不三不四的半成品……扔了可惜，留着占地方，就有人琢磨着互通有无。”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空气里的香水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机油和金属的淡淡锈味。
“可六门不是禁止线上交易符箓法宝吗？”钟清魄回忆那些管制条例,像蛛网般把守灵人的世界缠得严严实实，普通人就连一眼也难以窥见。
“所以才有线下。”卫影侧身让过两个推着清洁车的船员，“彩虹瀑布就是线下里……比较特别的一个。不挑买家卖家身份，不盘问东西来历，只看货——说穿了，就是黑市。”
“说是黑市，但六门那边也得报备，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闹出乱子就行。正好六门分赤、橙、绿、粉、蓝、紫六色——”他顿了顿，“冠以彩虹之名，倒也贴切。”
“可六门不是赤橙绿粉蓝紫，”钟清魄下意识纠正，“是赤橙绿粉蓝黑啊。”
走在前面的卫影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在狭窄通道里荡开。
“谁知道呢。”他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或许千百年前，有些地方不一样吧。”
通道到了尽头。一扇厚重的金属门挡在面前，门边有架锈迹斑斑的货运电梯。卫影按下按钮，电梯门呻吟着打开，里面空间逼仄，灯光昏暗。
“我们要下去？”钟清魄看着电梯面板上那些标着“B2”、“B3”的按钮，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宴会厅在顶层，越往下，离那些光鲜亮丽的东西越远。
“真正的风景，往往不在明面上。”卫影走进电梯，示意他跟上。
电梯门合拢，开始下降。失重感让钟清魄胃里微紧。他看着卫影——对方倚着电梯壁，姿态放松，甚至微微闭着眼，仿佛在享受这段下沉的旅程。
数字跳动:B1，B2，B3……
电梯停了。门开。
外面的景象让钟清魄愣住。
这哪里还是什么豪华游轮？眼前是纵横交错的粗大管道，锈蚀的金属墙壁上满是污渍，昏暗的灯光在头顶摇晃，投下晃动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海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味。远处传来低沉的机械轰鸣，像是这艘巨兽的心脏在搏动。
动力区。或者更糟。
“这……是正确的地方吗？”钟清魄的声音在空旷的金属空间里显得有点发虚。他下意识摸了摸耳后——耳机依旧沉默。玄鸟和弥路，一点动静都没有。
“跟我来。”
卫影已经迈步走出去。他走得不快，但路径极其明确——绕过一堆废弃的缆绳线圈，侧身挤过两道管道间的缝隙，脚尖一点便跃过一滩积水。白色西装在这样污浊的环境里本该格格不入，可他行走其间，竟有种奇异的和谐感。污渍不沾身，铁锈不近体，连步伐都轻快得像在自家花园散步。
钟清魄就没这么从容了。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不合身的西装裤腿很快蹭上了油污。过管道缝隙时肩膀撞在冰冷的金属上，发出闷响。跳过水洼时差点滑倒，慌忙扶住一根发烫的蒸汽管，掌心立刻传来灼痛。
“小心。”前面的卫影头也不回，声音却清晰传来，“这里的很多管道表面温度超过一百度。”
钟清魄缩回手，看着掌心迅速泛起的红痕，咬咬牙跟上。
他们在一座巨大的锅炉般结构的阴影下穿行。卫影忽然停下，抬头看向上方。
钟清魄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是锅炉侧面近乎垂直的金属外壁，布满了铆钉和焊缝，向上延伸进昏暗的顶部阴影里，根本看不到头。
“路在前面。”卫影说。
钟清魄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卫影向前迈了一步。
然后，他的身体与地面成了九十度夹角。
他就那样稳稳地站在了垂直的金属墙壁上，鞋底仿佛黏在了锈蚀的表面。白色西装的下摆垂落，却没有任何要坠下的迹象。他转过头，看向还站在地面的钟清魄，伸出手。
“有些路，看起来不像路。”他说，声音在巨大的机械轰鸣中依然清晰，“一条光鲜热闹的大道当然不坏，但那意味着路上早已挤满了人，你能看到的，不过是别人看过千万遍的风景。而一条荆棘丛生、无人踏足的小径——”
“前方也一定是无人见识过的风景。”
“可......”钟清魄被他这套说辞弄得愣了一下。“万一前方是死路，甚至绝境怎么办？”
“在没有亲眼见到之前。”卫影眨眨眼。“迈步便是唯一的办法。”
他的手依然伸着。
钟清魄看着那只悬在空中的手，又看看那面垂直的墙壁。理智在尖叫这不可能，但卫影就那样站在那里，像在证明某些规则可以被轻易打破。
他咽了口唾沫，伸手握住了卫影的手。
触感温暖，有力。
下一秒，一股轻柔但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钟清魄只觉得身体一轻，重力方向在感知中发生了诡异的偏转——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也已经站在了墙壁上，与卫影并肩。
低头看，原本的地面现在成了侧面。头晕目眩。
“习惯就好。”卫影松开手，开始沿着墙壁向上走。他的步伐平稳，如履平地。
钟清魄手忙脚乱地跟上。最初的几步几乎是在爬——手脚并用，紧贴着粗糙的金属表面。但很快他发现，只要相信自己能站在这里，身体就会自然找到平衡。是某种术法？还是这面墙本身有问题？
他没时间细想。卫影已经走到墙壁中部，那里有一块颜色稍暗的区域。靠近了看，才发现那是一扇镶嵌在墙壁——或者说，现在是他头顶天花板上的圆形舱门。
舱门是厚重的合金制成，表面布满了经年累月形成的氧化层。门的正中，镶嵌着一副用彩色玻璃拼接成的图案。
钟清魄仰头细看。
那是一只……他从没见过的生物。头部像鸡，有鲜红的冠子和锐利的喙，但脖颈以下却覆盖着细密的鳞片，尾巴长而蜿蜒。玻璃匠人用暗绿色和棕黄色的玻璃拼接出鳞片的质感，用红色玻璃做出鸡冠，眼睛则是两小片深邃的黑曜石。
它蜷缩着，却给人一种蓄势待发的诡异感。
“这是什么？”钟清魄小声问。
“鸡蛇兽。”卫影说，目光落在玻璃拼图上，“一种魔物，视线能让人石化。在很多守旧派眼里是禁忌和危险的象征——但现在早就是热门宠物了。”
他伸出手，用指节在舱门上敲了两下，声音在金属空间里回荡。
几秒钟的寂静。然后，那副玻璃拼图……动了。
彩色玻璃片如同活了过来，开始滑动、重组。鸡冠融化，鳞片散开，黑曜石眼睛滚动到中央——转眼间，一张由斑斓玻璃拼接成的、模糊的“人脸”出现在门上。
人脸的眼睛部位是那两片黑曜石。它看向卫影，又瞥了一眼钟清魄，然后发出了声音。
“亮亮梢子？”
钟清魄完全没听懂。
卫影却从容地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样东西——不是现代的任何卡片或仪器，而是一本巴掌大小、封面磨损严重的线装古书。书页泛黄，边缘卷起，看起来至少有几百岁。
他将古书举到玻璃人脸前。
玻璃人脸盯着那本书看了几秒。黑曜石眼睛微微转动，转向钟清魄。
“他呢？”破碎的声音问，“亮亮梢子？”
卫影笑了笑，收起古书:“我带他来认认炉。生料，没备梢子。”
人脸沉默了。玻璃片轻微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然后它说:“生料还没梢，不亮扇。”
话音落下，玻璃片再次流动、重组。鸡冠重新凝聚，鳞片归位，黑曜石眼睛滚回眼眶——眨眼间，那张人脸消失，门上又变回了那只蜷缩的鸡蛇兽玻璃画。
门没开。
钟清魄有点懵。他看向卫影:“它说什么？”
“彩虹瀑布的规矩。”卫影解释，“这地方要当买家，先得当卖家——拿出点东西，证明你不是来瞎逛的，也不是六门派来钓鱼的眼线。”他拍了拍自己身上，“我身上就带了那本《寻奇无畏》的残卷，是待会儿要换的东西。”
“一般都是允许带人进去的，但估计是看你年纪小，眼生。”他目光转向钟清魄:“你身上……有没有带什么小物件？不值钱的也行，就是个由头。”
钟清魄下意识摸了摸身上。西装是借的，口袋空空。但他忽然想起——
腰间那个不起眼的小皮包。
那是他自己的东西，从垃圾场带出来的少数几件私人物品之一。里面除了点零钱，还有……
他犹豫了一下。耳机里依然一片死寂。玄鸟没指示，弥路没声音。他不知道该不该拿出来。
但卫影在等。玻璃鸡蛇兽在门上冷冷地盯着。
钟清魄咬咬牙，解开皮包扣子，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到冰凉坚硬的金属——他把它拿了出来。
谐律法剑的剑柄。
在昏暗的光线下，那截古朴的剑柄泛着幽暗的光泽。圆形剑镗上的磨损痕迹清晰可见，握柄处的缠布已经旧得发黑。
卫影的视线落在剑柄上，眼中闪过某种极其细微的波动。
“这是……？”
“家传的小玩意。”钟清魄抢着说道，“父亲给的，说带在身上有好处。”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随意，手心却在微微出汗。
卫影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和之前没什么不同，温和，包容。
“看着有些年头了。”他说，没再追问，只是点点头，“行，就用这个当吧。不过待会儿进去，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这是家里老物件，具体来历不清楚——这样少麻烦。”
他接过剑柄，转身再次敲了敲舱门。
玻璃鸡蛇兽再次活化成人脸。
“亮亮梢子？”
卫影举起剑柄。
人脸盯着剑柄，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玻璃片不安地摩擦着。
舱门内部传来沉重的机械解锁声。齿轮转动，杠杆闭合——圆形的合金门向内滑开一道缝隙，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漏出来，混合着隐约的人声和某种……奇异的香味。
卫影将剑柄递还给钟清魄，率先侧身进入。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世界变了。
没有预想中的喧嚣叫卖，没有琳琅满目的摊位，甚至没有清晰的人影。钟清魄站在门内，愣了两秒。
眼前是个巨大的、近似仓库的空间，挑高至少有五层楼。但这里的光线很奇怪——不是灯，也不是窗，而是从天花板、墙壁、甚至空气中自发渗出的、均匀分布的暖黄色柔光。光里悬浮着无数细小的金色尘埃，缓缓旋落。
而在这片柔光中行走的人都裹着一层模糊的、不断波动的阴影。那是某种视觉干扰——他们的面容被扭曲成流动的马赛克，五官时而浮现，时而被抹平，每个人都在同时呈现多种可能的外貌。
更诡异的是声音。
钟清魄能看见远处有人停下交谈，看见嘴唇开合，看见手势比划——但听不见任何对话。只有一种低沉的、类似白噪音的背景音在空间里流动，将所有真实的人声吞没、搅拌、重组，变成无法辨识的嗡鸣。
这是个被双重加密的世界。视觉与听觉的锁，同时落下。
“这边。”
卫影的声音清晰传来——他是这空间里唯一清晰可辨的声音，也是唯一轮廓稳定的人。白色西装在柔光中微微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像一盏引路明灯。
钟清魄赶紧跟上。他走在卫影身后半步，目光扫过四周。
空间被划分成数个区域，用地上铺设的不同颜色地毯界定。每个区域里都摆着或大或小的桌子，桌面的颜色与地毯一致——红的像凝固的血，粉的像初绽的樱花，蓝的像深海，绿的像苔原……
而行走其间那些模糊的人影，走向不同颜色的区域，在桌前驻足，拿起桌上的物品查看——是的，物品是清晰的。一个破损的罗盘，几张画废的符纸，几枚光泽暗淡的丹药，甚至还有一只装在透明盒子里、长着三只眼睛的蟾蜍……所有货物都毫无遮掩，清晰可见。
唯独人，是模糊的。
“坐这儿。”
卫影停在一张很小的黑色桌子前。桌子是哑光的纯黑，像一块切割整齐的夜空。配的两把椅子也是同色的金属材质，线条冷硬。
钟清魄在卫影对面坐下。椅子冰凉。
“觉得奇怪？”卫影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黑色桌面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放松，甚至有些慵懒。
钟清魄点点头，目光还忍不住瞟向远处一个粉色区域——那里有个人正拿起一只装在玻璃罐里的蓝色小花。花朵清晰鲜艳，但那人的手是模糊的。
“必要的保护。”卫影说，“在这里交易的，很多是来路不明的东西。用术法遮掩面容、扭曲声音，对买家和卖家都好——交易结束，各不相认，各不追究。”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些彩色区域:“桌子的颜色，对应货物的种类。粉色是良奥门的色，专营魔物、异兽相关——活体、标本、器官、衍生物。红色是心丹门的色，丹药、药散、毒物。绿色是……”他顿了顿，“总之，这样划分，大家不用开口问，看一眼就知道该往哪儿去。”
钟清魄看向他们的黑色桌子:“那我们这里是……”
“黑色，敕影门。”卫影说，“法器、阵盘，一切人造的术法载体。”他笑了笑，“本来我那本《寻奇无畏》只能去白色区域——杂货，什么都有，也什么都不是。但既然你带了剑柄，”他朝钟清魄腰间的皮包抬了抬下巴，“咱们就能坐在这儿了。”
钟清魄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那片白色区域——地毯是灰白色，桌子也是。那里几乎没人，冷冷清清，只有两三个模糊的人影在漫无目的地踱步。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那本古旧的线装书，放在黑色桌面上，泛黄的书页在暖光下显得更加脆弱。
“现在，把你的剑柄也摆上来吧。”卫影说，“虽然是你家传之物，但总得摆个样子。不然待会儿巡查的过来，看见咱们桌上只有一本书，怕是会请我们去白色区域坐着。”
钟清魄的手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皮包。
“可……要是真有人来买怎么办？”
“那就出个他们给不起的价。”他说得轻描淡写，“放心，能进这里的人，都懂规矩。”
钟清魄犹豫了片刻，还是解开了皮包扣子。玄鸟和弥路依旧没有声音。耳机死寂得像块石头。他深吸一口气，把剑柄拿出来，放在了黑色桌面上，紧挨着那本古书。
古朴的剑柄与泛黄的古书并肩躺在哑光的黑桌面上，竟有种奇异的和谐感。它们都带着岁月的痕迹，都沉默着，都像在等待什么。
接下来便也是等待。
时间在无声的模糊人影与清晰的奇诡货物间缓缓流淌。钟清魄看着远处粉色区域有人买走了那只三眼蟾蜍，看着红色区域有人拿起一瓶乳白色的药水反复端详，看着蓝色区域有人对着一面布满裂纹的铜镜比划手势……
他感到有些局促，手脚不知道该怎么放。目光时不时瞟向桌面上的剑柄，又迅速移开。
“入不了你的眼？”卫影忽然开口。
钟清魄愣了一下。
卫影指了指周围那些彩色区域:“觉得无聊？看不上这些残次品？”
“不是……”钟清魄想解释，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心急。”卫影靠回椅背，目光悠远地扫过整个空间，“也别被这些东西迷了眼。这里的货物，九成九是垃圾——炼废的，画坏的，养残的。真正的好东西不会流到这种地方。”
他顿了顿，视线落回钟清魄脸上:
“能吸引这么多人冒风险来这里，是因为每次集会，主办方都会拿出一件真正的稀世珍品——那才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
钟清魄的心跳快了一拍:“珍品……是什么？”
卫影轻轻摇头，笑容里带着某种神秘的意味:
“要是我知道，那就不叫珍品了。”
就在这时，三个模糊的人影停在了他们的黑色桌子前。
钟清魄抬起头。
三人的轮廓在视觉干扰术法下扭曲不定，但能勉强看出体型差异——一胖，一瘦，还有一个身形窈窕，应该是女子。他们都穿着深色的便装，面容是完全的马赛克，只有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色的、不断变幻形状的漩涡。
“哟，这倒稀奇。”
开口的是那个胖子。声音经过处理，变成了尖锐的、略带金属感的怪调。他伸出手——那只手也是模糊的，像裹着一层流动的油彩——直接抓向桌面上的剑柄。
钟清魄心里一紧，差点站起来。
但卫影的动作更快。他甚至没有挪动身子，只是抬起眼皮，看了那只模糊的手一眼。
胖子的手在距离剑柄还有三寸的地方，僵住了。他像突然失去了所有动力，凝固在半空。紧接着，胖子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他保持着前倾的姿势，一动不动，连那层包裹他的视觉干扰都停止了波动，凝固成一片混沌的色块。
“进了集市连规矩都不懂的人，”卫影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但字字清晰，穿透了背景的白噪音，“怕是留不住全尸。”
话音落下的瞬间，胖子猛地向后踉跄一步，被解除了定身。他模糊的身影剧烈波动了几下，发出粗重的、被扭曲的喘息声。
“蜗哥！你咋了？”旁边的瘦子赶紧扶住他，声音同样经过处理，变成了高亢的、有点像鸟叫的调子。
钟清魄坐在椅子上，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几乎冻结。
不是因为胖子突然被定身。而是因为——他认出来了。
就算面容被马赛克覆盖，就算声音被扭曲变形，就算身形在术法干扰下波动不定……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胖子伸手时那种大大咧咧、毫无顾忌的姿态；瘦子扶人时下意识先探左脚的小动作；还有他们站立的间距，说话时身体微倾的角度……
是那三个人。
垃圾场那夜，弥路带着他逃离时，追来的三个悦然门门人！
钟清魄的目光转向三人中一直沉默的女子。
她站在那里，即使身形被扭曲，依然能看出站姿笔挺，肩线平稳。她没有去扶胖子，也没有出声呵斥，只是静静地看着桌面上的剑柄，又抬眼看了看卫影。
然后，她上前一步。
“手下人不懂规矩，见笑了。”
女子的声音经过处理后，变成了中性的、毫无特色的电子音。她没有看钟清魄，仿佛他根本不存在，注意力全在桌面上——但不是剑柄，而是那本《寻奇无畏》。
“这本书，”她伸出模糊的手，指了指古书，“怎么卖？”
卫影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只是竖起三根手指。
女子点点头。她抬起另一只手，手腕从袖口露出——那里戴着一个银灰色的金属手环，表面流淌着细密的蓝色光纹。
就在她露出手环的瞬间，黑色桌子发出一阵轻微的机械运转声。桌面中央滑开一个方形的缺口，两个黑色的金属盒子从下方升起，平稳地落在桌面上。盒子约莫手臂粗细，表面是哑光的黑色，正面嵌着一块小小的显示屏，显示着“0”。盒子上方有一个圆形的开口，大小正好能伸进一只手腕。
女子将右手伸进其中一个盒子的开口。金属环扣自动闭合，将她的小臂固定在盒内。
卫影也伸出右手，放入另一个盒子。盒子侧面的小屏幕上，数字开始跳动:100，200，300……
停在300。
卫影摇了摇头，左手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女子沉默了两秒，盒子内的机械结构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屏幕上的数字继续跳动:400，500，600……
一直跳到3000，停下。
卫影这才点点头。
盒子同时打开。女子收回手，手环上的蓝光已经熄灭。她拿起那本《寻奇无畏》，看也没看就递给身后的瘦子。
“一本破书要三千点？”瘦子接过，声音又尖又高，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愤怒，“你他妈抢钱啊？报复心这么重，小心以后生孩子没——”
“剪剪。”
女子打断他。“交易是你情我愿。”她说，“不要忘了我们是来做什么的。”
被叫做“剪剪”的瘦子立刻噤声，模糊的身影缩了缩，退后半步。
女子最后看了一眼桌面上的剑柄——那目光隔着马赛克，依然让钟清魄感到一阵寒意——然后转身，带着胖子和瘦子离开，融入了远处流动的模糊人影中。
直到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钟清魄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赚了。”
卫影的声音带着笑意。
“那本书……”钟清魄咽了口唾沫，“真的值那么多？”
“不值。”卫影说得干脆利落，“就是个千年前守灵人的自传手稿，作者没什么名气，内容也是东拼西凑的民间传说，撑死了三百。”
他笑盈盈地看向钟清魄:“你觉得我黑心？”
钟清魄没说话。
“交易是你情我愿。”卫影重复了女子的话，但语气完全不同——钟清魄觉得有些小人得志的感觉——“我没骗她，没抢她。她愿意出三千点买一本只值三百点的书，那是她的选择。也许她觉得书里有她想要的信息，也许她只是想买个面子，也许……”他笑了笑，“她钱多，烧得慌。”
“在彩虹瀑布，价格从来不代表价值，只代表此刻，此人，愿意为此付出多少。这是这里的规矩，也是这里的魅力。”
钟清魄沉默地看着桌面上的剑柄。古朴的金属在暖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就在这时，空间里的光线变了。
暖黄色的柔光开始缓缓暗淡，像夕阳沉入地平线。背景那种白噪音般的嗡鸣也渐渐低下去，被另一种声音取代——
音乐。
悠扬，欢快，带着田园诗般的轻盈。弦乐如潺潺溪流，木管如鸟鸣啁啾，旋律在巨大的空间里流淌，仿佛忽然置身于春天的草场，阳光和煦，微风拂面。
是贝多芬。钟清魄认出来了——第六交响曲《田园》的第三乐章，“村民欢聚”。他在垃圾处理站的休息室里，从那台老旧的收音机里断断续续听过几次。
音乐很快就来到了尾声——低音部偶尔滚过的、不和谐的沉闷和弦，像远山背后悄然积聚的乌云；弦乐跳跃的间隙，有铜管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像地平线尽头隐约的雷声。
这是暴风雨前的欢乐。甜美，但脆弱。
空间彻底暗了下来。只有那些彩色区域的地毯还散发着微光，像黑暗中一条条蜿蜒的色带。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空间的中央——
那里，不知何时升起了一个圆形的舞台。
舞台不高，铺着深紫色的绒毯。两束雪白的聚光灯从高处打下，交叉照亮舞台中央。
灯光中，站着两个身影。
他们都穿着蓝白条纹的西装，剪裁夸张，肩线高耸，裤腿宽大得像两把倒置的伞。头上戴着同色的宽檐礼帽，帽檐压得很低，在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颈间系着黑色的领结，手上戴着雪白的手套。
其中一人，嘴唇上有一撇精心修剪的、翘起的八字胡。
两人并肩而立，姿态一模一样——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微微鞠躬，像两个从老式歌舞片里走出来的演员。
音乐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然后，左边那个八字胡动了。他向前迈出一步，摘下礼帽，按在胸前，动作浮夸得像在演舞台剧。
“女士们！先生们！”他的声音透过某种扩音术法传遍整个空间，洪亮，饱满，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热情，“欢迎！欢迎来到——彩虹瀑布！”
右边那人也迈出一步，同步摘下礼帽:
“今夜！今夜是个特殊的夜晚！”他的声音同样洪亮，但音调更高，更尖锐，像一根绷紧的琴弦，“因为今夜！我们要展示的——是奇迹！”
八字胡接过话头，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不是普通的奇迹！不是常见的奇迹！不是那种——哦，我又炼出了大神通法宝——的庸俗奇迹！”
右边那人身体前倾，手套包裹的手指向空中:
“而是！不可能的奇迹！违背常识的奇迹！让规则哭泣、让逻辑崩溃、让所有自以为是的不可能——跪地求饶的奇迹！”
两人同时转身，面向彼此，手臂张开，像要拥抱:
“我们！油嘴和滑舌！”
“今夜！为您献上——”
他们猛地后退，各自退到舞台两侧。聚光灯追随着他们的身影，在舞台中央留下一个黑暗的空洞。
舞台后方的黑暗中，亮起一面巨大的、半透明的光幕。
什么是存在？
什么是消亡？
在生与死的边界——
是否还有第三条路？
八字胡——滑舌——伴随着一阵缭绕的烟雾，重新现身于舞台之上。他手里多了一个深紫色的天鹅绒托盘，托盘上盖着同色的绒布。
油嘴轻快地跳了过来，勾开了托盘上的绒布。
托盘上，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立方体。边长约一尺，内部空无一物——不，不是空无一物。在立方体的正中央，悬浮着一个更小的玻璃瓶。
小瓶只有食指长短，瓶身纯净如水晶。而瓶中，装着大约三分之一的……
黑色。
那不是颜料，不是墨汁，不是任何钟清魄见过的物质。它悬浮在瓶中央，与瓶壁保持着微妙的距离，缓缓地、无声地蠕动着。时而摊开成薄片，时而聚拢成团，表面偶尔泛起水银般的诡异光泽，但底色永远是那种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的黑。
聚光灯打在玻璃立方体上，光线穿过透明的外壁，照在那团黑色上——却没有反射，没有折射，只是被吞噬。黑色周围的光线都微微扭曲，像被无形的力场拉扯。
整个空间陷入了更深的死寂。连呼吸声都停了。
油嘴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充满了某种近乎宗教狂热的庄严:
“女士们，先生们……”
滑舌接上，声音颤抖，像压抑着巨大的激动:
“请允许我们——介绍——”
两人同时深吸一口气，然后齐声喊出那个名字，声音在术法加持下如雷霆般滚过整个空间:
“——永夜真墨！！！”
钟清魄跟着卫影穿过侧廊尽头的服务门，忍不住问。门后是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狭窄通道，与主厅的奢华相比，这里简朴得近乎寒酸，只有墙上的应急灯散发着幽绿的光。
“嗯，彩虹瀑布。”卫影走在他前面半步，脚步声很轻，几乎被地毯吞没。“守灵人圈子里的小集市。炼器炸炉的残片，画符失手的废稿，炼丹炼出些不三不四的半成品……扔了可惜，留着占地方，就有人琢磨着互通有无。”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空气里的香水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机油和金属的淡淡锈味。
“可六门不是禁止线上交易符箓法宝吗？”钟清魄回忆那些管制条例,像蛛网般把守灵人的世界缠得严严实实，普通人就连一眼也难以窥见。
“所以才有线下。”卫影侧身让过两个推着清洁车的船员，“彩虹瀑布就是线下里……比较特别的一个。不挑买家卖家身份，不盘问东西来历，只看货——说穿了，就是黑市。”
“说是黑市，但六门那边也得报备，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闹出乱子就行。正好六门分赤、橙、绿、粉、蓝、紫六色——”他顿了顿，“冠以彩虹之名，倒也贴切。”
“可六门不是赤橙绿粉蓝紫，”钟清魄下意识纠正，“是赤橙绿粉蓝黑啊。”
走在前面的卫影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在狭窄通道里荡开。
“谁知道呢。”他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或许千百年前，有些地方不一样吧。”
通道到了尽头。一扇厚重的金属门挡在面前，门边有架锈迹斑斑的货运电梯。卫影按下按钮，电梯门呻吟着打开，里面空间逼仄，灯光昏暗。
“我们要下去？”钟清魄看着电梯面板上那些标着“B2”、“B3”的按钮，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宴会厅在顶层，越往下，离那些光鲜亮丽的东西越远。
“真正的风景，往往不在明面上。”卫影走进电梯，示意他跟上。
电梯门合拢，开始下降。失重感让钟清魄胃里微紧。他看着卫影——对方倚着电梯壁，姿态放松，甚至微微闭着眼，仿佛在享受这段下沉的旅程。
数字跳动:B1，B2，B3……
电梯停了。门开。
外面的景象让钟清魄愣住。
这哪里还是什么豪华游轮？眼前是纵横交错的粗大管道，锈蚀的金属墙壁上满是污渍，昏暗的灯光在头顶摇晃，投下晃动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海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味。远处传来低沉的机械轰鸣，像是这艘巨兽的心脏在搏动。
动力区。或者更糟。
“这……是正确的地方吗？”钟清魄的声音在空旷的金属空间里显得有点发虚。他下意识摸了摸耳后——耳机依旧沉默。玄鸟和弥路，一点动静都没有。
“跟我来。”
卫影已经迈步走出去。他走得不快，但路径极其明确——绕过一堆废弃的缆绳线圈，侧身挤过两道管道间的缝隙，脚尖一点便跃过一滩积水。白色西装在这样污浊的环境里本该格格不入，可他行走其间，竟有种奇异的和谐感。污渍不沾身，铁锈不近体，连步伐都轻快得像在自家花园散步。
钟清魄就没这么从容了。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不合身的西装裤腿很快蹭上了油污。过管道缝隙时肩膀撞在冰冷的金属上，发出闷响。跳过水洼时差点滑倒，慌忙扶住一根发烫的蒸汽管，掌心立刻传来灼痛。
“小心。”前面的卫影头也不回，声音却清晰传来，“这里的很多管道表面温度超过一百度。”
钟清魄缩回手，看着掌心迅速泛起的红痕，咬咬牙跟上。
他们在一座巨大的锅炉般结构的阴影下穿行。卫影忽然停下，抬头看向上方。
钟清魄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是锅炉侧面近乎垂直的金属外壁，布满了铆钉和焊缝，向上延伸进昏暗的顶部阴影里，根本看不到头。
“路在前面。”卫影说。
钟清魄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卫影向前迈了一步。
然后，他的身体与地面成了九十度夹角。
他就那样稳稳地站在了垂直的金属墙壁上，鞋底仿佛黏在了锈蚀的表面。白色西装的下摆垂落，却没有任何要坠下的迹象。他转过头，看向还站在地面的钟清魄，伸出手。
“有些路，看起来不像路。”他说，声音在巨大的机械轰鸣中依然清晰，“一条光鲜热闹的大道当然不坏，但那意味着路上早已挤满了人，你能看到的，不过是别人看过千万遍的风景。而一条荆棘丛生、无人踏足的小径——”
“前方也一定是无人见识过的风景。”
“可......”钟清魄被他这套说辞弄得愣了一下。“万一前方是死路，甚至绝境怎么办？”
“在没有亲眼见到之前。”卫影眨眨眼。“迈步便是唯一的办法。”
他的手依然伸着。
钟清魄看着那只悬在空中的手，又看看那面垂直的墙壁。理智在尖叫这不可能，但卫影就那样站在那里，像在证明某些规则可以被轻易打破。
他咽了口唾沫，伸手握住了卫影的手。
触感温暖，有力。
下一秒，一股轻柔但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钟清魄只觉得身体一轻，重力方向在感知中发生了诡异的偏转——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也已经站在了墙壁上，与卫影并肩。
低头看，原本的地面现在成了侧面。头晕目眩。
“习惯就好。”卫影松开手，开始沿着墙壁向上走。他的步伐平稳，如履平地。
钟清魄手忙脚乱地跟上。最初的几步几乎是在爬——手脚并用，紧贴着粗糙的金属表面。但很快他发现，只要相信自己能站在这里，身体就会自然找到平衡。是某种术法？还是这面墙本身有问题？
他没时间细想。卫影已经走到墙壁中部，那里有一块颜色稍暗的区域。靠近了看，才发现那是一扇镶嵌在墙壁——或者说，现在是他头顶天花板上的圆形舱门。
舱门是厚重的合金制成，表面布满了经年累月形成的氧化层。门的正中，镶嵌着一副用彩色玻璃拼接成的图案。
钟清魄仰头细看。
那是一只……他从没见过的生物。头部像鸡，有鲜红的冠子和锐利的喙，但脖颈以下却覆盖着细密的鳞片，尾巴长而蜿蜒。玻璃匠人用暗绿色和棕黄色的玻璃拼接出鳞片的质感，用红色玻璃做出鸡冠，眼睛则是两小片深邃的黑曜石。
它蜷缩着，却给人一种蓄势待发的诡异感。
“这是什么？”钟清魄小声问。
“鸡蛇兽。”卫影说，目光落在玻璃拼图上，“一种魔物，视线能让人石化。在很多守旧派眼里是禁忌和危险的象征——但现在早就是热门宠物了。”
他伸出手，用指节在舱门上敲了两下，声音在金属空间里回荡。
几秒钟的寂静。然后，那副玻璃拼图……动了。
彩色玻璃片如同活了过来，开始滑动、重组。鸡冠融化，鳞片散开，黑曜石眼睛滚动到中央——转眼间，一张由斑斓玻璃拼接成的、模糊的“人脸”出现在门上。
人脸的眼睛部位是那两片黑曜石。它看向卫影，又瞥了一眼钟清魄，然后发出了声音。
“亮亮梢子？”
钟清魄完全没听懂。
卫影却从容地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样东西——不是现代的任何卡片或仪器，而是一本巴掌大小、封面磨损严重的线装古书。书页泛黄，边缘卷起，看起来至少有几百岁。
他将古书举到玻璃人脸前。
玻璃人脸盯着那本书看了几秒。黑曜石眼睛微微转动，转向钟清魄。
“他呢？”破碎的声音问，“亮亮梢子？”
卫影笑了笑，收起古书:“我带他来认认炉。生料，没备梢子。”
人脸沉默了。玻璃片轻微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然后它说:“生料还没梢，不亮扇。”
话音落下，玻璃片再次流动、重组。鸡冠重新凝聚，鳞片归位，黑曜石眼睛滚回眼眶——眨眼间，那张人脸消失，门上又变回了那只蜷缩的鸡蛇兽玻璃画。
门没开。
钟清魄有点懵。他看向卫影:“它说什么？”
“彩虹瀑布的规矩。”卫影解释，“这地方要当买家，先得当卖家——拿出点东西，证明你不是来瞎逛的，也不是六门派来钓鱼的眼线。”他拍了拍自己身上，“我身上就带了那本《寻奇无畏》的残卷，是待会儿要换的东西。”
“一般都是允许带人进去的，但估计是看你年纪小，眼生。”他目光转向钟清魄:“你身上……有没有带什么小物件？不值钱的也行，就是个由头。”
钟清魄下意识摸了摸身上。西装是借的，口袋空空。但他忽然想起——
腰间那个不起眼的小皮包。
那是他自己的东西，从垃圾场带出来的少数几件私人物品之一。里面除了点零钱，还有……
他犹豫了一下。耳机里依然一片死寂。玄鸟没指示，弥路没声音。他不知道该不该拿出来。
但卫影在等。玻璃鸡蛇兽在门上冷冷地盯着。
钟清魄咬咬牙，解开皮包扣子，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到冰凉坚硬的金属——他把它拿了出来。
谐律法剑的剑柄。
在昏暗的光线下，那截古朴的剑柄泛着幽暗的光泽。圆形剑镗上的磨损痕迹清晰可见，握柄处的缠布已经旧得发黑。
卫影的视线落在剑柄上，眼中闪过某种极其细微的波动。
“这是……？”
“家传的小玩意。”钟清魄抢着说道，“父亲给的，说带在身上有好处。”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随意，手心却在微微出汗。
卫影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和之前没什么不同，温和，包容。
“看着有些年头了。”他说，没再追问，只是点点头，“行，就用这个当吧。不过待会儿进去，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这是家里老物件，具体来历不清楚——这样少麻烦。”
他接过剑柄，转身再次敲了敲舱门。
玻璃鸡蛇兽再次活化成人脸。
“亮亮梢子？”
卫影举起剑柄。
人脸盯着剑柄，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玻璃片不安地摩擦着。
舱门内部传来沉重的机械解锁声。齿轮转动，杠杆闭合——圆形的合金门向内滑开一道缝隙，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漏出来，混合着隐约的人声和某种……奇异的香味。
卫影将剑柄递还给钟清魄，率先侧身进入。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世界变了。
没有预想中的喧嚣叫卖，没有琳琅满目的摊位，甚至没有清晰的人影。钟清魄站在门内，愣了两秒。
眼前是个巨大的、近似仓库的空间，挑高至少有五层楼。但这里的光线很奇怪——不是灯，也不是窗，而是从天花板、墙壁、甚至空气中自发渗出的、均匀分布的暖黄色柔光。光里悬浮着无数细小的金色尘埃，缓缓旋落。
而在这片柔光中行走的人都裹着一层模糊的、不断波动的阴影。那是某种视觉干扰——他们的面容被扭曲成流动的马赛克，五官时而浮现，时而被抹平，每个人都在同时呈现多种可能的外貌。
更诡异的是声音。
钟清魄能看见远处有人停下交谈，看见嘴唇开合，看见手势比划——但听不见任何对话。只有一种低沉的、类似白噪音的背景音在空间里流动，将所有真实的人声吞没、搅拌、重组，变成无法辨识的嗡鸣。
这是个被双重加密的世界。视觉与听觉的锁，同时落下。
“这边。”
卫影的声音清晰传来——他是这空间里唯一清晰可辨的声音，也是唯一轮廓稳定的人。白色西装在柔光中微微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像一盏引路明灯。
钟清魄赶紧跟上。他走在卫影身后半步，目光扫过四周。
空间被划分成数个区域，用地上铺设的不同颜色地毯界定。每个区域里都摆着或大或小的桌子，桌面的颜色与地毯一致——红的像凝固的血，粉的像初绽的樱花，蓝的像深海，绿的像苔原……
而行走其间那些模糊的人影，走向不同颜色的区域，在桌前驻足，拿起桌上的物品查看——是的，物品是清晰的。一个破损的罗盘，几张画废的符纸，几枚光泽暗淡的丹药，甚至还有一只装在透明盒子里、长着三只眼睛的蟾蜍……所有货物都毫无遮掩，清晰可见。
唯独人，是模糊的。
“坐这儿。”
卫影停在一张很小的黑色桌子前。桌子是哑光的纯黑，像一块切割整齐的夜空。配的两把椅子也是同色的金属材质，线条冷硬。
钟清魄在卫影对面坐下。椅子冰凉。
“觉得奇怪？”卫影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黑色桌面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放松，甚至有些慵懒。
钟清魄点点头，目光还忍不住瞟向远处一个粉色区域——那里有个人正拿起一只装在玻璃罐里的蓝色小花。花朵清晰鲜艳，但那人的手是模糊的。
“必要的保护。”卫影说，“在这里交易的，很多是来路不明的东西。用术法遮掩面容、扭曲声音，对买家和卖家都好——交易结束，各不相认，各不追究。”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些彩色区域:“桌子的颜色，对应货物的种类。粉色是良奥门的色，专营魔物、异兽相关——活体、标本、器官、衍生物。红色是心丹门的色，丹药、药散、毒物。绿色是……”他顿了顿，“总之，这样划分，大家不用开口问，看一眼就知道该往哪儿去。”
钟清魄看向他们的黑色桌子:“那我们这里是……”
“黑色，敕影门。”卫影说，“法器、阵盘，一切人造的术法载体。”他笑了笑，“本来我那本《寻奇无畏》只能去白色区域——杂货，什么都有，也什么都不是。但既然你带了剑柄，”他朝钟清魄腰间的皮包抬了抬下巴，“咱们就能坐在这儿了。”
钟清魄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那片白色区域——地毯是灰白色，桌子也是。那里几乎没人，冷冷清清，只有两三个模糊的人影在漫无目的地踱步。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那本古旧的线装书，放在黑色桌面上，泛黄的书页在暖光下显得更加脆弱。
“现在，把你的剑柄也摆上来吧。”卫影说，“虽然是你家传之物，但总得摆个样子。不然待会儿巡查的过来，看见咱们桌上只有一本书，怕是会请我们去白色区域坐着。”
钟清魄的手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皮包。
“可……要是真有人来买怎么办？”
“那就出个他们给不起的价。”他说得轻描淡写，“放心，能进这里的人，都懂规矩。”
钟清魄犹豫了片刻，还是解开了皮包扣子。玄鸟和弥路依旧没有声音。耳机死寂得像块石头。他深吸一口气，把剑柄拿出来，放在了黑色桌面上，紧挨着那本古书。
古朴的剑柄与泛黄的古书并肩躺在哑光的黑桌面上，竟有种奇异的和谐感。它们都带着岁月的痕迹，都沉默着，都像在等待什么。
接下来便也是等待。
时间在无声的模糊人影与清晰的奇诡货物间缓缓流淌。钟清魄看着远处粉色区域有人买走了那只三眼蟾蜍，看着红色区域有人拿起一瓶乳白色的药水反复端详，看着蓝色区域有人对着一面布满裂纹的铜镜比划手势……
他感到有些局促，手脚不知道该怎么放。目光时不时瞟向桌面上的剑柄，又迅速移开。
“入不了你的眼？”卫影忽然开口。
钟清魄愣了一下。
卫影指了指周围那些彩色区域:“觉得无聊？看不上这些残次品？”
“不是……”钟清魄想解释，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心急。”卫影靠回椅背，目光悠远地扫过整个空间，“也别被这些东西迷了眼。这里的货物，九成九是垃圾——炼废的，画坏的，养残的。真正的好东西不会流到这种地方。”
他顿了顿，视线落回钟清魄脸上:
“能吸引这么多人冒风险来这里，是因为每次集会，主办方都会拿出一件真正的稀世珍品——那才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
钟清魄的心跳快了一拍:“珍品……是什么？”
卫影轻轻摇头，笑容里带着某种神秘的意味:
“要是我知道，那就不叫珍品了。”
就在这时，三个模糊的人影停在了他们的黑色桌子前。
钟清魄抬起头。
三人的轮廓在视觉干扰术法下扭曲不定，但能勉强看出体型差异——一胖，一瘦，还有一个身形窈窕，应该是女子。他们都穿着深色的便装，面容是完全的马赛克，只有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色的、不断变幻形状的漩涡。
“哟，这倒稀奇。”
开口的是那个胖子。声音经过处理，变成了尖锐的、略带金属感的怪调。他伸出手——那只手也是模糊的，像裹着一层流动的油彩——直接抓向桌面上的剑柄。
钟清魄心里一紧，差点站起来。
但卫影的动作更快。他甚至没有挪动身子，只是抬起眼皮，看了那只模糊的手一眼。
胖子的手在距离剑柄还有三寸的地方，僵住了。他像突然失去了所有动力，凝固在半空。紧接着，胖子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他保持着前倾的姿势，一动不动，连那层包裹他的视觉干扰都停止了波动，凝固成一片混沌的色块。
“进了集市连规矩都不懂的人，”卫影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但字字清晰，穿透了背景的白噪音，“怕是留不住全尸。”
话音落下的瞬间，胖子猛地向后踉跄一步，被解除了定身。他模糊的身影剧烈波动了几下，发出粗重的、被扭曲的喘息声。
“蜗哥！你咋了？”旁边的瘦子赶紧扶住他，声音同样经过处理，变成了高亢的、有点像鸟叫的调子。
钟清魄坐在椅子上，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几乎冻结。
不是因为胖子突然被定身。而是因为——他认出来了。
就算面容被马赛克覆盖，就算声音被扭曲变形，就算身形在术法干扰下波动不定……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胖子伸手时那种大大咧咧、毫无顾忌的姿态；瘦子扶人时下意识先探左脚的小动作；还有他们站立的间距，说话时身体微倾的角度……
是那三个人。
垃圾场那夜，弥路带着他逃离时，追来的三个悦然门门人！
钟清魄的目光转向三人中一直沉默的女子。
她站在那里，即使身形被扭曲，依然能看出站姿笔挺，肩线平稳。她没有去扶胖子，也没有出声呵斥，只是静静地看着桌面上的剑柄，又抬眼看了看卫影。
然后，她上前一步。
“手下人不懂规矩，见笑了。”
女子的声音经过处理后，变成了中性的、毫无特色的电子音。她没有看钟清魄，仿佛他根本不存在，注意力全在桌面上——但不是剑柄，而是那本《寻奇无畏》。
“这本书，”她伸出模糊的手，指了指古书，“怎么卖？”
卫影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只是竖起三根手指。
女子点点头。她抬起另一只手，手腕从袖口露出——那里戴着一个银灰色的金属手环，表面流淌着细密的蓝色光纹。
就在她露出手环的瞬间，黑色桌子发出一阵轻微的机械运转声。桌面中央滑开一个方形的缺口，两个黑色的金属盒子从下方升起，平稳地落在桌面上。盒子约莫手臂粗细，表面是哑光的黑色，正面嵌着一块小小的显示屏，显示着“0”。盒子上方有一个圆形的开口，大小正好能伸进一只手腕。
女子将右手伸进其中一个盒子的开口。金属环扣自动闭合，将她的小臂固定在盒内。
卫影也伸出右手，放入另一个盒子。盒子侧面的小屏幕上，数字开始跳动:100，200，300……
停在300。
卫影摇了摇头，左手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女子沉默了两秒，盒子内的机械结构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屏幕上的数字继续跳动:400，500，600……
一直跳到3000，停下。
卫影这才点点头。
盒子同时打开。女子收回手，手环上的蓝光已经熄灭。她拿起那本《寻奇无畏》，看也没看就递给身后的瘦子。
“一本破书要三千点？”瘦子接过，声音又尖又高，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愤怒，“你他妈抢钱啊？报复心这么重，小心以后生孩子没——”
“剪剪。”
女子打断他。“交易是你情我愿。”她说，“不要忘了我们是来做什么的。”
被叫做“剪剪”的瘦子立刻噤声，模糊的身影缩了缩，退后半步。
女子最后看了一眼桌面上的剑柄——那目光隔着马赛克，依然让钟清魄感到一阵寒意——然后转身，带着胖子和瘦子离开，融入了远处流动的模糊人影中。
直到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钟清魄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赚了。”
卫影的声音带着笑意。
“那本书……”钟清魄咽了口唾沫，“真的值那么多？”
“不值。”卫影说得干脆利落，“就是个千年前守灵人的自传手稿，作者没什么名气，内容也是东拼西凑的民间传说，撑死了三百。”
他笑盈盈地看向钟清魄:“你觉得我黑心？”
钟清魄没说话。
“交易是你情我愿。”卫影重复了女子的话，但语气完全不同——钟清魄觉得有些小人得志的感觉——“我没骗她，没抢她。她愿意出三千点买一本只值三百点的书，那是她的选择。也许她觉得书里有她想要的信息，也许她只是想买个面子，也许……”他笑了笑，“她钱多，烧得慌。”
“在彩虹瀑布，价格从来不代表价值，只代表此刻，此人，愿意为此付出多少。这是这里的规矩，也是这里的魅力。”
钟清魄沉默地看着桌面上的剑柄。古朴的金属在暖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就在这时，空间里的光线变了。
暖黄色的柔光开始缓缓暗淡，像夕阳沉入地平线。背景那种白噪音般的嗡鸣也渐渐低下去，被另一种声音取代——
音乐。
悠扬，欢快，带着田园诗般的轻盈。弦乐如潺潺溪流，木管如鸟鸣啁啾，旋律在巨大的空间里流淌，仿佛忽然置身于春天的草场，阳光和煦，微风拂面。
是贝多芬。钟清魄认出来了——第六交响曲《田园》的第三乐章，“村民欢聚”。他在垃圾处理站的休息室里，从那台老旧的收音机里断断续续听过几次。
音乐很快就来到了尾声——低音部偶尔滚过的、不和谐的沉闷和弦，像远山背后悄然积聚的乌云；弦乐跳跃的间隙，有铜管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像地平线尽头隐约的雷声。
这是暴风雨前的欢乐。甜美，但脆弱。
空间彻底暗了下来。只有那些彩色区域的地毯还散发着微光，像黑暗中一条条蜿蜒的色带。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空间的中央——
那里，不知何时升起了一个圆形的舞台。
舞台不高，铺着深紫色的绒毯。两束雪白的聚光灯从高处打下，交叉照亮舞台中央。
灯光中，站着两个身影。
他们都穿着蓝白条纹的西装，剪裁夸张，肩线高耸，裤腿宽大得像两把倒置的伞。头上戴着同色的宽檐礼帽，帽檐压得很低，在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颈间系着黑色的领结，手上戴着雪白的手套。
其中一人，嘴唇上有一撇精心修剪的、翘起的八字胡。
两人并肩而立，姿态一模一样——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微微鞠躬，像两个从老式歌舞片里走出来的演员。
音乐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然后，左边那个八字胡动了。他向前迈出一步，摘下礼帽，按在胸前，动作浮夸得像在演舞台剧。
“女士们！先生们！”他的声音透过某种扩音术法传遍整个空间，洪亮，饱满，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热情，“欢迎！欢迎来到——彩虹瀑布！”
右边那人也迈出一步，同步摘下礼帽:
“今夜！今夜是个特殊的夜晚！”他的声音同样洪亮，但音调更高，更尖锐，像一根绷紧的琴弦，“因为今夜！我们要展示的——是奇迹！”
八字胡接过话头，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不是普通的奇迹！不是常见的奇迹！不是那种——哦，我又炼出了大神通法宝——的庸俗奇迹！”
右边那人身体前倾，手套包裹的手指向空中:
“而是！不可能的奇迹！违背常识的奇迹！让规则哭泣、让逻辑崩溃、让所有自以为是的不可能——跪地求饶的奇迹！”
两人同时转身，面向彼此，手臂张开，像要拥抱:
“我们！油嘴和滑舌！”
“今夜！为您献上——”
他们猛地后退，各自退到舞台两侧。聚光灯追随着他们的身影，在舞台中央留下一个黑暗的空洞。
舞台后方的黑暗中，亮起一面巨大的、半透明的光幕。
什么是存在？
什么是消亡？
在生与死的边界——
是否还有第三条路？
八字胡——滑舌——伴随着一阵缭绕的烟雾，重新现身于舞台之上。他手里多了一个深紫色的天鹅绒托盘，托盘上盖着同色的绒布。
油嘴轻快地跳了过来，勾开了托盘上的绒布。
托盘上，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立方体。边长约一尺，内部空无一物——不，不是空无一物。在立方体的正中央，悬浮着一个更小的玻璃瓶。
小瓶只有食指长短，瓶身纯净如水晶。而瓶中，装着大约三分之一的……
黑色。
那不是颜料，不是墨汁，不是任何钟清魄见过的物质。它悬浮在瓶中央，与瓶壁保持着微妙的距离，缓缓地、无声地蠕动着。时而摊开成薄片，时而聚拢成团，表面偶尔泛起水银般的诡异光泽，但底色永远是那种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的黑。
聚光灯打在玻璃立方体上，光线穿过透明的外壁，照在那团黑色上——却没有反射，没有折射，只是被吞噬。黑色周围的光线都微微扭曲，像被无形的力场拉扯。
整个空间陷入了更深的死寂。连呼吸声都停了。
油嘴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充满了某种近乎宗教狂热的庄严:
“女士们，先生们……”
滑舌接上，声音颤抖，像压抑着巨大的激动:
“请允许我们——介绍——”
两人同时深吸一口气，然后齐声喊出那个名字，声音在术法加持下如雷霆般滚过整个空间:
“——永夜真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