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skDevilLv.3
独角兽

《同星明日》

第七章 何处化凡

第 8 章
4 个月前
林逐辉攀在学堂屋脊的背阴面,指尖捻着的符光尚未散尽。他屏息凝神,足尖轻点,身形如夜枭般掠过几重屋瓦,朝着最近那道波动的方向潜去。
 
然而,就在他估算距离已不足百步,能隐约望见一片低矮棚户轮廓时——他的身形骤然停滞了。
 
“怎么了?”暮光问他。
 
“法力波动......消失了。”
 
像是燃着的线香被人一指掐灭,连半点余烬的青烟都未曾留下。有点过于干净了。这不合常理,除非……那波动本身便是某种诱饵或幻影,或者,施术者对法力的控制精细到了收发由心、瞬间敛息的境地。那也就意味着......
 
对方的实力,不在中神通之下。甚至是——大神通者。
 
“那人应该没什么敌意,否则你现在不可能还如此悠闲的与我交流。”暮光提醒到。“小心行事。”
 
林逐辉等了约莫半炷香,那波动再未出现。夜空中只有稀疏的星子和远处码头传来的、闷钝的江水拍岸声。不能在此空耗,他目光转向西方,那里,属于码头的湿冷依旧顽固地存在着。
 
双隆城的码头在夜里褪尽了白日的喧嚣,只余下泊船随波轻摇的吱呀声,与浓得化不开的鱼腥、桐油和腐烂水草的气味。林逐辉如一道影子,贴着堆积如山的货箱与废弃的龙骨移动。最终,他的视线锁定在码头最边缘,一处连跳板都烂了一半的栈桥旁。
 
那里系着一艘船。
 
与其说是渔船,不如说是残骸。船身黑漆早已斑驳殆尽,露出底下惨白的木纹,像是被啃噬过的枯骨。船篷塌了半边,破渔网如同巨大的灰色水母,一半挂在桅杆上,一半浸在幽暗的水里。船帮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连最不挑食的水鸟都懒得在上面落脚。这样一艘船,莫说法力波动,便是小偷路过,恐怕都嫌晦气,不肯多看一眼。
 
可八方寻奇符的感应,确凿无疑地指向它。
 
林逐辉心中疑云更浓。他轻巧地跃上栈桥,腐朽的木板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小心翼翼,踏上了那湿滑的船板。
 
“什么?”
 
他的左脚刚踩进低矮的船舱入口,异变陡生。那一步跨出,他感觉自己仿佛不是进入了船舱,而是跌入了一口深井,周遭的光线与声音瞬间被拉长、吞没。逼仄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旷的、诡异的寂静。
 
他闭上眼睛,隔了几秒才再睁开,好让自己适应内部的微光。这里绝非渔船应有的空间:内部比外面看上去大了何止十倍,像个仓库。墙壁并非木质,而是某种光滑、暗沉的合金,镶嵌着缓缓明灭的幽蓝线条。空气中飘浮着微尘,在冷光下缓缓旋舞。可是,谁会在一艘破烂渔船上施展此种术法?
 
而更让他血液几乎冻结的景象,铺陈在仓库中央。
 
孩子。很多孩子。
 
他们整齐地躺在一片铺着粗布的地面上,约莫十几个,年龄与小燕相仿,甚至更小。呼吸均匀,胸膛微微起伏,似乎正在深沉的睡眠着。孩子们衣着各异,有的穿着绸缎短褂,有的则是寻常布衣,也有破烂的流民衣衫——
 
这难道是,双隆城里近期失踪的那些孩童?
 
“暮光?”林逐辉轻声询问。可是身侧没有任何回应;聚星明宇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他的手腕上。
 
妈的,怎么老是出岔子?
 
林逐辉也顾不得这么多,立刻上前,蹲在一个男孩身边,伸手去探孩子的鼻息。温热,舒缓;又轻轻翻开眼皮,瞳孔对光尚有微弱反应。活着,都还活着!他稍稍松了一口气。他正欲仔细检查孩子身上是否有禁制或伤痕,离他最近的一个女孩,睫毛忽然颤了颤。
 
那女孩睁开了眼睛。眼神初时迷茫,如同寻常孩童睡醒,但下一秒,她的目光聚焦在林逐辉脸上,鼻翼剧烈地翕动起来——林逐辉这才发觉,自己方才在屋顶疾行时,手臂被一片翘起的瓦砾划了道小口,此刻正隐隐渗着血珠。
 
女孩的瞳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蒙上一层浑浊的灰翳。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猛地弹起,张口就朝着林逐辉探出的手腕狠狠咬下!
 
林逐辉悚然一惊,抽手疾退,但衣袖已被咬住,刺啦一声撕裂开来。女孩扑了个空摔在地上,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四肢着地,灰白的眼睛死死盯住林逐辉,嘴角淌下涎水。更可怕的是,这一番动静似乎成了唤醒的号角,地上沉睡的孩童们接二连三地睁开了眼。
 
一双,两双,十数双……灰白、浑浊、充满原始饥饿与暴戾的眼睛,在幽蓝的冷光下齐齐转向林逐辉。他们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呜咽,缓缓爬起,姿态僵硬却又迅捷,如同嗅到猎物的兽群。
 
噬灵的气息!虽然微弱,但林逐辉绝不会认错。这些孩子……还活着,却正在向着噬灵转化!
 
这怎么可能?
 
“醒醒!”林逐辉低喝一声,同时指尖已扣住一张符箓,但回应他的只有越来越急促的低吼和逼近的脚步。一个男孩率先扑来,动作快得不合常理,林逐辉侧身闪过,反手借力一拍,男孩痛叫着翻滚出去,但更多的孩子已经围了上来。
 
腰间嗯谐律法剑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地颤抖着。林逐辉本能地作势欲拔,但是手碰到剑柄,却又缩了回去。
 
不能下杀手——他们都是活人!
 
这个念头像铁箍一样锁住了林逐辉的手。他只能格挡,闪避,用巧劲将他们推开或暂时制住。但孩子们的力量大得惊人,指甲划过空气带起嗤嗤风声,口中的涎水滴落在地,竟腐蚀出细小的白烟。束手束脚的打法让他左支右绌,衣衫很快被撕扯出数道口子,手臂上也添了几道火辣辣的抓痕。
 
“爆!”他觑准一个空隙,将手中的符箓凌空激发——那是他修改过的一张天光符。刺目的白光陡然在空间中炸裂开来,短暂夺去了孩子们的视线,趁他们混乱嘶叫的瞬间,林逐辉身形急退,朝着进来的舱门方向冲去。
 
入口处还能看见舱外皎洁的月光。他像是穿过了一层冰凉的水膜,回到了现实世界——潮湿的江风、浓烈的腥气、脚下破旧渔船的触感瞬间回归。他踉跄一步,在船头站稳,惊魂未定地回头。
 
只见那些孩子已经扑到了船舱口,他们灰白的眼睛在黑暗的舱室内闪着饥渴的光,张牙舞爪,却仿佛被玻璃牢牢挡住,任凭如何冲撞抓挠,都无法踏出舱门半步,只能徒劳地抓挠着,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林逐辉,喉咙里发出绝望而愤怒的嚎叫。
 
林逐辉心中寒意更甚。这种程度的空间术法,内外分明,精密至此……
 
“小孩?”
 
他猛地抬头。
 
夜空中,一抹身影静静悬浮,离地约三丈。来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长衫,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唯独脸上覆着一张面具,在稀薄的星光和远处码头的灯火映照下,显得诡异莫名——林逐辉认了出来,那是《水淹金山》里铙钹神的蓝靛脸谱,色彩浓烈,线条狰狞,额顶似乎还有金漆描绘的细密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反光。
 
面具人的目光淡漠地扫过下方渔船,扫过舱口内挣扎的孩子们,最后在林逐辉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如莲花般次第收拢,紧握成拳。
 
刹那间,林逐辉感到脚下的渔船开始发出剧烈的抖动。他急忙跳到栈桥上,那艘破旧的渔船下一瞬便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开始挤压、折叠……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却并未崩散,而是像折纸般奇异地扭曲着。
 
整个过程快得超乎想象,仅仅一两个呼吸,偌大一艘船就在他眼前坍缩、变形,最终化成一个巴掌大小、表面流转着暗银色金属光泽的方正小方块,又啪一声轻响,落入面具人摊开的掌心。
 
面具人收起方块,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朝着城外方向疾掠而去,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灰色残影。
 
“站住!”林逐辉厉喝,不假思索地纵身追去。他体内法力奔腾,将速度提升到极致,跃上码头货堆,在屋顶间飞掠。
 
无论这人是谁,他定与城中的失踪案脱不了关系。如果能抓住他,那茶礼老师的学堂......
 
然而,他与那面具人的距离非但没有拉近,反而在迅速扩大。对方并非单纯的飞行,身影每每闪烁,便已出现在数十丈外。
 
眼看对方就要消失在城墙方向,林逐辉心急如焚,顾不得许多,指尖金光凝聚,化为数颗繁星,便要强行施展术法。
 
而就在他法力将发未发的刹那——前方百丈处,面具人似有所感,头也不回,只将左手向后随意一挥。
 
没有光芒,没有巨响。林逐辉只觉得身前丈许处的空间猛地一拧!
 
仿佛一块透明的巨冰被无形的巨力粗暴扭转,光线发生怪异的折射,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一道细微的、漆黑的空间裂缝凭空出现,虽然一闪即逝,但那裂缝掠过之处,一座砖砌的烟囱顶端,如同被最锋利的刀刃划过,悄无声息地斜斜滑落,断面光滑如镜。碎石滚落,砸在瓦片上发出噼啪碎响。
 
林逐辉硬生生刹住所有前冲的势子和即将离体的法力。若自己刚才再前冲半分,或者那道符法射出……被那样斩断的,就是他的身体。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对方显然计算好了自己的全部行动:那不是一攻击,只是随手为之的警告。但只是这样随手的一挥,却向他精准地诠释了何为天堑般的差距。
 
他站在冰冷的屋瓦上,望着面具人消失的方向。带着满心的疑窦、愤怒与挫败,林逐辉默默折返,身影融入双隆城沉沉的夜色。
 
......
 
 
翌日清晨,林逐辉几乎是睁着眼挨到天亮的。昨夜经历太过离奇,加之对孩子们安危的担忧,他根本无法安睡。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在后院僻静处盘膝坐下,尝试沟通聚星明宇印。
 
可无论他如何尝试,那黑色的六芒星轮廓依旧黯淡,毫无反应。是使用条件未到?还是昨夜法力消耗太多,支撑不起?正思忖间,一股淡淡的、略带苦味的药香飘了过来,钻进他的鼻子。
 
他循着味道来到厨房外的小棚子。茶礼先生正蹲在一个小炭炉前,手持蒲扇,轻轻扇着火。炉上坐着一个粗陶药罐,罐口白气袅袅,药香正是从中溢出。
 
“老师?”林逐辉轻声唤道。
 
茶礼闻声抬头,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未休息好。“醒了?正好。”她用布垫着,将药罐端起,把里面深褐色的药汁滤进一个碗里,“小燕那孩子,昨夜起腹泻了好几次,还伴些低热。想来是乍离了逃难时的饥一顿饱一顿,昨日那顿猪油炒苋菜对他虚弱的脾胃来说,还是太油了些。”
 
林逐辉心头一紧:“他现在怎么样了?”
 
“服了两次我备的正气散,后半夜安稳多了,热度也退了。刚喂了点米汤,又睡下了。”茶礼将药碗放在一旁晾着,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孩子们一路颠簸,风餐露宿,底子都亏虚得厉害。如今骤然安定下来,饮食稍有不慎,或受了点风,病便容易找上来。”
 
她擦干手,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递给林逐辉:“这是我之前抓的一个温养方子,药性平和,主要是固本培元的,正适合孩子们。你照着方子,去城里药铺抓上十副回来,好防范于未然。”
 
林逐辉接过方子展开,上面是茶礼清秀工整的簪花小楷:党参三钱,白术二钱,茯苓三钱......他将方子小心收好:“我这就去。”
 
“嗯,早去早回。”茶礼端起晾得温热的药碗,“银子在书房我那个蓝布包袱的夹层里,你自去取用。抓药时……若伙计问起,便说是有妇人调理所用,莫要多言其他,免得再把官兵引来。”
 
林逐辉点头应下,取了银钱,快步出了学堂院门。
 
......
 
双隆城白日的街市比昨日黄昏时更显萧条。许多店铺虽开了门板,却门可罗雀,掌柜伙计多在柜台后打着哈欠,神色间带着一种惴惴不安的警惕。林逐辉按记忆寻到城西一家颇具规模的药堂,却见大门紧闭,门上贴着“东家有喜,歇业三日”的红纸。他又去了两家稍小的药铺,竟也是铁将军把门,叩之不应。
 
孩童失踪的阴云显然已让城中人心惶惶,连带这些关乎民生的铺子也受了影响。
 
林逐辉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孩子们等着用药,茶礼老师信任他才将此事托付……他攥紧了手中的方子和银钱,脚步不停,几乎将城西、城南跑了个遍。最后,他站在城东一条相对僻静、路面铺着青石板的老街尽头。这里有一家铺面不大、招牌古旧的药铺,黑底金字的匾额上写着三个朴拙的大字:【化凡堂】。门的两侧,还有一对木刻的古朴对联:
 
【只道身病终须药】【何处才寻济世方】
 
招牌右下角,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形似罗盘的标记。林逐辉稍稍吃了一惊——这与八方寻奇符的符纹颇有些类似。但罗盘这种东西毕竟不是什么稀罕物,他也顾不得细究,上前叩响了厚重的木门板。
 
“笃、笃、笃。”
 
没有回应。
 
他等了一会儿,又加重力道敲了三下。
 
门内依旧寂静。林逐辉叹了口气,看来这家也是闭门谢客。他转身,正准备离开去更远的城郊碰碰运气——
 
吱呀——
 
身后传来令人牙酸的门轴转动声。那扇看似沉重的木门打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一张瘦削、面色略显苍白的中年人的脸探了出来,他约莫四十上下,眼睛不大却很有神,此刻正带着些许审视打量着林逐辉。
 
“小友,可是抓药的?”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
 
林逐辉连忙转身:“是。要抓几副温补的药。”
 
中年人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侧身让开:“进来吧。”
 
林逐辉心中一喜,赶紧迈步进去。他前脚刚踏入,身后门板便砰一声轻轻合拢,还传来了上门闩的声音。
 
铺子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而复杂的药味,既有草叶的清香,也有矿物和动物药材特有的腥涩。然而,更让林逐辉惊愕的是铺子内的景象——
 
这哪里还是寻常的药铺抓药间?原本摆放药柜和问诊桌的地方,此刻或坐或卧,挤满了人!男女老少皆有,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神情疲惫而惊惶。他们大多沉默着,偶尔有孩子压抑的咳嗽或低声啜泣。地上铺着些草席或破布,角落里架着两个小炭炉,上面坐着药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这些人,分明都是城外流民的模样!
 
那人已经走到一个炭炉边,用布垫着掀开罐盖看了看,头也不回地对林逐辉道:“稍等,这一锅药快好了。”他语气依旧平淡,仿佛铺子里挤着几十号流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林逐辉看着他在那些流民中间熟练地穿梭,查看病情,低声询问,心中震动,忍不住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问:“先生,您这是……在救治他们?”
 
老板正用筷子搅动着药汁,闻言瞥了他一眼,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开的是医馆,挂的是药牌。总不能病人在眼前,还装作看不见吧。”
 
“可是……”林逐辉环顾四周,“这样……不收诊金药费,医馆撑得住吗?……”
 
“嘘——”老板忽然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打断了他的话,眼神示意了一下不远处一对紧紧依偎着的流民母女。那母亲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烧得满脸通红的女童,眼神里充满了警惕。老板端起一碗刚滤好的、黑乎乎的药汁,走了过去。
 
“来,给孩子喝了。”他将药碗递过去。
 
那母亲瑟缩了一下,看着那碗药,又看看老板,嘴唇哆嗦着:“我、我们没钱……”
 
老板将碗又往前递了递,声音放得柔和了些:“放心,都是些甘草、柴胡、葛根之类的寻常药材,值不了几个钱。先让孩子退烧要紧。”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开这医馆,也不过是行点方便,积些阴德罢了。”
 
那母亲眼眶一红,颤抖着接过药碗,连声道谢,小心翼翼地开始喂孩子喝药。老板不再多言,转身又去照看另一个咳嗽不止的老人。
 
待那锅药分派完毕,老板擦了擦手,才终于对林逐辉招招手:“抓药的方子给我,后院说。”
 
林逐辉跟着他穿过一道小门,来到后院。这里同样堆着不少晾晒的药材,但比前厅整齐清净许多。角落一口水井,旁边是捣药的石臼和铡刀。老板在一张小板凳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石墩:“坐。”
 
林逐辉没有坐,而是先郑重地抱拳,躬身行了一礼:“先生,方才……多谢。”
 
老板正在看茶礼给的方子,闻言抬头,有些诧异:“谢我什么?”
 
“谢先生仁心。”林逐辉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在这般时局下,肯对落难之人伸出援手,且不图回报。这般好人,这世道……不多了。”
 
老板听了,脸上却没有丝毫被称赞的欣喜,反而摇了摇头,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好人?我算不上。”他放下药方,目光望向院墙一角探出的枯藤,“我不过是个大夫。大夫能做的,是等人病了、伤了,再来医治。就像现在,”他指了指前厅方向,“我只能等他们拖着病体找上门,或倒在街边被人抬来,才能施药扎针。”
 
他转回目光,看着林逐辉:“真正的好人,该是那些能让世道不变坏、能让这些人不必流离失所、不必饥寒交迫而病倒的人。是那些能防范于未然的人。”他轻轻叹了口气,“我啊,说到底,还是在靠着别人的苦难……赚一口饭吃而已。”
 
这番话,平静,甚至有些冷酷,却像一枚石子投入林逐辉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先生过谦了。”林逐辉沉默片刻,低声道,将思绪暂时压下,递上银钱。
 
老板接过银子,掂量了一下,又看看方子上的药量和剂数,抬眼问道:“这方子用药平和,但剂量不轻,要抓十副……是给妇人用?不,用不上这么多.......”他目光锐利了些,“小友,听你口音不似本地。这药……你可是带着人,从北边逃难过来的?”
 
林逐辉心中一凛。这大夫好厉害的眼力,仅从一张温补方子就能推测出这么多。他本来想要搪塞过去,但是想到刚刚堂中的那些流民,便点点头:“是,带着一群同乡的弟妹,想在城里寻个安身之所。”
 
“哦。”老板应了一声,没再多问,起身走进大堂,开始抓药。他从不同的药柜抽屉里熟练地称取药材,包成十个小纸包,动作麻利精准。包好后,他用细麻绳将十包药捆成一摞,递给林逐辉。
 
林逐辉接过,再次道谢,准备告辞。
 
“等等。”老板忽然叫住他,指了指旁边的石墩,“坐。”
 
“先生还有事?”
 
“来都来了,”老板拍了拍手上的药末,神色自然,“坐下,我给你把把脉。”
 
林逐辉一愣:“把脉?我……我没病啊。”
 
老板已经在他对面坐下,闻言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医者权威:“进了我化凡堂的人,不让我搭个脉看看,我总觉得亏了招牌。放心,不收你诊金。就当是……义诊?你也是逃难的,身上要是出了些什么暗病,以后再治可就得花上大钱了。”
 
“不必麻烦先生了,我身体还好着……”他推辞道。
 
话音未落,林逐辉只觉眼前一花,手腕已被三根微凉而有力的手指稳稳扣住,搭在了脉门上,身子也被连带着按在了椅子上。对方动作之快、之精准,竟让他这个守灵人都未能完全反应过来!
 
林逐辉心中大骇。这医生,绝非常人!然而此时,一个更让他惊愕的发现如同冰水浇头——右手腕上的聚星明宇印……不见了!
 
怎么回事?难道印已经发动了?可是,什么时候?
 
如果是暮光,她现在就该说上几句,但是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是她口中的那个第三人?可是,对方也理应有所求的——绝不会闭口不言。而且,聚星明宇印无法离开自己的五尺范围内:他有天悄悄试过,超出这个范围,光幕便会自行跟随而上。
 
他左右环视,又抬头观瞧:哪儿都没有!
 
“别动。”老板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他已微微闭目,指尖感受着林逐辉腕间的脉搏跳动,仿佛真的只是在专心诊脉。“诊脉时,患者需平心静气,勿要胡思乱想,气血妄动。”
 
林逐辉想要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告诫自己冷静。但是,他做不到。
 
方才在铺子前厅,人多气杂,加之对方似乎刻意收敛,他并未察觉。此刻,在这安静的后院,两人相距不过尺许,当对方沉静下来,一丝极其细微、却让林逐辉寒毛倒竖的熟悉感,如同深水下的暗流,缓缓浮现。
 
对方身上,有着法力波动……那冰冷、精密的质感……
 
是昨夜。码头之上,那个戴着铙钹神面具、挥手间将渔船化为方块的神秘人!
 
尽管此刻这波动极其微弱,近乎于无,但林逐辉绝不会认错!这一丝波动,与他昨夜近距离感受到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同出一源!
 
心脏在胸腔里狂擂起来,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是他!这个看似仁心济世、救治流民的奇化堂老板,就是那个囚禁孩童,并将他们转化为半噬灵的面具人!
 
几乎在林逐辉认出这波动的同时,他法穴内蓄势待发的法力便要汹涌而出,剑指已经悄悄在背后捏起——
 
“说了,不要乱动。”
 
老板依旧闭着眼,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
 
但随着这句话落地,周遭的光线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空气不再透明,而是呈现出一种如同万花筒般的折射质感。林逐辉视线边缘的景物——那口水井的石栏、晾晒药材的木架、甚至院墙上一片枯黄的叶子——都出现了重影、扭曲、断裂,仿佛被无数看不见的、光滑的镜面切割、反射、重组。整个后院的空间在这一刻变得像是一个精致的迷宫,而他与老板,正处于迷宫最核心、也最危险的那个节点。
 
任何一丝法力波动,任何一点攻击意图的流露......林逐辉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但他清楚,自己到时候的下场恐怕不会比昨夜那个烟囱好多少。
 
老板的手指依旧稳稳地搭在他的脉门上,仿佛对周围这骇人的空间异象毫无所觉,依旧在专注地诊脉。只是那平淡的声音,再次传入林逐辉耳中:
 
“脉象嘛……还算通畅,但是不齐。法穴尚少,修行才入门?”
 
林逐辉紧绷着脸,没有作答。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调整力度,“嗯。根骨尚可,气机平稳,是块好料子。走的……还没确定路子?底子倒是扎实。”
 
“你……到底想做什么?”
 
林逐辉终于憋不住心中的怒意。“那些孩子!你把那些孩子关在那鬼地方,还让他们……变成那副样子!你想用他们做什么?!”
 
老板——或者说,面具人——闻言,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才想起这件事。他缓缓睁开一直微闭的眼睛,那双眸子在院中扭曲的光线下,竟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恍然。
 
“哦,你说那些小家伙。”他松开搭脉的手指,但林逐辉周身的空间异样并未消失。
 
他直起身,拍了拍并无灰尘的衣摆,从怀中取出那个昨夜还是渔船的、巴掌大小的暗银色方块,托在掌心。方块表面流转着微光,那些细密的、符文般的纹路仿佛拥有生命。
 
“忘了自我介绍。”他说,语气里居然带着几分歉意。接着,他对着掌心的方块,极轻、却极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洞开。”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触及灵魂底层的震颤,并非来自耳膜,而是来自周遭空间的本身。以那小小的方块为核心,一片领域轰然展开!
 
林逐辉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他看不到明确的边界,但感知中,整个后院,不,是比后院大上十倍、百倍的无形空间被瞬间——“撑开"了!
 
眼前的景象发生了匪夷所思的畸变:青砖地面、药材木架、水井石栏……一切实物并未移动,却在视觉和感知中被无限推远。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钢铁铸造的奇特结构,如同拥有生命的洪流,从他视野两侧、头顶、脚下,无声而狂暴地奔涌而过!
 
那是墙?是梁?是齿轮?林逐辉无法理解。它们由无数规整的、或大或小的暗色金属方块构成,这些方块在疾驰中不断拆解,化为一簇簇更细小的立方体、三角体、多面体,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的金属风暴;旋即又在下一秒,遵循着某种几何韵律聚合成崭新的、更加复杂的桁架、拱券、通道、平台……有的结构层层嵌套,如同繁复的套盒;有的瞬间铺展成巨大的平面,其上浮现出流转的星光图纹;有的则扭曲盘旋,构成仅存在于想象的非欧几里得形状。
 
这不是无法用术法来形容......此等景象,已经近乎于神迹!
 
“此乃方化万。怎么样,还挺帅吧?”
 
在这令人目眩神迷、几乎要摧毁常人空间认知的结构洪流中央,那个男人的姿态已然变了。
 
他微微侧身,左足稳稳踏在如同水银般的光滑地面上,右腿曲起,轻巧地放在左膝之上,看着有些吊儿郎当的慵懒。他的手肘随意地撑在身侧凭空浮现的一张钢铁圆桌上,那圆桌造型简练,其下支撑与地面融于一体,稳若千钧。
 
他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深灰长衫,但在这无穷结构奔流、光影错乱的推动下,那平凡衣着竟有了几分庄严。他的脸上如今并无面具,但那张瘦削平静的中年面孔此刻却也令人看不真切。
 
他目光垂落,看着前方如临大敌、脸色发白的林逐辉,声音穿透了结构增生与重组的低沉轰鸣清晰传来,依旧平淡,但多了几分自信与孤傲:
 
“在下方天清。”
 
“是化凡堂的掌柜、司药、查柜,兼职小二。”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穿过了眼前奔流的钢铁与光影,一字一句,如金石坠地:
 
“同时——亦是奇化门第三十八代,最后一位弟子。”
 
“小友,若不嫌弃,可否入我门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