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skDevilLv.3
独角兽

《同星明日》

第八章 何处寻方

第 9 章
4 个月前
林逐辉喉结滚动,压下翻涌的气血与惊怒,刚要开口——
 
“先别急着摇头。”方天清仿佛看穿了他即将冲口而出的质问,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周遭奔流不息的金属方块洪流随着他这个动作,速度似乎放缓了些许。
 
“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邪魔外道’、‘残害孩童’……对吗?”
 
林逐辉抿紧嘴唇,算是默认。
 
“听听缘由,再下断语,总不算亏。”方天清将撑在圆桌上的手肘收回,身体微微前倾,注视着林逐辉。
 
“你可知,脚下这座双隆城,名字从何而来?”
 
不待林逐辉回答,他已自顾自说下去,声音里带上一丝悠远:“双隆此名,便是由奇化门所取。”
 
“千百年前,世上尚无妙法六门这般臃肿的庞然大物,修行之道百花齐放。我奇化门,便也称得上其中翘楚。鼎盛时,门中双至尊并立,威震四方,论声势……未必输给后来那整合起来的六门。”
 
他的语气中带着自豪。
 
“然后呢?”林逐辉问。
 
这人没有恶意——是好事。几次三番都未对自己出手,证明了他并非嗜血好杀之辈。但自己依旧没有逃脱的可能:且不论身边围绕的方化万,光是凭他的自身实力,便能瞬息之间将自己抹杀。
 
既然逃脱不得,且听听他要说什么。
 
“然后?”方天清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然后,在某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维初法祖暮光闪闪,亲临山门。”
 
“没有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典籍被焚,记录被抹,幸存者讳莫如深。后世只知结果:第八代双至尊被当场抹杀,形神俱灭。奇化门山门被破,勒令解散,门人四散而逃,被外界传为妖魔邪道。”
 
“煌煌大派,一夜之间,名存实亡。千年基业,烟消云散。剩下的,便只有如我这般,流落民间,靠着一点祖上流传的微末伎俩,苟延残喘的不肖子孙罢了。”
 
林逐辉心中剧震。暮光老师……灭人满门?暮光闪闪的脸庞划过他的脑海——她纵然非人,也稍显严厉,但也同自己无异,绝不可能毫无缘由地灭人满门。
 
千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脸色难看地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聚星明宇印依旧消失着。
 
“觉得不可思议?觉得法祖必有深意?”方天清看穿他的心思,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诮。
 
“如果我说,你所想不错呢?”
 
什么?!林逐辉的眼睛瞪大了些许。
 
“在下翻遍残卷,访寻故老,想弄清楚,奇化门究竟犯了何等的十恶不赦,竟招致如此雷霆天罚。”
 
“直到……我继承了父亲这间破败的医馆,还有医馆地下密室中,师祖们用性命隐藏下来的……最后一样东西。”
 
他拿开支着头的左手,又摊开来。初时掌心空空,但下一刻,他拇指与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拈,从流淌的钢铁光影中摘出了一件实物:那是一个巴掌高的透明小瓶,材质非玉非晶,流转着朦胧的光晕。但真正叫人心惊的,却是瓶中的黑色液体。
 
不,那或许不能称之为“液体”。
 
用液体来形容它,大概只是因为它被关在瓶子里——它明明飘浮在半空,却又在瓶中缓缓蠕动、起伏。时而摊平成薄薄一片,紧贴瓶壁,映不出任何倒影,反而像要将光线吞噬,时而漾成一条细线,表面泛起水银般的奇异光泽,违背常理地悬浮在瓶子中央,与瓶底和瓶壁都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那一团黑,如最深的子夜般,摄人心魄。林逐辉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冲上头顶!
 
他见过类似的东西。脑中有个名字几乎本能地浮起,带着冰冷的寒意从脊骨一路窜上后颈。他耳畔像又一次响起当时的风声、轰鸣声,与那种比黑夜更黑的静默。
 
“嗬……”一声短促的抽气从他牙缝里挤出。
 
“想必小友已经认出来了。”方天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将小瓶举到眼前,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噬灵之主的血液,神通界的自然天象,无法逃离的,必来的诅咒——”
 
“永夜真墨。”
 
“怎……怎么可能……”林逐辉的声音干涩沙哑,半晌才挤出声来,目光死死锁定那违反一切常理的小瓶,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攫住了他。“……这种东西,不可能被收集!”
 
“是啊,怎么可能?”方天清重复着他的话,眼神却飘向远方,“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当年的奇化门,究竟用了何种逆天之法,才将‘不可能’禁锢在了这小小的晶瓶中。但这,或许就是答案了。”他晃了晃瓶子,里面的黑色随之荡漾,“法祖毁灭奇化门的答案。”
 
他目光转回林逐辉,直刺人心:“小友,容我问你一句——你觉得,是我害了那些孩子吗?”
 
林逐辉张了张嘴,却立刻给出那个斩钉截铁的“是”来。方天清之前救治流民的画面,与昨夜船上那些孩子介于生死之间的诡异状态,在他脑中激烈碰撞。
 
方天清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他空着的左手在空中一抹,法力流光汇聚,凝结成一张清晰的、带着病容却眼神明亮的孩童脸庞。
 
“认得他吗?”
 
林逐辉瞳孔一缩。正是昨夜在船舱中,第一个扑向他的那个男孩!
 
“他叫小石头。”方天清的声音低沉下去,“是我的……第一个徒弟。”
 
……
 
是年深秋,双隆城外的流民聚集地,棚屋如烂蘑菇般挤在一起。年轻的方天清背着半旧的药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中,挨个棚户询问病情,分发着有限的药散。
 
他停在一个尤其低矮破败的窝棚前,掀开挡风的草帘,里面却空空如也。只有一堆杂乱干草和一个缺了口的破碗。
 
“这家的孩子呢?”他问像旁边一个面黄肌瘦的流民,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急迫。
 
那流民麻木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指向聚集地边缘,一个被简单用石灰画了圈、臭气熏天的方向——那是丢弃病重不治者,等待集中掩埋的尸坑。
 
方天清的脸色瞬间白了。
 
……
 
“他得了虎狼痢。”方天清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晶瓶光滑的表面,“上吐下泻,米水不进,我去看时已眼眶深陷,肢冷如冰。那是急症,需立刻隔离,用猛药吊命,再徐徐调理。我告诉他,等我半日,回城配齐药材便来接他。”
 
他的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冰锥,凿刻着当时的绝望:“可我回来时,棚区管事的官兵,已怕他传染开来,于是差人将他……清理了。”
 
那个年轻的医者发疯般冲进尸坑,在令人作呕的腐臭与蝇虫嗡鸣中,徒手翻找那一具具轻飘飘的、几乎不成人形的躯体。
 
“我找到他时,”方天清闭了闭眼,“他身子已经凉了,但胸口……还剩着最后一点几乎无法察觉的温热。”
 
他睁开眼,目光灼灼,混合着执拗与痛楚:“小友,你告诉我。若你是我,眼见一个孩童尚存一息,躺在尸骨堆中,你能如何?转身离开,对自己说天命如此?但我……”
 
他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在下乃医者。总不能看着病人死在眼前,却无动于衷吧?”
 
“我把他抱回医馆,所有法子都用尽了,那口气,还是越来越弱。”方天清举起手中的晶瓶,漆黑的墨汁在其中不安地涌动,“然后,我想起了师门秘传中,关于这‘永夜真墨’唯一一句似是而非的记载:‘墨染永夜,亦可续残昼一线’。”
 
“我问他,肯不肯活?”
 
“他眼睛已经看不清了,用尽最后力气,点了点头。”
 
“然后,我就把这东西,”他将瓶子微微倾斜,那团黑色仿佛感知到什么,骤然活跃起来,“滴了一滴,在他唇间。”
 
“你那时候就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在下知道。”
 
他像是回望那个在尸坑边缘做决定的自己:“在下当时也不能确定——一个丢了半条命的孩子,服下永夜真墨,会发生什么。是会连魂带肉一起被吞掉,还是……真能活?”
 
方天清的眼神忽然柔下来。
 
“但在下赌对了。高热退去,腹泻止住,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不出三日,便能下床走动,胃口好得惊人。而且……”他深吸一口气,“他看着我以法力操控银针,眼中满是好奇。他身无法穴,但耐不住他好奇,我试着教他最简单的引气法门,他……竟然学会了。没有法穴,没有传承,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将一丝微弱的法力汇聚在了指尖。”
 
小石头兴奋地追着一只被微弱气流推动的纸蝴蝶奔跑,方天清靠在门边看着,脸上是许久未见的笑意。他教小石头辨认药材,小石头笨拙但认真地帮他捣药;夜里,一灯如豆,他翻阅医书,小石头就在旁边安静地习字。
 
“我觉得,我找到了奇迹。”方天清的声音柔和下来,随即又迅速被阴霾笼罩,“直到……我又遇到了阿水。”
 
“阿水?”林逐辉问。
 
“嗯,阿水。”方天清点头,“那孩子的命比小石头好一点,也比他惨一点。”
 
他抿了抿唇角,解释道。“白磷厂的童工,爹娘为了两吊钱把他卖了。”
 
“那日我带着小石头出门问诊。”方天清闭了闭眼,“他先看见的,拉了拉我衣袖,说师父,那边有人在哭。”
 
“那不是哭,”他轻轻道,“那是一个人吸不上气的声音。”
 
“阿水得的病是鬼颚。”方天清道,“起先会牙龈溃烂,嘴角生疮。再后来,下巴往下的皮肉就要腐败,像被什么东西啃掉。工坊怕他死在里面,就辞了他。”
 
“他其实有钱的。但是城中无一家医馆敢收——这东西,治不好的。要是死在店里,岂不败坏了招牌。”
 
“我……又没忍住。”
 
那滴永夜真墨,再次落下。
 
阿水也活了,溃烂处愈合,甚至也开始展现出对法术的奇异亲和。
 
“那之后,”方天清的声音陡然变得异常沉重,他手中的晶瓶似乎也感受到了心绪的动荡,内里的黑色剧烈翻滚起来,“我才渐渐明白,当年维初法祖为何要不惜代价,将拥有永夜真墨的奇化门,彻底抹去。”
 
他抬眼,目光如沉潭古井,映不出丝毫光亮,只余一片深寒:
 
“因为这一线残昼的代价,无人可受。”
 
“……后果,昨夜你已经见过一点了。”
 
方天清的目光渐渐浮起一层沉重的疲惫。“永夜真墨予人新生,索取的代价却非金钱财物。”
 
“起初只是食欲旺盛,喜食生肉。随后,是对伤口的异常迷恋,对血腥气的敏感。心智会逐渐被这股饥渴侵蚀,烦躁、易怒、最终……理性崩塌,沦为只知吞噬的怪物,虽是活人,但与噬灵无异。”
 
“小石头是第一个显现的,他在一个月后,半夜撕咬了我养在后院的活鸡。阿水则是对前来问诊、手上带擦伤的流民,露出了在下从未见过的眼神……那不是人的眼神。”
 
他握紧了晶瓶,指节发白。“在下试遍了所有宁神、镇魂、清心的方剂与符咒,甚至以自身法力为他们疏导压制,也只能延缓,无法根除。杀他们?我做不到。他们叫我师父,是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孩子。”
 
“所以,你把他们关起来,像关野兽一样?”林逐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是保护。”方天清纠正,“在下以药物辅佐,让他们陷入深眠,减缓侵蚀。将他们置于方化万所化的船舱,正因为码头人气驳杂。我要让他们在沉睡中,习惯生气人味的包裹,如同久病之人需缓缓见风。我在找……一定能找到彻底净化这渴望的方法。术法古籍浩如烟海,世间奇药无穷无尽,只要时间足够……”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说服自己。
 
“那你怎么不去做更该做的事?”林逐辉突然打断他。
 
“你神通如此了得,又有这般宝物!你明明说过,真正的好人该是能防患未然、让世道不变坏的人!为何不去斩杀那些为祸更烈的噬灵,不去阻止这乱世,反而在这里……在这里对着几个孩子,做这种看不到尽头的徒劳挣扎?!”
 
方天清静静地看着他激动涨红的脸,等他说完,才缓缓反问:“我去杀了噬灵,然后呢?”
 
“什么然后?”
 
“杀了今天的噬灵,明天会有新的。捣毁一处巢穴,百里外又生灾殃。如今六门联合天下守灵人,与噬灵及其背后势力开战,声势浩大。结果呢?”方天清指向院墙之外,仿佛指向整个烽烟四起的天地,“双隆城流民从何而来?你又为何而来?这乱世景象,不正是越打越烂的战场所致?我一人之力,纵能斩妖除魔,可能涤荡这滔滔乱世,能填饱天下人饥腹,能安顿无家可归之魂吗?”
 
林逐辉一时语塞。
 
“你说我这是苟延残喘,”方天清笑了,笑容里满是风霜刻下的无奈,“那请你告诉在下,什么不是苟延残喘?”
 
林逐辉沉默片刻,胸膛起伏。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具体要怎么才能建成那样的世界。我读过的书不够多,见过的世面不够广,甚至……”
 
他的脑海中闪过李云心的脸庞,想起一座在青槐村旁向阳的山坡上,树起的新坟。
 
“……甚至如今哪怕连一个人都拯救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方天清,穿透这诡谲的空间,看到更广阔的、满目疮痍的天地。
 
“但我知道不想要什么。”
 
“我不想要一个人们每天晚上,都会想着明天该吃什么才能活下去,惶恐得无法安睡的世界。”
 
“我不想要一个人们为了自己活,而要牺牲他人性命的世界。”
 
“我不想要人们拿起刀枪法术,不是为了守护什么,而只是因为另一边也拿起了刀枪法术,所以必须杀个你死我活的世界——就像现在的守灵人和噬灵,就像城外那些打仗的军队!”
 
“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达到那一天。”他坦然,“也许我会做错很多事,也许我根本走不到那里。但我知道一件事——为了那个方向,我愿意做任何事。”
 
“我绝不会像你这样,把明知是毒药的东西喂给快要渴死的人,还骗自己是在救人!”
 
方天清凝视他良久,忽然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慨叹:
 
“小小年纪,口气倒是不小。”
 
“那艘船,本有封印。”方天清话锋一转,“非奇化门法力印记者,会被空间排斥。寻常凡人,则根本感知不到入口。小友却能畅通无阻,可知为何?”
 
林逐辉皱眉。
 
“因为你虽身怀法穴,修习术法,但法穴尚未被任何一家门派的根本功法长期浸润、固化。”方天清目光如炬,似能透视他体内气息流转,“你如同白纸,未染门派之色。故能通行我门禁制。此刻有小友上门,我想,也是天意。”
 
“所以,你要留我把脉……?”
 
“我想为奇化门留一丝真正的法统。更想为这间医馆,为那些还会不断涌来的流民,留一个能接手的人。”方天清的语气变得决然,不容拒绝,“我走之后,这里不能垮。”
 
“走?你要去……”林逐辉话音未落,方天清的手已然按在了他的头顶。
 
“莫要抵抗。”
 
那只手并不用力,轻柔且舒缓。林逐辉只觉一股浩瀚而温润的洪流伴随着无数光点般的知识、画面、感悟,顺着那只手的接触,轰然涌入他的脑海!
 
——《百草经》《锻器初解》《破空印诀基础》……无数文字和图谱在林逐辉的眼前闪烁着。
 
——如何辨别风寒与疫病,如何调配药方,如何以特定法诀操控方化万进行改变……
 
——更汹涌的,是记忆的碎片:父亲临终前交付地契的颤抖双手、第一次成功炼制丹药的喜悦、小石头捧着药碗的笑脸、无数流民痛苦而又感激的面容……方天清数十载的人生,医者的仁心与罪孽,守护的执着与绝望,如同决堤之水,冲撞着林逐辉的意识。
 
这灌输持续了仿佛极为漫长的一瞬。当方天清收回手时,林逐辉身形踉跄,险些从石墩上摔倒,额角冷汗涔涔,脑中胀痛欲裂,却又无比清晰地多了无数原本不属于他的知识与记忆。
 
“这……这是什么?!”林逐辉喘息着质问。
 
“此乃最普通不过的传法诀。”方天清面色微微苍白,气息却依旧平稳,“至此,你便是我奇化门第三十九代唯一传人。认不认我这师父,都由不得你了。”
 
林逐辉消化着这骇人的信息,憋了半晌,冒出一句:
 
“这东西……怎么不用在学堂教书?洋文课要是有这东西,我早结业了。”
 
方天清一愣,随即仰头哈哈大笑,笑声在钢铁空间中回荡,竟有几分畅快:“你这顽徒!此法一生仅能施展一次,岂是教人识文断字之用!”
 
“等等!你说一生一次?那你……”林逐辉猛地抓住关键,急问。
 
方天清没有回答他。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林逐辉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托付的沉重,有未尽之言的遗憾,也有一丝如释重负。他抬手,那张蓝靛脸谱的铙钹神面具再次覆盖脸庞。
 
“那些孩子,真身安置在医馆东厢房地下密室,以术法封存。记住,每两日需点一支安神香,配方你已知晓。药材库里,有足够三年的用量。”他摆了摆手。
 
就在面具合拢、他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即将从这方化万展开的空间中离去的最后一刹,林逐辉眼尖地瞥见——方天清挽起的袖口下,裸露的小臂皮肤上,数道狰狞的漆黑脉络隐隐浮现,如同毒藤,正缓慢而固执地向上蔓延。
 
那是……永夜真墨!
 
方天清的身影彻底消失,连同那浩瀚的钢铁洪流也如同潮水般退去。林逐辉眨眼间,已独自站在化凡堂后院真实的青砖地上,午后阳光刺眼,药材香气扑鼻,仿佛刚才一切皆是幻梦。唯有脑中涨满的学识与记忆,以及石桌上静静躺着的方化万,提醒他刚才发生皆为真实。
 
与此同时,双隆机械学堂。
 
茶礼正握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蒸汽压强”四字。她看着下方坐着的孩子们虽努力专注,自己的眼中却有藏不住的焦急。她心中那缕不安愈发强烈:逐辉那孩子,抓个药怎会去如此之久?莫不是……
 
念头未落,一道宏大、冰冷、带着金属共振般回响的男声,如同九天雷震,又似直接在每个人耳蜗深处炸开,轰然响彻全城!
 
“吾乃外道余孽,方天清——!”
 
“双隆城内十三幼童失踪血案,皆系吾手!”
 
“官府无能,六门眼瞎,满城贱民尽是求财忘义,朽木粪土之辈,正合吾意!”
 
“今日,便以此城生灵气血为祭,助吾大道功成——!”
 
声音中的狂傲、怨毒与磅礴法力威压,让学堂窗玻璃咯咯作响,孩子们惊恐地抱在一起。茶礼脸色骤变,手中粉笔啪地折断。
 
“所有人立刻去厨房!”她的声音中带着镇定,“躲进米缸后的夹墙,我不回来,绝不可出声,更不可出来!”
 
孩子们被她前所未有的严厉语气震慑,慌乱地跑向厨房。茶礼紧随其后,确认最后一个孩子躲入夹墙,她反手关上厚重的厨房木门,指尖掠过门缝,一丝微不可察的湛蓝光芒闪过——简易的隔音与防护禁制已成。
 
下一刻,她转身,足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法力澎湃的光焰。她只是像一片被疾风卷起的树叶,又似一道挣脱了主人的影子,身形轻飘飘地拔地而起,掠过学堂中栽种的那颗樱桃树,衣袂在风中微扬,几个起落间,便已消失在双隆城鳞次栉比的屋脊之上,方向直指方才声音与法力波动最为炽烈的城西!
 
那旧木箱漂浮在她的身边,在疾风中稳如磐石。
 
天地色变,江河倒悬。
 
还未靠近,那股令人心悸的狂乱法力已如实质的狂风般迎面扑来。码头方向的天象已彻底扭曲:浓黑如墨的乌云在码头及外的河面上空疯狂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漏斗状漩涡,云层中银蛇乱窜,闷雷滚滚。
 
原本浑浊的江水被无形巨力搅动,在离岸数十丈的河心处形成一个直径超过二十丈的恐怖漩涡,水流咆哮,仿佛要吞噬一切。
 
漩涡中心,一块黝黑的礁石如中流砥柱般兀立。一道深灰色的身影背负双手,静立其上。脸上那张铙钹神面具在闪电的惨白光芒下,显得愈发狰狞诡谲。
 
方天清背负双手,静立河心礁石之上。脚下漩涡嘶吼,头顶雷云压城,仿佛天地之怒皆系于他一身。他冷漠地扫过河面那艘瑟瑟发抖的渔船,以及更远处仓皇奔逃的码头人群。
 
该来了……
他心中默念。
 
他随意地抬脚,向下一踏。
 
轰隆——!
 
一块比房屋还大的河床巨石裹挟着江水与泥沙被无形巨力拔起,悬停半空,阴影恰好将下方那艘绝望的小渔船完全笼罩。船上一对老渔夫夫妇正抱着桅杆,对着礁石上的魔神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发出不成调的哀号。
 
他保持着巨石悬而不发的姿态,耐心等待着。
 
就在此刻,他感知中那缕强横而熟悉的气息骤然逼近,城西方向,一道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破空而来!
 
终于来了。
 
几乎在车厘子身影出现在码头天际线的同一刹那,方天清屈指,对着悬空巨石轻轻一弹。
巨石发出沉闷的轰鸣陡然调转方向,不再是瞄准脚下的渔船,而是锁定了那道疾驰而来的樱桃色流光!
 
裹挟着毁灭之势,巨石如同天外陨星,撕裂雨幕与狂风,朝着她的方向爆射而出!
 
“何方妖人在此口出狂言?!”
 
一声清洌的厉喝,压过了风雷与江涛!茶礼身形如电,已疾掠至码头栈桥尽头,毫不停留,纵身跃入狂风暴雨的江面之上!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一直漂浮在她身侧的旧木箱片片碎裂。外壳之下露出的核心金属结构,那些看似零散的钢铁方块、齿轮、连杆,在半空中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分解、重组、嵌合!
 
眨眼之间,一具高大、健硕、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钢铁巨马傀儡,赫然出现在她身下!
 
巨马通体由暗沉的精钢构成,关节处可见精密复杂的传动结构,四蹄并非普通的马蹄,而是更稳固的方形金属足,踏空之处竟泛起圈圈空气涟漪。
 
但最引人注目,也最格格不入的是其臀侧部位,烙印着一个清晰无比、散发微光的图案——三朵画着笑脸的鲜花。
 
车厘子轻盈地落于钢铁巨马的背脊之上,人马一体,气势陡然磅礴!
 
面对那呼啸砸向渔船的灭顶巨石,她眼神锐利如刀,清喝一声:“破!”
 
身下铁骥仿佛拥有生命,发出一声低沉的金铁嘶鸣,右前蹄高高扬起,那金属蹄面上瞬间亮起无数细密的符文,旋即,以开山裂石之势,朝着压下的巨石,悍然踏出!
 
铛——!!!!!
 
并非石头崩裂的闷响,而是一声洪钟大吕般的、震彻天地的金属爆鸣!钢铁马蹄与巨石接触的瞬间,光芒炸裂!
 
那房屋大小的巨石,竟从中心点开始蔓延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纹,随即在无数惊骇的目光中轰然解体,化为细密的碎石暴雨,哗啦啦砸落江面,溅起冲天水花。
 
车厘子的衣袂与发丝在狂风中飞扬。她目光如炬,死死锁定礁石上的方天清,声音清晰而坚定,压过一切嘈杂:
 
“良奥门持印行走,车厘子在此——谁说六门眼瞎?!”
 
她的宣告,不卑不亢,却带着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身后的钢铁巨马同步昂首,铁蹄虚踏,发出无声的威吓,臀侧的印记光芒流转。
 
方天清缓缓转过身,面具孔洞后的目光落在了车厘子身上。他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什么新奇物件,随即,一阵低沉而嘶哑的“哧哧”笑声从面具下传来,充满了讥诮与毫不掩饰的轻蔑。
 
“良奥门?”他笑声渐止,语气陡然转寒。“区区一个连天命神通都未曾悟得的持印行走,也配来拦本座的路?是六门无人了,还是你觉得,凭这堆铁疙瘩……”
 
他抬手,五指缓缓收拢,周遭的空间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巨大的漩涡旋转得更急了。
 
“……就能对付得了身怀大神通的我?”
 
大神通。
 
三字一出,配合着天地间愈发狂暴的异象,以及他身上那毫不掩饰的恐怖威压,足以让任何知晓其分量者心惊胆寒。
 
车厘子面色却无半分动摇。她轻轻一拍铁骥的脖颈,巨马向前一步,与她一同稳稳落在码头一处尚未坍塌的高耸木桩平台上,与河心礁石的方天清遥遥相对。
 
她缓缓摆出一个古朴的起手式,双手虚握,一前一后,沉肩坠肘,气度沉凝如山岳。身后的铁骥竟也灵性地屈下前肢,放低重心,臀后的尾巴绷直如钢鞭,做出与她一模一样的架势。
 
“能不能对付得了……”
 
车厘子抬眸,眼中毫无惧色,唯有历经风霜后淬炼出的坚定与凛然。
 
“要试过,才知道!”
 
话音未落,她与铁骥的身影已在原地骤然模糊!
 
“来得好!”
 
铁骥踏空而行,发出轮机增压的低沉轰鸣,蹄下空气被剧烈压缩、爆发,推动着这具沉重的钢铁造物展现出骇人的爆发力。就在铁蹄即将击中他的前一瞬——方天清的身影,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毫无征兆地消散了。
 
轰隆!!!
 
蹄子结结实实地踏中了礁石。那巨大的黑礁应声粉碎,碎石激射,江面再添巨浪。然而,目标却已不在。
 
车厘子心念电转,操纵铁骥仰头应敌。只见数十丈高的空中,方天清的身影悠然重现,依旧背负双手,仿佛从未移动。而下方那些崩裂飞溅的礁石碎块并未坠入江水,反而违反常理地停滞在半空,继而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呼啸着向上飞旋,最终缓缓环绕在方天清周身,形成一道缓缓转动的碎石星环。
 
“速度尚可,力道差强人意。”方天清的声音从空中飘下,透过面具显得瓮声瓮气,“良奥门的机关术,这些年就只琢磨出这点蛮力?看来六门也不过土鸡瓦犬尔!”
 
车厘子眼神一寒,不与他作口舌之争。铁骥胸腔内传来更剧烈的蒸汽咆哮声,四蹄猛蹬,便要再次冲天而起,发动追击。
 
环绕方天清周身的碎石星环骤然一滞,旋即如同得到军令的士兵,其中十数块磨盘大小的岩石脱离环流,带着刺耳的尖啸从不同角度朝着冲锋而来的铁骥攒射而下!
 
“看不起我?”
 
车厘子怒言,不闪不避,操控铁骥保持冲锋姿态,意图硬撼这波石雨,直取中宫!
 
砰!砰!砰!砰!
 
石块接连击中铁骥的躯干、肩胛、四肢,发出沉闷的巨响。然而,她预想中的爆裂或弹开并未发生——那些石块在碰撞的瞬间竟仿佛失去了形体,变得异常黏稠,如同沥青般牢牢黏附在了铁骥的钢铁外壳上!
 
不仅如此,每一块黏附的石块都像是一个小小的漩涡,施加着不同方向、或强或弱的拉扯之力。铁骥冲锋的势头骤然受阻,动作瞬间变得无比迟滞、怪异。车厘子感到自己与傀儡之间的法力连接变得晦涩,操控反馈回来的阻力大增。
 
“马力全开,震脱它们!”车厘子当机立断地下令。
 
铁骥的胸腔内即刻传来近乎爆炸般的,猛烈的轰鸣!排气管喷出灼热的白色蒸汽柱,其体内复杂的结构以超越设计极限的速度疯狂运转,磅礴的机械之力由内而外猛烈爆发!
 
哐——!!!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黏附在铁骥体表的大部分石块被这狂暴的震荡之力崩飞、粉碎。钢铁巨马周身蒸汽缭绕,如同刚从熔炉中挣脱的巨兽。
 
然而,就在碎石烟尘弥漫、视线受阻的刹那,车厘子感到身后一股阴冷的气息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
 
“反应不慢,可惜……还是太钝了。”瓮声瓮气的声音几乎是贴着她身后响起。
 
车厘子汗毛倒竖,不及回头,身形已如游鱼般向侧前方滑出,旋即回身一转,向后猛力一踢!
 
但这一击落了空。
 
方天清的身影如影随形,仿佛早就预判了她的动作,瞬间切入她侧翼空档,一拳无声无息地印向她的肋下,车厘子眼神一凛,沉腰坐马,掌心迎风而上,架住这一拳。
 
嘭!
 
沉闷的气爆声响起。车厘子只觉得一股诡异的力量透掌而来,让她的法力流转微微一滞,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出数尺,脚下平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方天清得势不饶人,身影再闪,化掌为指,点、戳、拂、扫,招式古朴诡谲,时而如毒蛇吐信,时而如鬼魅探爪,每一击都精准地指向车厘子法身之上法力流转的节点或防御的薄弱之处,逼得她只能闪转腾挪,见招拆招。
 
雨幕中,只见一灰一蓝两道身影在码头平台、残破栈桥,甚至倾覆的船骸上高速交错、碰撞,气劲四射,将雨水震成更细密的白雾,拳掌破风之声不绝于耳。
 
车厘子越打越是心惊——她好歹也是个中神通,居然破不开对方哪怕一丝一毫的法身!
 
但是,心头的疑惑更浓。
 
对方口口声声自称大神通者,可交战至今,除了空间术法和那连铁骥都困不住的术法,并未见他施展出任何称得上大神通的法门。是看不起自己,觉得无需动用?还是……
 
其二,他方才向全城呼喊的那些话……
 
自称外道?有哪一个真正的、丧心病狂、欲行血祭的“外道余孽”,会自称外道?
 
思绪电转间,方天清一记刁钻的侧踢袭向她膝盖,车厘子旋身以铁板桥闪过,同时铁骥也终于赶到,钢铁长鬃如鞭般伸长,呼啸扫向方天清下盘。方天清轻咦一声,似乎没料到傀儡与主人配合如此默契,身形在一跳间陡然拔高,险险避过。
 
两人再次拉开短暂距离,于风雨中对峙。
 
车厘子微微喘息,目光紧紧锁定着那张面具。
 
不对劲。这场战斗,这个方天清,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不对劲。
 
可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