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skDevilLv.3
独角兽

《同星明日》

第九章 何处停雨

第 10 章
4 个月前
雨砸在双隆城的青瓦上,声响闷得人心慌。
 
码头胥吏摸着袖里克扣下的几钱银子,指尖发凉;府衙师爷对着积灰的案卷,忽然听见孩童夜哭般的风声;高门大户的锦帐后,有人想起冬日门槛外那只冻硬的手……“朽木粪土”四个字悬在头顶,竟没人敢啐一口回去。
 
在这片压得人脊梁骨都要弯折的雨幕里,林逐辉在跑。
 
布鞋吸饱了泥水,沉得像铁,可他不能停。
 
他看见化凡堂后院的深夜,灯苗只豆大一点。方天清挽起袖子,小臂上一点墨痕似的黑。他引法力去安抚榻上躁动的小石头,那黑痕便如活水遇渠,顺着法力的流向悄没声地往上爬了一截。随即,喉头一紧,一股对生肉血气的、陌生而凶暴的渴望窜上来,让他伏在案边干呕。
 
他听见方天清搁下笔时,那一声极轻的叹息:“法力是柴,真墨为火。烧柴取暖,火便舔上身来……今日能压,明日呢?”
 
“教他们学法,是不是害了他们?”
 
画面再碎,是方天清对着铜镜,凝视臂上越来越密的黑纹,眼神空空,像看着别人的躯壳。然后便是安排:清点药材,整理手札,将方化万上的禁制抹去……每一步,都朝着那个他自己选定的的终点,缓缓而行。
 
他可以不死!
 
躲起来,苟活,拖着这具半人半尸的身子,和孩子们一起,等。
 
等一个渺茫的转机,等那能解决这一切痛苦的奇迹发生。而这奇迹——是存在的!
 
只是,要求。
 
今日要求,明日要求。磕头也罢,下跪也行,拜入那劳什子聚星门也好,她的要求我什么都答应。只要是聚星明宇印开启的那天,我便要求,我便会求,我一定得求。
 
向暮光闪闪去求,求得那枚如今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维初法祖才拥有的大神通法宝——
 
存石金针。
 
只要他愿活,我便一定能够求来!
 
城西码头的天空黑紫如瘀血,雷电在云层里割开惨白的光。从这沉重的、认命的雨幕里,从这即将吞噬一条性命的既定终局里,他要挣扎出一条缝隙来。
 
......
 
两道影子一前一后,撞进双隆城的街巷。
 
轰——咔!
 
府衙门口那面写着明镜高悬的檀木匾额被一道掠过的灰影擦中,居中裂开,半片砸在石狮子上,碎木四溅。值更的衙役缩在门房里,面无人色。
 
哗啦——!
 
城南李记绸缎庄后院,一堵造价不菲的琉璃影壁被铁骥冲锋带起的劲风扫中,登时绽开无数裂纹,斑斓的色彩在雨中混成一片模糊的污迹。富户的惊叫被淹没在更响的崩塌声里。
 
方天清像在玩乐一般,勾引着车厘子和他在城中无数的建筑中掠过,留下伤痕。他的身法诡谲得不合常理,总在杀招将及未及之时倏然消散,又在车厘子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隙出现在另一处,顺手拂倒一座门楼,或震裂一段高墙。
 
车厘子越追,心越沉。他若真要大开杀戒,此刻城中早已尸横遍野。这恶,做得太讲究,太像一场……戏。
 
可方天清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灰影引着铁骥在巷陌屋脊间几个折转,朝着北门方向而去。
 
雨幕那头,北门黝黑的轮廓已然可见。方天清身影一闪,突兀地出现在一段墙皮剥落、长满枯苔的旧城墙垛口,背对着城外那片灰暗的破败,面向车厘子,竟缓缓张开了双臂。袍袖在狂风中鼓荡,门户大开。
 
破绽?术法?
 
电光石火间,车厘子无暇细辨。铁骥与她心意相通,胸腔内积蓄的压力瞬间攀至巅峰,发出熔炉将沸般的可怕闷响。四蹄下空气炸开一圈白环,整具钢铁身躯化作一柄离弦的巨弩,朝着垛口上那道灰色人影轰然撞去!
 
但再次,蹄至,人消。
 
又是那诡异的空间置换!
 
“不好!”车厘子心头剧震,想收势已迟。
 
轰——!!!!!!!
 
仿佛地龙翻身。年久失修的城墙如何经得起铁骥这舍身一撞?在无数道惊恐目光的注视下,巨石、土块、木橼混着雨水和百年积尘,向内城街道和墙外棚区两个方向,咆哮着倾泻、迸射!
 
烟尘冲天而起,混着雨,成了浑浊的泥雾。几块足有门板大小的厚重城墙砖,从崩塌的烟龙里挣脱出来,带着毁灭的呼啸,翻滚着砸向墙外。
 
一间快要被雨水压塌的窝棚前,一对流民夫妇搂着他们瘦得像芦柴棒的孩子,仰着头,张着嘴,望着天空中那越变越大的黑影,泥塑般钉在原地。
 
时间在那瞬间,被拉得极薄,极脆。
 
然后——
 
一樱红,一深灰,两道影子几乎同时从尚未散尽的崩塌烟尘中撕了出来,快得在雨中拉出两道转瞬即逝的甬道!
 
砰!
 
哐!
 
两声沉重的闷响几乎叠在一起。
 
车厘子身形如鹞子翻身,凌空一脚,结结实实踹在半空那块巨石侧面。巨力透入,石块当空炸裂,碎成漫天礌石,噼里啪啦砸在更远的树林里。
 
方天清袍袖一展,对着另一块更大的城砖虚虚一按,砖石猛地停滞,旋即表面蔓延开无数细密黑纹,悄无声息地化为一捧簌簌落下的黑色砂砾。
 
两人一左一右,落在瘫软如泥的那家流民身前。
 
世界好像静了一瞬。只有雨还在下,冲刷着新生的废墟。
 
车厘子缓缓转过身,湿发贴在额角,目光如浸了冰水的刀,刮向几步外的方天清。她声音不大,却字字穿透雨帘:
 
“外道余孽,出手救人?”
 
方天清收手立在城墙残垛之上,任雨线打在面具上,发出细碎的敲击声。他的回答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如你所见,杀的更多。”
 
“我不知道你究竟想做什么。”车厘子上前半步,雨水顺着她坚毅的下颌线滑落,“但若你心中还有半分人性未泯,此刻罢手……未必非要走到绝处。”
 
“人性?”方天清像是听到了什么值得玩味的话,低低重复了一遍。笑声从铙钹神面具里闷闷传出,听不出喜怒,只听得人骨缝发冷。
 
他抬起手,握住了脸上那张冰冷湿滑的铙钹神面具,然后,缓缓地,将它摘了下来。
 
车厘子呼吸一窒。
 
雨瞬间砸在那张脸上,水珠沿着额角、鼻梁滚落,可那张脸——已然不是人的脸。
 
那已很难称之为一张“人”脸。皮肤灰白如被水泡久的纸,颈侧与颊边爬满狰狞暴凸的漆黑脉络,爬满每一寸肌理,甚至蔓延到脖颈。
 
眼眶里的眼白被一种浑浊的暗红色占据,瞳孔缩成两点令人极度不适的幽绿针芒。嘴唇是诡异的乌紫色,微微开合间,能看到异常尖利的犬齿。
 
噬灵……
 
骇然如冰水泼身。
 
方天清静静看着她瞳孔中映出的自己那扭曲的倒影,看见车厘子的眼神骤变,指尖也悄然动作。
 
是啊,先生……在下,又何尝愿如此。
 
但戏,需做全套。
 
几乎在车厘子袖中那枚行走法印微光闪动、波动传出的同一刹那,方天清动了。
 
不再言语,不再对峙。他并指如剑,缓缓竖于面前,指尖一点幽邃黑芒开始凝聚,周遭光线为之晦暗扭曲。
 
“休想!”
 
车厘子厉喝,反应快得惊人。那钢铁巨马胸腔内猛地传来齿轮疯狂咬合、金属构件剧烈变形的巨响,背部甲板轰然滑开,一具泛着金属冷光的巨炮基座迅速升起、展开,对准空中的方天清!
 
更耀眼的是,炮身核心处,一枚粉红色、流光溢彩、形似翩跹蝴蝶的宝石骤然亮起——铁骥体内储存的魔力与蒸汽动力被疯狂抽取,注入其中。粉红色的光芒在炮口急速汇聚,压缩成一点刺目欲盲的光斑,周遭雨滴未及靠近便蒸发成白气。
 
轰——!!!
 
一道粗大无比、纯粹由毁灭性能量构成的粉色光柱,撕裂雨幕,带着澎湃的律动,瞬间射至方天清面前!所过之处,空气灼烧出扭曲的轨迹。
 
面对这足以重创寻常大神通者的一击,方天清只是维持着竖指的姿势,连眼皮都未眨一下。
 
就在光柱即将吞没他的瞬间——
 
异变陡生。
 
光柱前方尺许的空气,仿佛突然变成了数块棱角分明的无形棱镜。粗大的粉色光柱撞入其中,竟没有爆炸,没有冲击,而是瞬间折射、散射成无数道细碎的光流!
 
这些细碎光流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方天清周身丈许范围内开始疯狂地来回碰撞、交织,速度越来越快,光芒越来越亮,最终竟在方天清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将他完全包裹在内的、由无数道跳跃粉色光线构成的、不断嗡鸣震颤的炽热光球!
 
光球内部能量激荡,足以将精铁瞬间汽化。可身处光球核心的方天清却连衣角都未曾拂动。他就像站在风暴眼中,周围是毁灭的狂舞,自身却是一片绝对的静。光球能量已攀至巅峰,却始终无法侵入他身周三尺之地。
 
下一秒。光球中的方天清,竖在面前的剑指,只是轻轻向前一点。
 
咔嚓——!!!
 
一声脆响。远处铁骥变形而成的巨炮,那坚实无比的合金炮管最前端一尺,毫无征兆地、平整地消失了。断面光滑如镜,露出内部复杂的热管与符文线路,随即被残余的高温熔化成赤红的铁汁滴落。
 
这还没完。
 
咔嚓!咔嚓!咔嚓!……
 
碎裂声接连不断,快得如同疾风掠过树梢。巨炮从炮口开始,以完全违反物理结构的方式,一段接一段地、整齐地破碎,仿佛有一把巨大的铡刀,正以恒定的速度沿着炮身向后剪切!
 
车厘子脸色煞白,将操纵法诀催动到极限:“分!”
 
千钧一发!就在那无形剪切即将危及铁骥核心的刹那,庞大的钢铁造物轰然解体!炮身、支架、传动结构、四肢躯干……瞬间分裂成数十个相对独立的部件,如同受惊的钢铁蜂群,猛地向四周爆散开来!
 
无形的法力波动划过铁骥原先所在的位置,去势未减,无声无息地没入后方数十丈外的一片稀疏树林,约莫十丈方圆,所有的树木、岩石、乃至地面凸起的土埂,都在同一瞬间被切割成了无数大小不一、形状极不规则的碎块,然后才缓缓错位、滑落、倒塌,扬起一片混杂着木屑与尘土的泥雨。
 
车厘子刚将几个核心部件召回身边重组防护,就见空中光球已然散去,方天清那非人的面孔转向她,幽绿的瞳孔锁定,剑指再次抬起,遥遥指向她本人!
 
死亡的寒意瞬间攫住心脏!
 
“护!”她厉声疾呼,声音已带上一丝颤抖。
 
大神通......他没有说谎。
 
散落四周的钢铁部件闻令而动,疯狂地向她汇聚、堆叠、嵌合,眨眼间在她身周构筑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球形壁垒,将她牢牢护在中心。
 
方天清剑指一收,化指为掌,虚虚一握。
 
嗡——!
 
那球形钢铁壁垒周遭的空间骤然向内塌陷。厚重的精钢甲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呻吟,开始扭曲变形,任凭车厘子如何催动法力维持,壁垒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压缩、变小,从房屋大小迅速变成马车大小,再变成……
 
最终,在令人心悸的金属扭曲声中,变成一个直径仅约一丈、表面布满不规则凸痕的漆黑铁球,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车厘子连同铁骥的大部分核心部件,都被封死在这密不透风的钢铁囚笼之内。
 
铁球内部,车厘子背靠冰冷的钢板,急促喘息。空气迅速变得浑浊稀薄,外界的光线仅能从极细微的缝隙渗入几点。
 
她艰难地移动手臂,从贴身内袋中,再次摸出那枚温润的良奥门行走法印。
 
——双隆北门,大神通噬灵,危!
 
法印微光一闪,一道闪着金光的讯息穿透铁球的空间封锁,朝着远处疾射而去!
 
方天清看着消散在天际的求救法符,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微微松了一丝。
 
他凝视着下方那个缓缓旋转的铁球,幽绿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歉意。
 
先生,对不住了。
 
若非如此相逼,您又怎肯向门中发出这般不容置疑的求援?如今信号已出,六门高层必被惊动,这戏,才算真正唱到了压轴处。
 
接下来……为了这场戏更真,更无可指摘,只好请您……
 
暂且安歇吧。
 
铁球周遭的空间挤压之力,骤然加剧!
 
不是狂暴的毁灭,而是精准的、持续的收紧。钢铁外壳发出更加尖锐的哀鸣,向内塌陷的弧度更加明显。球内的空气被飞速抽离,压力陡增。
 
车厘子闷哼一声,感到胸口如压巨石,眼前开始阵阵发黑,耳畔嗡嗡作响,意识如同沉入冰冷粘稠的深水,逐渐模糊……
 
就在她视野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铁球也将被压至极限的刹那——
 
“住手——!!!”
 
一声嘶哑却竭尽全力的怒吼猛地炸响在崩塌的北门废墟上空!这声音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决绝,硬生生刺破了雨幕与空间的凝滞!
 
方天清的动作骤然一顿。铁球内几近昏迷的车厘子也被这熟悉的声音激得精神一振,强撑开一线眼帘。
 
两人目光,齐齐投向声音来处。
 
只见崩塌的城门缺口处,泥水与碎砖间,一个瘦削的身影踉跄着冲了出来。他浑身湿透,布衣紧贴身躯,显得格外单薄,脸上混杂着雨水、泥浆,还有……一种近乎燃烧的不甘。
 
他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仰着头,隔着瓢泼大雨,死死盯住空中那张非人的面孔。
 
“逐辉!你来做什么?!快回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走啊!”铁球内,车厘子焦急虚弱的声音透过钢铁缝隙挤出,满是惊惶。
 
方天清悬浮于空,雨水顺着他漆黑暴突的血管蜿蜒流下。他飞得很高,噬灵化的脸上难以分辨表情,只有那两点幽绿瞳孔,淡漠地俯视着下方渺小如蚁的少年。
 
良久,他嘶哑的声音穿过雨帘。
 
“你……也想来阻止为师么?”
 
铁球内的车厘子心神剧震。徒弟?!这噬灵……是林逐辉的师父?!
 
然而,更让她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林逐辉深吸一口气,忽然退后一步,双手抱拳,对着空中那非人的身影,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久久未起。
 
再直起身时,他脸上雨水横流,声音却清晰坚定,穿透风雨:
 
“师傅传法授业、活命托付之恩……徒儿林逐辉,没齿难忘!”
 
一躬,一言,情真意切。
 
方天清幽绿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闪。
 
但下一刻,林逐辉话锋陡转,眼中那团火燃烧得更加炽烈。他猛地抬手,呛啷一声轻鸣,腰间那截剑柄赫然在手!心念动处,一道深邃而纯净的紫银色光刃自剑柄激射而出,嗡鸣震颤,光华流转,竟隐隐与这污浊的天地格格不入。
 
与此同时,他左手已然捏住一张符箓举起——黄符纸上,以朱砂勾勒着一个独特的图案:一颗较大的六芒星,被五颗稍小的六芒星环绕,此刻正随着他法力的注入,逐一亮起暮色般的光芒!
 
他声音斩钉截铁,再无半分犹豫:“但今日,徒儿亦有不得不做之事!师父,请恕徒儿不孝——”
 
“今次,便要当一回冲师逆徒了!”
 
紫银光刃遥指,符箓星辰辉耀。少年单薄的身躯挺立在废墟暴雨中,直面那宛若神魔的方天清。
 


 
双隆城的雨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砸在脸上生疼。
 
而船上的雨,则是另外一幅面貌。它是迷离变幻的镭射灯光,是香槟塔折射的碎金,是昂贵香水蒸腾出的、几乎有形有质的奢靡空气,无声地淋在每一个人身上。
 
钟清魄觉得自己像一条误入银河的泥鳅。
 
身上这套玄鸟不知道从哪个二手渠道搞来的西装,料子看起来还行,但肩线总往下溜,袖口也长了一小截,动起来窸窣作响,透着一捉襟见肘的局促。他下意识想去正一正胸口那枚伪装成扣的微型摄像机,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耳道深处立刻传来玄鸟压低却依旧咋咋呼呼的声音:
 
“哎哎哎!别乱摸!镜头歪了哥!”
 
钟清魄触电般缩回手,喉结动了动,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这真的……没问题吗?”
 
声音透过骨传导麦克风清晰传了过去。
 
“能有啥问题?” 玄鸟的声音透着股满不在乎的劲儿,背景音里还有清脆的键盘敲击声,“不就是个高端晚宴嘛!你现在的身份可是花了老大劲儿借来的,正经的海外小华侨,第一次回国参加上流社会活动,青涩点,土鳖点,那才正常!”
 
蓬莱洲号的巨大宴会厅仿佛没有边际。水晶吊灯如瀑布般倾泻下暖金色的光,照亮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以及地板上摇曳生姿的男男女女。空气里交织着法式甜点的甜腻、雪茄的醇厚、以及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仿佛带着星光的花香。
 
侍者穿梭如蝶,托盘里的酒液漾着宝石般的光泽。远处,一支小型交响乐团演奏着舒缓的乐曲,音符像镀了金的羽毛,轻轻搔刮着耳膜。
 
一切都太亮了,太香了,太……不真实了。钟清魄下意识地握了握拳,指尖触到掌心那些在垃圾处理站多年磨出来的、即使仔细洗过也未能完全褪去的硬茧。这触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为啥非得我来?” 他侧身避让一位裙摆如云、香气袭人的女士,低声问,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墙壁上的装饰画和来来往往的人群。
 
耳机里玄鸟“啧”了一声:“这不想么?你路姐那身噬灵味儿,隔着三条街六门的谛听系统就能报警。我?你瞅我这一身义体,过安检门跟放鞭炮没啥区别。就你,小钟儿,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档案里查无此人——多完美的白纸啊!”
 
钟清魄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档案里查无此人。
 
玄鸟几天前的话又浮现在脑海。那个坐在昏暗的樱桃花园里,面前摆着一杯廉价合成咖啡的玄鸟,用他那种特有的、混合着义体运转轻微嗡鸣的声音说:
 
“小钟儿,知道最邪乎的是啥不?你爹妈的档案也被改了!你自己看——未生育。靠,你这都不是白纸了,理论上你连个东西都不是啊!”
 
为什么?
 
谁干的?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里多了几分沉静的决心。他转身,朝着宴会厅更深处,那些看似更私密、更核心的区域走去。
 
“所以,咱们到底在找什么标记?一滴墨水?” 他问,目光掠过侍者制服上的袖标、墙壁镶嵌的徽记、甚至客人随身手包的搭扣。
 
“对,就一滴墨水,简简单单,黑乎乎的。” 玄鸟的声音变得稍微正经了点,“墨海基金会的标记。这帮人,邪性。”
 
钟清魄拿起一杯侍者递来的、冒着细密气泡的透明饮料,模仿着周围人的样子轻轻晃了晃,却没喝。“他们不是名声挺好?专救受灾的人。”
 
“好,好过头了!” 玄鸟语速加快,“噬灵爆发,他们比附近驻扎的六门反应部队到的还快!灾区缺特定抗毒血清,他们货柜里正好有,还特么是足量、新批号的!塌方埋了人,他们带来的救援队里,准有擅长土行术法或者力大无穷的志愿者!钱更是海了去了,全球救灾,那开销,啧啧,买个小国玩儿似的。你猜钱哪来的?”
 
钟清魄轻轻放下杯子,走向一扇通往侧廊的浮雕大门,目光扫过门楣。“募捐?或者……像他们宣传的,有神秘的大家族信托基金?”
 
“狗屁信托!” 玄鸟嗤笑,“我追了仨月,那资金流向七拐八绕,穿过几十个空壳公司,绕地球好几圈,最后所有的线头,都指着六门几个核心城的市政特别账户里!六门在用海量的钱,养着这个号称完全独立、由普通人组成的墨海基金会!”
 
钟清魄已经走到了侧廊。这里相对安静,光线幽暗,墙壁上挂着一些抽象的金属艺术品。他停下脚步,假装欣赏,实则仔细观察着每一个角落。“这……也许只是不方便公开的合作?毕竟基金会效率很高。”
 
“合作需要把自己摘这么干净?需要绕这么大圈子?” 玄鸟反问,“六门在拼命掩盖这条资金链,手法专业得很。而且,墨海那帮‘普通人,有时候展现出的组织度和行动力,甚至比正规守灵人小队还强……强得有点不合常理了。我和路姐觉得这里面水浑得很,墨海和六门的关系,绝对不像表面那么简单。他们可能在合伙搞什么大……”
 
“你们好像对六门意见很大?” 钟清魄忍不住打断,问出了盘旋已久的问题。他注意到侧廊尽头一扇不起眼的服务门边缘,似乎有个极淡的、需要反光才能看清的凹痕。
 
耳机里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弥路清冷、直接、不容置疑的声音,取代了玄鸟:
 
“小孩子,问东问西。做好你的事。”
 
钟清魄噎了一下,耸耸肩,朝着那扇服务门走去。看来,这两位救命恩人兼临时搭档,和那高高在上的妙法六门之间,恩怨不浅。
 
就在他全神贯注盯着那可疑的凹痕,试图分辨它是否就是墨水形状,同时脑子里还在消化弥路和玄鸟透露的信息时——
 
砰!
 
结结实实,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一股清冽的、像雪后松林般的淡香钻入鼻腔。
 
钟清魄心里咯噔一下,暗叫糟糕,慌忙后退,低着头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路,实在抱歉……”
 
“没事。”
 
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稳定,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不自觉平静下来的磁性。
 
钟清魄抬头。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抹极其干净、甚至有些耀眼的白色——笔挺的白色西装礼服,没有一丝褶皱,妥帖地包裹着宽阔的肩膀和修长的身躯。然后,是那抹跳脱的鲜红领带,像一道炽热的火焰。
 
最后,才是那张脸。
 
三十出头,轮廓分明如雕刻,剑眉之下是一双深邃的眼睛,此刻正带着些许关切看着他。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却并不显得冷硬。他的英俊不是阴柔的,而是带着阳光淬炼过的英气和久居上位的、不经意的威仪。
 
但奇怪的是,这样一个人,站在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的宴会厅侧廊,神态间却有种……和周围环境,甚至和钟清魄自己相似的,一丝难以言喻的格格不入。不是窘迫,而是一种超然般的平静,仿佛眼前这一切繁华都只是幕布上的投影。
 
“有没有撞到哪里?” 他问,语气自然,甚至微微弯下腰,视线与钟清魄平齐,仔细打量了他一下。
 
“没、没有。” 钟清魄赶紧摇头,心跳还没平复。他下意识地想去摸耳机,确认玄鸟有没有指示,却硬生生忍住了。
 
“那就好。” 白衣男子直起身,目光在钟清魄不合身的西装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移开,并未流露出任何轻视,反而笑了笑,“不过,这种场合,怎么让你一个小家伙自己乱跑?你家大人呢?”
 
钟清魄脸色微变,强自镇定,按玄鸟的剧本说道:“父亲说,让我自己……来见见世面。”
 
“见世面?” 白衣男子眉梢微挑,似乎觉得这个说法很有趣。“让你来这儿见世面?你父亲倒是……别出心裁。”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
 
“如果真想看点不一样的世面,不如……跟我走走?”
 
他的语气轻松,带着邀请的意味。
 
钟清魄正要习惯性拒绝,视线却猛地定格在对方的西装领口——那挺括的白色衣领上,别着一枚极其精致的领针。铂金底座,镶嵌的是一颗泪滴形状的……黑曜石?
 
不,不对。
 
那深邃的黑色,那仿佛能将周围光线都微微吸入的质感,还有那简约到极致、却无比醒目的水滴造型……
 
一滴墨水。
 
墨海基金会的标记!
 
目标……就这样出现了?
 
“哎?咋回事?”玄鸟愣了一下,手指飞快地在布满油光的键盘上敲击,试图重连,“小钟儿?听见吗?喂喂?你那边咋啦?”
 
没有回应。只有设备自身发出的微弱电流声。
 
坐在副驾驶位,一直闭目养神的弥路缓缓睁开了眼睛。她那非人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直接看向主屏幕上代表钟清魄定位的最后一个闪烁光点——此刻也凝固不动了,随后,信号源标志彻底灰暗。
 
“不是他碰的,是主动屏蔽。”她微微侧头,仿佛在感知空气中无形的波动,“静默区被启动了……”
 
“静默区?这又不是什么军事行动,开哪门子静默区?”玄鸟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明显的焦躁,“妈的,该不会是暴露了吧?我就说这套行头不靠谱!小钟儿那小子一看就不是这块料……”
 
“慌什么。”弥路打断她,目光重新投向漆黑一片的屏幕,语气听不出波澜,“暴露与否,现在猜测无用。他身上的应急信标没有触发,说明至少没有遭受物理攻击或精神控制。”
 
“继续尝试备用频道连接,同时监测蓬莱洲号外围所有法力波动和人员进出。他……只能靠自己了。”
 
玄鸟骂了句脏话,手指敲得更急了,嘴里念叨着:“小兔崽子,可千万别乱来啊……还没给你装上保命的后门呢……”
 
钟清魄抬起头,迎上那双深邃的眼睛,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而非紧张:
 
“不一样的……世面?”
 
“嗯,保证比你在这里看到的,” 白衣男子扫了一眼远处金碧辉煌的主厅,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疏淡,“更有意思。”
 
赌了。
 
钟清魄点了点头,尽量让表情显得像个被新奇事物吸引的少年:“好。”
 
白衣男子似乎对他的爽快有些意外,随即笑了笑,伸出手:“那走吧。对了,叫我卫影就好,护卫的卫,影子的影。”
 
他的手干燥,温暖,握住钟清魄的手时,力道适中地摇了摇。
 
卫影。
 
钟清魄默念着这个名字,感受着对方掌心传来的温度,目光再次掠过那枚领针,黑色的墨滴在廊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不知道这扇门后是什么,也不知道这场“不一样的世面”会将他带往何方。但他知道,自己似乎已经踏入了玄鸟和弥路追查已久的那潭深水的边缘。